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生物锺和闹锺几乎同时把钱途唤醒。他伸右手想要揉眼睛,却动弹不了,伸左手关了手机的闹铃,顺便揉揉眼睛,吃力地睁开,看著天花板,感觉身边有呼吸,掉头一看,一个男人枕著他的右胳膊睡得正香,懵了一下,再揉揉眼睛认真地看了看,哦,原来是赵伟伦。
赵伟伦吧嗒了一下嘴巴,哼哼了两声,继续睡。
钱途看著这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就算皮肤再好,也不会像十几二十岁的人那麽光滑了,毛孔比较明显,只是奇怪得很,这人脸上没有一点褶子,似乎连抬头纹都没有,眼角也没有皱纹。不晓得是天生如此,还是後天保养得当。
钱途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半,嗯,年1月1日,心中哀嚎了一声。本来想著,元旦,放假,睡一睡懒觉,谁知道这家夥晚上摸了过来,然後吃东西,喝酒,上床搞路,七搞八搞,倒忘了把闹锺关掉了。
怀里的人赤身裸体,当然钱途本人也是。还记得最後一次……第几次?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不记得了,做完之後,钱途要爬起来穿衣服,至少要把小裤裤穿上吧,那家夥却不让,死皮赖脸的,就想要这样皮肤贴著皮肤。钱途当时腿都打晃了,懒得跟他罗嗦,便老老实实来了个裸睡。
赵伟伦的腿架在他的腿上,他那个东西,也不知是早晨自然的生理反应还是本身的欲望还没有得到彻底的满足,半软不硬地顶著钱途的大腿,偶尔动一下,给钱途不一样的刺激。
钱途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将那人推过去一点,从床头柜中找到香烟,拿出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喷了出去,脑子里空空的。
处男之身,终於送出去了,给了这个厚脸皮的中年男人,不晓得该值得庆幸还是该觉得悲哀。不错,在床上,这个家夥很主动,很放纵,很知道如何给人快感。可是,毕竟不是心仪之人,不是想要的对象,这麽随随便便跟人上床,很违钱途的原则。
钱途觉得内疚,不是为了赵伟伦,而是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高潮,身体得到从未有过的愉悦,早晨醒来,却不是满足,而是空虚。
钱途又侧过身看了看赵伟伦,那家夥在睡梦中,还是一副占了大便宜的飨足的模样。钱途恼火起来,很想一脚把那家夥踢下床去,可是……那家夥睡在里侧,要想下床,恐怕只有自己了。
钱途掐灭了香烟,找著自己的衣服,穿好,去洗手间,如厕,然後冲了个澡,穿上运动服和球鞋,拿著钥匙,准备去爬山,想了想,又拿扫帚把地弄干净,把窗户开了一个缝透气,然後提著垃圾袋出了门。
研究生楼很安静。当然,昨天大部分都闹腾得很晚,元旦的早晨,当然是睡觉的好时候。钱途跑了两步,腿软,叹了口气,开始快走。进了岳麓山的大门,绕道爱晚亭,那儿居然已经有许多人了,当然都是老头老太太,跳舞的,唱曲的,打拳的,不一而足。
钱途站在旁边瞧了瞧,终究乏味,遂独自上了山。
这一趟可费了老长的时间。等他终於气喘吁吁地从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钱途找了个地方吃了粉,又到处转了转,实在无处可去,只好又郁闷地回寝室。
见到了几个熟人,各自胡乱地点点头。钱途走到自己的门口,深深地呼吸了几下。无论如何,总是要面对的。已经做过了,总不能提了裤子就不认人。那家夥还要怎麽样,划出道儿,讨价还价,总归要有个什麽结果。
觉得自己吃了亏的钱途打了房门,进去一看,嘿,那家夥还在睡觉。钱途抚额,再度叹气,坐在桌子前,打开电脑。目光又不由自主转向床上的人,看著看著,钱途有些发呆。
打开“我的电脑”,找到标为“日记”的文件夹,输入密码,新开了个word文档,钱涂默了一下,开始打字。
“检讨
昨天我做了错事。因为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因为赵伟伦的脸皮太厚,终於还是跟他上了床,把他给干了。
这件事情之所以说是错的,因为我一直认为自己够洁身自好,不会玩一夜情,也不会随便乱来。我有自己的事业,在这个到处都跟我作对的世界里,要想安然地混下去,就只有克己复礼,不能行差踏错。
我向父母保证过的,绝对不让他们担心。可是居然犯了错误。
那个家夥,还不知道有没有病。
为什麽会屈服呢?因为恶势力吗?当然不是。那家夥太会磨人,软的招数,一样一样地使出来,让我不胜其烦。而且说不定他还会有别的什麽手段,比如说来硬的。我虽然不怕,却也不愿意生活中多那麽多麻烦事。而且说不定也会连累到研究所和杨教授他们。
而且我心肠好。那家夥那麽低三下四,我心软,就算了。
嗯,还有别的原因吗?老天爷,我不知道。
好吧,我知道。因为sex这个东西,他妈的太fucking good了!而且那个家夥那麽死缠烂打,他妈的太满足我的虚荣心了!而且,他妈的我太寂寞了!太寂寞,又太冷漠,这个家夥的到来,似乎让我他妈的顺水推舟,就这麽堕落了!
