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主子 BY 风弄
主子 第一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巍峨皇城,已有百年历史。
匍匐在脚下的臣子们的脊背看起来如此遥远,连震耳欲聋,从大殿远远传到宫门外的朝拜声,也变得不那么实在。
秋天还是来了。
高坐在龙椅上的人,将眼光投向大殿外一片青苍色的天空,又默默将视线下垂:“众卿平身。”温和的嗓音里,有着皇帝令人不能忽略的威严。
不错,他是这四方大地的主宰,这千万子民的天,众臣的皇帝。
秋天来了。
萧杀的空气,在闲庭中缓步。
孤寂而让人感叹的秋,到底还是来了。
“皇上?”台阶下,老成持重的张丞相小心翼翼地唤着似乎心不在焉的君主:“皇上?”
“怎么不说下去?”皇帝把目光转到老臣脸上,微微扬起唇,一笑:“朕都听着呢,河南粮食大熟,说下去。”
皇帝很年轻,长相端正。
这位昔日的二王爷从小就受先皇宠爱,众皇子中气度最为不凡。此刻微微浅笑,唇齿间华贵尽溢,让瞧见他笑容的臣子都心头一颤。
只是,冷了点,心思叵测了点。
不过,哪代的天子不是心思叵测的呢?
“是。”张丞相情不自禁躬了躬身子,清清嗓子:“今年水土都好,难得没有遇上旱涝两灾,河南粮食大熟,这都是皇上的洪福。”
“这是河南百姓的福气。”皇帝笑着道,丰收的喜讯让他的脸多了一分与众不同的飘逸神采,却仿佛和脚下的臣子们隔得更远了,不过片刻,目光又变得犀利起来:“不过,从前也有丰收伤农的先例,粮食多了,购买的商人就压低收价,农人还是甚至比荒年更穷困。今年不可以再出这样,你和下头的官员好好商量,定一个收购粮食的低价来,不许商人们趁机囤粮压价,有不遵守法令的,都给朕狠狠地治一治。”
被他冷冷的目光一扫,群臣都矮了半截:“遵旨。”
奏完河南的丰收,早在一旁等待的两广总督瞅空站了出来,他巴望着修改两广人头税的制度已经多时,一定要趁这次回京面圣的机会讨来旨意。
年轻的皇帝默默听着他准备多时的陈述,当即道:“岭南总督昨天来的奏折,大意竟和你不谋而合。税改不可仓促,也不可偏于一方。呵,两位爱卿先下去商量,一同上个章程,朕要仔细看看。记住,不要过犹不及,子民要爱惜,国库也不能空虚,否则黄河一泻,或者灾荒又来,你们这些总督要国库官员拿什么救济百姓?”
一番话娓娓到来,棉里藏针,却也矜持温和,听得底下的臣子连连点头。
连听几个奏报,皇帝轻描淡写地,宛如奕棋般处置了。大殿外却忽然传来一声高昂的奏报。
“九王爷到!”
众位大臣一同转头看向门外。一道矫健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象在平淡的秋意中忽然搅动一阵暖洋洋的喜气,进来的人浑身都写着高兴两个字,英挺的眉黑得发亮,身穿着深紫色的王爷服饰,停在阶下,行了一礼:“臣弟该死,今早起迟了,误了早朝,愿受皇上责罚。”
脸上却一脸喜不自禁的眉飞色舞着,哪里有半分请罪的模样。
九王爷这话,别说皇帝,就算大臣们也是不信的。
凡知道这位九王爷家事的大臣们都知道,九王爷一定又和那位人见人怕的小祖宗有了什么好玩的事,才会高兴成这样。
高坐龙椅上的人脸上毫无表情,眼角挑了挑,目光淡淡往九王爷身上一放。
继续胡闹吧,小心朕指尖一弹,收拾了你和那小子。
天子眸子里藏着警告,连九王爷也打了个冷战,连忙收敛起眉飞色舞的表情,低头退入朝臣队列中。
看着九弟识趣地退到一边必恭必敬站着,皇帝的威严目光才缓缓收了回来: “这次的罚暂且记着,下次再犯,两罪并罚。”
“是,臣弟记住了。”九王爷躬身,小心地应了一声。
他心里藏着事,本来打算上殿就说的,哪知道进门就惹了了皇帝一个不高兴,只好按兵不动。
听了一会其它官儿的奏报,又是丰收又是人口增加,琢磨着皇帝二哥的心情应该好点了,九王爷才再抖擞起精神,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皇上,关于契丹使者团请求觐见的事,臣弟想请皇上示下。”
“契丹使者团?”皇帝凝神想了想:“嗯,他们到京也该有七天了。”
“是,正好七天。”负责招待这个庞大使团的九王爷说起国务,一反平日和玉郎嬉皮笑脸的模样,有条不紊地道:“这些年契丹王励精图治,新开国策,蓄兵养马,国力大增。因此,这次契丹使者团来京,臣弟命礼部以最上等的规制招待。他们到京已经七天,臣琢磨着,也该是时候让他们觐见皇上了。”
九王爷一边说,一边也有点心虚。
实话说,他家那个宝贝好是好,坏毛病还是有的,像珍宝玉器,府里多着呢,为什么还看着人家的眼馋呢?
