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这天韩君恩刚吃完午饭回来，就碰见一群小护士在他门口叽叽喳喳个不停。天气最近
开始变热，他的心情也总是很烦躁不安。
等他出现在小护士身后，往里面看的时候，才看见那个祸根。
趴在他桌上睡得香甜无比，抱着本砖头厚的医学专业书，没什么形象的流着口水。除
了那只野猫，还会有睡呢。
前几天韩君恩实在看不下去，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扔进了理发店。重新打了层次，染过
烫过。打造了一个清新无比的夏日新形象。可是尹空却嫌大热天的一堆头发窝在脖子里太
热。总是一股脑的扎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辫子。
现在趴在那里，有冲天炮一般的笑果。
这男人要是不张嘴说话，或者不爆粗口，不摆出一副妖孽的德行，实在是很讨女孩子
欢心的类型。典型的匀称修长的日系美人，性格又很开朗，一点都不那些同志电影里期期
艾艾的零号。
“好可爱啊……是韩医生的朋友吗？”
“和韩医生长得好像呢，是弟弟吧。”
小护士们都掂长了脚尖往里看，韩君恩有些吃力的才拨开她们，“美女们，欣赏够了
吧？”
小护士红着脸散开，韩君恩才走进去，顺手带上门。侧身坐在桌子上，拨弄了几下他
的小辫子。
尹空迷糊着睁开眼睛，揉了揉，“你来了啊。”
他所有的姿态中，最白痴最招人喜欢的就是刚睡醒的时候。大小眼，垮着眉毛咧着嘴
。一脸白痴相。
韩君恩把他搂进怀里，哄孩子似的拍拍他的后背，“你干嘛来了？”
“哦，我来看个朋友，顺便来看看你。”
韩君恩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等老头子咽了气再告诉我？”
尹空十分厌恶这男人的先知先觉。以及明知故问。
韩晓这几天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尹空就基本常驻医院。昨晚又进了急救室，尹空在门
外等了一晚上都没敢合眼。这会韩晓送回监护病房他才松了口气过来找韩君恩。
“我烦你。”尹空趴回桌上，“你招人烦。韩医生。”
韩君恩叹了口气，“你觉得我是那种混蛋到他都快咽气了，我还要去找他晦气的人？
”
“那你跟不跟我去见他？”
韩君恩愣了愣，尴尬笑道，“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见的。”
尹空瞪了他一眼，起身拎起外套穿上，“随便你，以后有你想见都见不着的时候。再
见。”
“我倒是挺期待那一天的。”韩君恩在他背后缓缓的说道。
小王八蛋。尹空咬咬牙。看你还能死鸭子嘴硬多久。
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韩君恩磨磨蹭蹭地往韩晓门口过了过，往病房里看了看，却
没人。
“看什么呢。”
韩君恩一扭头才看到韩晓坐在轮椅上，后面跟着笑得一脸鄙夷的尹空。
“查房时间，家属该上哪上哪去，留在病区干什么？”韩君恩扬起眉毛。
“靠，你不也是家属么？”尹空撇撇嘴。
“我是医生。”
“那你一外科大夫没事到肿瘤病区来查什么房啊？”尹空哼哼的笑，让韩君恩恨不得
一把把他拽过来掐死。
“好了好了。吵吵什么。”韩晓伸手开了门，“小空你先回公司吧。君恩你跟我进来
。”
韩君恩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着没挪。让尹空往里一推，然后关上门。
仔细看韩晓。曾经英气勃勃的中年男人现在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头发也都成了灰
白的。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憔悴的样子让人看了，居然有些心酸。
韩君恩尴尬的站了一会，“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是把小空接回来前后吧。”韩晓笑了笑，“但是你应该也知道，这种病，就算
发现了，也很难控制。”
“哦……”韩君恩拨弄着一会花瓶里的百合，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那百合花，是你妈妈最喜欢的。”韩晓看着他。
韩君恩掰下片花瓣来，“如果你想煽情的话，那我很忙，没空听你煽。”
“君恩，虽然你一定不相信。但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就是你妈妈。”
“韩先生。”韩君恩笑起来，“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无所谓你一直觉得我不是东西。”韩晓疲惫的笑了笑，“可是在我走之前，你都
不能叫我一声爸爸吗？”
韩君恩一愣，回过身来，手一带就把花瓶打翻到了床上，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弄
翻了，我出去替你叫护工。韩先生。”
