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个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昏沉沉地,自那日得罪金大娘一干人之后,这些日子派给她和蕙芳的活计越来越粗重,她洗了整整一上午的地,到了中午实在坚持不住,趁着人不注意,闪在假山丛中,躲在里面,挨得浮生半日闲再说。
石头有点凉,柯绿华掏出帕子垫在上面,堪堪坐好,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几个丫环仆妇的声音低低地喊道:“钦少爷,钦少爷,出来吧。”随着声音进来一个梳着双髻的丫环,看见柯绿华,问道:“姐姐有没有看见钦少爷?”
柯绿华笑着摇摇头,她进府两个月,早就听说李昶唯一的儿子钦少爷最是调皮捣蛋,在后府里无所不为,眼见这丫环神情焦急,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发现没有,跟柯绿华匆匆告别,又向别处找去了。柯绿华一直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远处,靠着石壁刚想静一静,听见一个稚气的声音道:“喂,你别坐在这里。”
她抬起头向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脑袋自山洞的上缘倒挂下来,一双眼睛圆溜黑亮,极为灵动地看着她。她看这孩子脖子上挂着纯金长命锁和嵌珠盘龙链,知他就是李昶的儿子钦少爷,微微一笑,问他:“为啥我不能坐在这里?”
钦少爷一个倒翻,利索地站在山洞口,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他身子十分长大,眉清目秀,跟李昶并不太像,他边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边对柯绿华道:“你坐在这里,她们看见了就会过来。你快到别处玩去!”
柯绿华摇摇头,对他笑道:“你出去吧,找不到你,你娘该着急了。”
听见柯绿华提起他娘,钦少爷把嘴噘起,一屁股坐在柯绿华身边,赌气道:“我想跟小腊子和三儿他们玩,我娘不让。然后昨天在厨房里,我逮到一只那么大的大公鸡,好容易抓去放在我房里,她也派人丢出去——她老管着我,等我爹回家,看我跟爹说不说!”
“你娘为啥不让你跟别人玩?”柯绿华看他小脸气得涨红,鼻孔呼呼地拉风一般,跟李昶生气时候的样子如出一辙,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安慰他。
“她说他们都——都是贱人,不配跟我在一起。”这钦少爷提起贱人两个字时,似乎认为侮辱了自己的小伙伴,小小的人,竟然火气大得跺脚,绝对遗传了乃父的脾气。
柯绿华见他这样难过,伸手自身子底下抽出帕子,笑道:“想不想看看怎么叠老鼠?我会用这帕子变老鼠,还能一跳一跳地。”
“真的?”毕竟是孩子,听说有这么好玩的事儿,立即就忘了刚才没有伙伴儿玩的烦恼,瞪大了眼睛看着柯绿华叠着帕子,末了见她把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放在石头地上,她伸手轻拉那东西的尾巴,那东西噌地一下跳到他腿上,把李钦吓得猛地跳起,啊啊大叫道:“这鬼东西真会跳哦?”
柯绿华又拉了那布老鼠尾巴一下,布老鼠又窜得老高,看李钦吓得直后退,很久没有跟毫无心机的孩子一起玩耍,柯绿华一时得意,大声笑道:“早告诉你了,它会跳,你还不信!”
“那你教教我,我叠好了,去吓我娘。”五岁的娃儿,还不懂啥叫孝心。
柯绿华本打算教他,听他这么说,忙把帕子展开,塞在自己怀里藏好,拉着他边向外走,边道:“你娘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惹她生气。快回去吧,刚才那些人找不到你,回去可能会被你娘打。”
李钦盯着柯绿华怀里刚刚帕子消失的地方,依依不舍地问:“你比别人好玩,你叫什么名字?我明天还来找你玩行么?”
“我叫——”话到了嘴边,想起这孩子终究是兰卿的儿子,若日夜在兰卿耳边念叨自己,只怕多生事端,柯绿华低声道:“你叫我山菊吧。快出去,我听见脚步声,肯定是找你的人又回来了。”山菊是当年黑河堡子里的一个丫头,这些日子她思乡的情绪越来越重,午夜梦回时,故乡的人事风物一点一滴地在心头滑过,连山菊都梦到了好几次,此时顺嘴用这名字搪塞一下。
李钦恋恋不舍地向外走,刚走到假山口,又猛地跑回来,指着外面道:“那个大肚婆在外面,你千万别跟她说我在这里。”说完,他冲到山洞里,柯绿华见他伶俐的爬到山洞口的上缘,小小的人就此消失。
她自来到李昶的家,还从未见过他的两位美妾,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走到山子石头边,扶着凋零的花树,见一群婆子丫头簇拥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信着步子在园子里溜达,看这前呼后拥的气派不问自知是名叫秀菱的。柯绿华平生所见的女子,最美者无过明珠素兰,称得上勾魂摄魄,妙绝天人,偏偏又智计无双,想来老天爷也嫉妒,才毁了她的容貌。眼前的秀菱也是尤物一个,不若素兰般美艳,但更文雅端庄,柯绿华心头微痛,眼睛自秀菱美丽的脸移到她的大肚子上,这些日子一直逃避的苦楚重重地击在心头:他跟眼前的女人在几个月前,还做过那般私密的事儿!
她一边怔怔地看着那圆滚滚的肚子,一边猜着:几个月呢?不大不圆,似乎没到要生的时候?为什么大家都说这年前年后秀菱就会生呢?她自己从未亲身怀过小孩,看着秀菱的肚子猜其身子最多八个多月的光景,若说年前前后会生,她可实在看不出来。
就这么又看了一会儿,见秀菱似乎走累了,扶着旁边婆子的手,向她自己的寝楼走去。柯绿华呆站无趣,想着歇一会儿接着干活,不想园子另一侧匆匆走进来一群人,跟秀菱碰了个面对面。这群人中间是一个杏眼桃腮的俏丽女人,看见秀菱,神色变了变,很快换上一脸笑容,迎上前道:“秀菱妹妹出来散心?”
