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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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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魏两方再次开始旷日持久的僵持,腐臭随风散开,令众人闻之欲呕。于吉在月英的要求下,撒出一把符纸,化作无数灰鼠,地毯般卷向尸坑。

这批道法变幻出来的生物,成了滋生瘟疫最好的催化剂。

曹营尚且不知其中关窍,某天锅灶内煮起晚饭,掌勺兵探勺入锅,拌了拌,舀出一只死老鼠甩到一旁,又把锅中食物倒进排队领饭的士兵碗里。

众兵士俱是习以为常,军旅苛苦,有吃就行,若碰上灾荒干旱年头,便更不计较这些了。

蜀营中却是如临大敌,处处焚烧艾草,衣物以沸水烫过消毒,全军退后数里,食物更是严格监控。

老天刮起了西风,把气味吹向曹营,这也在贾诩的预料之中。

某日清晨,魏蜀双方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倒下了第一个人,拉开了横扫洛阳,长安,乃至整个关中平原的那场灾难——史称五丈原之疫的序幕。

魏营里第一个病人是曹真,而蜀营中的第一个病人是阿斗。

曹真几次骑马到尸坑外沿,不惜以自身性命来试探强弩,以期寻到除去蜀军机关的方法。

他凭借高超的骑术,以及爪黄飞电的速度来回闪避,几次死里逃生,从尸堆中爬出来,他逐渐摸清了弩箭规律,并在地图上一一标出,准备第二天入夜再迂回绕过,以部分将士牺牲的代价吸引弩箭,再冲上山去,一举拔除箭点。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感觉咽喉疼痛,额头发烫,无法起床。

阿斗勉力起身,喝了几口水,道:“这什么时候了……嗓子好疼。”

他也没注意到帐内多了几个人,掏出《青囊经》,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页,道:“叫伯约……照着这方子煎药。”

旋又闭上眼,睡着了。

梦中听到月英慌张的声音。

“赤兔在哪?伯约骑着,带贾诩回成都去!”

“顺路把……带过来……”

“不行!现在就去!你慢一步,子龙便会杀了贾诩……”

“封锁消息,决不可让人……”

阿斗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自己总被人抱着,抱过来,又抱过去。

睁眼看时,总是赵子龙,每一次醒来都见到他,他的面容一次比一次疲惫,憔悴。

仿佛得了瘟疫的不是自己,而是他,阿斗昏昏沉沉,总觉得子龙像是快病死了,也不知是谁抱着谁。

直至带着凉意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阿斗听到孔明熟悉的笑声:“命里注定,脚踏七星,幸得当年朝张仲景讨了千金方来……”

赵云的声音十分沙哑:“他喝不下。”

这就回成都了?五丈原那儿丢着不管?

阿斗在刺鼻药味中竭力睁眼,见到赵云在喝药。

赵云把药喝在嘴里,抱起阿斗,与他接吻,并把药喂了进去。

阿斗虽是虚弱,却开心得很,断断续续地回吻着赵云,把那碗药喝完,过了一会,倚在赵云胸前,吐了他满身。

诸葛亮又道:“瘟瘴已除,须得以补药调理。子龙你不可再熬,好好休息,我已想定计策,来日与你去破曹营。”

还是孔明厉害,早知道该叫他一起,说不定早把司马懿给料理了……阿斗迷迷糊糊想道,又睡了。

深夜,曹营灯火不足三成,近六千将士染上瘟疫,一病不起。曹真却奇迹般地撑了下来,贾诩一计除去了曹军万人,更有无数士兵病入膏肓,他们将在不久的未来,把疾病传播到长安,洛阳。

大魏像个垂死的病人,只需轻轻一指,便能把它彻底推进关中平原。

五丈原之战完胜,弩箭队无须再守着山头,撤回营中,然而山顶的棚屋里,此刻却多了两个从长安来的人。

银盘高悬,月夜清冷,笛声悠悠,从山顶飘来,传遍魏蜀两军大营。

曹真抬头仰望背着一轮满月,坐在石上的那个黑影,吩咐部属道:“启程,回长安。”

曹军陆续拔营,残兵在午夜离去。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阿斗躺在榻上,勉强支起身:“笛子?哑巴回来了?还是我听错了。”

赵云坐在案前,道:“睡下!身子还未好。”

阿斗笑了笑,躺回去,闭上双眼。

赵云依旧埋头去切一截长白参,道:“日夜听驼铃,随梦入故里,手中三尺青锋……报朝廷,谁人听。将军令,听过么?”