堕落,真是他妈的太爽了!
悲哀啊,这难道还不够悲哀吗?
当然,也许是因为那家夥既下流又淫荡,所以不妨试一试,不用负责任,又能够爽,岂不是皆大欢喜?可是,屈辱啊,悲哀啊!”
钱途再次点燃一根香烟,看著烟雾在眼前升起,再调过头看床上的那个人,仍然睡得跟个猪一样,转头看向屏幕,继续写:
“此刻,那个家夥睡在那里,就像一头猪。做猪真是幸福,吃了睡,睡了吃。而且还是个他妈的做0号的种猪,被人干爽了,居然能够睡得这麽香。老子,怎麽能够干猪干得这麽爽?
网上有人说,男人年纪大了,屁股就松了。老子没有跟人干过,也不知道这家夥的屁股到底是松还是紧,只觉得……只觉得……他妈的正好!他妈的老子干起来真他妈的舒服!原来,fuck真的有这麽舒服,真的真的有这麽舒服!真恨不得一直干下去,干死他!!!”
钱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中的郁闷烟消云散了。回过头又看了看写的东西,哑然失笑,继续写:
“嗯,说老实话,干著干著,就不那麽讨厌他了。据说,爱是要做出来的。跟他做几次之後,我会不会爱上他?应该不会吧。对我而言,精神层次的需求应该更重要。之所以屈服於欲望,是因为我现在没有爱人。等到哪一天我爱上谁了,到时候再与相爱的人做爱,应该会更爽的。
这家夥,没多久应该就会腻了。我那麽残酷冷漠地对待他,就算再喜欢我,他受得了一时,也受不了一世吧?”
钱途看著这些字,“一世”这两个字看上去很刺眼。删掉,改成“长久”。可是这两个字,也不顺眼。钱途轻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帘,墨绿色的窗帘,只能透进微弱的光。突然想到,自己曾经有过的两段感情,第一段,是看错了人,第二段,也是看错了人。这个,算不算是第三段?这个,算不算有感情?
没有吧。应该是没有的。
钱途继续打字:
“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很奇怪的人。我应该是相信爱情的吧,所以从不乱来。也许又是不相信爱情的,尤其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爱情,所以对人冷漠,而且从来没有认真地寻找并为之努力过。
那麽,床上的那个人相不相信爱情?不知道。不过很明显,他相信欲 望,并且随心所欲。似乎有点儿羡慕他,那种不屈不挠,那种勇往直前,那种怎麽寒冷都能燃烧起来的样子。一直很疑惑,一个人,怎麽能厚颜到如此地步?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床上有了动静。钱途掉头一看,那个中年男人,在被子里滚了两滚,打了几个哈欠,伸了几个懒腰,睁开眼睛,四处看了看,对上钱途的视线,笑了,突然又把头埋在被子里,嘿嘿地笑了几声,伸出头,皱著眉头,哼哼地说:“被子里有奇怪的味道。”
钱途转过身,点了保存,关掉,又开了另一个文件,以前的一篇论文,再回过头对赵伟伦说:“肯定有气味的。你那麽骚,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的射,总归会弄到床上被子上。快起来,我得把床单和被套洗了。”
赵伟伦继续傻笑,问:“你这里能不能洗澡?”