秀菱似乎点了点头,也似乎没有,脚步停都未停,挽着贴身婆婆的手一径走了。柯绿华听这女子唤秀菱“妹妹”,就知道她一定是那位兰卿了,想不到两个自己最不想见到的女人,竟然在一个中午全都看见了,她暗暗苦笑,他两个妾室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隔得这么远,都看得清清楚楚,心想李昶这混蛋既然长年在外征战,何苦还弄这么多女人回家?他当初信誓旦旦说要把这些女人都送走,但愿他回来时,别忘了才好。
她静静地靠在山石上,听见兰卿一干人的脚步在园子里四散开来,不欲跟那个貌似非常精明的兰卿照面,她转身正想向外走,听见假山之外似乎有人说话,“那贱货还没生下那杂种来,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真咽不下这口气!”柯绿华听这声音正是兰卿的,而且大有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之势,心中大惊,回身冲到山洞里,四处张望,也没看见李钦藏在哪里,忙低声道:“钦少爷,钦少爷,你躲在哪儿?”
李钦自山洞口上端露出半张脸,急道:“你快走,我娘来了,找着我她会打我呢!”
柯绿华这才看见原来假山洞口堆垒的大石上,有一块微微倾斜,自下看去似乎是闭合的,谁能想到上面竟然别有洞天。柯绿华冲过去,手脚并用,一不留神手肘在石头凸起的地方刮了一下,痛得她轻轻地啊了一声,李钦吓得脸都白了,向上拉拽着她,小小的人力气倒大,两人一起用力,才把柯绿华拽了上去。
李钦把手放在唇边,示意柯绿华别出声,柯绿华点点头,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走进来几人,兰卿的声音虽低,在空洞的石洞里,仍微有回响:“你们俩看见了,那贱货简直目中无人!我跟了小王爷七年,连钦儿都五岁了,她这会儿就算生个金龙,也越不过我的头上去,怎么就敢这样嚣张?”
“夫人别生气,钦少爷是长子,她是嫉妒自己的孩子挣不过,才那样的。”听这声音,似乎是一个中年的仆妇,在劝慰气头上的兰卿。
兰卿哼了一声,山洞里好半天静静地,她再张口时,柯绿华觉得自己的脊梁一阵冰寒,不知道是因为靠着石头,还是因为兰卿声音里的狠毒,“她既然如此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越想越觉得不是王子的,王子十个月前回家一次,我看她那肚子,最多七八个月,她现在整天弄两个稳婆熬药,莫不是想瞒天过海,快些生下来?到底这野种是谁的,你们猜猜,让我听听?”
另一个仆妇似乎呀了一声,又闭上嘴,兰卿又是哄又是诱地,这仆妇才压低了嗓子极低极低地道:“若说男人,再也没有别个,就是她亲哥哥右司御将军杨靖常来。兄妹俩好着呢,我听她那儿的人说,杨将军来了常把底下人撵出去,兄妹俩说体己话——也不知道哪那么多话可背着人的!”
柯绿华想不到那仆妇竟然说出这等话来,心头狂跳,伸手捂住嘴,生怕弄出声响,此时若被兰卿发现自己偷听,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兰卿嘻嘻地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拍着手道:“她的孩子既然这样尊贵,你通知金管家,叫他准备好司礼官、司仪官,把王府里那些吃闲饭不干活的官儿都通知了,到了她分娩的那天,不管是什么时候,都来府里候着。咱们也别闲着,找一些心腹人,守在她产房外面——看她生出个什么来!”
几个下人都大呼妙计,柯绿华听她们又商议了半天,才渐渐地走出去,那兰卿算计了半天秀菱的孩子,此时才想起自己的儿子,大声道:“这小羔子,等我找着了,看我捶他!”
柯绿华见李钦缩成一团,小小的孩儿,刚才的话也许一句不懂,但那声音中的恶毒之意,任谁听了都不会舒服。她想起自己五岁时没了娘亲,孤单害怕,总想有个大人搂着自己,忍不住伸手把他揽在怀里,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别害怕。以后不高兴了,就到西南角上最大的那颗树底下,你喊山菊,我就能听见——别跟别人说我跟你玩,我也是贱人,被你娘知道了,我也会被打呢。”
李钦点点头,一大一小两个人靠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一点声息都没了,才慢慢溜下去,柯绿华目送李钦走远,也便起身干活,一个下午,杨靖和秀菱兄妹的样子不时在脑子里出现,心中渐渐不安起来,远远地看着秀菱的房子,雕梁画栋,金阶玉栏,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里面的美人事事如意,谁能想到其实大谬不然。
美人独坐,空闺寂寞,一朝行差踏错,怨得了谁呢?想到这里,气得柯绿华一把掷下手里的簸箕,挥舞起大扫帚,啪啪地打着台阶边的石狮子,一边打一边咬着牙恨李昶,你这只大乌龟,没空吃碗里的,竟然还惦记锅里的,活该头顶绿油油!
她心情极差,想着兰卿那嘻嘻嘻地笑声,总觉得不是好兆头,不想晚上回到屋子,被派到厨房忙了一天的蕙芳看见她,冲上来笑道:“妹妹,你给我熬药的那个方,你还记得么?秀菱想要哩。”
柯绿华心头一跳,大惊之下,猛抓住蕙芳的胳膊问道:“你跟别人说我给你调养?我不是叮嘱过你么,不要跟别人说。”
蕙芳被柯绿华脸上的神色吓了一跳,忙道;“我没说啊。是那两个稳婆看见你总是在厨房熬药,她——她们都知道我流——流血了,然后看见我又没什么事,猜出来的。妹子,你别生气,这不算什么坏事啊,小王子生下来,你马上跟着沾光啦!”