阿斗喃喃道:“嗯……这曲儿好听。”他知道有赵云守着,那笛声又带给他一股暖洋洋的安全感,像是很久以前,长坂坡上甘倩的怀抱。

他渐渐睡了。

曲终人散,紫珏静静立于吕布身后,仿佛看到这杀戮战场中的无数冤魂,在笛声安抚下平静下来。

吕布背持巨弩,架上一根噼啪燃烧的火把,反手箭射出,火把飞向尸坑中央的一辆破朽板车,把它砰然射为两截,熊熊燃烧。

火势蔓开,堆积如山的尸骸在红光中化为灰烬。

“等着。”

吕布单手在石上一按,跃下山头,化作一道黑影,潜向蜀军营地。

深夜,蜀营。

灯火摇晃,帐帘微动,坐于案前的诸葛亮袖内一翻,亮出手弩,指向帐外。

孔明尚且未出声,吕布已嗤道:“凭你那准头?”闪身出帐,消失无踪。

月英在榻上翻了个身,迷糊道:“谁来了?”

孔明尴尬道:“没事,睡你的。”旋反手为月英拉好薄被。

赵云作了个“嘘”的手势,吕布会意,长靴踏上毯时极轻,行到榻前,眼望阿斗,坐了下来,道:“病了?”

赵云点头,答道:“好了,刚睡下。”

吕布低声道:“贾文和?”

赵云问道:“你不在长安守着?”

吕布沉默不答,看着阿斗熟睡的模样,赵云横过银刀,轻轻拍了拍他的脖颈,吕布方道:“何时来攻长安?与你一战。”

赵云笑了笑,道:“全力一战?”

吕布正要再说点什么,阿斗气息一窒,吕布便闪到帐外。

阿斗翻了个身,迷糊道:“谁来了?”

赵云笑道:“没事,睡你的。”旋反手为阿斗拉好薄被。

吕布上了马,一路远去,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极淡的,满足的微笑。

他纵马在兵道上飞驰,与路上回长安的大部队擦肩而过,远处又来了一辆车,车上印着江东孙家的家徽,吕布驻马观望,疑道:“小乔?”

长安官道的石碑出现于路边,吕布一边快马加鞭,一边在想小乔来长安为何事,以她的医术,能否解去自己身上十日散之毒。

忽觉得比起去五丈原时,仿佛少了点什么,却又说不清楚。

想了半天,才记起自己把小倌丢在山上了,只得悻悻转头去接。

司马懿拔营而去,下一刻,诸葛亮便老实不客气地占了五丈原。

数千人留驻,姜维担任先锋,赵云领中军,浩浩荡荡冲向长安。

诸葛亮一来,登时天也晴了,病也好了,心也舒坦了,将士们看上去也都斯巴达了。

阿斗与诸葛亮,黄月英同车,摇摇晃晃地奔向美好的未来,只觉得生活无时无刻都充满了明媚的阳光。

阿斗满面笑容去扒诸葛亮,摸摸这里,又摸摸那里。

诸葛亮正色训道:“猢狲!别乱碰乱动。”遂挥出羽扇,拍中阿斗后脑勺,把他拍了个趔趄。

阿斗赔笑道:“先生,你把成都那摊子丢着,没问题嘛,不怕有人造反嘛。”

诸葛亮哭笑不得道:“家中无事,倒是一路上,被你那势利眼爱马颠得够呛。”

阿斗笑道:“那是沉戟的,嗯,不过他的就是我的……”

诸葛亮又道:“别说益州,纵是如今天下,又有谁敢反你?”

