第 3 章
回家
终于到了年关这个倍思亲的佳节,沈笑笑望眼欲穿,偏偏她担着高三的课,要到年关才能放假。她只能每天看着墙上电子钟显示的日期,脸上带着望夫崖一般的哀怨。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最后一节没课,她急匆匆赶回家,拉出早就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拿一只袋子把桌上的保养品,手机充电器一网打尽。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手提袋里面塞,又想到洗面奶,钥匙,数据线,还有几本书,来来回回的忙活。
等到东西都收拾完,她已经转的头晕目眩,长出了一口气。背起手提包,拉起行李箱正要走,就看见萧何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门口。
回家过年,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沈笑笑忽然觉得心虚,好像自己遗弃了自己刚上任的儿子。
“几点的火车?”萧何的声音稍稍有些喘。
“六点的。”
又是沉默。
自己做妈的的确有点过分,大过年的要留自己儿子一个人孤孤单单,沈笑笑很是鄙弃自己。可是先不说萧何愿不愿跟自己走是一回事,如果她贸然领这么大的儿子回去,肯定会因为自作主张,被自己父母给拍死。
沉默,尴尬的沉默,沈笑笑一手拉着行李箱,一边想着如何开口。
“我送你。”最先打破沉默的却是萧何。
“啊?”无良后妈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忙推辞:“不用不用。”留下一个举目无亲的他就已经很无良了,难道还要上演离别的车站?
萧何一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行李箱:“走吧。”
一路到了车站,萧何买了站台票,两个人站在站台上,周围是汹涌的春运大军。
沈笑笑偷眼瞄了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萧何一眼,看着他手中的包,很是不好意思:“给我,你先回去吧。”
萧何抿了抿唇:“火车还没来。”
“哦。”沈笑笑低下了头。周围是吵闹拥挤的人脸上有迫切或不耐的神情,朝着火车开来的方向张望。那是等待回家的神情,像她一样。可是眼前这个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嘴角紧抿,表情倔强的少年,却冲淡了这份迫切,有些莫名的心酸。
萧何忽然把行李箱递给她,低声说了一句:“等我一下。”转身就往回走。
“干什么?”沈笑笑询问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在声浪里。进站口里一批批的人脚步匆匆的往站台赶,萧何逆着人群,前行的很是艰难。从沈笑笑这个角度,只看到他不知撞了多少人的肩膀,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往楼梯上挤。
眼看着已经快到六点,萧何还是没有回来,沈笑笑不住的回头望。“哎呀。”不小心又被撞了一下,沈笑笑抓着行李箱的把柄保持稳定。
看着旁边那位很有“味道”的大叔,沈笑笑敢怒而不敢言。刚才就站的稳稳的,害她还以为这个社会真和谐了。没想到萧何走了没十分钟,自己就被前后左右的人都摩肩擦踵了一遍。
看来计划生育这一基本国策,至少还要再持续一百年。
沈笑笑悲愤的想。
萧何却已经挤回来了,外面的防寒服像是被蹂躏了一番。
“你去干什么了?”沈笑笑一边帮他打理,一边问。
萧何微微喘气,把手中的纸袋塞进她手里。沈笑笑打开一看,居然是两杯热腾腾的街景。
萧何冷冷交代:“路上喝。”
沈笑笑念叨着:“我带了矿泉水……”正说着,才想起来自己这两天来大姨妈造访。现在萧何专程又去买了热饮,她的脸轰然就红了——现在的孩子还真是什么都懂。
不过这么细心的儿子,沈笑笑原本急切回家的心情,被酸酸涩涩离别的不舍代替。
为人师为人母的洁白光环套上了她的小脑袋,她眼角含泪,语重心长:“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记得每天要按时吃饭,早睡早起。注意锻炼身体,还要做好上一学期的复习以及下学期的预习……”
萧何皱了皱眉头,终于还是忍不住在这离别来临的前一刻,吼了一句:“你有完没完?”
