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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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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日执拾好他的行装,在跨出冷府大门之前,他环视了冷府一遍——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留恋,可是此时此刻他要离开,却五味杂陈。

踏出这里,他便会失去和清最后的联系。他走他的阳关路,清走他的独木桥……

本该如此……不是吗?

他本该起程去王老爷的府中、他本该开始思索如何利用王老爷得到自个儿想要的……他茫然了,全身的力气彷佛被抽尽,他忽然间丧失了走前路的意志,他甚至不明白他为何执著於权势,当初的目的不知不觉忘记了……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如此执著?

当他回首,那道背影又再浮现,每每忆起,心里一酸,总是有著痛哭的冲动。

没有了「他」,留在这里也没意思,还是走吧……

「少爷,你要去哪?」侍婢燕儿的声音犹地响起,把他从惆怅中惊醒,亦制止了他踏出冷府的动作。

「……去哪也好,就是不能留在这里了。」他看著站在冷府大门前的燕儿,沉重地道。再说清不要他,他哪还有脸留在这里?

「为何不能留在这里?这里就是少爷的家。」燕儿淡漠地说。

「我的家?我的家在哪里连我自个儿也不晓得。」语气与神情有几分嘲笑,「这里是冷清的府第、是冷清的家,与我楼日又何干?」

清都已经说尽诀别之话,他何苦对清死缠不休……唉,他的心又痛了。

「少爷错了,这里已非冷府——是少爷的府第。」燕儿意有所指,楼日一怔。

「你意欲说何?这里不是冷府么?」

燕儿凝视著他半晌,才缓缓道:「这里『曾经』是冷府,但如今已是属於少爷的所有物,因为公子爷在离开前,早已把他所有分散於各省的府第、店铺和财产全部留给少爷;换句话说,公子爷的一切已归於少爷所有。」

如雷轰耳,楼日呆著不懂得反应——鼻子彷佛不懂得呼吸,心亦彷佛不懂得跳动。

「你…说他把一切全给我……他为何要这样做……」为什么……他不应该做这种事……不应该……

「公子爷知道少爷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把一切给了少爷,希望能满足少爷的渴望,从此不要再糟蹋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他一脸大受打击,似乎急著否认什么地失声叫: 「……清的爹娘一定不容他这样做,不是么!?」

「公子爷已把冷老爷、冷夫人安置在其他地方,并给了他们银两渡过余生,他们不会妨碍或打扰少爷的生活。」

你居然…居然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心脏被突然发现的事实狠狠地重击,楼日无力地跌跪在地上。本以为你已对我无情,忘掉你变得轻易能办到之事,可是转瞬间你又让我知道你心本非无情,你在我背后默默地为我做尽一切,让我在你离开后想放下你又放不下你……你教我如何是好、教我如何是好!?

其实他知道清对他一往情深,即使当初在花烟楼重逢时清对他有著露骨的鄙视,但若非有情,清又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花烟楼看他、甚至干涉他的生活;他也爱清,这一生他只爱著清一人,然而相比起儿女私情,他更看重权势在握的日子……

可是这一刻,他隐若感觉到他错失了什么——心脏漏跳一拍的空洞感觉,令他忽然间害怕!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少爷!你去哪儿?」

燕儿在他身后叫。

他要去哪?他要去那个能追回清的地方……

※ ※ ※

「冷公子这么快便要离开,朕真是舍不得。」

「冷清终究不是宫里的人,长久留在皇上身边,惟恐有闲言闲语对皇上不利。」

段阳见冷清去意已决,亦不再多留。此时他看到冷清牵著安儿的柔荑,一阵感叹:「没想到冷公子会放弃楼儿而选择安儿……」

冷清回头望向因为被他牵著手而红透脸的安儿,微晒;安儿看到心上人露出似水温柔的浅笑,心里一阵激荡,亦笑得甜甜的。

「冷清想过平淡的生活,楼日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路不同,又如何走在一起?」他平静地道。段阳从那双清彻不再黯然的眼眸中,看到云淡风轻的平和,他知道冷清真的是看开了。

「冷公子说舍弃便能舍弃,令朕羡慕不已。」可惜他仍然被困在这感情旋涡中,抽不了身。

一丝复杂的光芒迅速地从那美丽的眼眸中掠过。冷清半垂下眼帘,沉吟一下,说:「皇上,冷清有一事相求……」

段阳即道:「冷公子不妨直说,朕欠冷公子一个人情,也是时候归还了。」

当先帝病危,正是冷清让出世间罕见的万年果来治愈先帝的病,但同时毁了楼日的全盘计谋。

「可是终究还是帮不上忙。」冷清遗憾先帝逝世。

「但冷公子割爱乃是事实。」

既然皇上这样说,客套话他也不好多说,他没那个胆子惹龙颜不悦。

「冷清想——」

冷清说了相求之事,得到皇上的保证后便和安儿双双离去。段阳直挺著身子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注视著冷清和安儿离去的方向,隐隐若若听到远处的对话:

「安儿,如今我已一无所有,跟著我可能要吃苦…你…不后悔?」

「奴婢只要能和公子爷一起,不管是怎么样的苦头也是安儿的幸福。」

那双背影逐渐模糊,然后消失,但段阳依旧站著,略带羡慕地注视著他们离去的方向。

找到一个愿意和自己活到终老的伴侣,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吧?也许正因为如此,即使并非和最爱的人一起,那个男人单薄的背影却有著淡淡的温馨与恬然。

※ ※ ※

清走了,真正地走出他们之间的感情。

当楼日认清了这个事实,已经是几近两个月以后的事——那一天,他从皇上的口中得悉清已和安儿成亲。

就在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呆在当场,一种冰冷的感觉灌满全身,面如死灰。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但到最后不过是他痴心妄想,得来一个他预料不到的结局。

心痛难过的滋味是怎么样?是心被掏空的感觉?是被人一刀又一刀割在心上的感觉?还是抽搐绞痛的感觉?