阿斗欣然道:“那倒未必,就算把曹丕放倒了,我那大舌头二舅还精神抖擞得很……”说是这么说,然而被诸葛亮拍了下马屁,心中免不了还是喜滋滋的。

诸葛亮正色道:“中郎李严,军枢主簿刘升,征东将军魏延坐镇成都;法孝直督政,放心就是,若无周全准备,原不敢出川助你。只须洛阳能定,东吴不足为虑,孙权患了失心疯,流放陆逊,逼死虞翻……”

阿斗猛的一个激灵,道:“什么?孙权怎么了?”

黄月英讽道:“你俩师徒就给我可劲儿蹦跶,当心脑袋撞了车顶,都帮你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才来抢功劳?”

诸葛亮岔开话去,笑道:“孙亮已好转,为师以药石助他调理,再过数月,料想便能醒转,关凤喜诞麟儿,你多了个小外甥。”

诸葛亮报的俱是好消息,然而刘禅听到关凤,忽道:“星彩那丫头呢?”

孔明哂然道:“回去自己看着办。”

车停了,赵云命令扎营,一家大小春游般地下了车,诸葛亮与刘禅站在沣水岸畔,远远眺望护城河与长安城内恢宏建筑,不由得心怀大畅。

司马懿听汉军来攻,又有生平最怕的诸葛亮压阵,早已闻风丧胆,在城周布下了铁桶般的防御工事。

诸葛亮看了一会,朝那紧闭的巨大城门指指点点,道:“古称‘八水绕长安’,公嗣你看,长安城聚王气龙脉于一体,实乃风水中真龙宝地。来日定都时此处可选。”

阿斗忙附和道:“先生英明!”

这两师徒言谈中竟对魏国将领,水泄不通的城防视若无睹,仿佛长安已成了囊中之物,

诸葛亮道:“传令下去,围城,等司马仲达来降就是。”

阿斗爆笑,只以为诸葛亮在耍冷。

孰料远处长安城大门旁,小门洞开,一骑遥遥奔来,呼喊道:“司马丞相手书——!”

阿斗楞在当地,司马懿居然真派使节来了!

半个时辰前,司马懿写了一封亲笔信,交使节送出,以言语激诸葛亮,提出两军城外决战的要求,双方各派将领,以一万人为队,展开平原会战。

蜀军若输了,撤回五丈原;曹军若输了,撤回洛阳,放弃长安。

己方有吕布为将,料想敌方参战将领定是赵云,吕布的赢面极大。

纵是输了,司马懿亦不怕,只等诸葛亮受不住激,答应会战,司马懿便有一系列对付的后着展开。

司马昭更撺掇着曹真,让他也写了封信,信上道瘟疫一事天怒人怨,扰民太甚,望刘禅先全军退后,稍作休整,让城中大夫有看病时机,以救百姓性命,勿置万民于水火之中云云。

两封信一并交出。

“啊哈哈哈……”阿斗把信使送走,笑得在榻上打滚,道:“先生,你不厚道啊不厚道……”

诸葛亮忍俊不禁,一手摇扇,一手拿着地图,得意洋洋地不知在想何事。

诸葛亮道:“司马仲达其人,还是有点心计,可利用其与曹丕、张颌等人嫌隙,下个反间计,待我再仔细想想。”

诸葛亮又道:“既是应承了曹子丹,你须信守承诺,不可反悔,传令全军拔营,后退三丈就是。”

阿斗笑得肚疼,无事可做,在营帐内摇来倒去,知道诸葛亮要认真思考,不敢岔他思路,遂道:“师父忙着练兵扎营,没趣儿,我跟伯约出去逛逛。”

孔明蹙眉道:“又要去闯祸?”