沾什么光?沾一身晦气还差不多。松开蕙芳,柯绿华自行走到里屋,坐在床沿上,心里不停地想着: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沾惹这种是非?她只感到心头急速地跳动,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自成年以来,从未如这一刻有这样强的不祥念头,偏偏又说不出为何如此。
归根结底,这是兰卿和秀菱之间的事,与别人何干呢?心中虽然这样劝自己,可心底深处,仍是觉得离这档子事越远越好。
她刚刚打定主意,听见外面房门被人咚咚咚地敲响,蕙芳打开门,先前在厨房见过的秀菱的稳婆之一走进来,听蕙芳喊她赵大娘,柯绿华忙站起身,施礼招呼道:“赵大娘。”
“你就是绿华?跟我走吧。”这赵大娘打量她一眼,吩咐道。
“到哪里?”柯绿华心里明白,故意拖延着问。
“秀菱夫人这几天有些难下饮食,你去看看,把你的那个汁汁水水的东西方子开出来,请太医看过之后,让夫人试试。”
“赵大娘,我这几天有些不舒服,咳嗽伤风,怕过给秀菱夫人,等几天使得么?”
“这样啊?”这赵大娘有点拿不定主意,想了想走了出去,过了好一阵,听见房门又响,这赵大娘又走了进来,对柯绿华道:“你人不去可以,把方子开出来我拿给太医看看。”
柯绿华给蕙芳熬的是去瘀血利于排滞的药,大不利于需要保胎的孕妇,若错服了,极易引起小产。她心中想起兰卿所说秀菱急着生出孩子,欲瞒天过海的话,暗暗心惊,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这种是非沾上了,只怕再也甩不开。她想了想,走到里间,开了一张十拿九稳的保胎方子,出来递给赵大娘道:“我这伤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好,没法子出门。这草头方是乡下人保胎补身用的,大娘在用之前,一定请太医看过了,斟酌着使,否则闹出事情来,大娘和我都对不起秀菱夫人。”她话虽然婉转,却已把自己的干系脱得干干净净。
那赵大娘接过了方子,走了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转了回来,进屋对柯绿华道:“你的造化来了,秀菱夫人要见你。去拿个帕子捂着嘴,别乱喷嚏咳嗽。这就跟我走吧。”
柯绿华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跟着赵大娘出门而去。
加勒比海月光 2007-12-04 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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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带着隆冬的肃杀之气,吹得人脸颊冰凉,柯绿华手抚着脸,听着树上的枯枝、地上的落叶唰拉拉地响个不停,远近的各处窗子内渐渐升起了灯火,微黄的光影里走着,眼前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趁着自己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地呼吸都不匀净起来。
长长的石子路拐个弯儿,到了秀菱的寝楼,赵大娘打开门掀开帘子,示意她进去。
柯绿华迈步走进室内,扑面来的热气杂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道,从左侧大红的挂毯后透出来。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站在里屋门口,看见她进来,一个掀起毯子,对里面招呼道:“夫人叫的那个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里面的人轻声道。
柯绿华深吸口气,自小丫头打开的帘子进到里间,这屋子比刚才外间还要热些,朱红案上紫金鼎内燃着香,白天所见的秀菱靠在床上,柯绿华忙低身施礼,秀菱微微点头,示意她站起来。
这么近地站在秀菱身边,只见她肤色煞白,小巧精致的脸上丝毫没有孕妇该有的圆润,尖尖的下颏细瘦得可怜,整个人除了那个醒目的大肚子,无一处不透着娇柔脆弱。柯绿华暗想这种风吹一下就会倒的女人,当初被李昶那样强悍的男人看上了,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恐怕都无处可逃,一辈子只能跟着他了。这样想着心事,一眼扫到秀菱身下精致无比的床,感到自己胸口微酸,对啦,秀菱的大肚子可能就是她跟苍龙俩人,在这个床上滚来滚去弄大的呢!
“你叫绿华?”一直沉默着的秀菱突然问她。
“嗯。”柯绿华回过神来,忙轻声答道。
“我听说你刚来,还——还习惯这儿么?想家不?”秀菱伸手拿里床的被子,搭在自己身上,随口问道。
“还好。府里的姐妹们都很照顾……”
“你去搬把椅子,坐在我旁边。”秀菱没等她说完,整个身子向后靠,小小的人缩在红锦被子里,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在外面。
柯绿华微微一怔,“夫人是要歇息么?要不要我去找夫人身边的姑娘……”
“不用。”秀菱口气有些急切,末了可能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她似乎出身颇佳,言谈举止斯文有礼,比柯绿华中午所见的兰卿要大方得体得多,只听她轻声叹道:“谁也不要叫!你坐在我旁边,千万不要走开,好么?”
柯绿华点点头,心中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去搬了椅子坐在她旁边,片刻之后,听见秀菱平稳的呼吸声响起,竟然睡着了。
她叫自己来,难道就是为了有个人陪她睡着?屋子里外静悄悄地,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几个时辰,偶尔有老婆子们进来探视,柯绿华回一句夫人让自己守床,也就再没人打扰。她自早上清洗打扫,到现在不曾休息过,浑身乏累,若不是此情此境祸福难测,早就迷糊着了。
一直到半夜时分,床上的秀菱才翻了个身,朦胧中要水喝,柯绿华困得双眼打架,听见吩咐,赶忙站起,困倦中一个趔趄,膝盖在床沿上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发出砰地一声,把床上的秀菱吓得睁开眼,看见柯绿华,似乎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撞疼了没有?”她问。
柯绿华揉了揉膝盖,摇头道:“没事。”走到外间的炉子上倒了热茶,进来时,只见秀菱看着外间黑黢黢地,讶异着问自己道:“我睡了多久?”