那么大一颗珍珠,契丹使者会白送你吗?
“这个不急,他们远道而来,又抱着友好之心,见是一定要见的,不过要办得体面,礼部的官也需要多两天筹备。契丹虽然近年兵力强盛,毕竟是荒蛮之国,该让他们见识见识天朝上国的威仪。”
皇帝不咸不淡的两句话出口,九王爷帅气的脸上露出两分欲言又止的焦急来,偏偏被皇帝一眼扫到。
这位年轻的皇帝以精明震慑群臣,对自己的九弟更是知之甚详,猜到几分内情,心里冷笑两声,勾了勾指头,命道:“九弟,你上来。”
将九王爷召上台阶,站在身旁,皇帝吐了两个字:“说吧。”一边接过身边小太监奉上的温茶,缓缓啜着。
所有兄弟间,只有九王爷最得二哥宠爱,不过他也知道这位皇帝二哥不是好惹的。
说嘛,不知要被二哥怎么修理。
不说嘛,回家又会被玉郎修理。想起玉郎两天死活不肯和自己同床,那滋味比下了天牢还难受。
他堂堂一个九王爷,璜天贵胄,怎么现在倒成了个两面被压的面饼?
唉……
九王爷脸色变来变去,好一会才弯腰,斗胆附耳过去:“皇上,不能再等了,那使团已经请求多日……”
“嗯?”锐利的一道目光,往九王爷脸上扫去。
九王爷知道论精明他是比不过这位二哥的,英俊的脸露出一股尴尬来,轻声道:“其实是……玉郎在人家面前夸下了海口,唉,臣弟知错,不该带他一起去瞧那个使者团的。”
想起那个最能惹麻烦的玉郎,皇帝心里五味都上来了,冷冷道:“我看是你忍不住向玉郎夸下海口吧?”
九王爷心里凉了半截,瞒也瞒不过,干脆老实说出来:“臣弟也是没办法,玉郎夸下海口能让使团今日就面圣。他话说得快,臣弟站在一边,拦都拦不住。使团里面那个契丹王子叫苍诺,能言善辩,三言两语就把玉郎激得乱说话。皇上也知道,玉郎是个死要面子的,他赌咒发誓,说要是不能践诺,丢了面子,就搬到陈伯房里睡三个月。”
皇帝淡淡道:“让他搬也好,受受冻,知道日后说话要小心点。”
九王爷一愣,急得差点挠头,挺直的浓眉差点拧起来:“皇上,唉,二哥,那不是要我受罪吗?三个月,这万万不行。好二哥,求你成求。”退了退,深深作揖,不肯直起腰,倒像豁出去了。
皇帝昔日为王爷时和这位九弟交情最好,他为人清冷孤傲,这位九弟算是和他最亲密的人。至于九王府里每日都闹得鸡飞狗走的玉郎,为人胡涂,行事荒唐,偏偏是这位九五之尊的死穴。
下面众臣隔得远了,听不见高阶上九王爷和皇上两兄弟正嘀咕什么,见九王爷作揖,看来是有所求。
“倒不是不行,只是随意应允了你们,将来你们越来越无法无天。”皇帝看够九弟的为难模样,阴骘的表情松动了点,才慢慢道:“朕也要给你一件难办的事,你答允了,朕就下令今日召见契丹使者团,还留他们在宫中晚宴。”
九王爷大喜道:“什么难办的事?皇上尽管吩咐。”
“今夜的晚宴,朕要你把玉郎也带来。”
九王爷脸色一僵,玉郎那捣蛋鬼见了皇上象见了鬼一样,进了宫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嘿嘿两声,强笑道:“皇上,你也知道玉郎他……”
皇帝轻哼道:“难不成还想和朕讨价还价?”
这一声冷哼虽不大,骨子里的威严可都透出来了,九王爷可不是笨蛋,见好即收,当即唱喏道:“臣弟遵旨。”
早朝结束,礼部官员惊闻噩耗,皇上议定下午在大殿上正式接见契丹使者团。
妈呀!那岂不是只有两三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整个礼部顿时鸡飞狗走,知道内情的人都不免对九王爷腹诽上两句。
一定是那个姓贺名玉郎的小王八蛋干的好事!
八成又收了契丹使者团什么好东西。
上次他收了高丽使者团两只巴掌大的通体晶莹剔透的宝石麒麟,撺掇九王爷答应帮高丽使者团安排京城百宴会,还要将宴摆在城楼上,外带江苏最著名的舞姬跳舞,累得礼部人仰马翻……
哼,不是第一次了!