欲哭无泪的滋味是怎么样?是眼眶炽热得如被灼伤的感觉?是眼珠乾涩剌痛的感觉?还是咽喉被什么哽著的感觉?

他一直深信能取回失去的一切,权势、爱人,但没想到……早在四年前他的命运颠覆的那一刻起,根本什么都要不回来……

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

「楼儿,冷公子走前希望朕能达成你的愿望。」段阳温柔的嗓音传入他的耳中,「这是他最后为你做的事。」

楼日瞠大双目,可是他的视野渐变模糊;他用力咬著唇,霍地转身便跑,但被段阳的一句说话制止——

「你以为你还能够找到冷公子么?楼儿,朕是不会让你找到他的,不仅是朕对冷公子的承诺,也是朕的私心……」

「你!」首次,楼日不被理智操控,忘记了眼前人的身份和对他的益处,瞪视著段阳。

他又道:「当初你希望朕能继位皇,就是因为朕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如今你想要的权势垂手可得,莫非到了最后一步才要放弃?再说,冷公子的性情莫非你还不了解?他已和安儿成亲,便不会辜负她,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即使你找到他,他也不会再接受你……」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我……」楼日撇过脸,双手紧握成拳,颤抖地支吾著。

「楼儿,朕的心和冷公子的一样并非无坚不摧……多年无望的守候和被你有意利用的痛苦…朕的心已是痛至极限……朕不会阻止你踏出这里去追寻冷公子,可一旦你今天踏出这里一步,朕便会彻底割舍对你的感情……」段阳眼中有著受伤的水光。

「你…这算威胁我?」

他无力地摇头,「你可知道,朕其实已打算忘记你…只是你和冷公子却给了朕最后一丝希望……」他叹道:「楼儿,你已经失去了冷公子,这是不争的事实,可若然你此时选择放弃权势而去追寻冷公子…你便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便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双有著水气的眸子,此时有著不知所措、慌乱、迟豫、悲哀……楼日,你真可笑!即使到了这一刻,你依然在清和权势之间犹豫著……但实则……一切已经不由得你来作主……

「楼儿…楼儿……不要离开朕……」段阳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拥著迷茫的他。

在那给予他温暖的臂弯中,楼日徐徐地把脸埋在段阳的颈窝。这个男人不是他感情的归宿,可是他却推不开这个男人给他的怀抱。

双手抓著那金黄色龙袍,身子在抖震。

「清……清……清……」在他不想要的怀抱里,他用著吵哑的叫声,吐出迟来的呼唤。

段阳只能拥著他,即使再怎么心痛,却不再放开双手。

冷清、楼日、段阳……这一段断袖分桃的感情中,没有一个人开心……

尾声

清晨的鸟啼声清脆悦耳,也许凡是听著这些鸟啼声醒来的人,必定会心一阵舒畅,享受新的一天降临。

只是「也许」……

可惜楼日就是这个「也许」以外的人。

他醒来已好一阵子,但他没有起来,甚至没有动,只是维持著醒来的姿势待著、呆著。他不敢动的原因缘於强横地环著他腰间的手臂,他不动并非害怕吵醒睡在他身侧的人,而是怕他身侧的人睡来后,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又或者该说——他不想去面对他!

蓦地,一股温热的呼吸喷发在他的颈项,环著他腰间的手臂一紧,两腿间插进另一只不属於他的长腿,二人光裸的肌肤相贴——他知道身侧的男人将醒,因为这些全是那个男人每天清晨冉冉醒来时的必定动作。

然后,霸道的吻袭来,印证了楼日的预测。

他有点淡漠地看著身上的男人闭著眼陶醉在吻他的感觉中,他回应,但并非出於自身的感情,而是出於「伺候」这二字。

也许男人嫌他的回应不够热切,男人一手抓起他的下颚,舌头之间几乎是陷在楼日的口腔内纠缠著,男人的舌头步步进逼的威胁令楼日几近窒息;除此以外,男人环著楼日腰间的手,亦不安份地向下滑,有力且情欲意味十足地搓揉那丰满柔软有弹性的翘臀,并不忘戏弄那狭乍的臀沟,惹得楼日终於受不住地从口舌的进逼间的空隙呻吟出声,意志逐渐模糊,这才令男人满意。於是男人窜进楼日的两腿间,延续昨夜的云雨。

这些年来,男人的性子起了变化——虽然男人不失当初的温和,然而却开始对他霸道起来,皇帝的傲气越来越不容他有拒绝之意,对他的占有欲更是越发强烈……这让他害怕!

依他原先所想,男人该玩了他约莫一年便会严倦,毕竟皇帝想要倾国倾城的男或女是恁地易如反掌之事,尝够了他这个男宠便该弃他如敝履;然而,他已成为这男人的男宠五年了!五年来,睡在他身边的都是这个皇帝。

这对那些渴望皇帝宠幸的妃嫔而言是天大的喜悦,对他——楼日却是犹如地狱一般!他要的早已得到了,清留给他的一切再加上因为有皇帝的权势令他的事业更是如日冲天。

饶是在他的背后有多少难听的说话,但如今谁不看他的脸色?即使是皇帝亦要怕他不高兴。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他完全享受不到当中的快感。

究竟段阳何时才会对他严倦,让他离去?