“夫人睡了三个时辰。”柯绿华边把水递给秀菱,边轻声道,以前在家乡时,她也曾彻夜照顾过产妇和病人,对这种辛苦习以为常,只是不曾想到众星捧月般的秀菱,大费周章地找自己一个陌生人,竟然只为了陪床。
秀菱喝了一口茶,原本惨白的脸色,因为浓睡了三个时辰,加上室内暖热,红润了些。她看了看柯绿华,欠身向床里挪挪道:“今天天黑了,你也回不去,就跟我一个床上胡乱歇歇吧。”
柯绿华困得站立不稳,只想栽倒呼呼大睡,听了秀菱这样异想天开的建议,吓得满脑子的瞌睡一扫而光,忙摇手道:“使不得。夫人怎能跟奴婢在一块窝着,让管家的大娘们知道了,要打我呢。”
秀菱不答,只探身拽出一条被子,放在床外头,自己边闭上眼睛,边轻声说:“自明天起,你就来服侍我,别人的话,不必理会。”
秀菱翻了个身,向着床里,半天听见柯绿华仍一动不动,回过身来问:“怎么?你不愿意跟我?”
“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刚来,粗手笨脚的,干不了细活。夫人身子金贵,我也照顾不来。”
“不用你干活,只要陪着我就行了。上来吧,大冷天三更半夜的,你站在地上,看冻坏了。”秀菱闭上眼睛,加了一句:“把灯吹了吧。”
这是不容自己再辩的意思了,柯绿华暗叹口气,走过去吹了灯,脱了外衣,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的秀菱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自己心中思潮起伏,眼睛睁着看黑咕隆咚的屋子,鼻端陌生的檀香,都让她睡意全消,自入府以来的桩桩件件事,一幕一幕地在心里思量个遍,最后不恨别人,恨起自己来:要不是多事照顾蕙芳姐姐,怎么会落到这里?
胡思乱想将近一个更次,合上眼睛刚沉沉睡去,听见耳边的秀菱猛地翻身坐起,用力搡着她,颤声唤道:“你听见了么?那是什么声音?”
柯绿华被她声音里的惊恐吓了一跳,也跟着坐起,竖着耳朵听着静夜里的声息,后半夜的北风呜呜地吹着,除此而外,什么都没有,便对秀菱道:“没什么,是风在响。夫人睡吧。”
秀菱听了,将信将疑地躺下,柯绿华也跟着睡倒,哪知就在此时,只听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凄厉幽咽,像极了半夜游荡的鬼魅!
柯绿华和秀菱同时坐起。秀菱紧紧抱着柯绿华,吓得浑身抖成一团道:“是她,是王妃的冤魂又出来了!”
王妃?哪个王妃?
柯绿华也吓得心突突地跳个不住,那幽咽的嚎声似乎就在外间门外,怀中的秀菱不停地哆嗦,心里怕着,由不得想:这里竟有这般怪事?莫非秀菱就是这样才信不过身边的婢女,让自己这个新来的陪在身边么?
她行医多年,于鬼神之说不甚相信,越是如此,心里就越是害怕,手抓着秀菱的肩头将其推开,轻轻下床,走到里外间隔的挂毯前,猛地掀起帘子——外面空荡荡地,守夜的婆子都睡在床上,那声音却消失了。回头见秀菱捂着耳朵缩在床角,柯绿华放下毯子,上床躺下,对她道:“别怕,那声音没了。”
“还——还会来的。她在这里好些天了,连——连白天都出来。”
“夫人刚才说王妃?什么王妃?”
“是——是王子的娘。”
“若是王子的娘,夫人更不必担心了。世上哪有不疼爱孙儿的祖母?快睡吧。”柯绿华闭上眼睛,朦胧中听见秀菱似乎长吁短叹了一夜。
第二天她被秀菱逼着取自己的行李,蕙芳欢天喜地地帮着柯绿华收拾,还一迭声地恭喜她。柯绿华听着,心里暗自叫苦,这番出门去,真像当年关大王单刀赴会,可惜自己一介弱质女流,哪有关大王那豪气干云傲视群丑的雄姿?挽着小小的包裹,告别了蕙芳,顺路到内书房去找高得禄,告诉他自己到了秀菱夫人身边。
几天不见,高得禄人又精神了好些,王府里下人的伙食比之寻常百姓也要强得多,柯绿华说完了自己的事,不忘了恭喜他:“大哥,你身子真是大好了,看来大哥日子过得不错。”
“人这一辈子,要是只图个吃喝,像猪狗一样,那我还真是来对地方了,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高得禄摸摸自己已经圆起来的光下巴,不谈自己,看着柯绿华道:“妹子到了三郎小老婆那儿,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当初三郎临走之时,因为担心你,曾经暗暗叮嘱我,若咱们在府里呆的不牢靠,可以去找他弟弟四王子李晞,让他把你接出去。妹子,我看我还是跑一趟,你离开这鬼地方算了。”
柯绿华听了,心中惊喜万分,当日他那般绝情地离开,不曾回头望一眼,想不到竟然肯为了自己,劳动他的弟弟,“真的?他——他真的这样说过?”
“嗯。三郎是个狠心人,能对妹子这样,算是难得。这些王公老爷们的心思,我们这些低三下四的人猜也猜不透。妹子,俗说伴君如伴虎,你一辈子就打算过这种日子么?”
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自己,柯绿华听得眼圈微红,低头半晌,末了抬起头来,勉强笑道:“我——”她本来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一时失语,只剩下一句:“我——我还是舍不得他!”