主子 第二章
忙得礼部众官七魂不见了三魄,总算让下午的接见仪式正式开始。
时间毕竟不足,煌煌天朝威严,靠着美轮美奂的宫殿,还有大班平日白养着的乐人撑场面,只算是差强人意。
最重面子的皇帝看了,心里已有几分不悦。皇帝没有表情的脸让下面的礼部官员心惊胆战。不免又在心中大骂可恶的玉郎三百句,若有足够时间准备,定会把接见布置得妥妥帖帖,龙颜大喜。
偏那契丹使者团却似早就做好了见皇帝的准备,人员个个精神抖擞,连见天朝皇帝的各种礼数都非常熟悉。
不但如此,还有早备好的各色礼物,每样还特意安上一句好口采,可算是周到细致。
“皇上,那个就是契丹王子苍诺。”九王爷站在皇帝身边附耳。
皇帝的目光向下扫去,只看见使者深深躬身后露出的脊背,绚烂的花纹鹑缱ㄎ苏严云醯っ褡宓暮婪趴褚啊他用犀利的目光审视最前面的男人宽厚的背和肩膀。
此人一定自幼练武。
“契丹王有二子,这是老大?”
“不,是老二。”
天朝王族的兄弟俩打量着台阶下恭敬行礼的使者团,都感到来者不善。契丹的强兵,已经到了不能再让天朝自大的地步。
看这苍诺的身段气度,若是契丹起兵,说不定就是统领三军的大将。
皇帝一边思量着,目光不曾离开台阶下的使者。当契丹王子行礼完毕,直起上身,让天朝英明的皇帝与他四目相接时,另一种更震慑的感觉直撞入皇帝的心房。
刹那,仿佛是目光的平视。
放肆!
但不可能,他明明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而契丹王子,站在台阶之下。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怎会平视?
皇帝一整肃容,目光如炬,看入对方眼睛深处,那熟悉而陌生的凝视却一闪即消,仿佛无迹可寻。皇帝清楚地看明白了,那不过是一双温和的眼眸。
宽实的肩膀,高大的身躯。
方正的充满男子气概的脸,似乎是想象中的契丹汉子的率性豪迈。这种相貌,反更让人起不了防备之心。
“能言善辩,三言两语激得玉郎夸下海口的契丹王子?”皇帝斜着看了一眼自己的九弟,冷笑着调侃。
也只有玉郎那样的家伙,才会连这种人的激将法也上当。
契丹王子苍诺的目光和表情,比寻常使臣的更为友好。方才的一瞬,不过是幻觉。
当然,只是幻觉。
他出生即被视为皇位继承人,身份贵不可言,何况现在,又在龙椅上坐了这些日子。
没有人胆敢在他的国家,他的王权下,和他平视。
皇帝毫不犹豫地相信着这一点。
但同时,一股彷徨没有边际的空虚,从心底幽幽泛起。龙椅上的明黄丝绸柔软而冷,这宽大的龙椅,四不靠边,只能让人挺直了腰杆坐在中间。
哪怕片刻的松懈,都会让底下千万双战战兢兢的眼睛瞧见。
他从不松懈。
“怎么不见玉郎?”皇帝坐直了,忽然开口,轻声问身边站着侍侯的王弟。
“那只小皮猴,怎么敢把他往这般场合带?不知会闹出什么岔子。人已经来了,臣弟叫他先去宫里见见太后。皇上要见他,这边结束回里面去就见着了。”提起“小皮猴”,一直挺直身板站着的九王爷不禁笑起来。
皇帝点了点头,九王爷忍不住的笑都落到他眼里。
九弟福气,这么只小皮猴,恨起来令人牙齿痒痒,偏偏又让人念着。这么个希罕的人,怎么偏偏是九弟得了?怎么偏偏他这天下的主子,就做不了玉郎的主子?
白皙修长的指,在龙椅的丝绸上抓了抓,随即又放开了。他正坐在最高处,天下人都仰望着呢。
太监用尖细的嗓门平板地诵读着使者送上来的文书,千篇一律的表达着希望缔结友邦的愿望。
“赏。”皇帝从容地说了一个字。他的嗓音低沉悦耳,语气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冷冽,又不失威严,一举一动都仿佛经过最仔细的调摆似的。
这是所有大臣最佩服这位主子的地方。
赏赐并不是立即就端上来,太监只是打开礼部准备的赏赐单子,洋洋洒洒地又读了一遍。
“谢恩。”太监拖长了嗓音唱喏着。
“启禀皇上,园子里的酒宴已经准备好了。”
“嗯,”皇帝点了点头:“那就赐宴吧。”他庄重地站起来,向后面走去。蓦然,心脏却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软软的刺,却是毫不留情地犀利地刺了过来。被冒犯的不快感让他当即转身,向身后的台阶下扫去。
目光落在契丹王子的脸上。
是他?
皇帝用比刚才更威严的犀利目光逼了过去。
他敢这般大胆?
