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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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竟还能在有生之年再听他唤那个名字……我对上他执著的双眼,轻声答道:“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矣,现在,他不在了。”

“他……”我话音未落,他已匆忙追问,话到了口边,却不知该说什麽,只能仍旧紧紧以目光相询。

不顾他目光逼问,我自顾抄起桌上一埕女儿红,揭开封盖。酒放的时间很久了,味道也比六年前那场婚礼时所喝的浓郁上许多。三年滴酒不沾,现在再沾,方发现原来还是爱得很啊,只可惜,可惜……我举起酒埕与他轻轻碰杯,问:“韩公子为何事寻那人?”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否是他。”楚倾寒终放弃追问,疲惫一叹,与我开怀倾杯对饮,喝尽百般离愁别绪。

女儿红穿肠而过,温润醇厚之余又不失豪情烈意,如野火般缓缓燎烧五脏六腑,或许最终只能落得个酒入愁肠愁更愁的地步,然而烈酒入肠一刻的畅快淋漓已足以无尽品味。望著隔壁稍有醉意的他,辨不清是谁更痴,谁更癫,我单手托腮问:“既然不知,还寻来作何?”

不知道是彼此聊得太久,还是石椅长了脚,本来距离就很窄的二人似乎越靠越近,华紫素白紧贴,楚倾寒半靠过来,悠游中渗著几分清幽,缓缓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一个人。虽然,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音容身影,甚至不知道为何要找那个人。然而我清楚,即使穷尽此生,我亦一定要寻到他为止……我不知道那人是否是风轻扬,不过我肯定,如若我能找著风轻扬,我可以知道些我很想知道的事。这个名字,很熟悉,然而又太陌生……”

楚倾寒渐靠渐近,熟悉的五官在我眼前放大,带著些许迷茫,不知在努力搜索什麽。浓眉剑目,薄唇微抿,他容貌与当年变化不大,脸色也不再是死灰的苍白,借著酒色渗出绯红片片,一如既往的刚柔并济。从年少的诱人发展至成熟的醉人,原本黝黑的肤色经过这些年的休养更显白皙不少,真像一朵任人采摘的鲜花,更像一块任人蹂躏的豆腐。我凝望著他良久,柔情似水:“放弃吧,那个人死了。”

楚倾寒闻言良久未答话,只是手中酒埕逐渐握得不太稳,不甘叹气後,头顺势枕过来,酒水悉数倒在脸颊,流落我白衣上,乍望下去像满脸的泪,洗刷著多年的哀怨。我侧头看著疲倦闭目的他,忍不下心将他靠过来的头推开,就这样任由他枕著我的肩。就一晚吧,让他这样靠下去,只要不相认,靠近些没关系的吧。自欺欺人地纵容著他,我禁不住越发怀疑,我还有几分离开的勇气。

“……罢了,那个人生也好,死也好,我不想知。我只相信,总有一日,我会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他不知道是否经已醉狠了,丝毫不把我的话放在耳内,固执得过分,似是梦呓般呢喃。

楚倾寒平缓的呼吸声在身边有规律地响起,看著他闭目静谧的表情,心中不禁暗有所忧,忧心他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忧心会不会当我再醒来时他已经停止呼吸……果然,自那日在他冰冷的怀抱中苏醒後便再也忍不了他受半分的伤,为了日後能少忧一分心,我不饶地继续开导著那死固执:“天涯何处无芳草,以韩公子条件,只要有意,身边随时可莺燕成群,何必将己束缚於往事中,在此空叹?既然忘了,那便忘个彻底罢,韩公子此时最应做的事,应是找一个与公子真心相爱的人厮守终生。”

“忘?……”楚倾寒不屑一笑,微微睁眼,修长的睫羽眨动,无奈道:“你试过吗,明明不知道那人是谁,却还是这般思念,咳……”话语未完,他突然离开我的肩,转头掩嘴咳嗽,指缝间渗出的却是片片赤色。

“都死过一次了,怎生还这般不自爱,很想再死一次麽?!”抬头猛然又见他鲜血滑落,顿时暴怒,再也顾不上所谓忘却,所谓远离,未等大脑有暇思考,手已狠狠将正往旁边躲闪的他揽过,举袖拭去他唇间殷红,握紧他捂住嘴间泌出鲜血的手,把上脉。