阿斗嘿嘿一笑,孔明道:“罢了,不放心你与伯约一处,你去请于吉仙师陪着。莫走得太远。”

阿斗嗯嗯几声,转出帐来,把蹲在树下掏蚂蚁洞的“仙师”拖走了,俩闯祸精在长安城外漫无目的,逛来逛去,谁知这一逛,便一路逛了进长安,惹出天大的麻烦事来,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且再说此时长乐宫正殿,吕布打了个呵欠,显是昨夜未曾睡够,懒洋洋靠上椅背,一只脚架在金椅扶手上,吊儿郎当地不住晃悠,头上太守紫色方帽歪到一旁。低头打起了瞌睡。

司马懿怒甚,却偏生奈何不得吕布,只在殿内不住踱步。

麾下众偏将议论纷纷,俱是讨论的蜀军围城一事,或含沙射影,或指桑骂槐,矛头俱朝向殿中铁青着脸,不发一语的曹真。

司马昭忍不住道:“子丹兄,以赵子龙能耐,对之温侯如何?”

曹真知道司马昭要激吕布出战,遂道:“难说,赵云领军战力,犹在子丹之上。”

吕布嗤道:“杂鱼。”

司马昭奸计得售,正要续言时,曹子丹却沉声道:“子丹曾与赵子龙交手,此评判实乃出自本心。”非凡·TXT ·月の泠然·整理收藏

吕布正眼也不看曹真,嘲道:“所以说你是杂鱼。”

众武将哄笑,曹真脸色逾发难堪。

“……”

这下司马昭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正忖度间,忽听殿外侍卫大声报:

“汉军来使求见——!”

司马懿忐忑无比,道:“传。”

那蜀军来使是一名小吏,拿眼去瞥司马懿,又不住看吕布,被一群武将围着,畏畏缩缩,全身发抖,显是十分恐惧。

吕布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把信交来,保你有命回去。说,你家主子有何话交代?”

那小吏从怀中掏出一张黄锦,道:“主公……着我回曹……将军的信。”说完又取出一个宽木盒,道:“此乃……我家孔明先生交予司马丞相之信。”

司马昭上前接过木盒,递到司马懿手里,曹真被刘禅涮得多了,知道这黄锦上定没好话,忙伸手去抢,吕布却冷冷道:“念。”

小吏肩膀一抽,吕布抖了抖袍襟,坐正身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道:“念信,不杀你。”

曹真嘴角微微抽搐,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吕布为献帝亲自册封的大将军,曹家虽是篡位登基,然而表面上仍宣“献帝禅让”,曹丕必须承认前朝献帝册封的吕布官衔,这军阶等同于汉朝太尉,与司马懿并列三公。

吕布领长安太守之职,又封温侯,爵位更比司马懿还高了半级,一堆官衔压下来,纵是司马懿也无法,只得朝那小吏道:“念就是。”

那小吏战战兢兢,展开黄锦,清了清嗓子,道:“上天有命,皇帝诏……曰,愚夫,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之手,方知子……丑,泪流满面……子不走……我走!”

“……”

数十名武将苦忍着笑声,吕布却丝毫不顾曹真颜面,爆出一阵大笑。

司马懿本就不与曹真同一阵营,此刻蓄意刁难,忍不住讥刺道:“看来曹子丹将军与敌方主帅言谈甚欢?曾定琴瑟之好?”

司马昭目光停在曹真敞开的衣领上,平素曹真均一丝不苟,衣冠肃然,此刻却敞了领子,少了颗领扣,浑不似平日的作风。

曹真沉声答道:“刘公嗣言而有信,既是说走,料想敌军应已拔营后退。”

吕布笑完又道:“丞相不妨把孔明的信也念念?”

司马懿冷哼一声,殿上众人目光俱落在那木盒上,司马懿看也不看,交回司马昭手中,道:“孔明一介军师,却教出个如此流里流气的徒弟!”