高得禄看她抬起手来,轻拭眼角,他是个粗人,对女人敏感纤细七萦八绕的内心一点不懂,看了她脸上茫然难舍的神态,沉默了半天道:“那我偷个空,去找那位四王子,把你接出去吧?”
柯绿华点点头,李晞,他的异母弟弟,他既然把自己托付给这位四王子,那这个李晞应该跟他的二哥李晏大大地不同吧?苍龙办事向来稳妥,既然这样安排,看来他们兄弟之间尚有情谊。“大哥怎么去呢?咱们这样的身份,恐怕四王子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高得禄笑了笑,点头叹道:“这三郎全都安排好了,妹子别担心。你耐心等两天,我找到四王子,咱们一块走——当初三郎叮嘱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你交给他弟弟,也不知道他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咱们不管他,先离开这里再说,总不能委屈妹子去伺候他的小老婆啊?”
想到两人就要离开这里,柯绿华和高得禄都高兴万分。到了秀菱寝楼时,她心里还雀跃着,脑子想着李昶时,少了许多怨念,总想着他那些可笑可爱的时候——还记起他说如果可能,会回来看自己,现在年就快到了,他该回来了吧?
秀菱说不让她做事,真地就没有事情可做,只是每时每刻都要陪在其身边。孕妇渴睡,那秀菱常常在梦中惊醒,每次都要柯绿华守在旁边,旁的丫环仆妇一概不用。
吃过晚饭,柯绿华服侍秀菱梳洗毕,对她说:“我到外间守着夫人,夫人若是醒来,喊我一声就行了。”
“不可,你就跟我睡在一起,我一个人很怕。”秀菱手抚着自己的肚子,微微蹙眉,“绿华,你见过兰卿么?”
柯绿华微微踌躇了一下,答道:“在路上遇到过。”
“她跟我比,谁好看些?”秀菱抬起眼睛,看柯绿华犹豫着不答,摇手叹道:“算了,我不该拿这话难为你。我——我想说的是,在这府里,好看还是不好看没什么用,谁心肠最歹毒才最厉害,也才能呆的长久。我现在只盼着能把这孩子生下来,别的我也不争了,争了也没什么趣儿!”
柯绿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天全黑了下来,帮秀菱脱了衣裳盖好被子,自己到外间埋了一巡碳,上夜的婆子们喝着酒,白天忙了一天的小丫头们都窝在下人房里歇下了。她想着昨晚的半夜鬼叫,在人群里扫视了几眼,小心地把捅炉子的炉钩藏在衣带下,带进房里。
睡到三更天的时候,只听得下人房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大叫,咕隆咚咚的声音,似乎有人摔下来砸在地板上。所有人都被惊醒,秀菱双手捂着肚子,小声颤抖着道:“怎么了?是王妃的鬼魂来了?”
柯绿华还没回答,外间几个老婆子杀猪一般地厉嚎道:“蛇啊!屋子里好多蛇啊!”
柯绿华只觉得浑身上下汗毛全竖,身子底下柔软的锦缎被褥突然滑腻得可怕。秀菱已经腾地跳下地,蹦到椅子上,哆嗦着对绿华道:“快下来,快下来,站到椅子上来。”
柯绿华看她穿着贴身小衣,一个大肚子可怜兮兮地露出一截肚皮,这半夜三更,就算自己跟她一样,躲到椅子上,难道就这么站个整晚?在家的时候,她曾经看过无数次空慧师傅剖蛇胆入药,因为害怕,倒是从来没动手宰过蛇,这时候被逼无奈,跳下床,取出先前藏在床下的炉钩,挑开床上的被褥,连床下的垫子都搬下来,也没发现蛇的影子。
她再把床整理好,和秀菱听着外间的婆子丫头乱作一团,后来秀菱低声道:“这世上的人都是一个心,唯有在这府里,全都是七个心八个心的反叛!”
柯绿华知道她心里在怀疑外间的仆妇丫环,不便作声,只轻声道:“夫人歇息吧。天亮了,自然有府里的管家大爷们进来看着。”
秀菱嗯了一声,上床躺好,闭上眼睛。外间的婆子丫头又乱了好一阵,商量了各种办法,直到天快亮了,乱糟糟的各种声音才算静下来。
一夜不敢睡安稳,天大亮的时候,跟秀菱俩人起来洗漱。吃了早饭,就有金大总管带着一群男人进来里里外外地彻查一遍,柯绿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内心深处跟秀菱一样,也不相信这深宅大院里会有蛇出没,不想一眨眼的工夫,只见前头人影骚乱,男仆们都是有备而来,棍棒杖头全副武装,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棍棒击打声,金大总管还在喊着:“王八羔子地,哪里来的这么些黑蛇?给我打,把所有的箱子柜笼都掀开,打绝了它。”
柯绿华想不到真地有蛇,心中大惊,跟秀菱互视一眼,两个人的脸都变得煞白。一个早上下来,秀菱夫人寝楼里夜半有鬼魅嚎哭和出现凶丑的黑蛇,被喧嚷得沸沸扬扬,就有年长的家人建议请天师来驱鬼禳福。
金大总管正愁得焦头烂额,听了这个办法,连忙派了王府官去请燕王敕封的太一真人来府里。柯绿华跟其他女仆一起躲在房内,沿着帘子的缝隙看出去,听那道士口里念念有词,什么“受命太帝,上升九宫,百神安位,列侍神公。魂魄和炼,五藏华丰,百醴玄注,七液虚充。火铃交焕,灭鬼除凶,上愿神仙,常生无穷”,左手拿着铃,右手持着剑,晃来晃去绕圈子,顶着大太阳装腔作势地舞弄了一个中午。旁边的丫头婆子都跟着念佛,她心中却半点不信,鬼魂夜哭,此事渺茫难测,她不敢妄下断语,但那些蛇,则一定是人祸了,只是不晓得干这种事的人意欲何为?