看著皇帝——段阳眼中每天堆积而成的强烈爱意令他不由得害怕离开的一天是否不会来临。

「楼儿,想什么?」二人穿好衣裳后,段阳望著走神的楼日问。

楼日自然不能据实回答,「……杭州的生意好像有点问题,楼日需要去杭洲走一趟,望皇上允许楼日离宫。」这是事实,但问题却没有大得需要他亲自到杭洲处理。

段阳一直也明白楼日的心思,他的用意自然亦逃不过段阳的眼睛。俯瞰那张英气的脸,曾经令人不容忽视的锐气已淡下来,换上隐若可见的疲惫和憔悴。

也许让他出去放松一下比较好…只不过居然是杭州……「杭州啊……」

听见段阳奇怪的叹气,他不解地瞧著他。

蓦地,段阳拥著他,轻说:「……朕在这里等你回来……」

说什么?他想逃也逃不了啊!楼日心生疑窦。

过往他出宫,段阳总会限制他的时间,规定约莫何时归来,否则便惩罚他,可这一次段阳却没有限定他何时归来。

楼日以为段阳是想让自个儿决定归来的日期,但事后回想起,才发现段阳早已知道他这趟到杭州,会遇到一个人…一个他一直思念著的人……

※ ※ ※

杭州啊……

杭州的西湖,红桃绿柳,湖光山色——当年,他和清在那美丽的湖边相遇。

犹记得清站在湖边,眼神忧愁地注视著湖面。他被那个清秀却满怀心事的少年吸引,想接近他,又怕惊动他,直到清感受到他炽爱的目光,回头望向他……一切从那四目相投的时候开始……

楼日回过神来,为自个儿又再堕入有著冷清的回忆中而苦笑。这些年来,他找过清,但就如皇上所言,饶是些许蛛丝马趾亦找不著,每一次的寻觅只换来每一次的失落和悲伤。日子久了,他尝试忘记清的一切,但只是徒然,於是他学著不去忆起清,无奈那些记忆宛如顽皮的孩童,总喜欢妄顾他的意愿缠著他,在他的脑海中跳跳弹弹,继而牵起心痛与哭意。如今重回旧地,那些记忆更鲜明、那些痛楚更甚。

清…你在哪里?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么?

他伴随著满腔的思念来到西湖,正当想走去当日清站著的位置怀念以往的一切,他很快便发现那个位置早己被人先一步霸占了。

他蹙起眉,可他越看那男子的背影,便越觉熟识。心如鼓擂,惊喜逐渐爬上俊脸。

是你么?真的是你么?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么?

他伸手出,欲举步接近那个男子;他漾起满怀希望与期待的笑容,可是下一刻却被一把女声打碎了他长年不见的笑容——

「公子爷,你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一个少妇人抱著一个小男孩来到男子身旁。

「娘子,咱们已成亲五年,儿子也有了,怎么你还改不了口?」那把男声是恁地忘不了……可是此刻这把男声带给楼日的是心碎的感觉。

「相、相公……」

「爹爹,娘亲脸红红,羞羞脸、羞羞脸!」

男子的侧脸对著楼日,接过少妇人怀中的孩童,「乖儿子,你这样笑你娘亲,你娘亲的脸会更加红啊。」

「相公!」

楼日难得的笑意,在这瞬间冻结,然后粉碎。求求你们,别再「相公」「娘子」的叫著!别让那个女人和孩子出现在我眼前!好痛……他的心痛得透不过气来……

他痛苦地盯著那熟识又有点陌生的俊秀脸容——一如既往好看的脸,却比以前更加成熟、稳重,从前的沧桑已淡化,换上决心守护身边人的坚毅;那一双曾经是淡漠与黯然的眼眸,此刻是明亮和有著如烛火的暧意;那抹笑容曾经是无力与疲惫,如今却是既明媚且灿烂……

他变了……是拥有了他渴望的生活的缘故么?那如他身上穿著的朴素衣裳一般的清简生活么?

离开了我以后,你竟然过得如斯开心!?就在我过著因为惦记著你而生不如死的生活,你却…你却……

也许感觉到楼日炽热、无比思念却又悲伤的目光,男子回过头。当他看到楼日正在他们的后方用著欲言又止的眼眸盯著他们,他一怔。

他没有说话,什么也没做,只是笑了,恬淡地、温和地、释然地,他向楼日点了点头,然后便一手抱著儿子、另一手牵著妻子离开,毫不眷恋、毫不思念。

不…不!清!别走!我有好多说话想跟你讲!我有好多思念想传达给你!我…我好想抱紧你……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喉间被悲呜啜泣塞得满满。

「相公……少爷始终对你……如果……」寻安有点不忍,却更多的是害怕相公再次选择那个男人。

冷清半垂眼帘,他几欲回头,可是脖子稍微转了一下却停住。他直视前方,最后还是没有再往后看。

摇摇头,他轻柔地对她说:「回去吧。」

后方的楼日泪眼婆娑地望著那远去的背影。

「不要走……不要走……我不要权势了…再也不要了……回来……求你回来……」他断断续续地哭喊著,然而远去的人已听不到,即使听到了,亦不会回到他的身边。

泪水落下,他孤单一人跪坐在地上痛哭,忆起冷清那抹恬淡平静的浅笑,他的泪落得更凶,心痛得让他想掏出来不要。

清已经从他们之间的感情中走出来,可他晓得,只有他走不出来,永远地去为自个儿曾经的执著与舍弃而懊悔,永无止境地思念心爱的人,泪水没有流尽的一天。

当一切虚浮云烟散尽,你会发觉,你不曾快乐过……

一子错 番外之 满盘皆落索 BY 魈

得到了一切,唯独失去了想要的那个人,是赢,还是算输?