契丹王子还是带着坦诚的笑容,温和的脸半低着,那是臣服的身体语言。
“皇上?”身边的小福子试探地问了一声。
皇帝背负着手,居高临下打量着契丹王子。
不会,这男人温和而无害,最多是个骁将罢了。他从小被教导着识人,他相信自己的眼光。
“皇上,园子里还有宴会呢。”小福子小声地提醒。
皇帝满意地扬了扬唇角,收回眼光,转身离开。
不会有人这样注视。
他总是焦点,但不会有人胆敢这样火辣辣地盯着他看。他是皇帝,四海的主子。那样射在脊背上,让人察觉出滚烫热情的目光,绝不是他可以有的。
谁敢如此,必将被凌迟处死。
皇帝阴骘地想着。
主子 第三章
已是秋天,后花园的景色也不比春夏两季绚烂。宫人们早早收拾了落叶枯枝,在督促下摆好众多饮宴用的矮几。
国宴,其实也只是吃排场。何况有皇帝在场,又是招待外来的使者团,众人只是浅尝面前的饮食,附和着笑上两声。
相比之下,玉郎的食相,那可大大出彩。
“哇哇,关东玉米肘子!”
抱着油淋淋的肘子低头大啃时,这早以在九王府捣蛋闻名京城的漂亮小子还稍微安静一点。
等吃了一半,又对肘子觉得腻味起来,转身就把剩下的半只肘子塞给身边的九王爷,嘿嘿道:“难得国宴,怎么也要吃个够本。笙儿,这肘子味道不错,先帮我拿着,别客气,你要想吃,也可以咬上两口。我尝尝别的。”提起筷子,又朝面前的浮皮苦瓜下手。
众臣一脸同情地九王爷,九王爷却甘之若贻,笑得甜蜜蜜,捧着那被啃得不成样子的肘子,柔声道:“这是王宫里新来的厨子做的,最拿手就是关东菜。你要是喜欢,我们王府也找一个关东厨子。”
“嗯,好。”
“尝尝这个。”一筷子递到玉郎嘴前。
“好吃!”
偌大国宴,玉郎努力上蹿下跳,看来在他心中,王宫和九王府就没有两样。
礼部官员心疼地看着隆重安排,庄严周到的国宴被这小兔崽子搅和成一团稀粥,恨得青筋暴跳又如何?
一向不容人君前失礼的皇上还没有作声呢。
“那这个呢?”
“这个我们王府厨子也会做,嘿,还是我们那里做得地道些。哎呀笙儿,这味酱瓜做得好,御厨房里还有没有,等我走的时候带两坛子回去……咦,怎么国宴就这几道菜?笙儿,是不是皇帝的菜比我们多几款?”尝遍了面前的菜,虽然已经打着饱嗝,玉郎却又仰头找皇帝的菜。
目光一转,不知看到什么,玉郎顿时一脸戒备神情,从桌前退到九王爷耳边,嘀咕道:“喂,你那个皇帝二哥干嘛老看着我?”
九王爷失笑。
这家伙看来已经吃饱了,总算知道观察一下周围情况。
何止皇帝,整个后花园的人,使者团,大臣,侍侯的太监宫女们,哪个不盯着他看。
“没事。”九王爷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抹干净手:“皇上对你没恶意。”
“没恶意?哼,若不是我当年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贫那个……什么啊?”
“贫贱不能移。”
“哦,哼,淫贱不能移,他早就把我从你身边抢跑了。这次他又要你带我进宫吃好东西,一定不怀好意。”
“玉郎……”
一声清朗的召唤传到耳边,玉郎一听那把难以忘记的阴森森的男声,顿时反射性跳了起来:“什么事,坏……”
手忽然被九王爷匆忙扯了一下,想起入宫前答应的事,那个蛋字就没有出口,转道:“二王……”又挨了九王爷一扯。玉郎吃疼,狠狠低头瞪了心上人一眼,只得又改口道:“皇上。”
他们两人的小动作都被看皇帝看在眼里,虽是唇角含着春风般的君主的笑意,心里却不免一阵不舒服。
四海之主既然不舒服,你们都要陪着不舒服。
皇帝嘴角勾起的弧度让熟悉他的九王爷和众臣都暗暗哆嗦了一下。
来了,来了。
大家停了筷,偷偷抬眼瞧着,屏息等着。
只有玉郎少了根筋,懵懂未知,九王爷悄悄扯他两下,他反而把满嘴油都蹭九王爷袖子上了。
皇帝矜持地饮了手上的温酒,问:“今天去见了太后,都得了些什么赏赐?”
“太后的赏赐?”
糟糕,这家伙不会想敲我竹杠吧?好不容易进一回宫,冒着见你这坏蛋的危险,才讨了几样亮晶晶的宝贝,可千万不能让你图了去。玉郎眼睛乱转:“太后就是赏赐了几个碗碟什么的,白的黑的红的。我可是知道宫廷规矩的,太后是宫廷里最尊贵的人,她赏的东西就算皇上也不可以收回。”
那一脸警惕的表情,毫不掩饰地把心思都写在面上了,别说皇帝,就连使者团的人也看出究竟。
有人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九王爷想到这毕竟是国宴,虽然兄弟情谊深厚,当他二哥当了皇帝后越发阴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翻了脸,忙站起来,躬身道:“皇上,玉郎很少进宫,不懂礼节。不如让臣弟带他下去吧。”
“我哪有不懂礼节?”玉郎怒视:“我还没吃饱呢。”
九王爷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见他仍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听我一回。回王府给你好东西玩。”
玉郎眼睛一亮,低声道:“难不成你又从哪里找了本新的春宫图?”一脸眉飞色舞。
两人一旦窃窃私语,便如忘了身在国宴中。众大臣面面相觑,看他们嘟囔来嘟囔去。
这个时候,皇帝忽然开口了。
“收了。”
皇帝就是皇帝,只说了两个字,旁边就有侍卫高高应了一声:“是!”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玉郎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来了,问九王爷:“他刚刚说收了什么?”