把著他不甚妥当的的脉象,我皱眉。三年前的续魂终究让他落下了病根,而且比我预想中的还要严重些,他在余毒未清时曾与人大动干戈,这些年又不曾作甚调养,此时五脏六腑皆隐见劳损颇深。若是任由他这般折腾下去,怕真是不出三五年便又赴黄泉。身体这般差,还好意思故作潇洒的喝得烂醉如泥,我不禁再度气结,怒目以瞪。

“你……”隐痛压抑下旧伤,楚倾寒望著我尚紧揽住他的手,满脸错愕。我方觉,不知何时,我竟已将他全然抱住,相依相贴。

他久违的体温让我霎那间有从此不放的念头,幸而,很快,我便恢复理智,将他重新推开,严肃嘱咐道:“从脉象上看得出,韩公子五脏六腑受损甚深,以後还请多加保重。嗯……”话未说完,喉间突然一甜,适才喝酒时已是觉不甚舒适,再加上一怒,我竟也像他那般无用,血不争气的往外冒。本想拼命忍住不露出来,嘴角已不争气地泄漏秘密。果然,再也不适合过往时那种逍遥快意的日子了。

正是尴尬间,楚倾寒突然伸手,温柔地凑上我的脸,一点点抹去嘴间的血,调笑道:“离兄身体似乎也不见得有多好,我方才醉了不下十埕方少有不适,离兄却只是一埕便已身体不支。”

本是准备好一堆慷慨陈词责备他的不自爱,岂料自身也步他後尘,我火焰不觉低了三分,只得婆妈地罗嗦:“酒能伤身,韩公子既然也知自己身体不佳,便请早日戒掉罢。”

他含笑,未语,手指还停留在我唇上。我摸摸嘴,血早已净了,脸一红,拉开他手指:“记住,不要与人动武,不要动用内功。还有,隔一段时日便去找大夫检查,药要坚持服,别嫌麻烦。”

“还有……”

“还有什麽?”他仍旧在笑,神思不知飞去了那里,我又一次白白浪费口水。

“还有,夜深了,外面冷,韩公子回房憩息吧。”见他而无心听教,而今晚也著实发生了太多事……在这样下去,我恐怕迟早会沦陷。趁著现在勉强还能收回身,我匆匆站起,不顾他挽留的目光,转身离去。

天上,月华如练;地下,白发如雪。身後有人凝眸远望,看的不知是月还是人。

四更天,天将明未明,暗寂一片,昏黑无边。

眼看离後院远了,我转身别路,转过几弯,挑灯走至旧日的储药房。风临阁里,除了装载著过多的往忆外,更多的则是旧日行医时遗下的大量药材与医书。搬走已是无用,便就此久搁在了此处。

药材的清香四溢於空气,虽是适才方初把他脉搏,然该配何药则是早已心中有数。匆匆配好一剂药至旁药炉处文火细煎,我取过纸笺录下药方,拿过黄纸将药材配好剂量包成数份。那懒人,指望他会自行保重调理身体是绝无可能的了,唯有趁今日有缘一见,能帮多少是多少吧。即使,是如此微不足道。药材翻箱倒柜拨弄於指间,几分清余毒,几分安神养身,几分调理五脏六腑……我只恨不得将此处药材悉数倾囊以授。

药炉火光明灭,上十种药材混杂其中,随著时间流逝倍受煎熬,悠悠沈淀。火苗隐约跳动,一切仿佛还停留在最初。那人有兴致却无耐性地随我学些零散医术,教了他良久,方懂些基本药材功效。大多时候他却仍是笨得一筹莫展,连赤小豆与相思豆、蒲黄与松花粉等也分辨不出。

不知何时,窗外白光斜斜射入,日上三竿,药,亦已煎好。我细心倒出一碗,待稍凉些後便端著药并提数个药包至他房间。推开门,里头却空无一人,连被寝也不曾一动。我轻叹转身,踱步至後院,却只闻酒气仍浓,四周空寂一片。慌乱徒然横生,心中不知何处猛被挖空,咬唇端稳手中药碗,隐住眼眶中欲往下掉的液体,近乎是奔跑般疾步往外冲,结果方刚跨出对门的大厅处,便见那个欠揍丝毫不逊於当年的人倚门而立,半推半就,似去似留。

“离兄神色匆匆,不知意欲何处?”楚倾寒已半开了门,见我疾出,毫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欠身一笑,明知故问。

将眼眶中打转的液体迅速侧头一拭,药碗藏於身後,我低头问:“你,要走?”