空担了老师的头衔,丝毫没有威严的沈笑笑立时傻笑:“完了。”
萧何看了眼威武能屈的沈笑笑一眼,无奈叹气:“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笑笑想了想:“初七开学,应该是初六回来吧,你要来接我?”最后一句很是期待,天晓得,为什么每次从家回来都会有那么多的东西可带。
萧何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没空。”
沈笑笑摸了摸鼻子,耷拉下脸。
火车轰鸣的声音传来,人群开始拥挤。沈笑笑本来也想跟着人群走,可是看着萧何有些阴郁的脸色,心虚的不敢动。
直到火车彻底的停了下来,萧何才一手拎起她的行礼,往她所在的车厢走去。
检票,上车,因为是春运,走廊里已经挤满了那些没有买到坐票的人。萧何走在前面,沈笑笑也能一路轻松的找到了座位。
看着临路的座位,和路上坐着的几名民工。萧何皱了皱眉头,然后对坐在沈笑笑里面一个大学女生微微一笑:“对不起,她今天有些不舒服,能不能跟你换下座位?”
同居这么多天,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沈笑笑从不知道萧何也能笑得这么灿烂。再看那个女学生一眼,呃,果然搅乱了一池春水。
那个女生两颊泛红点了点头,移开座位,还特担忧特友善特关切的看了沈笑笑一眼:“你怎么了?还好吧?”那眼珠子却是在偷瞄萧何。
沈笑笑原本还有的一点愧疚,在她特担忧特友善特关切的眼神下化为乌有,有气无力的回答:“没事,我就是头有点晕。”
车上广播里甜甜又不失庄重的女音开始催促,萧何看了沈笑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说:“我下去了。”
沈笑笑嗯了一声,又看着他一路推挤出去。
旁边那个女孩羡慕的语气中有些酸:“你男朋友你对你真好。”
“他不是我男朋友。”现在的孩子都是什么眼神?
那个女孩更兴致勃勃:“那你是他什么人?”
沈笑笑诚实的认真回答:“我是他妈。”
“哈哈哈。”那个女孩笑了几声,看着沈笑笑严肃的表情后戛然而止。
不理会那女孩惊恐嫌恶的表情,沈笑笑把头抵在车窗上,努力搜索站台熙攘人群中那个身影。
身材颀长的男孩,衣服因为人群的推挤而变得凌乱狼狈,倚在柱子边慵懒的吸着烟。
她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自己,他的目光洒在车厢上,又仿佛哪里都没有看。隔着这片玻璃与周遭的人潮,沈笑笑却觉得有些渺茫,恍如隔世。
怀里浓浓的奶茶香气弥漫,眼角忽然就湿润了起来。
电话
两层的楼梯,沈笑笑爬的比乌龟都慢,佝偻着腰,双腿无力。
终于到了门口,她已经摊在了门上,用头抵着按门铃。沈妈妈开了门,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这是?”
沈笑笑扑倒在软绵绵的沙发上:“敌军火力太猛,沈笑笑壮烈牺牲。”
沈妈妈啐了她一口:“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沈笑笑真的是刚从战场上历险归来。
沈爸爸与沈妈妈原本都在政府部门工作,后来而立之年的沈爸爸下海经商,凭着原本在政府的那些人脉,生意做的很是红火。如今虽然随着年纪增大,渐渐不再打拼,可是凭着已经上轨道的公司,生活已经保持在了一定的高标准之上。
沈笑笑就是那种所谓生活在福窝里的人,这样一个所谓的金光闪闪的大小姐,又有许久未见十分想念的借口。她回家以来,每天都被那些对她“相思欲狂”的发小拉出去欢聚,吃喝玩唱无一幸免。
当然她是那个付账的人。
沈笑笑当然不敢说实话,头埋在暄软的沙发里,支吾了一声:“就是跟她们几个去逛街,太久没见,多说了会话。”
沈妈妈摇头:“真不是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爸的公司正好有位置,你回来工作又轻松,工资又高。也不用半年才回来一次,你看看从小跟你玩到大的方云,现在在咱市里找了个工作,今年又要结婚……”
为逃避新一轮的魔音穿耳,沈笑笑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往自己房间走:“我去睡一觉,晚饭别叫我了。”
刚走到门口,沈妈妈就在后面叫她:“笑笑,刚才有人给你打电话!”
“谁啊?”居然不打手机打电话。
沈妈妈的表情立即变得有点贼兮兮的:“是个男的?”
“男的?”沈笑笑稍微有点精神,她从小到大唯一一个打过电话来的男生就是小学时候的班长——提醒了她放学忘了做值日,还是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此外她的电话全都是同性,很是凄凉。
沈妈妈试探着:“一个男的,说话很客气,嘴也挺甜。”眼睛像雷达锁住沈笑笑的面部表情:“是不是你在那边交的男朋友?”