楼日的计划很完美,但是一盘好棋,却毁在了冷清这颗棋子之上。

以为了解对方,以为可以掌握,以为对方会为爱执着……

却怎料,到头来,回眸一笑抿去了前因后果,淡然离开放弃了海誓山盟。

楼日本以为冷清会是全天下最爱自己的人,可是江南一行后,他发现自己错了。只是若是连对冷清的信任都证明是错的,那芸芸众生,还可以信什么?信身边这个喜怒无常的九五之尊吗?皇帝像来寡恩薄情,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心还牵挂着冷清,还没有让段阳完全得到,所以五年来……他对皇帝还有价值……得不到手的东西,才有价值。

楼日是个男人,他了解男人……

“楼儿……你到现在还不肯死心吗?”冷冷地隐去眸中的痛,段阳凝视着喝醉在花间的男子,凝视着他唇边苦得生涩的笑容,凝视着他朗俊眉宇间解不开的锁。五年了,他独占了楼日的身体,却让冷清独占了楼日的心灵。难道说,真的只有失去后人才能学会珍惜?难道要他也放弃后,楼日才会为自己追悔莫及?!

若是只有伤害你才能给你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楼日,你的心,对自己未免太苦……

“……我像不像个傻子?”大概是喝醉了,楼日嗤然一笑,没有多作思考。也许他心里还是明白的,对眼前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谈论另一个男人是多么残忍,会给自己落下什么样的下场。可是他醉了,他要说!怪只怪一生活得总是清醒,太清醒了,反而抓不住快乐……

“呵呵~我休了他……为的是我已给不了他好日子了。”琼浆玉液顺着下颌的曲线滑入衣襟里,漾开异样的妩媚:“我努力往上爬……是为了有一天还能配得上他……我做了这么多,他不懂,谁都不懂!终究所有人都责怪我负他,那就算我负他吧!哈哈……”

“楼儿,你做的……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罢了。”讥讽地笑了笑,段阳走近倒在花丛中的楼日,蹲下身,掐住前者的下颌,强迫那双望天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狰狞的形象:“别骗自己了!你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已……又何必装得楚楚可怜?!”不是不懂这个男人的自私自利,但就是懂了还要爱他……才是无可奈何的真的爱惨了他……

“皇上~呵呵~~是啊……我的错,我活该我楼日不是东西!我负他~!我负你~!我负天下有情人~哈哈哈~~”狂笑着呛咳起来,楼日狼狈不堪的顺过气,狠狠地别开头,不让眼角呛出的晶莹落入段阳的眼中。只是那酸涩的沧桑,问出了隐隐的无奈:“皇上……你说,这世上是不是先哭的人就永远是可怜的那方呢?那不哭的人呢?那坚强的人呢?是不是总是他们错了……只因他们……不肯落泪……不肯把悲伤挂在脸上?呵……是不是就因为不哭,就没了道理。是不是就因为不去叹息,就注定是做错的那方,得不到同情?世人实在眼光雪亮,世人实在是公道啊……公道…………”

“楼儿?”扳过楼日的肩膀,段阳的心一阵发慌!明明知道冷清已经彻底退出了,可为什么却觉得楼日的心离自己更远了?!他怕,他怕发现了比权势更重要的东西的楼日……

“我错了……错在我以为自己是对的……我以为总会有人明白……我是对的……哈哈!”自嘲的笑了笑,楼日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撕开了,段阳的眸中闪着疯狂压了过来!没有爱怜的贯穿是痛苦的,然而他没有挣扎。

挣扎做什么呢?一子已错,他的这局棋,满盘亦损……满盘已落索…………

传闻中集后宫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商楼日病了。

有人说是他早年损阴德的事情做的太多,遭了报应……也有人感慨他是流落青楼时染了病根,无福消受这苦尽后的甘来……更有人说,作孽啊,准是急功近利,耗尽了血气。

他们说的都对,也都不是真正的病根……

楼日的病是杭州回来后染上的,段阳发现的晚了,那天楼日依例进宫陪他在御花园下棋,布局半满,棋到中路的时候,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向来精于奕道的他居然心神恍惚的落错了一子,还得小片谨慎策划的“江山”轻松送给了段阳的黑子,身为皇帝的段阳也只是就事论事的嘲弄了两句,谁知他得意洋洋的刚说到:“楼儿~想不到你机关算尽,却让朕捡得了便宜……”话音刚落,日渐清癯的楼日俊颜便顿时失色,浑身巨震,仓促地捂住泛紫的唇干呕了一会儿,竟是沾了一袖的暗褐!

“楼儿!”见状,段阳如坠冰窑又再加雷劈,惊慌失措的推桌而起,满案的棋子扫乱在地,黑白交织着不详的色彩,砸了一地清脆的玉碎声。

“……”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勉强压下又一轮呕血的冲动,楼日暗嘲地白了一眼焦急的段阳,仿佛对方自然流露的关怀是荒唐的笑话。沉默了片刻,在段阳温暖的怀里渐渐安稳下来,楼日抬起头,虚弱又不失冷漠的劝慰比自己还像受害者的对方:“皇上,臣只是近日劳累过度,不碍事的。”

“胡说!吐血是损了心脉,怎会无事!”又惊又怒的桎梏住挣扎的楼日,对付体格相当的前者有些费事的段阳不耐烦的苦笑:“直说吧……又是为了他对不对?!”为了那个离开五年却宛如只是五日未见,相思如潮,泛滥成灾的冷清!