“你今天在宫里得的东西。”九王爷还没开口,皇帝屈尊降贵,开了龙口回答。
“什么?”玉郎惊叫:“那是太后赏我的宝贝,不可以这样就收了!”
“不错,是不可以就这样收了。”皇帝点头:“既然是太后赏的,也该知会一下太后。派个人去见太后,就说玉郎君前失礼,赏赐都被没收了。”
“我……”
“再敢君前失礼,朕就下旨查抄九王府。”皇帝冷冷道:“听人说,九王府忽然平白无端多了一颗大珍珠,那倒要派人查查来历。”
“我……”
九王爷再也忍不住,一把捂了他的嘴:“你还敢开口?真想我们王府被抄吗?我倒没什么,只是你收集的宝贝都要被没收了。”
一说到珍珠,玉郎也知道小辫子被抓住了。他虽然硬气,不过也不是傻子,为了自己的宝贝,只好哼哼两声,对九王爷磨牙道:“就知道你带我进宫没好事,原来是故意让我被人欺负的。”狠狠咬了九王爷虎口一下。
皇帝见九弟眉头骤拧,知道他挨的一咬不浅,心里爽快了点,眉目里总算带了点快意,轮廓变得比往常柔和了点。
他从容地挨着背垫,修长指尖缓缓转着酒杯,打量着脚底下这些任他主宰的芸芸众生,浑不知自己也正被另一个男人悄悄打量着。
一顿饮宴下来,天色渐暗,侍卫们点了大量火把,布置在花园四周。也许是到了秋天,秋意也让人心里发凉,分外感觉疲倦。
确实是应该疲倦的,他这个天下的主子,早上处理国务,午间召见大臣,下午接见使者团,晚宴,谁比他更累。
偏一点倦意也不能露。
“皇上,后花园里的烛火都准备好了。”
吩咐撤宴后,还有夜游后花园的活动。这是礼部官员特意添加的一个宴后节目,因为契丹日渐强大,天朝需要给予使者团一点特殊的荣幸来笼络契丹王。皇帝早些时候看这个主意还觉得挺新鲜的,点头答应了,此刻却觉得礼部的官员愚笨如猪。
怎么也不想想皇帝会多累?
皇帝暗蓄着怒意,却不好发作。目光若有若无地向后一横,骇得众位礼部官员一头冷汗。
天啊,这位主子又是哪里不满意了?我们差事做的不错呀。
嗯……
玉郎,说不定又是玉郎这小兔崽子惹祸!
冷汗淋漓的礼部官员跟在后面,皇帝充当着尽责的主人,在王宫的后花园中缓缓领着众人赏玩。
“苍诺王子,这株就是秋天开花的紫芙蓉。”一旁引领解说的小福子尽职尽责:“这可是稀世珍品,天下只有这么一株。您请看,秋风一起,它这里就有个一个小花苞,开的时候花瓣深紫,没看过的人想不出它有多漂亮。”
使者团众人啧啧称奇。
玉郎也不知从那里窜了出来:“什么好花,我看看。”
“玉郎,小心别动……”九王爷话音未落,只听见喀嚓一声。
这下连皇帝也不仅转头看了过去,玉郎站在那芙蓉旁,一脸呆相。
一条光秃秃的花茎在风中竖立。
“我可什么都没干。”玉郎摊开双手。他倒是真的什么都没干,不过兴冲冲看花一时煞不住脚步,滑了一下,恰好花茎的旁枝勾住他的衣服。
于是,喀嚓。
有花苞的花茎就被折断了。
“真的,笙儿看见我没有干什么,是不是?”
九王爷无话可说:“唉,你真是……”转头看着不作声的皇帝:“皇上,臣弟愿领责……”
未跪下去,皇帝冷冷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使团在这看着,免了你一跪。放心,罚是一定会罚的,今晚回王府后,给我好好在府里等着旨意。”
“遵旨。”
九王爷应了一声,转头向玉郎打眼色。
带你入宫,我就知道今天逃不掉被二哥罚。
玉郎看懂他的意思,向他大作鬼脸。
两人知道跟着皇帝除了受罚还是受罚,故意慢慢坠在后面,离了大队人马,一溜烟手携手跑到别处胡闹去。
或许是因为折了一株紫芙蓉,皇帝一直阴骘着脸,越发显露皇帝的威严,领着众人在后花园里游了一趟,回到湖心亭。
“皇上,接下来,该赏玩使者团送上的礼物了。”小太监在身边小声提醒。
亭子里摆了一方盘一方盘的礼物,都是契丹使者团送上来的。宫女们掀开了上面的红巾,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东西展露出来。
不过又是走过场的东西,美其名曰赏玩,就是大概向使者团表示皇帝对他们的礼物挺喜欢而已。
皇帝随意地拿起堆在最上面的一把小弩,轻轻扳了扳,如此小的弓弩,竟不能一下子扳不开。
难道契丹人臂力都如此厉害?