钱途点点头。他用的是电热水器,水早就准备好了。
赵伟伦爬起来,光著屁股,嘻嘻呵呵的,冲到浴室里去了。钱途再度叹气,把被套拆了,床单也换了,另弄了一个被套把被子套进去,然後把脏了的床上用品以及枕巾扔到洗衣机里面,又把赵伟伦的衣服放到厕所门口的一个小凳上,回过身,坐在凳子上,又开始发呆。
赵伟伦兴冲冲地洗了澡,打开门,看到自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著,抿著嘴笑,喊道:“钱途,有没有内裤给我换?我的裤子弄脏了。”
钱途拍了拍脑门,在衣橱里找了半天,无奈地说:“你还是穿自己的吧,我这儿没有新的。”
赵伟伦在厕所笑得那个猥亵:“呵呵,没有关系的。你看,昨天我们做了那麽多次,啊,我不嫌弃,事实上,你穿过的,我再穿起来,哇塞,格外的舒服啊。”
钱途满头黑线,找了一条黑色的,两根手指头拎著走到门口,递给赵伟伦,冷笑著说:“会很舒服吗?我都怀疑,穿上我的内裤,你会不会一直都勃起。”
赵伟伦接过来,眯著眼睛笑:“那个,不是没有可能啊,一想到穿著你穿过的内裤,哎呀呀,就很兴奋。”边说话,便把内裤套上,又说:“我本来还以为,你的内裤都是纯白的呢,哪里知道居然是黑色的,还是这麽不上道的黑色,一点都不性感。下次,我送些内裤给你。”
钱途摆手:“别,千万不要。我的衣服都是丢洗衣机里,白色的,用不著两次,就不知道会变成什麽颜色了。我的内裤够穿。谢谢你的好意。”人并不走开,认真地看著赵伟伦的身体。
说实话,头天晚上兴奋过头了,最注意的,除了赵伟伦的小鸡鸡,就是他的屁屁,身体的其他部分,当然也看了,却没有什麽印象。此时看来,那家夥,身体汗毛果然比较淡,连阴毛都不茂盛。钱途不由得纳闷。不是说毛发旺盛的,往往性欲也强吗?这个人的性欲不可谓不强了,可是却光溜溜的,像是白皮猪。
身材还可以。没有小肚子,不过也没有什麽肌肉。当然钱途也不是肌肉男,不过他身上的腱子肉比赵伟伦明显一些,身体精壮。赵伟伦的肉肉呢,松紧适宜,跟他的屁股差不多。
想到这里,钱途的脸终於忍不住红了,忙掩饰地帮他把毛衣递过去,转身回到桌子前,坐下,摸摸自己的脸,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赵伟伦把自己收拾妥当了,走到钱途跟前,不由分说,一屁股坐在钱途的大腿上,抱著钱途的头,笑著说:“怎麽样,昨天晚上还不错吧?我说了保证让你爽的,是不是?哦,对了,你饿不饿?我们把火锅热了,嗯,煮点米饭,一起吃吧?昨天那狗肉,还没有吃多少呢。”
钱途再次黑线,这个人,还真是……突然有点生气,便说:“我不吃狗肉的。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那麽可爱的动物,你怎麽能忍心吃得下去?”
赵伟伦愣了一下:“不……不是吧?你昨天不是吃得好好的?如果不想吃,跟我说,我去换一种就行了。”
钱途冷哼了一声:“昨天我被你搞懵了,吓糊涂了,忘了自己的原则。”这个原则,其实是不玩一夜情的原则,不过说出来,这个淫荡猥亵男恐怕也不能理解,懒得跟他掰。
赵伟伦得意地笑:“嘿嘿,我厉害吧,说了要跟你上床,这个床,我总归能够爬上去的……不过你看,这个狗肉火锅,做了也做了,倒了也可惜,那不是浪费?狗狗的在天之灵,岂不是会更加难过?来吧,吃了这一次,下次不吃了,好不好?”
“你有没有原则?知不知道什麽叫原则?狗狗是很可爱的宠物,要好好宝贝的。你居然杀了吃了,你还有没有良心?”说起来,钱途也并非是那麽爱狗的人士,只不过借事说事而已。
赵伟伦的屁股扭了两扭,撇著嘴说:“那是肉狗,肉狗你知不知道?就好像肉猪一样,养了就是给人吃的!你不是这麽别扭吧?而且,昨儿晚上,也没有看你反应这麽大啊……啊,是不是你没能抵挡得了我的魅力,所以在生闷气?”
钱途大窘,往下推他:“下去下去,腿都麻了。拜托,撒娇这样的事情,是美少年做的好不好?你个老男人,别来这一套!”
赵伟伦磨磨蹭蹭地从钱途的腿上下来,挠著头笑著说:“谁说的老男人不能撒娇?撒娇是0号的权利!”