“别傻了,楼儿,他已经走了,他根本就不在乎你了!懂吗?!”

“……呵呵……”段阳怀里的身躯僵硬了一下,随即传来楼日低缓的防若结冰的嗓音:“皇上,您太看得起冷清,也太看不上我楼日了。哈哈!我楼日岂会为了一个视我如无物的人躲在角落里呕心沥血?!我楼日何必为了一个去者耗费这大好的时光?!我楼日牺牲那么些才换来了今天,难道要为一个忘情的人苦苦哀求,还吐血来换取同情不成?!”疯狂地呛笑了起来,楼日推开吓白了脸的段阳,优雅孤傲的整理了一下揉皱的衣袍,捋了捋碎发,垂眸请了安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太潇洒的背影,反而叫段阳失去了挽留的冲动……

“我楼日虽然贱……但却还没有……这么的贱————”

再之后,宫里就传出了楼日在京城的商号咳血昏倒,被当今圣上强行按在宫里养病的噩号。据传,太医们来了一批又被赶出一批,个个对楼日的病束手无策。有人主张是积劳成积,段阳立刻限制楼日再接触任何帐目。有人主张是血虚气弱,段阳立刻命人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进贡来长白山新挖的老参,为楼日补身。也有人怀疑,是宫里邪气重,楼日身为男人而得君宠,名不正言不顺遭了诅咒。虽然段阳立刻对散步这些话的人严惩不怠,可也有小宫女偷偷告密,说皇上连夜微服出宫,扶着楼日到寺里祈福求保……

总而言之,段阳做了他能为楼日做的一切,可倒在床榻上的人却像玉山崩摧,强撑的那根脊柱失去了平衡,便再也站不起来了,再也恢复不了了……

“那是心病啊……”听说有个告老还乡又被皇帝强行找回去的老太医给楼日诊完脉后,语重心长的感慨。

“可是,楼儿说了,他还不屑为一个不要他的人寻死觅活!”回忆起楼日提到冷清时的淡漠和决然,段阳摇了摇头,不肯接受老太医的答案。闻言,看惯了人世悲欢的老人叹了口气,搔着花白的胡须,轻描淡写,也一针见血的无奈笑道:“皇上,心病自古药石枉然……更何况,这患病的人,得的是他自己都不肯相信,不肯去面对的心病呢?人的心啊……远没有人的颜面那么倔强……嘴里不说,脑中不想……心也知道……心也明了…………”

所以嘴里不承认,脑中抹杀掉,积蓄的情绪无处宣泄,便堆积在心头。

所以……楼日没有为冷清再伤怀,他渐渐有了笑,他渐渐舒展了眉宇……

然而在以为忘却的时候,呛出了满手腥甜的血……心尖的血……冰冷的血…………

昏黄的宫灯摇曳着,那是个秋末的傍晚,并非中秋,天边却隐隐有了一轮均圆的冷月。

楼日躺在软榻上,睁大眼睛凝望着房梁,任由段阳搂抱着他一下下抚摸,既不表露快乐,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感伤。嘴角的血渍被段阳小心翼翼的吻去了,群龙无首的商号交付给可靠的副手运筹帷幄。他没什么可忧心的了,也并不牵挂什么……

太医冒死进言段阳,说楼日若是心结再不得解,便熬不出今年冬初了。

段阳心急如焚,瞒着楼日不知安排了什么,反正从得知那个消息后,年轻的帝王便没有了笑容,只有爱抚楼日的时候,眸中眯起温柔的痛……因爱而溢满的温柔,因爱而藏不住的痛…………

不管五年之后,十年之后……是不是真有帝王寡恩薄情的那一天到来……

至少今时今日,段阳是爱楼日的,爱的不输给任何人,爱的已经痛到麻木。

“楼儿……为何爱一个人……是如此的苦……”都言爱是甘甜的,都言爱是美妙的,可为什么他们三个人的爱,一个比一个苦,一个比一个无奈?是不是这场嬉笑怒骂的戏码里……有人演得太投入,有人演得太超脱,也有人演得迷失在了戏中……执迷不悟……

没有回答段阳的话,也没有挽留叹息后起身离开的帝王。

楼日平静的躺在原处,像是大风大浪过后疲惫了的海面,终于归于了如镜的淡然,没有涟漪了,再没有一轮不甘寂寞的同心圆了……已经够了,曾经太精彩了,反而更显得平凡了。

冷清迈入房中时,看到的就是楼日意味深长的那张笑脸。

呆了呆,心中五味杂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段阳的亲自来访是他和妻子始料未及的。纵然民间传闻楼日抱病的时候,冷清嘴里不说,脑中不想,心却在夜深万赖俱寂的时刻,不听使唤的痛着。虽然告诫了自己不用关心了,不用在意了,欠得也还了,情尽心冷了……虽然这些道理冷清都懂了……可是…………

“公子,您去看看少爷吧。”抱着孩子,冷清的妻子(忘了名字)淡淡地催促。

“都说了别叫公子,我是你的丈夫,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的唯一……除了你身边,我哪里也不去。”闻言,尴尬地笑了笑,冷清举箸,没发现夹进嘴里的是平日不吃的菜色。

冷静的把他的慌张和故作平和看在眼里,女人特有的直觉让她苦笑,也让她愤怒,让她嫉妒,让她悲哀,让她无奈,更让她搂着孩子,漾开一抹母性的释然:“公子……人虽未走,心已不在了啊……”淡淡笑了笑,她取出准备好的包袱:“您是局里的人,我是戏外的客。您瞒得过自己,却瞒不过我这旁观者。”

“我……”

“公子,是我先爱上了你,您感觉自己被少爷负了,您痛,所以您决定不再负我,不再让世上多一个人和您一样的痛,对吗?”