沈笑笑翻翻白眼,自从她毕业以来,出清存货就是沈爸沈妈孜孜不倦的目标,自己完全就是不中留的那个女大。可是会有男人打电话到家里来?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就问:“他说了什么?”
“就问你是不是在家,我说不在,他就问了你的手机号。”
“哦。”猜不到就不要猜,沈笑笑想法很是简单,挡不住浓浓的困意:“那等他打手机给我吧。”
进了房间关上门,还听到沈妈妈在门外喊:“笑笑,真的不是你在外地的男朋友?”
怎么会有没有自己手机号的男朋友?这是沈笑笑在坠入梦乡前最后一个念头。
沈笑笑做了一个甜甜的梦,她梦到了去学校面试的第一天。
因为不是学校安排,而是自己找的工作,对一个做了二十一年米虫的沈笑笑来说,紧张是肯定的。但是紧张到两手颤抖,上下牙打颤,未免还是过火了些。
原来滚瓜烂熟的自我介绍,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冒:“大……家……好……我……是……沈……笑……笑……今……年……六……月……份……自……X……X……大……学……毕……业……这……是……我……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她没说一个字,前面三个监考官的眉头间的纹路就更深刻一些。等到她手忙脚乱的拿出自己的证书,放在桌上,却没有一个人伸手过来拿。
沈笑笑谨记面试要则,随时保持微笑,可是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一只手按着证件缓缓移了过去,“呵,沈小姐比照片上漂亮多了。”低沉悦耳的声音,沈笑笑泪眼朦胧抬头看。
那是一个英俊而文雅的男子,穿着白色衬衫,居然也不显得浮夸,反而有股浓浓的书卷味。站在桌边,微笑的看着她。那样温和,他的目光,他的微笑都让慌乱的沈笑笑顿时安心了许多。可是那安定中,又觉得心里有些发慌,那慌乱又不像方才的紧张。
沈笑笑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不知为何就低下了头。
几个面试官也翻了翻她的证书,这是沈笑笑二十一年里唯一的骄傲。
除了品学兼优外,她实在是乏善可陈。
尽管毕业证书上那个金闪闪的大学名字很是唬人的资本,可是几个面试人员互相对视了几眼,还是暗中摇了摇头。
沈笑笑的脸马上又耷拉了下来。
中间那个最年长的面试官正要开口,刚才那个男人却先开口:“我们学校不是正缺一名历史老师,我刚才翻翻资料,好像只有这位沈小姐才是历史专业。”
几位面试官面面相觑,高中历史不同于大学历史,要求必须是该专业的人。像历史政治这些学科,只要熟悉了教材,基本上都能代课。尽管如此,似乎对那个发话的男人很是敬畏,那几个面试官互相看了几眼,终于做出决议,转身对沈笑笑:“那请沈老师下个礼拜来学校报到。”
沈笑笑愣住,见识了柳暗到花明。傻傻的张着嘴站了半晌,直到那个男人过来开了门往外走,这才恍然大悟,起身鞠躬,退出来。
那个人目不斜视的往前走,沈笑笑小跑了几步赶上:“谢谢你。”
那个人看她:“谢我什么?”
沈笑笑愣了愣,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确没说什么话。可是他让她得到了这份工作,这也是无可置疑的事情。她摸了摸鼻子,一时失声。
那个人却先笑了:“你刚刚在厕所不是把那篇自我介绍背的很熟么?怎么刚才还会这样?”
“我太紧张了。”想到刚刚自己出糗,沈笑笑很是不好意爱,忽然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一脸惊恐的看着那个恩人:“你怎么知道我在厕所里背?”这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难道会是厕所偷窥狂?!
那个人一脸的理所当然:“因为我听到了啊。”
居然还供认不讳,沈笑笑往旁边退了两步:“你怎么可能听到女厕所的声音?!”她那么小的声音,厕所再不隔音也绝不会让他听到!
那个人仍是一脸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因为你念了二十遍,背了十五遍自我介绍的那个地方,是男厕所。”
白天太过忙碌,沈笑笑睡得死沉死沉,直到“青花瓷”的铃声越响越大,她闭着眼睛,手在床头摸索到手机,掀开盖子放在耳边:“喂。”声音因为睡椅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边了无声息,她迷迷糊糊的问:“谁啊?”