他出门的时候，好像隐约听见背后的男人，擤了擤鼻子，抹掉脸上泪水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跟他说过。父亲的眼泪。是比子女的眼泪，要痛楚一万倍的产物。
一瞬间他想回头叫声爸，可是最终还是没能搁下脸来，回一回头。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尹空靠在门边的墙上，并没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
眼，然后就开门进了病房。
韩君恩接下来几天都很忙。他们这行，也有淡季和旺季之分。春夏之交算是比较忙碌
的时候。好几天没接到尹空的电话，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趁着空当拨了电话过去，对面却一直是语音信箱。想着不怎么放心，就和同事打了个
招呼去了肿瘤病区。
到了病房门口，却看见病床上，一个被白布蒙着的孤单人形。
他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那里。韩君恩慢慢的走过去。掀开白布。
却看见韩晓睁着眼睛，悲哀的望着他，眼睛里面流下血红的泪水来。
韩君恩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看了看床头上的钟。是凌晨三点。
他仔细的想了想，摸出一旁裤子里的手机，打电话给尹空。
“喂……？”韩君恩抽了根烟。
“嗯。”
“老头子怎么样？死了没？”
那边微微一顿，然后是略微有些潮湿的笑意，“托你的洪福，两天前他就死了。”
“哦……是嘛。”韩君恩觉得自己的手颤抖了一下。
“所以这几天我很忙，你不用找我。”
“嗯……”
“那再见。”
“再见。”
韩君恩挂了电话。
在黑暗中，他只看得见自己嘴里香烟的一点火光。
韩君恩再次见到尹空的时候，是在韩晓的葬礼上。他几乎认不出那几天前还赖在自己
怀里的小男人来。
头发染回了黑色，剪得很短。穿着很正式的黑色西服。面无表情的给来宾答礼。
韩君恩只是把韩俊卿往里面一推，交给了韩夕。自己却戴上墨镜站在门口。
尹空远远的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的距离，似乎一夜之间，很远很远。
“我很高兴你能来。”人散的差不多以后，尹空走了过来，表情恭敬地不像话。
韩君恩仔细看他，头发剪的很短，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少。
一切都很好，除了他们之间有些诡异的气氛，都很好。
“我只是送小卿过来。”韩君恩扶了扶墨镜，“你别想太多。”
尹空微微侧过头，表情沉静地，“王八蛋。”
然后就是一记不留情面的拳头。
韩君恩一个趔趄，然后捂住自己肿起来的脸颊。
尹空用鼻腔哼了一声，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叫声爸爸让你有那么难堪，来参加爸
爸的葬礼让你那么没面子吗？韩。先。生？”
韩君恩沉默了一会儿，从一旁的凳子上拿起一束百合，塞进尹空手里，“你能不能，
替我给他。”
尹空把花扔回韩君恩身上，“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八百年你的良心在哪？在狗肚
子里吧！”
韩君恩苦笑了一下，蹲下身去把花一朵一朵的捡起来，低着头，“我想跟他说对不起
。”
尹空愣了愣，低下头去看静止不动的男人。
“我打翻了他的花瓶……我想跟他说对不起。”
尹空蹲下去，看着男人有些麻木的表情，伸手把他的墨镜拿下来，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
男人的眼眶微微的发着红，眼睛里都是恐怖的红血丝。不知道是多久没有好好睡过。
尹空伸出手去，像是要触摸一下他的脸庞。
然后一把站起身拽着他的胳膊，把韩君恩拖进卫生间。
把男人按在墙壁上就霸道的亲吻上去。只是嘴唇相触的胡乱亲吻。有些冰凉的嘴唇。
还有有些麻木的反应。
把男人整个抱住，并没有情色气息的接着吻。想要温暖男人的心情突然很强烈。
他们终于都一样了。被所有人扔下。只剩下彼此而已。
“我才应该说对不起……”尹空把下巴磕在男人的肩膀上，双手搂住男人的腰，“我
只是……我只是好像还没有习惯被抛弃。”
韩君恩伸出手来搂住他，缓缓摩挲着他泛着青色的头皮，“咱们，以后好好的。”
尹空抬起头来看他，知道他给的是一个承诺。
一辈子的承诺。
虽然只是再平淡不过的语句。但是从这个满嘴甜言蜜语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就是最动
听的情话。
再次被拉过去，吻住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的紧张。
被纠缠着挑逗了一遍又一遍。却是不同于以往立刻勾起下半身冲动的感觉。温情这个
词，好像太矫情了，但是用在这个吻上，就是泛着暖洋洋的亲密感。
咱们，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