旋以眼神示意司马昭,司马昭会意,知道要让自己念信,如此一来,纵有折辱之言也可曲来解去,化作阿谀言词,不至于损了自家老爸颜面。

想到此处,司马昭打好腹稿,志得意满,去启那木盒。

开了盒盖,众将看得清清楚楚,里面半封信也没有,司马昭莫名其妙,满脑袋问号,从盒中拎出一副女人穿的肚兜。

济济一堂

阿斗一手搭在比他矮了半个头的于吉肩膀上,俩人出了营帐,东倒西歪地晃来晃去。

初夏时长安城外,官道旁的梅子树淋了几场雨,已结出涩青色的果实,阿斗咬牙肩膀抗着于吉,于吉探头探脑地去摘。

“你快点!”阿斗还抱着以前在成都偷黄月英家柿子的习惯。

于吉摘了几个,官道上忽有马车行来,阿斗倏然吓了一跳,道:“奶吉!快走,有人了!”

于吉忙不迭地落地,阿斗才意识到不妥,道:“不对,老子是皇帝,摘点吃的怎么也鬼鬼祟祟的,丢死人拉!老子得光明正大地摘!”

于吉笑着问道:“咦?大舌头家的马车?”

阿斗转头看了看,蹙眉道:“车里是谁?”

他俩躲在树后,审视那从江东来的马车队,待车过后,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那正是吕布曾见过的,紫藤堂小乔的马车。

一队十二辆,前面是数名大夫,队伍末尾是货车,油布下盖着药材,在汉营外停了。蜀军围城,有官道上来者皆不得进,被士兵拦住。

小乔下了马车,料想是去与赵云、诸葛亮交涉。小乔从江东到长安,随身竟是只带了十余名侍卫,一路畅通无阻,华佗医德广传,各方势力均不敢为难这名神医亲传弟子。

阿斗和于吉扒在货车后,唧咕道:“奶小吉……你说师父会放她们进城不。”

于吉道:“会,城里死的人可多着呐。银龙儿是好人。”

阿斗道:“师父够圣母了,尽坏老子好事。”

于吉嘲道:“还不是帮你积德来着。”阿斗忽地灵机一动,道:“我们跟着进去看看?听说长安好吃的多……”

于吉犯了难,正举棋不定,却已被阿斗拉着,俩人掀开油布,钻了进去。

阿斗所料不差,半晌后,黄月英款步把小乔送上车,小乔脸色不善,最后终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车上装的什么?”

城门守将正要做例行盘查,车队便停了下来。

阿斗从油布下掀开一条缝,低声道:“算了,还是回去罢,看样子八成混不进城……”起初只想着好玩,现认真忖度,却终究觉得闹得有点危险,待会赵云指不定又要担心。只打算和于吉偷偷溜下车来,撒蹄子跑就是。

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绝了他逃跑的妄想。

“格老子滴!老子们来给你看病,还要盘查?!”甘宁把刀鞘朝货车上狠狠一拍,油布下传来叽的一声。

于吉脑袋被拍了个大包。

甘兴霸像是发现不妥,瞄了药材车一眼,掂了掂刀鞘,拔出半截,朝侍婢道:“去回乔姐,司马家的王八羔子要搜车,我们走,去找她外甥。”

那守将吓得半死,不敢再检查,忙挥手把甘宁放进城去。

“周夫人不远万里,从江东前来为长安百姓治病,家父……”

“闲话勿说,司马世侄,长安城最穷的地方是何处?”

阿斗躲在车里,心内暗竖拇指。

司马昭本准备了一番歌功颂德的马屁之词,被小乔一句话噎了回去,司马昭顿了顿,道:“木容巷。”

小乔道:“甘老板带队过去,大夫们下车便收拾行当煮药,世侄请带我去长安城内最大的药房。”

司马昭忙跟上小乔,二人从阿斗藏身的那辆马车旁经过,司马昭低声道:“城内人心惶惶,好几家官家都染了疾,周夫人能否拔冗……”

“人命关天,无分贵贱……”小乔声音一路远去。

甘宁把车停在司马昭所指的贫民街巷外,登时无数病患围了上来。

“走开走开!看病找大夫。”甘宁斥道,把人挥手赶开,视线落在最后一辆车的油布上。

甘宁右手持刀护着身前,左手撩起刀鞘,去挑开那油布,只待布内刺客跳出,便疾电挥刀,取那奸细性命。

他砰的一头杵上了车栏。

“甘大哥,好久不见,煞是想念。”阿斗从布下钻出来,笑嘻嘻道。

“甘大哥你好,甘大哥再见……哎哎!”