“不是——我、我爱你啊!爱你,爱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

“公子,没错,那是爱,但与您对少爷的爱却不同。”

“这……”

“您对我们的爱如水,涓永流长,不愠不火,淡淡地,顺理成章的,简单的,无所求的,那是您对家的爱,对一个家的向往啊……”

“是啊,我们在一起过得不是很幸福美满吗,为什么——”

“公子,您听我说,没错,我们很幸福,幸福的就像千家万户,像每个平凡的红男绿女。幸福的像是故事,幸福的……不像爱过…………”

“不对!怎么会——”

“可是您对少爷的感情呢?像烈火,像要焚烧自己,焚烧对方的欲火,充满了悲伤,愤怒,执着,无奈,抗拒,纷争。是的,像火……纵使一朝熄灭,心冷如灰,却依然记得燃烧时的温度!烫也好,痛也好……水过无痕,火尽留灰……您对少爷的爱是忘不掉的,那爱轰轰烈烈,它有证据……”

“不要再提了!我现在爱的是你,只有你——”

“公子,我必须得提。因为我爱你,我要你也爱自己……而不是为了责任去爱谁,为了应该去爱而去喜欢谁……”

“……”

“你做的很好了,我很满意。”

“……”

“公子,水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不喝水人是会死的。”

“那你还……”

“可是公子,水是我们的生活,那跳动燃烧着的鲜明生动的火,却是我们的梦啊……”

“梦、梦吗……”

“是的,公子……梦,是美丽的,与众不同的,谁也不能夺走,谁也不能替代的,梦啊……”

“原来如此……我对楼日他……”

“公子,我们渴望水,因为水能让我们活命。”

“……”

“公子,夸夫追逐烈日之火,宁死不弃……不因他不珍惜生的欢乐,而是由于……没有了梦,生亦无乐,何生谓有?”

“我不懂!为什么你要把我赶到那个人那里?为什么要赶离你的身边?!”

“因为你的火不是我啊……公子……”

“难道我就不能爱上水吗?!谁规定人一定要爱火的——”

“呵呵,是没人规定什么。”她笑了,淡若花开,虚无尽处,云开雾散,是顿悟:“然而很可惜,公子您最初爱上的是火啊……而爱,算到头,也不过是一生一次的事情,可以模仿,可以营造……但骗不了的,骗不了的……你的心,它自己知道。”

“那对你来说……我是水,还是火?”

“呵呵~公子于我,乃是灰烬。”

“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还有余温分给我,但是,点了火的那个人,终究不是我……”

“……”

“我可以给你拾薪,但火种,您得自己去取得……”

“我应该去见他吗……”

“……一生能有几多爱?莫等余温散尽,才在迟疑中懂得了冷,懂得了错过……”

“我以为你不恨楼日呢,你曾经责怪他负我……”

“没错,那是因为我爱你啊,公子。”

“可你现在却要让我离开你,去和他破镜重圆——”

“没错……那是因为,我始终是爱你的啊……公子…………”

有人的爱如火,得不到就烧成灰烬。

也有人的爱如水,落花有意,何妨随波……且送他一程…………

“你来做什么?”冷清没有出声,楼日却在转眸中看见了他,微皱剑眉。

“我……来看看你……”心堤突破了缺口,心潮便澎湃的溢出,无法保留!几乎是在说出口的同时,冷清的嗓音就哑了,麻木的心就又开始痛了,又开始感觉得到跳动了。是的,爱,自始至终,都是霸道的被眼前这个消瘦了的人占领着,他没有放,自己如何得收?

“……你不该来的。”深深地看了冷清一眼,楼日淡淡地笑了笑,闭上眼回忆起杭州的重逢,回忆起冷清那时决然的笑容,唇间逸了酸涩:“你不该来的……”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无奈地自失一笑,冷清没有正面回答楼日的话,而是主动坐到了床边,爱怜地颤抖地,握住楼日横在胸膛上的手臂:“皇上他……对你不好吗?”

“……你不该来的。”反复咀嚼着同一句话,楼日没有看冷清,他看的是房梁,几天来,常是房梁。也不知这大内的木头再贵重,又能被他看出个什么。

“楼日,你要的都得到了……为什么还不肯对自己好些呢?”心疼的捧起枯黄的发,冷清呵唇吻着,是责怪,却没有立场。

“你不该来的……”楼日笑了,笑的淡淡地,不疯狂了,火烧到尽时,不疯狂了。

“楼日!你不愿我来也说出个所以,只要你说清楚,我立刻就走!”冷清却忍不住了,楼日俊美的面容突然焕发了容光,那明丽让他心寒,他疯狂的晃动对方的肩膀,仿佛慢一些就再也抓不住什么了!