正想着,身后却忽然有了男人的声音:“皇上,这把小弩是有机关的。”
带着异国腔调的声音充满磁性,靠得太近了,又是忽然响起,皇帝简直以为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似的。
猛一转身,那位契丹王子放大的脸就在眼前,近到让人惊讶的地步。
皇帝心神猛震。
他已很久没有和人如此贴近过,就连他的皇后,平日相见,也是遵守礼数站得隔了半丈。
他是天子,天下人的主子,没人能和他并肩而站。
这位契丹王子,怎敢如此大胆?虽然笑得毫无恶意,但也太冒昧了。
“这是我们契丹最新研制的远程弩,虽然看起来很小,但设计了特殊的扣扳,所以射程可以很远。”契丹王子耐心地解说着,用手指着弩下面一个突起的小木柄:“皇上请看,要扳开这个,须先按压此处。”
边说着,边示范起来。
仿佛为了尊重这位天朝的皇帝,契丹王子没有将小弩从皇帝手上取下。带着令人无法生出厌恶的笑容,竟从后至前,伸出双臂,猝不及防地,握住了皇帝拿着弩的双手。
“就这样,双手握紧。”契丹人身躯高大,手也较中原人长上少许。这样的动作,一点也不吃力。
“然后,用手按压下面的木柄……”耐心细致,有条不紊地教导着,契丹王子本人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身边气氛的诡异。
天朝大臣们突出的眼睛,几乎可以媲美九王府中被暴喂过度而一命呜呼的金鱼。
无论契丹王子的语气有多么自然,教得多么好,但至高无上,永远威严矜持的皇上,被一位异国王子过度贴近,却是不争的事实。
就连皇后本人,也不曾在众臣面前和皇上这样亲近过。
何况,他们的姿势,根本就是皇上被契丹王子从身后搂着,教导用弩嘛。
“这个小弩目前还是刚刚研制出来,所以使用还不甚简便。”苍诺王子悉心讲解。
大臣们战战兢兢,勉强自己带着一脸欣赏观看他们的皇帝被契丹王子拥抱在怀里,切磋新式武器。
虽然此情此景,实在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有碍观瞻……
不过,不能开口。
古有三国桃源结义,孔诸弟子也有同塌而眠的,坦荡男儿,心胸自宽。
现在皇上和契丹王子不过是搂抱一下,也只是为了尝试新的武器威力,绝对别无他意。肢体如此亲密接触,虽然与本朝风俗不合,但说不定恰好是契丹蛮族的风俗呢。
再说,皇上好强天下皆知,谁敢冒掉脑袋的风险,咳嗽一声,庄重地说:“苍诺王子,请放开我们皇上。”
这等言语一出口,岂非认同他们的皇上被人占了便宜?
这种有关国体的乌龙误会,怎么可以犯?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何况,契丹的军力……
“这个地方,不能捏得太紧……”苍诺王子继续讲解。
穿著龙袍的天子,已经把那弩的模样扔到九霄云外。
他已经石化了。
这个人,竟敢如此大胆。蛮族,果然是蛮族!
如果是本国人,一定立即处死。
虽是无心,但蛮族可恨!我堂堂礼仪之邦,天朝上国。
但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
何况,契丹的军力……
皇帝心里复杂的想法一丝也没有泄漏出来,从容威仪地开口:“苍诺王子,朕……”
“皇上,现在可以按扳扣了。” 男人教得全心全意,态度十二分殷勤。
他的胸膛贴在皇帝的背上,透过绣工华丽的龙袍,热度渐渐渗入。
“看着前面,想射哪里,对着准线……”
耳朵痒痒的,热热的,声音却好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胆!怎敢如此大胆?
渗来的体温,暖和得使真龙天子几乎震怒。从没有人,敢这样大胆地拥抱着他。就算是无心地,就算是不懂礼节的,率性的冒犯,也没有。
“按扳扣,就是这样。”
皇帝感受到苍诺手指的力度,苍诺正握着他的手。他的龙手,竟会这样被人随意紧紧握着。
住手!你给朕住手!要不是考虑你契丹现在的国力,朕当场就不留颜面给你两个耳光。
咳嗽一声,皇帝的声音已经搀和了故意让人听出的不悦:“苍诺王子,朕已经明白……”
“扣。”苍诺低喝。
皇帝就被随着他的指尖动向按下了扳扣。簌的一声,破风声响起,一枚短箭穿越湖面,直直插入对面的花圃中。
契丹一定非常炎热,他们的王子浑身都象有熔岩在流窜,就连手指也是。皇帝修饰保养得圆润修长的指,被苍诺火热的指覆盖着,烫得几乎软下来,没了骨头。
“好!王子射得好啊!”使者团众人鼓掌叫好,和他们的王子一样,这些来自契丹的大汉似乎对于诡异的气氛无所察觉,深为天朝皇帝和苍诺王子的融洽相处感到由衷高兴。
皇帝斜扫自己的大臣。
打算挨到什么时候。你们食君之禄,满腹圣人诗书,就算认为朕在和契丹王子切磋武器,也该开始觉得天子与外人贴得太近有碍观瞻,出头请契丹王子收一收手了吧。
难道要朕亲自说:“契丹王子,请放开朕”不成?!