那太一真人燃了符咒,喷了甘霖,正要收起法事,却听得轰隆一声震天响,人人吓了一跳,这真人更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铃铛滚下台来,呤呤呤地响个不停。
不一会儿府中供奉先人灵位的大殿跑出来守门的内侍,一溜不停地冲到金大总管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不好了,房——房子的正梁塌了!”
金大总管吓了一跳,带着人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喝令腿脚灵便的年轻男仆道:“快点,冲进去把娘娘的喜容和灵牌拿出来,要是砸坏了,等小王爷回来,咱们都是个死罪!”
柯绿华跟在后面,见金大总管提起李昶早逝的娘,心里一动,以李昶对他娘的怀念,若真的砸坏了他娘亲的喜容,只怕他性子上来,真地有人性命不保。人群聚在大殿之外,连那个爬起来捡了铃铛的太一真人都跟了过来,仆从奔进去抢出王妃的遗像,那大殿再没容人进去,轰隆一声,彻底塌了。
一天之内,半夜鬼哭,室内现蛇,大殿无故坍塌,寒冬腊月里,主事的金大总管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那太一真人冲上前,对金大总管大声道:“府上连出各样奇异之事,大殿坍塌,此事非同儿戏。三王子为王爷征战,他室家休咎,小视不得。气数攸关,我这就去禀告世子和王妃娘娘。”
柯绿华听了,知道这个“王妃娘娘”就是李昶恨入骨髓的姜氏,而世子,应该就是他的大哥李旭了!眼见那太一真人跟金大总管相跟着走出内府的大门,心中暗想若苍龙知道了家里出了这么多希奇古怪的事儿,会不会快些回来?
几个月不见,心里对他的思念,一旦起了头,再也压制不住,在塌了殿宇前痴立良久,才慢慢走开。
卷四(结束卷) 笑千秋 愿
向晚时,天空开始浓云密布,自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降落起来。寒气侵入重衾,人在锦帐里,也要盖弟密实实地才行。柯绿华听外间起的仆轻微的咳嗽声,想着白天的种种怪事,但觉得这内府危机四伏,似乎一双炕见的手在有条不紊地谋划着,谋划着什么,她想了两个更次,也不得其解。
因为连日惊吓,那秀菱自大殿坍塌之后,就一直肚子酸痛,她出身大家,闺范极严,虽在剧痛之中,也强忍着躺在上,不到万不得已,不愿声张。柯绿华听她不停在上翻来覆去,自己反正也睡不着,干脆起身问她道:“夫人肚子不舒服?是要生了么?”
“可能是吧。”秀菱声音微弱,后来她似乎忍不住,点点头道:“是。你快让人找我大哥来。”
“去找杨将军?”柯绿华心中一震,想起先前在假山处,听到兰卿及其仆暗示的杨靖秀菱兄之间的暧昧之事,看着眼前丽的秀菱,想着那天在路上擦身而过之时,所见的丰神如玉的左司御将军杨靖,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秀菱肚腹处的痛楚慢慢加剧,她点点头,一双微凉的小手伸出被子,拉住柯绿华的手道:“绿华,你我相交时间不多,我却知道你心肠极好,有些人一辈子相处,也炕透她的心;有些人却只要看一眼,为人如何就能猜个不离十。你帮帮我吧,出去让人到我大哥家里,让他来——有个娘家亲人在身边,我——我能少怕一些。”
柯绿华看她痛得蛾眉蹙成一团,答应一声,下披衣,走到外间,喊起仆丫环,一直预备着的两个稳婆也自被窝中被拉起来,悠蜡烛,顷刻间在各个屋子亮起。她披上御寒的大衣,掀帘子推开门,走到外面。半里天贺都是漆黑一片,风夹着雪扑扑地落在她的脸上,刚自暖乎乎的被窝里带出来的一点暖意,立时被吹得无影无踪。绒绒的雪已经在地上铺了一层,她急匆匆地奔向二门,叫起一个守的小厮,让他出去找人到左司御将军府,通知杨靖来探望秀菱夫人。
那小厮去了。她一个人沿着积雪的庭院慢慢地向回走,听着自己脚下沙沙的踏雪声,静里,风雪外偶尔送来几声人的呜咽,柯绿华脚步沉重,越走越慢,最后停在结冰的池水边,遥望着灯火通明的秀菱寝楼,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黑里站了多久,寒气沿着她的脖项和罗裙浸透全身,她索坐下,抱着膝,嘴里不停向手上哈气,却再也不想踏进秀菱的屋子半步。
四更天的时候,她看见有王府带着杨靖匆匆赶来。天就要亮了,雪越下越大,她嘴角两边的鬓发被自己呼出的热气哈得结了一层冰,身上的衣服渐渐有点湿,秘想起那天李钦躲起来的山洞,裹着衣服急匆匆地向着那山洞跑去,路上经过兰卿寝楼时,东向的窗子里透出一抹遮遮掩掩的灯光——看来这个晚,难以入眠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她知道万万不能睡着,就在山洞里不停地跑来跑去,形单影只,空空空的脚步回响钻入自己耳朵里,有点无奈,有点凄凉——她从阑知道嫉妒会让人这样痛苦,她无论怎么劝说自己,还是受不了,受不了那个苍龙亲过旋的秀菱生下属于他们俩的孩子,唉,不管兰卿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个即将来到世上的小王子或者小郡主,总归是姓李的。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趁着各处的人还没有起来,她一溜烟跑到自己原来跟蕙合住的屋子,咚咚咚地三两下把她敲起来。等她打开门,柯绿华闪身进去,对着满脸惊讶的蕙抖颤着道:“我累了一个晚上,,我能不能借你的被褥,在我原来的上睡一会儿?”