“你龟儿子……”

阿斗正跑开几步,却被甘宁揪着衣领,拖了回来,几次要逃,最后还是被甘宁按在墙上。

巷口众人带着疑惑无比的目光审视这俩扭来扭去的流氓。

甘宁依旧穿着一件短褂,裸着手臂,脖颈上围着一条红色的三角围巾,作水贼装扮,十足一个街头太保大大咧咧,欺男霸女的模样。

甘宁侧过脑袋,凑到阿斗面前,甘宁道:“格老子滴,胆子大狠了……”

阿斗嘿嘿笑,一手推着甘宁帅气的脸,道:“甘大哥要把我绑去见司马懿领赏?舌头别伸出来,喂——”

甘宁作势要舔他,却终于忍不住笑了,松开手,道:“你进长安做啥子,来找死?”

阿斗讪讪道:“我说进来玩玩,找点吃的,你信不。”

甘宁无言以对,阿斗忽道:“来看哑巴过得怎样,偷偷看一眼就走,待会来找你,你带我出城去?”

“衣服需以开水烫过,别去人多的地方……”小乔声音从巷口传来。

甘宁扯下脖颈围巾,朝阿斗脸上一兜,转过身,把阿斗护在身后。

小乔带着数名郎中走进巷内,没发现阿斗,只以为甘宁又动了龙阳之兴,当街调戏美貌少年,遂蹙眉斥道:“甘老板!”

到嘴的肉吃不成,甘宁只得跟着小乔走了,转头时瞪了阿斗一眼,阿斗笑吟吟地朝他抛了个飞吻,甘宁贼笑,也有模有样,学着那动作,朝阿斗抛了个飞吻。

于吉这时才从车里出来,笑道:“打是亲,骂是爱,又亲又爱拿脚踹……”

阿斗哭笑不得,把甘宁的围巾反手系在脖上,道:“你这乌鸦嘴,别咒老子挨踹。”

阿斗拉着于吉下车,两人出了街外,忍不住道:“这就是西京长安?没半点气派,还没成都建业旺。”非凡·TXT ·月の泠然·整理收藏

长安在魏军五丈原大败后,涌入的病人极多,穿着兵勇制服的士兵如同瘟神,民众一听瘟疫,躲之不及,谁还敢出门做生意?

有钱人家早已在五丈原退兵的那时候便撤离出城,如今长安走得几乎只剩普通百姓,大部分店铺歇业,病人满街,全城数万患者俱排到木容巷外。唯有几间官家的娱乐场所还开着。

阿斗与于吉晃到永乐宫外,望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奈何门外把守极严,绝不可能混进去。

看了半晌,阿斗道:“这地儿有钱,哑巴在里面应该过得挺快活,吃好的……喝好的。”

长安宫曾是献帝居所,又是秦汉古都,琉璃瓦,红漆柱,天色渐晚,宫内点起璀璨灯火,更显得繁华灿烂。

“他是侯爷,是大将军,哪天我当了皇帝,说不定他过得还没现在好,真委屈他了。”阿斗如是说。

阿斗没精打采地转身走了,于吉跟在他身后笑道:“走吧,还是银龙儿家里的饭好吃。”

想了又想,皇宫进不去,城门出不去,阿斗对着这空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有种陌生的恐惧感。自己到底进来做什么的?