事与愿违。
听了契丹使者团众人的喝彩,天朝臣子们想起自己皇帝的好胜心,也不得不有点表示。
“好!皇上果然厉害,一学就会。”
只能欢欣鼓舞,赞叹溢于言表。
牵强的笑容,也要挤在脸上:“皇上天赋奇才,这准头,恐怕我们学上十年八年也比不上。”
皇上啊,你打算被搂到什么时候?就算切磋武器,也该知道天子一步一行,都需矜持自重……
“呵,小使教错了呢。”苍诺看着落箭的方向,笑起来:“发射时,应该稍微向上,这样射程才能更远。”笑声在皇帝的耳膜中轻轻回荡。
“再来一箭,可好?”契丹王子和颜悦色,等着皇帝首肯。
还来?被人搂在怀里的皇帝一僵。
还来?众臣寒毛直竖。
“想不到契丹竟有这样的巧弩,倒让朕大开眼界。”皇帝微笑着,缓和而坚定万分地推开了这位胆大包天的王子:“多谢王子教导,朕已经学会使用了。”
如果不是因为契丹的兵力,这个莽汉……
“只要明白了,使用起来会很方便。但这种轻弩,制造起来不容易呢。”
契丹王子一句话,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
契丹的弓弩制造,可是各国都羡慕的。
既然是莽汉,说不定会懵懵懂懂说出一些机密来。
皇帝俊美的轮廓,在月下变得温和多了:“我朝也有不少匠人,精于弓弩的制造。”
“当真?”苍诺王子惊喜地说:“那正好切磋一下。我就是我们契丹最好的弓弩师。不过听说天朝人只喜欢读书,不喜欢练武,所以天朝王族没人注重弓弩好坏。”
蛮族就是蛮族,竟这般口无遮拦!
皇帝颜面受损,脸上虽然还在微笑,却有点不大自然:“王子误会了。天朝王族也有精于弓弩的,例如朕……”的九弟。
眼角余光一转,压根找不到兄弟们中最精于武功的九王爷,皇帝匆匆吞下话里的最后三个字。
又溜了?
可恶,等解决了契丹使者团,绝不可轻易饶了他们这两个。
“啊?天朝皇上竟然也精于此道?”苍诺王子和使者团众人脸上崇拜诧异的表情,让威仪的皇帝实在没有办法澄清误会。
不过,他从小练习骑马射箭,倒也不是妄语。
精于弓弩制造,和精于从他国手上挖掘弓弩制造技术,倒也差不多。
“那……我可以和天朝皇帝探讨一下弓弩制造吗?”说起弓弩,那个莽汉王子两眼发光,欣喜不已:“我最近研究了一种宏弩,射程远……”
“王子……”契丹使者团里,老成持重的人还有点头脑,轻轻提醒了一下。
“……使用轻便,正打算将它普遍用于军中……”
“王子……”
“来目,你别妨着我说话。只是如果用于军中的话,也有一个问题……”
“王子殿下……”
“来目,你干什么?”苍诺王子袖子被人拽了又拽,终于不满,沉着脸看向下属:“我正在和皇上讨论弓弩,没看见吗?”
四周一片沉默。
契丹使者团众人站在王子旁边,闭了嘴。
王子,我们知道你在谈弓弩。
天朝的军队打不过我们军队,武器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天朝人正要向你偷学我们的技术呢。
天朝大臣们束手站在一边,保持礼貌的微笑。
不错,我们要偷师。
最好用你们的技术制造出我们的弓弩,再用我们的弓弩射你们的屁股。
哈哈,那时候,契丹的军力何足道哉?
“咳,事关贵国技术,王子还是小心,不要多谈了。”皇帝轻描淡写,使一招以退为进。
蛮族就是蛮族,天朝历代军法里随便使一招都能对付。
果然……
“不不,请皇上一点抽点时间,和我谈谈弓弩。弓弩,我经常和我国的弓弩制造师彻夜讨论,但还是有一个难题没能解决。”苍诺王子对弓弩的热爱不同凡响,知道皇帝也精通弓弩制造后,看着皇帝的眼神多了两分热烈:“不知皇上对于制造弓弩的材料,有没有研究?”
“略知一二。”皇帝淡淡道。
“那真要向皇上请教一下。关于制造弓弩的材料,如果皇上可以给我一点时间,不,一晚……”
“王子……”再这样下去,天朝皇帝一晚,不,半晚就会从你嘴里把我们的秘密全部掏出来。
苍诺狠瞪下属:“你还敢插嘴。”转向站在一边的皇帝,殷切地恳求:“皇上,弓弩是精巧的器具,讨论时必须心静,可否找个安静的地方,避开这些嘈杂的不懂弓弩的人?”