“清,你不该来的,如你所说……你与我,已经结束了……这一生的棋,是我走错了,是我输了,彻底输了。”身体傀儡般晃动着,血丝呛出,楼日的目光亮了亮,笑容深了些:“不过我还是赢了一手,终究,我楼日,没有在阴沟角落里死得像条下作的狗。哈哈……没错!我楼日到死决不会是一文不铭的孬种!我楼日就是我楼日,不会永远甘于人下的!这一点,我赢了!我终还是赢了的,赢了!”笑容一顿,他的目光又暗淡了:“可我还是输了一子……关键的一子,扭转乾坤的一子……”

“楼日!你看着我!别这样!别这样——”手指越抹沾染的血就越多!冷清慌了,他想要奔出去唤人,可楼日却突如其来的拉紧了他的衣衫,脸朝房梁,眼望屋顶,淡淡笑问,看穿沧桑:“清……你看到夜空了吗?”

“楼日……别吓我……别这样……别……这不像你……这不像你啊!楼日!楼日!你该是精彩的,你该是执着的,你该是璀璨如火的——”吻一次次落下,合着泪,遮挡了楼日眸中的光。但是,后者自顾自的呢腩着,如痴如醉:“清,你看见了吗……星罗棋布的夜空……那么多的棋子,是谁下的,谁又是谁的棋子,谁又赢了谁的局……”

“楼日,你看的是房梁啊!那里什么也没有——”

“不,有的,我一直都看着那盘棋,老天爷的棋……”

“楼日……”

“我以为我看懂了呢,能下赢了呢……呵呵……”

“楼日,别这样,别这样……”

“可是我却忘了……这盘棋是下不赢的,因为我就是那棋局中的一颗子,一颗落错了位置的棋子……”

“楼日,你要恨我就恨吧!求求你!好起来!为了你自己,为了皇上!为了谁都好!请你振作起来!不要、不要这样——”嘶声吼着,冷清纠缠着楼日的唇,曾经不要了的唇!

“清……我想爬起来,我想让所有的人都看到,我楼日不是甘于人下的小人物!”

“你做到了……楼……你做到了……你做到了啊!”

“那就够了……够了。”满足地笑了笑,楼日疲惫不堪的闭回眼,松开了抓住冷清衣襟的手。追逐一生所要的已经在手里了,接下来的路……太平坦,会不会寂寞……

“来人啊——”趁机冲出门去,冷清止不住滑落的泪,只能茫然的呼唤着人来分担压垮身心的苦!段阳来了,太医来了,小小的宫殿热闹了起来,但在喧嚣里,楼日的声音依然格外清晰,从来未有的清晰:“我下错了一子,输了今生的满盘棋……”

“楼儿——”目光复杂地瞪了冷清一眼,段阳心急如焚的呼唤着眸子渐渐暗淡的楼日,却没阻止冷清颤抖着握住楼日的令一只手。

“楼——”悲鸣着,为什么到失去,才明白早已不恨,爱还依旧?

望着这样的两个人,楼日笑了,最后的笑了,输的,像个胜者……

“你们呢?清,无限人同情着的你……阳,无限人扼腕了的你……大家都站在你们那边的你们啊清,阳……如此的你们……赢了没有?”魂飞魄散的时候,楼日是含笑的。

他们都下错了一子……

只不过,这局棋里,他楼日赢得了所要的权势,死得其所……

但另外的两个人呢?他们也下错了一子……

却冥冥中……仿若输尽了全局…………

……浮生若梦,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尘缘未尽(一子错番外篇)

一子错番外篇【尘缘未尽】

三年了……自从在杭洲西湖重遇清……已经过了三年……

当他自湖畔看到清带著云淡风轻的笑容、看到清有〔有儿,他以为他会死心……但原来他也是个痴情人。

尽管双眼噙著酸涩的泪水,但当清和他的〔儿离开西湖后,他亦跟著追上去。他悄悄的在他们后面跟纵著,本来只是舍不得离开,心里总是在告诉自个儿看多一眼就好、看多一眼就好……直到跟著他们知道了他们的住处,他都没有离开。

他们的住处相当隐敝,几乎被树林包围,那里有一间简陋的茅屋,有一条流水潺潺的河川,而他村民住得相当稀疏,放眼望去彷佛只有冷清一家似的。

他隐匿在繁盛的树林中,借著粗大的树干遮盖著自个儿,偷偷地看著他们。

要是他一早放弃他的执著,那么此刻站在清身边微笑的人,会是他……

真的会是他么?

实则要是当初他真是跟清一起,他知道自个儿过不了多久又会故态复萌,又会和清说他是楼日,楼日该有的是权势。可是经过五年漫长且过得麻木的岁月,他终於知道什么会令他开心,什么会令他……痛苦。

那一天,他就这样站著,看著清开心地陪著儿子在清凉的河川玩耍,他一边笑,一边却又控制不住自个儿的泪水——你对咱们的重遇…是如此的不放在心上么?

他看著他们进屋内;看著清在河川打水,然后又烧水给〔儿沐浴;看著茅屋逐渐亮起柔和的烛火,耳边是他们温馨的笑声。

好痛……他抓著树皮的五指淌血。

他还站著这干嘛,要知道的他知道了,想看到的他也看到了,还留在这…只会让他一再感受那心痛的味儿。

当他想著离开之际,清又再和〔儿出来,他们坐在河畔,一起笑著欣尝夜空。后来〔儿不知不觉间睡著了,清为他们盖好被子。

清脸上温和的笑脸逐渐消失,只是呆呆地望著河川,良久,一声「楼日……」自他口里逸出来。

楼日心弦一震,他听到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他听到那小声却对他而言响亮的呼唤。

於是,他再也离不开了。

※ ※ ※

后来,他在不远处发现了一间空置的茅屋,茅屋前有个古井,古井下的水源是来自那条河川。他在城里购买了一些日用品和食物,请裁衣老板做了一些扑素的衣裳,然后便在那间茅屋住了下来。