“如果,有人挽留……”我低头,看不见他说此话时的神色,却从他的话语中隐约听回了昔日勾引挑逗的口气。

努力忘却上一秒耳朵处传来的幻觉,我定下心神,抬头漠然问:“你欲往何处?”

“继续寻找从记忆中抹去的那个人,直至找到为止。”楚倾寒笑得随意,眼眸柔情似水,风清云淡,语气不像上一刻般挑逗,却多了几分坚定不移。良久,见我不答话,缓缓转身,像耗尽一个世纪时间般慢,举步出门。

“等等!”他背影寥落,比起当年……消瘦了良多,身形似乎仍像死去那段日子般,没有丝毫生机,羸弱不堪,稍大一点的风吹过便能让他永远倒下。我心一紧,未及思考已叫唤出声。他闻言站立片刻,转头凝望。

“如果,你永远找不到他呢?”我抿唇,踌躇良久,问。……死包子,这般执著干什麽,教我怎般是好?我真愿你仍是那风流遍天下,怀里今朝红衣,他朝翠羽,却又从不会被尘世庸脂套牢的楚教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痴得可怕。

“那便觅尽此生。”楚倾寒眯眼,深邃水灵的大眼睛在阳光下半闭成缝,像老奸巨猾的狐狸,神情无比狡诈,语气却是严肃认真。

“……把药喝了再启程吧。”沈默良久,我终究仍觉得自己选的路对他对己都已是最好解脱。他即使再有耐心,寻上个三五七年也必倦了,况且他惯来风流成性,以其身份,以其容貌,要找个能白头偕老的绝世美人轻而易举。今日一见,他很快便会了无印象,再也不曾记得曾有个叫离恨的人。岁月再逝,他就更连风轻扬那个名字也会忘却得一干二净。往前几步,我走至门槛处,端出身後已泼洒出数滴的药碗,递至他跟前。

楚倾寒接过碗,默然未语,碗中汤药漆黑如墨,里头数味清余毒的药材均是性苦,浓郁熏人,他剑眉微蹙,低头一抿,棱角分明的一张脸顿时扭作一团,抽动良久方忍住没把药吐出来,楚楚可怜地捧著碗,进退两难:“好苦,可不可以不喝……”

那麽多年了,他性子还是全然没变。以前,每次灌他服药,他也是像现在这般,龇牙咧嘴,痛不欲生,有时更顺势无耻地粘上来,借喂药之名索吻,不过,结局当然是被我掐著脖子,撬开嘴,将药一股脑全冲下去。那惨叫声,若果被不知道的人听见,准以为我在灌毒。

虽然,不再好像往昔那般使用暴力,但药无论如何还是要逼他咽下去的,我看著已经鬼祟地准备找地方把药倒掉的人,道:“苦口良药,给我全吞掉。”

楚倾寒无可奈何,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把药吞下,熟悉的惨叫声收敛成闷哼,差些便又全部重吐出来。他狠狠抹唇,只恨方才未能早走几步,提步欲去,复又回头:“你……真的没有其他话要说?”

我将昨夜配好的数包药材塞至他手上:“有。这几包药给你,文火煎服,每周一剂,酌情添量。里头有药方,服完後自己按方子找药店配去。”……看见他方才喝药那样子,我亦知要他按我说的去做恐怕是难比登天。唉,过分的楚包子,总是让人难以安心。注定,要我为他担忧一辈子。

楚倾寒接过多得夸张的药包,我完成任务,不欲面对兴许永无再见之日的诀别,转身离去。他低沈的嗓音却再次轻声在身後响起:“两年前,洛阳花倚阁楼头,我曾经,收到过与此一模一样的药与方子。甚至,连字迹也丝毫不差。”

那日,虽见他风花雪月,心中怅然,最後却忍不住匆匆跑了数间药铺配好药後匿名托人给他。想不到,他竟还记得……思绪悠悠,不觉又想起那日他与怀中红衣翠羽如入无人之境的放荡缠绵,心中无名怒火熊熊燃起,往内走的脚步下意识加快,冷声道:“人有相似,区区字迹相同不足为奇。况且,韩公子病情依旧,药方相似亦是正常。”