不可以呀!契丹使者团众人目光强烈抗议。
求之不得呀!天朝大臣们尽力忍住贼兮兮的笑容。
苍诺王子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皇帝。
“可以。”皇帝缓缓地,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好!事不宜迟,现在就谈,唉,要是早知道皇帝对弓弩有研究,还吃什么晚宴游什么园子,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来目,你们在这里等我。”
“王子啊……”
“吩咐下去,立即打扫咏谭阁,那里清净,就请王子去那里详谈。”皇帝看一眼群臣:“你们也留下,好好招待其他人。”
大臣们整齐地回答:“是。”
皇上放心,我们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阻挠了皇上的好事的。契丹王子就交给皇上主子您了。
咏谭阁也是建在水上,离后花园很远,地处僻静,只有一条桥连着岸边和咏谭阁。皇帝乃万乘之尊,安全第一,既然安排了契丹王子和自己单独相处,必要选一个外人不易侵入,又适合侍卫保护的地方。
这个咏谭阁正好符合条件,四面环水,侍卫们守住四周岸边和桥的入口,保证万无一失。
“失礼,王子殿下。天朝规矩,任何人要与皇上单独商谈前,都不得携带兵刃。”侍卫头子笑着解释。
“那个当然。”苍诺大大方方,让他们把自己搜了个遍。
“现在可以进去了。”
“请。”
咏谭阁里清幽干净,是个套秘密的好地方。皇帝想着自己做的事也不大光彩,索性下了圣旨:“没有召唤,任何人不得进来。你,给我守着桥头。”
“遵旨。”
打发了所有人,两人独处在门窗都关上的咏谭阁。有限的空间里坐了两个了不得的人物,一个堂堂天朝皇帝,一个赫赫契丹王子。
既然有一个晚上,皇帝也不急,悠闲地一扬手:“这是新鲜的云桂雾茶,王子,请。”
“皇上,请。”
珍贵的茶水一饮而尽。
牛嚼牡丹,唉,蛮族就是蛮族。
皇帝仪态极佳地端起茶碗,小啜了一口。不愧天朝上国之主,气度华贵,威仪暗逸。
下一秒,茶碗从手中掉下。
“小心。”苍诺王子一声低呼,弯腰伸手一抄,捞住精致昂贵的御用白玉杯。
好快的身手。
皇帝挨在椅内,内心惊愕震惊。
全身无力,瘫软不能动弹,有人下毒?
什么毒这般厉害?什么毒这般神不知鬼不觉?
谁,如此大胆?
皇帝犀利的目光刺向苍诺。
不过看起来不象,图穷了,匕首就会现出来。毒已经中了,可苍诺没有露出狰狞面目,反而一脸关切:“皇上,你还好吗?”
不好,非常不好。
茶水泼到龙袍上,大腿根部湿了一片,虽不是开水,那个敏感的地方,也被烫得一阵阵疼。
苍诺目光一转,停在他湿漉漉的下身上。
“皇上你被烫伤了?”
“下毒……有人下毒,来人,来人啊……”皇帝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象母蚊子一样。
咏谭阁关紧了门窗,侍卫们都守在桥头岸边,除非他们是公蚊子,否则不可能听得见皇帝说什么。
糟了。
更糟的在后面。
“你……你干什么?”
“帮你把衣服脱下来弄干。”苍诺王子好心肠地忙着,三两下剥了皇帝被茶水弄湿的裤子,湿漉漉的龙袍从下面卷起来,塞进腰带里。
真龙天子修长的双腿袒露出来,锻炼得不错的起伏线条被细腻的皮肤包裹着,大腿根部通红一片,那是被热茶烫的。
“幸好,没有起泡,只是红了一点。”
一阵凉风掠过赤裸的下身,皇帝几乎气得背过气去。
“放肆……你……你给朕……”他活了一辈子,不曾如此丢过脸。
“哦,皇上是不习惯给人看见吧。都是男人,有什么要紧的?这样吧,”苍诺豪爽地脱下外套,盖在皇帝腰上:“盖一盖,是不是好多了?”
“好……好……”好个屁!
真龙天子气得嘴唇发抖。
“来人……来人……来……”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挤出来的也只是蚊子哼哼声。
“皇上不必担心裤子,我这就帮你弄一条干净的去,很快回来。请皇上放心,这事我会保密。” 天朝的人都爱面子。
苍诺把皇帝的龙裤缠成一团,放进怀里,出去,小心掩了门。
皇帝独自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发青。
怎会如何?怎么会如此!
谁下毒?怎么中的毒?
下毒犹可忍,可怎么……怎么被剥了裤子?皇帝恨不得一脚把桌上的白玉茶碗踹个粉身碎骨,却颓然发现自己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来人,来人啊!救驾!
那些侍卫,没个机灵的,就不知道进来看看?
都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