在这恐惧感驱使下,他只好回头去找唯一认识的人——甘兴霸。

木容巷外置着一个大药锅,治疗瘟疫的药汤分发下去,小乔的开的药与张仲景的千金方相似,病人喝了,药性化开,俱是寻沟渠去大吐,整条街上臭不堪闻。

甘宁在街外无所事事,见阿斗回来了,忙道:“这地方脏,跟大哥来。”

阿斗随着他上了街旁客栈二楼,甘宁又开了间房,把于吉支走,道:“明天想个法子,带你俩出城。小混球,过来,大哥有话与你说。”

此时敌我未明,阿斗也不敢太相信甘宁,问道:“你要干嘛。”

甘宁嘲道:“放心,一路累得要死,没力气操你,问你个正经事的说。”

阿斗满脸通红,跟着甘宁入房。

甘宁关了门,顺手拉上窗帘,让阿斗坐床上,自个搬了个木椅,扒着椅背与阿斗面对面坐了,俩人大眼瞪小眼,许久后,甘宁叹了口气,道:“你晓得陆伯言遭了不。”

甘宁依旧是那川腔,“遭了”意指陆逊日子不好过,阿斗想起车上诸葛亮告诉自己的消息,心想江东这次莫非闹得难以收拾了?遂点了点头,道:“你们家里出啥事了?”

甘宁答道:“孙登死了,主公看孙和不顺眼,把他赶去长沙。陆伯言帮孙和求情,被软禁在吴郡,你们益州消息封得好,我问你,孙亮死了没?”

阿斗老实道:“没死,快醒了。”

甘宁道:“杀了他成不?”

阿斗吓了一跳,道:“他是我妹夫,怎么杀!”

甘宁嗤道:“帮个小忙也不肯,主公因这事跟乔姐吵个没完,她烦得很,小心别让她见到你。”

阿斗抓狂道:“你要我杀了我妹夫,这叫小忙?!”

阿斗忽道:“他想让孙亮回去当太子?”心想这帝王家夺嫡之争实在是复杂,孙权更患了失心疯,竟会做出废储立幼的打算来,幸好刘备的儿子不多。想到此处,又觉得诸葛亮实在深谋远虑。

甘宁点了点头,阿斗好奇道:“你是哪一派的?你和伯言一派,都是帮着孙和的?”

甘宁道:“都不是,我只听主公的话,他爱立哪个就立哪个,他说了算,不然你以为大哥活得下来?”

阿斗目光移到桌上,那里放着一封拆过的信,问道:“那谁的信?”

甘宁懒洋洋道:“司马昭,请大哥晚上去嫖。”

阿斗忍俊不禁,道:“赶紧,换件好看点的衣服,嫖得尽兴。”

甘宁嗤道:“没力气,不想去。”脸上疲惫神色一现即逝,又坏笑道:“有你在房里,嫖别人没意思。”

阿斗并没把这话放心上,总觉得甘宁先前所说,像有什么道不明的隐意,孙权流放大臣,此刻东吴局势该十分复杂才是,为何会让小乔到长安来?小乔是周瑜夫人,想必与各大士族交好,难道此刻不该留在建业?

他抬眼看着甘宁,想从他的眼中看出点什么,甘宁却伸出手,为阿斗整了整脖颈上的猩红围巾,凑上前来,看着阿斗双眼,低声道:“别人不想要,要你,懂?”

阿斗心里颇不是滋味,正想岔话时,甘宁已一脚轻轻后蹬,倚着椅背,来了个优美的倾斜,吻上了阿斗的唇。

甘宁的唇不再似从前般温暖,动作亦无那般野蛮,反而带着一丝冰冷与陌生,像是一个冷漠的人。

唇分时,阿斗问道:“孙权让你什么时候杀小乔?”

甘宁手指勾了勾他的侧脸,笑道:“果然是孔明徒弟,聪明。”

阿斗道:“你下得去手?”

甘宁答道:“下不去手也要杀,有甚法子?”

阿斗与甘宁沉默相对,过了一会,阿斗目光落在桌面那封信上,道:“大哥,我有个办法帮你,别难过了,走吧,你带我去,嫖完再说。”

入夜,长安城内一片安静,偶有病人的咳嗽声远远传来。

倚翠楼前点了四盏大红灯笼,阿斗站在大街上,朝二楼看了一眼,哼哼道:“你若撒野我今生把酒奉陪……”

甘宁啼笑皆非道:“你究竟要怎么着?”