蕙看她嘴唇发青,浑身哆嗦成一团,顾不上多问,帮着柯绿华把衣服脱下来,扶着她上了自己的道:“你睡这里,还热乎着呢。我也该起来了,我去烧些热水,你放心睡吧。”
柯绿华很感激蕙的不多话,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找借口,解释自己这样冒失莽撞的行为。热气扑着冷身子,她打了几个喷嚏,朦胧中似乎蕙喂了自己好多热水,她终受冻,内外熬煎,这般胡思乱想最耗人心血,此时心头一暖,终于沉沉睡去。
在睡梦中,她梦见野马川畔苍龙自冰冷的川水里把自己捞起来,她冷得浑身僵硬,他火热的大手不停地在她凉凉的肌肤上摩挲,渐渐地她不冷了,不冷了之后她想起来自己有多爱他,而他竟然就在自己怀里,我可真傻,她在梦里叹息,他就在这里,我为什没好好地亲他啊?她亲啊,亲啊,一边亲一边流泪,不想流泪,偏偏流个不停,听着山洞外随着风雨吹来的金戈铁马之声,她在梦里焦急万分,她们带着兵马来抢苍龙了?温身一人,我抢不过的,她无奈地看到自己怀里的苍龙站起来,只淡淡一笑,挺直高贵的身姿毫无留恋地转身,上马而去。
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看着他越走越远,就要炕到了,她心头又急又恸,立时惊醒。
怔怔地坐在上,看着油纸窗外耀目的一片白,好半天回不过神来,耳朵根处凉凉的,她伸手一抹,竟然满脸的泪水。想着梦里苍龙的绝情,自己的无奈,虽然明知道是梦,就着这寂无人声的时刻,还是扑倒在被褥里,哭个肝肠寸断。
哭了一会儿,她听见外面似乎隐隐地真有铠甲铮铮的声音,她梦里的金戈铁马,赫然出现在这只有人和太监才能进出的内府中!
她心头一跳,难道秀菱的孩祖的福气大,就在其降生的这天,苍龙回来了?她跳下,快速穿好衣服,打开门,雪仍在下,齐膝深的积雪让她举步艰难,沿着下等仆人的青砖平房跌跌撞撞地向声音来处跑,等到终于能看见庭院时,她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呆在当地。
雪中,平时开阔的后府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士,赤青的铠甲,长刀、厚楯、强弓、弩箭、方槊,森然林立,足有二三百人。在这些兵士的前面,是十个执着团扇的青衣,团扇下一辆三马所拉的高车好似刚刚停住,御者下来,金的脚踏放在雪地上,有八个侍者将一条金地毯顺着脚踏铺开,柯绿华沿着地毯所铺的方向看上去,其尾端是到了秀菱的寝楼门前。
不管这车里的人是谁,她都知道一定不是李昶,他那样的子,这般繁琐的礼数和排场跟他最不相宜,虽然他出身至尊至贵,可在她心里,苍龙似乎仍是当初二人亡命天涯时的那个粗鲁汉子。
若他一直是那个粗鲁的汉子,而不要半途变成什么王子,该有多好!
果然,内侍掀起马车帘子,一个三十上下身形略矮的男子走下来,下颏微须,体态丰肥,这男子下荔并不前行,而是躬身侍立,车上又下来一个年过半百的子,朱红的大氅披金戴玉,龙凤冠口吐二十四粒明珠,搭在她额头,人如玉,看似极为娇柔,但顾盼之间,威仪天生,让人目光不敢与之相接。
柯绿华想起昨天那太一真人的话,此时见了这二人这般排场,知道是燕王正和燕王世子李旭到了。
一左一右两个青衣撑起伞,姜和李旭站在马车下,苍龙府里的人并没有想到她母子二人竟亲自前来,此时黑压压地自各房里跑出来,跪倒在秀菱门前台阶下。
“我听真人说昶的宅第出了太多稀奇事,心里不放心,拉着旭过来看看。既然屋子里的人在生孩子,咱们别进去打扰,就在这里说吧。”姜的声音和煦轻柔,听在人耳里,极为舒服。
那金大总管听了,忙爬起来,把最近发生的古怪统统说了一遍。
姜待他说完,点点头道:“此事可大可小。昶是上军统领,若被那些无知无识的刁民听了这样怪谈,利用起来,搅乱民心,恐怕会坏了王爷的大事。”
姜的话刚落,方才跑去请了姜氏母子的那个太一真人抢上来道:“娘娘这话说得极是!三王子府上闹鬼现蛇,非为他故,只因三王子殿下久在外头,家中无主,就如大厦无梁,船行无舵,那些魑魅魍魉,少了贵人镇压就共起为妖。这天下事就怕有心人作怪,现在王爷的大军停在江北,隆冬已至,一时不会兴兵,何不就让三王子殿下回家一趟?”
姜微微沉吟,方对着金大总管道:“让书记修书一封,给昶说说家里的这些事,回不回来让他自己定吧。”说到这里,抬手指着自己身后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对身边一直不作声的李旭道:“让这些人四下散开,到各个殿里看看,若是有什么可疑的,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李旭点头,传令下去,几百个士兵立时冲进各处屋宇。柯绿华听见惊恐的喊声此起彼伏,摔砸声,破碎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她看着姜那淡定自若的神态,暗想这王口蜜腹剑,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是来镇鬼捉妖,实际上跟抄家没分别——李昶人又不在家,这姜以王之尊行抄家之实,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站在墙边,穿梭来去的杂乱声里,依稀可以听见秀菱的痛叫,一眼扫见在姜前侍立的兰卿脸苍白,这深深内廷,这一刻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其实想通了,匆匆百年,所有的欢喜忧愁都不过是一刹那,争来斗去,又有何趣味?