依然是接通后的沉默。
沈笑笑合上盖子,手机滑进被子里,她继续呼呼大睡。
过了大约五分钟,“青花瓷的前奏再度响起。还没睡安稳的沈笑笑拿起手机,上面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放在耳边:“喂。”
过了半晌那边才传来声音:“我是萧何。”
“你怎么会有我手机号?”沈笑笑回家之后,换了本地的手机卡,好像不小心忘了通知别人。
“我今天往你家打了个电话。”
“今天下午的电话是你打的?”沈笑笑怎么也不能把沈妈妈口中那个说话挺客气,嘴也挺甜的人跟萧何划上等号。
萧何沉默,沈笑笑坐了起来,开始行家长权威:“你在哪?”
“在家。”
撒谎!沈笑笑不留情的拆穿:“我往家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你这几天到哪儿去了?!”
沉默了半晌,萧何的声音才传过来:“两个。”
“什么?”沈笑笑不得其解。
“这七天你只打了两个电话过来。”萧何的声音很是平静。
尽管丝毫没有指责的语气,沈笑笑还是再度涌起熟悉的愧疚:“呵呵,我这几天有些忙。”
手机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萧何平缓的声音才传过来:“我跟自己打了一个赌,看假使我不接电话,你会不会一直打过来。刚开始我赌你三天会打来两个,可是你没有。后来我赌你五天会打来三个,你也没有。于是我就想,你七天打来三个就好,可是……”
他的每一个“没有”都像一个鞭子鞭笞沈笑笑的心,她忙解释:“我这几天太忙,就忘了……”
“老师,我都知道。”他淡淡打断她的话。
沈笑笑沉默了下来,她是真的忘了他。在这里,她有她的朋友,有她的亲人,于是她理所当然的顺理成章的将他抛至脑后。却没想过,对他而言,自己或许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张张嘴试着说些什么,又一次次的沉默了下来。
“我先挂了。”萧何的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忙音。
沈笑笑茫然的放下手机,忽然感觉很难过。
那难过深处好像又有一丝凄惶,她只楞在那里。像萧何这样倔强的性格,如果不是在这大年之夜,如果不是那样孤单一人,是不可能会打电话说这出这样的话的,而他方才居然是一副的心平气和。
沈笑笑因为这样奇异的心平气和而感到微微颤抖。
不知楞了多久,手机又响了起来,沈笑笑迫切放在耳边,声音却有些颤抖:“喂。”
过了半晌,萧何的声音才传过来,有些暗哑:“老师。”
沈笑笑忽然觉得心都沉静了下来,她只低低的回了一句:“我在。”除了这句,再也没有别的话。
隔了许久,萧何沙哑的声音传过来:“新年快乐。”
她听出他浓浓的醉意,没有发怒,眼眶有些湿润:“你也是。”
萧何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现在在看春晚么?”
他只是随意的问一句,不知什么原因,沈笑笑快速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开了电视:“是啊,正在看。”
萧何嗤了一句:“这么多的人小丑似的在台上傻笑。”又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口气。
沈笑笑看了一眼里面正在声情并茂唱颂歌的一排主持人,对那一张张亲切微笑的脸孔很是无语。
“你居然会看春晚?”怎么看萧何都不是会看春晚的人吧。
萧何很欠扁的嗤笑声传来:“因为知道像你们这种人会看。”
她们这种人,她们是哪种人?沈笑笑无语。
“我先撂了。”萧何在那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沈笑笑瞄了电视右上角的时间一眼:“等等!就差五分钟了,不如我们一起倒计时吧!”
“无聊。”标准的萧何式回答。
嗷,沈笑笑再度无语。
前世不知道做了多少孽,今生才有这么一个讨债的儿子,沈笑笑认命的放下耳机。可是,屏幕上显示的仍是通话中?
沈笑笑无声奸笑,真是不可爱不痛快的小孩子。
待到青花瓷乐声消逝,一众“傻笑”的主持人开始声情并茂的总结过去,展望未来。看着放在一旁仍是通话进行中的手机屏幕,沈笑笑刻意数的很大声:“十!九!八!……四!三!二!一!”
等到钟声响起,才看到通话结束的标志。
沈笑笑无意识的拿起手机,没有道理的笑了起来。
陈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