阿斗神秘兮兮道:“奸人自有妙计。”

甘宁依旧是那副十分疲惫的模样,阿斗知道他心内颇不舒服,遂笑道:“老子都给你想好了,待会你给我找个隐蔽点的角落,让我听得到你们说话的就成。”

说完把甘宁不住朝里推,道:“快,趁司马昭没来,带我去藏好。”

倚翠楼乃是长安出名的小倌聚所,清一色温柔俊秀的小倌们在厅中或看书,或弹琴,见痞兮兮的甘宁进来,俱是眼前一亮。

“大爷!”

“大爷来吃酒?”

众小倌对甘宁表现出极大的热情,簇拥上去。

阿斗的魅力终于有吃不开的时候了,这四周俱是清秀少年,眉目端正,随便一个都及得上自己模样,心内恼火,遂死死挨着甘宁,装出痨病鬼的模样猛咳几声。

呼啦一下小倌俱散,各个带着看瘟神的恐惧目光瞪着阿斗。

又有小声议论“疫病”之言若干传来。

甘宁道:“这我兄弟,他不嫖……不吃酒,屏风后面给他摆个坐儿,别让他出来,也别让人知道,等我一齐走。司马家请的堂,大爷赏,打茶围五钱,开苞三两,移茶五两。”

阿斗险些栽倒,看来甘宁是成日混这行,轻车熟路,登时好奇心大作要问打茶围开苞移茶是什么,甘宁带着他上了二楼,使了个眼色,道:“休要胡闹!司马昭要知我带你来,不得饶我。”

众小倌同情且理解地点了点头,把阿斗丢到一旁,拥着甘宁入座。

阿斗只得悻悻在二楼角落入坐,有人移了屏风来,把他挡住,少顷茶水上了,点心来了,阿斗心里不住念叨开苞三两……想起吕布那价值三两的银面具,忽觉好笑。

“这啥?”阿斗好奇地伸筷子去搅一个小碟,碟内像是药粉。

一路过小倌斜眼乜他,看土包子般答道:“五石散。”

建安时期长安,洛阳等地断袖成风,美男常服五石散,服后一身肌肤渗出香汗,显得晶莹水灵。

阿斗嘴角抽搐,不知五石散有何用,本无人前来奉迎心底就不爽,此时彻底怒了,暗自发誓,一群势利眼,等老子破了长安城,就把你们全给抓起来,押着去绕护城河跑十圈。

等了半天,司马昭终于来了。

司马昭一上楼便失声笑道:“甘将军怎来得这般早?!”

叽叽喳喳的众小倌俱停了交谈,阿斗从屏风后望去,只见厅内角落数少年一齐转头,望向楼梯口,眼中仿佛冒出无数红心。

静了数息,所有人一起叫道:“大爷——!”那个爷字拖得许长,令阿斗仿佛挨了一发极品天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倌们纷纷放下手头之事,几乎是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阿斗心想:靠,司马昭有这么帅么?!

紧接着,他迎来了第二发天雷。

极其不自在的男子声音道:

“子上……我下楼去,你们玩,玩得尽兴……”

阿斗听到曹真声音时,险些把屏风给扶倒下去。

紧接着,第三发天雷来了。

“侯爷——!

“太守大人——!”

“滚开!”

阿斗抓狂地一手一只,握着两只筷子。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叫唤出来,然而噩梦还没有结束,数秒后,他迎来了威力最大的那一发天雷。

曹真道:“愚兄实在不能……嗯,子上,军务繁忙,愚兄得先回去。”

司马昭忙道:“不妨,既然来了,角落里设个席,子丹兄在屏风后自喝酒找乐,听点曲儿便是,待会散的时候,再一齐走。”

曹真见厅旁中有现成屏风,只得道:“如此甚好,我便在那边听听曲儿,屏风设着,不用移开,也不用人……伺候了,失敬。侯爷请,甘将军请。”旋避开一名迎上来的小倌,见了鬼般躲个不停,只引得众少年浅笑个不停。

阿斗还未意识到“屏风”“角落”等字眼,曹真已转过屏风,与阿斗打了个照面。

俩人一起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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