心下盛怒异常,口上关怀却难以停遏,我稍顿後又道:“公子的旧疾,若仅靠药物调理,难以治本。以後日常起居请多加珍重。”

“……有劳离兄关心照料,在下告辞。”楚倾寒见我已走远,不再多言他物,掉头往相反方向步出,掩门离去。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均是踩在心上;脚步声很缓,却再无一刻停下。声声入耳,渐去渐隐,远逝无踪,再无折返。

听到门戛然关上的一瞬,我情难自控,猛然回头,欲多望一次那神牵梦绕的容颜,却只余见门缝间一抹紫色衣袂纷飞,一闪即逝,来无影,去无踪。尔後,门完全关上,眼前再无一线光明,一如当年我离去般决绝。只是这次:他在外头,我在里头;他不回头,我不挽留。原来……被人狠狠离弃是这般滋味。终颇尝,几分报应。

紧闭的铁门外,他长靴扣在青石板路的声音消失在再亦寻不回的远方,我缓步走至方才与他道别的门槛处,隔著铁门呆望出神,如潮水般上涌的疲惫接连起伏,将人淹灭在崩溃的边缘。我半靠门抱腿斜斜滑落在地,闭上眼,嘴唇轻轻翕动,声音小得连自身亦难以听清:“楚……”

春寒料峭,雨露凝霜,永无休止的春雨不知何时又连绵幽怨而下,夹杂著冷风刺骨,衣衫再度湿透,沈重万分,如心,坠落无边。明知今日一见已是苍天过分的恋眷,然别後,却是比前更盛百倍的思念。模模糊糊的影像重复清晰,仿如锋利的刀刃突然捅进身体割开久远的伤疤。插入的一刻未觉痛,待刀抽出後漫天盖地的疼痛方如烈火无边燎原。

相见不如不见,不见却有思念。相爱不如相忘,相忘却仍有牵。

脸颊湿润一片,我想,许是雨水而已。靠著门,不知道当年我离去後,他是否也像我现在般,在此独坐无眠,黯然神伤。

……

如若当年,我不曾负气出走。

如若当年,我不曾怀疑他真心。

如若当年,我肯听进他一句解释。

如若当年,我愿接受他一片爱意。

那如今……

如若当年。

雨未停,情难休。估算他应已走远,我起身,将外溢的感情再度埋葬,整装出门。匆匆来,匆匆去,像是远道而来赴一份名为缘分的约,缘聚缘散,缘复完。

门启,抬眼望去,烟雨朦胧,轻雾笼纱,景物皆像隔著了层障,看不真切。几步开外有人倚墙而立,手中一柄淡青色油纸伞,身形修长,脸容遮掩其後,只看得见深浅相错的华裳沾染雨露,嫋娜飘逸。他听见开门声,侧过开得灿烂的青花伞,微微回头,露出一副凑巧偶遇的表情,施然浅笑:“幸得再见,缘份未断,不知离兄意欲往何处?”

楚倾寒长衫於微风中飘零,看得出已站了不是一时半刻之久,我望著他澄澈中闪动几丝狡黠的眼眸,啼笑皆非。那般熟悉的位置,当年便就是在此将他按在墙上贴过去强吻……为什麽你还在呢?是觉得就这般离去便宜了我,心有不甘麽。是想让我此刻再幸福多几分,结局便也能多伤几许?……心中百结难解,我半垂下眼帘,尽力不去看他,答道:“临海之滨。”

头上水泠渐弱,湿透了的衣衫突不再受雨所沐,倒生几分不自然,身旁雨声仍旧淅沥入耳。我抬头,头顶一片青花灿烂,身旁有人笑魇如花,温润如玉。楚倾寒不知道什麽时候打著伞贴过来,纤长的手指抹上我脸颊,拭去那些夹杂在雨露间的晶莹液体,直拭到我有想揍他的冲动时,他手斜斜向後,拢上後面水迹斑驳的白发,柔顺的发梢沾了水,粘作一团,玩弄於他股掌间。我任由他抚弄著湿发,半仰起脸,望向他俯视的眼,那仅比我高半个头的人有种难言的安全感,让人只欲将一切倚托。他轻声邀约,磁性的声音近在耳畔:“阳春三月,细雨连绵,道湿难前,不如同行?”