他生来便有仆人伺候,开始的时候他真的不惯凡事要自个儿做,烧菜烧水什么的,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学懂。但当他习惯这样简陋的生活,那种没有压抑感情的舒适和平静的日子,令他爱上了这种生活。若然清在身边的话……他可能每天也在笑……

他总是隐匿在一处注视著清,一看便看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夜里他晓得清不会再出来,他才会回自个儿的茅屋。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他知道他是时候该给皇上一个答案。他想了好久,但这次不再是在清和权势之间犹豫,而是考虑著如何让皇上放弃他,若然处理不妥,皇上派人来把他抓回去,或是为清惹来祸端,那事情便糟糕了。

最后,他只是让皇上给他的信鸽带了两个字回宫——「珍重」。

没有敬语,是朋友之间的语气。

在宫里盼著心上人回去的男人,当收到这两个字,也是他们俩情尽之时。

「楼儿…不…楼日……珍重……」男人泪流满脸心碎、情碎。

强求回来的感情,终究还是不能到永远,五年……也许是上苍给他的仁慈。

他了解楼日,楼日决定了离开他,即使他以冷清的性命威胁他回到他身边,楼日亦不会妥肋,他会待他杀了冷清,然后想尽办法了结自己的生命。

实…当他知道楼日要去杭洲…他便预料到这一天的来临……楼日还是选择冷清……

过了几个月,楼日依旧没有皇上的消息,他晓得皇上不会追来。

心里不禁惆怅……终究是陪伴了他五年的人…也许没有清,他会爱上段阳……

但清是存在的!

※ ※ ※

日子不知不觉地逝去,今年是他住在这偏僻的地方的第三年。

清迄今也没有发现他一直被自己注视著,更遑论发现自己就在他不远处。

实则,他一直在考虑著要否不择手段也要把清夺回来,可是他又怕清会恨他。他不希望清在他的身边一如以往的不快乐,他想看到的是自己带给清的笑容。

於是 他首次不用手段,只是默默地守候著。

实他不知道他这样等待著、偷看著有何意义?可是他离不开,只想每天都看到清……即使清的视线不在他身上……他从来不晓得自己的感情原来如斯强烈,也许失去和珍惜,要尝过前者,才会明白后者。

不过,他发现他等待的日子很快便结束,因为寻安——清的娘子病了,病得不轻。

他看著清拿了所有家财寻求大夫,可是在这种偏僻村落的大夫医术又能有多高明?於是清惟有带著越来越病重的寻安到城镇找大夫,可不是一些大夫的诊疗费太昂贵,便是不愿诊治这些平民,怕会辱了自己的名声,再不就是一句「为她准备身后事」打发他们。

楼日有足够的银两让清为他的娘子找好的大夫,当初他住进这地方之前便已经变卖了所有家财。可是他冷眼旁观,他不会愚蠢得放弃重夺清的机会。

安儿真的是一个好女子,楼日暗忖。但只能说对不起了……

寻安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清只能陪著她身边,身子亦跟著她形销骨立,看得楼日心疼不已。

终於在某天夜里,当冷清搂著寻安坐在河畔的时候,寻安在冷清的怀里断气。

安儿伺候了楼日这么多年,楼日亦不禁有丝伤感,但比起快能回到清的身边,那丝伤感不算什么。也许他有一天会遭报应,但他不悔!

可怜的清,搂著安儿的尸体不懂得反应,即使儿子的哭声亦不能让他回神。楼日多么想就这样冲出去拥著他,告诉他:「 清,甭伤心,我在这里,你的悲伤让我来承担。」

可是他不能,若然他在安儿刚死便现身,清会怀疑的。

清一直呆坐著河畔,日复一日,饶是他的儿子亦已振作起来,也许他的儿子知道要是连自己都不振作,便没人照顾他的爹。

过了三天,清的儿子烧菜让清吃,可是清都不碰一下,只知道拥著那个将要腐烂的尸体。即使清的儿子再怎么劝他把安儿埋葬,清也无动於衷。

楼日终於忍不住,他出去了。

「清……」

这一声轻唤,却立即让冷清回过神。

冷清空洞的眼眸望向他。

「清…你这样只会令安儿死不瞑目。」

就这么一句,冷清松开了紧拥著寻安的手,於是他的儿子和楼日把寻安埋葬。泥土埋掉寻安之际,楼日对著那张遗容暗忖:这些年来辛苦你了,你放心,这次我不会再让清不快乐。

埋葬了寻安以后,清的儿子知道 他是清的「友人」便托他暂时照顾他爹,接著便跑回茅屋睡著了。这些天来他不眠不休地看顾著他爹,莫怪乎他这么累。

终於没有多余的人在四周。

楼日抑制不住日夜的渴望,把冷清紧紧地拥进怀里。终於都能够重新拥你入怀!

冷清没有推开他的拥抱,亦没有问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良久,楼日的怀臂弯中传来乾哑的声音:「她走了……连她也走了……」

楼日安抚似的摸著他未系的长发。

「最后…还是只有我一人……」

「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你?哈……」伴随著冷笑,泪水默然滑下。

楼日知道他不信任自己,他温柔地说出这些年来藏在心坎里的话:「咱们过著粗荼淡饭的生活,一起养大你的儿子,一切如你所愿好不好?」

闻言,冷清惊愣地望向他,猜不透他为何突然放弃他长年的执著。

楼日吻上那两行泪痕,然后向下落至那两片思念已久的唇瓣,情深且狂热地吻著。

不要紧,咱们还有好多日子让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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