钱途做了个呕吐的姿势:“老黄瓜刷绿漆,表面上嫩了,实际上还是蔫的!我劳驾你,再这样折腾,我会早衰的!”
赵伟伦手叉著腰,做了个仰天长笑的姿势,突然变脸,很严肃地说:“那个,狗肉如果丢掉,只有进垃圾桶了。那麽美味的食物浪费掉,是要不得的。你就勉为其难地吃了吧。”
钱途心里哆嗦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话里有话:“我这麽美好的男人放著不用,是暴殄天物,你就勉为其难地上了我吧。”不觉大汗。硬著头皮辩道:“你这话说得好奇怪,似乎是过过苦日子来的?!拜托,你每天浪费的东西还少了?”
赵伟伦蹲在钱途的身边,情绪似乎有点低沈:“我还真的过过苦日子……十七八岁的时候,因为跟一个男人相好,被老爸老妈发现了。我老爸打我打得要死,打折了一个棍子,又把我赶了出去。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的,怕事,不肯再见我,我啊,在桥底下睡过,也饿过肚子,跟人小孩抢过早点……不过好歹天无绝人之路,过了个把月,我就找了个活干,又能够吃饱了……不过在店里,那些菜都没有油水,而且,也没有好吃的东西。所以啊,什麽都可以浪费,只有粮食不能浪费!我说,钱途,就吃了这一顿,以後我都不吃狗肉了,好不好?”
钱途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摸摸赵伟伦的头,有些恻然。同志出柜,会遇到什麽,想都想得到,不过程度深浅不同而已。便问:“你爸妈现在还在生你的气?”
赵伟伦撇撇嘴:“不知道。後来我哥我姐找到我,要我回去给爸妈认错,改了,爸妈还会原谅我。那个,不听他们的话,我当然不对。成为gay,也许是我有错吧,可是我怎麽改?没法子去改,也懒得骗他们。不过我爸够绝的,不准我哥跟我姐再接济我……这些年,我们兄弟三个,也只能偶尔偷偷地见见面。老妈也见过几次,老爸,我可不敢去见他。对了,钱途,你出柜了没有?”
钱途点点头:“我倒没有挨打。不过,我爸妈跟我谈了三天三夜,然後要我别回老家找工作了,就呆长沙吧──他们怕左邻右舍说闲话──又说以後他们退休了,再到我工作的地方跟我一起住。”
赵伟伦就好像打了鸡血,一下子蹿了起来,又往钱途的身上爬:“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看中的人最了不起。那个,不如这样,钱途,你这房子也太小了一点,不如搬到我那里去住,啊?那个,嗯,我在芙蓉路有四室两厅的房子呢,我们同居吧。”
钱途有点呆住了,这人,怎麽就提出同居的要求了呢?冷言道:“这麽说,你是打算包养我了?”
赵伟伦摇头:“包养?那麽亏本的事情我才不干呢!我们在交往,在好,你说是不是?那个同居,就可以日日夜夜都在一起了。”
“那样,我不但会早衰,也会早死。老实跟你说,我还真没有那个打算。你不是想上我的床吗?既然已经上了,就可以罢手了。”
赵伟伦手指头戳著钱途的胸口,戳啊戳啊:“钱途你好狡猾,知识分子就是狡猾,别弄得我好像占了你的便宜。上床,两个人都爽,你用不著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你要是有了伴呢,我也不缠著你,现在,啊,我们两个都单身,在床上又那麽合,你就别矫情了。”
钱途张了张嘴巴,又闭上,心中苦笑不已。这个赵伟伦,到底在社会上混过,眼睛也挺毒,说话也很直,而且,似乎难以辩驳。便说:“你这是要打持久仗了?不腻,你就不会放手?”
赵伟伦直点头。
“那麽,”钱途也直言不讳:“上床,是很不错。我承认,我也爽了。不过我早就跟你说过,you’re not my cup of tea,嗯,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而且我很忙,工作、学习、转博,你昨天也看到了,新年前夕,我还在做事情。你一定要缠著我呢,我也没有办法。那麽这样,你那儿,我是不会去住的。一来太远,来回路上一两个小时,我还不如利用这个时间去爬山。二来,我不喜欢大房子,懒得收拾。第三,别想用钱来砸我,我对那个,兴趣不是很大,够用就行。现在,我的钱很够用了。第四,我不想天天见到你。你一定不肯放手,周末可以过来让我干几次。别指望我跟你卿卿我我,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第五……嗯,还有什麽,我想到了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