发梢沾的水露经他细揉浅抹,滴落在地,伴同一刻前的伤痛,消散无踪。看见楚倾寒势在必得的样子,我无可奈何,不知该嗔抑或该喜,惟有握过他手中油纸伞,以行动暗允,言语却不肯放松:“我可以选择拒绝吗?”

“离兄认为呢?”他嘴角自信的笑意略往上抬了些,酒窝浅现,抚著白发的手收回,握上已被我提著的伞,逐寸下滑,直至……双手交叠,再难分离。

手突然被他握住,猝不及防,全身顿时一颤,欲抽回,然他看似轻搭的手实是抓得死紧,教人丝毫动弹不得。正待想法将他甩开,他的手已收紧至再无一丝空隙,手隐隐吃痛,心下几丝慌乱几丝惊悦,欲开口要他放手,他已拿冠冕堂皇的理由贴得更近了些:“伞有些小,若不靠近些,今夜病的恐怕不是敝人,是离兄。”

我放弃挣扎,自知拼力气这种事永远赢不过楚倾寒,便任由他握著。他随之将手松了些,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作痛亦无法开逃。我转头闷哼,心间飘忽,只觉眼前一切虚幻得不似真实,难以置信。白衣湿水,单衫下冰肌欲隐欲现,他不怀好意的眼神飘忽不定,若有若无地打量过来,样子怎麽看怎麽色。我脸颊通红,仅是被他握著手已像初吻被掠夺般思绪不宁,心如鹿撞。

细雨如丝如织,洗尽人世铅华。就此共他同打一伞,随风前行,道旁青芥翠绿,飞红醉舞。路上行人三两,纸伞花开碎落,遮掩多少热恋男女痴情脸庞。楚倾寒逐渐将伞往我边倾斜,直至大半身子暴露在风雨中,我狠狠将伞往他那边摔回:“韩公子既有心与在下同行,何不多备一伞?在下可不欲待会又往药铺奔劳。”……死包子,平日那麽多银子寻花问柳,关键时刻却连把伞也不肯多买,仅有的一把还小得如此可怜,过分。

楚倾寒丝毫不顾我怨念,复又将伞重往旁倾,遮紧我上方每一滴珠露,任自身半浴在雨中,摇头浅笑,欲言又止:“你啊……”

雨斜摇,伞轻晃,长路悠悠,拖沓前行。辗转翩跹数十桥,并肩执伞,相对无言,脉脉不解语。路无以尽,情何以休。

码头。楚倾寒扬手截下小舟一叶,银钱几锭,顺势据为己有。我随他上船,解开缆绳,他举袖一挥,淙淙流水逐风而逝,碧波荡漾,鲦鱼从容。两岸炊烟嫋嫋,人家错落,树影婆婆,柳暗花明。

不多时,船已远离闹市,两岸掩映化作无边群山,娇滴芳草。小舟长不出几步,船舱低矮,故雨虽仍缠,却无人愿待於内间。船头,楚倾寒半坐於船栏,我打伞立於其旁,放眼处,朵朵水莲,淡白泛红,将开未开,半掩半启。可惜未至季节,若赶上盛夏,江南水面飘香万里,盛豔一片,采莲女满溪。而如今,则只见碧绿连天,上头花蕾带羞,含笑低头。然出奇的是,正此般未开之莲,亦已有人观赏。小舟前行,不远处,有画舸,船身极尽奢华之事,金光粼粼倒映水面,一看便知是有钱人家出游踏春。

画舸低栏,缓停於群莲旁,明亮宽敞,有如水上大宅。数名女子身著各色绫罗坐於船侧,发髻高挺,金簪紧插,手中罗扇半掩粉脸,望见此方有人,惊喜交杂,嗔叫著说入内避让却无人走开,落在莲上的视线霎时全移往这边,几均是望往楚倾寒身上。

小舟和画舸已仅隔不至二十步般近,他却仍如全然未睹,抬手遥指那方莲花,回头望向我问:“真美,离兄喜欢否?”

被那方视线搞得几分不自在,我摇头一笑,道:“莲花未开,有何可看。况且那方画舸美人如云,韩公子不如说句实话,相中其中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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