她心中暗叹,说得容易做来难,若真的是那样,自己又守在这里做什么呢?
一阵杂乱的踢踏声让她转过头,只见十几个兵士从内书房里跑出来,内中一个跑到姜跟前,手里捧着一摞信件,恭声道:“启禀娘娘,这里有一些书信,娘娘要不要看看?”
那姜听了这话,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柯绿华心中一寒,盯着姜手中的信,暗道对啦,这就对啦,以王之尊来到苍龙府上,当然不是真地信了那些妖魔鬼怪的无稽之谈!
姜和李旭默默读了那些信,姜素手轻挥,薄薄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沾了雪,很快地湿了,她声音中的寒气比这天地间漂浮的雪还要冷上三分:“我姜家为了王爷的大业,上上下下死了几十口,孤儿寡成群结队,想不到三王子竟然恩将仇报,勾结顾英,意图灭了我们姜氏,真是让人心寒!”
她话音刚落,只听得秀菱寝楼内,传出一阵凄厉的大叫,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几个浑身是血的稳婆气跌撞撞地跑出来,一边仓皇跑一边大叫道:“妖怪!妖怪!菩——菩萨保佑。”
人群中的兰卿这时站出来,大声喝道:“你们乱什么?娘娘在这里,怎么这么没规矩!什么妖怪?”
那些仆和稳婆统统说不出话来,姜对着自己带来的内侍作了个手势,两个内侍冲进去,不一会抱出一个襁褓来,其中一个来到姜身边,声音哆嗦着道:“娘娘,三——三王子殿下的侍生了个妖——妖怪!”
姜听了这话,不惊反笑,眉梢挑起,眼角慢慢扫过自己带来的人,末了对李旭轻声道:“你跟真人一起过去瞧瞧,看看是不是真的妖怪?”
李旭和太一真人一起走到抱着襁褓的内侍身边,李旭比那老道士年轻些,看了一眼,脸变得煞白,手捂着嘴赶紧走开。那老道士太一真人看了又看,方转身对姜恭声禀道:“有头有目,无手无足,确实是个妖怪!娘娘,古语云,有形不成,有体无声,这妖物似人非人,不能出声,是贱灭亡之兆啊!”
所有人听了这句话,都大惊失。姜嘴角崩紧,皱眉道:“此话当真?”见太一真人点点头,姜微一沉吟,吩咐李旭道:“旭,派人把里面生了怪物的妖精关住。这楼又是闹鬼,又是蛇,如今还生了妖怪,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她随口吩咐完,看着李昶府里的下人,轻声加了一句:“这件事若有外传,你们都跟着进这楼里陪葬!”
她说完转身上车,李旭在他母亲离开前,讷讷请示道:“娘,你的意思是——连那个刚生了孩子的人一起烧?”
姜定定地看了一眼李旭,叹息了一声道:“不然怎么办?这样的妖孽活着,传出去咱们的名声还要不要?”
李旭踌躇片刻道:“娘——”
李旭的犹豫让姜脸上勃然变,本离开的人,突然掀开车帘,自车上下来,对着领兵的头领下令道:“进去绑住那个妖孽,放火!刚才所有自屋子里跑出来的人,全都绑在里面烧光!”
那将领应声转身,喝令手下军士动手,所有刚才自产房跑出来的丫头仆稳婆全都被五大绑,扔进秀菱寝楼。大哭声喊冤声震天般地响起来,立在漫天白雪中的燕王丝毫不为所动,青衣帮她掸去朱红大氅上的雪,听她微笑着道:“这场雪把衣服都弄脏了,咱们回去吧。”
柯绿华原本立在下人房的墙脚下,眼前的惨剧吓得她双膝发软,心中翻来覆去地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快点离开这里!”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在墙角边堆得高高的,她蹲身抓起一把雪,放在额头上,冰凉彻骨地寒意渗进脑海,总算稍稍压制住心头的恐惧,“我要去找高得禄大哥!等这些人一走我就去。”
燕王带来的军士燃起火把,只等王的车驾离开,立时放火。哪知就在王马车的御者刚刚掉转马头,只听内廷之外一阵惊天动地喊声,仿佛间似乎有千军万马冲杀过来一般,所有人都大惊失,李旭跟姜所带来的军士乃是世子府里虎威营的一部分,此时李旭听得不好,喝令手下的虎威军士聚在燕王车驾周围,强弓硬弩,一齐对着内廷之外喊声来处。
内外间隔的大门被撞开,冲进来的军士人人手里拿着盾牌,拥着一个全副铠甲的大将杀进内廷园。柯绿华见这大将不是别人,正是秀菱的哥哥左司御将军杨靖!他不是在秀菱寝楼么?
只听那杨靖大声喊道:“王不仁,倒行逆施,今天宰了她替天行道!府中的金银财宝,娘们,谁抢了就是谁的,是好汉的就快动手,大家到山上快活为王去!”
这杨靖带着李昶府中卫队龙翔营冲杀过来,漫天雪海里,一刹时刀光剑影,青的铠甲红的血,无数的人倒下,仓皇逃窜的下人被杀红了眼的士兵一刀一个,倒在雪地里,双方士兵踩着无数死尸厮杀在一起,血腥味中人呕。
柯绿华原本躲在墙角,此时看见这般野蛮的屠杀,知道一会儿工夫,这些趁火打劫的士兵就会冲到各个房子里烧杀抢掠。她为人越是害怕,大脑反而越是清明,当此生死攸关的时候,立时想起那天李钦藏身的山洞,眼见双方鏖战正酣无暇他顾,她沿着下人房子的墙脚,快速地向假山丛中跑过去。
堪堪跑到山子石洞边,只听杨靖的声音大喊道:“抓住王!抓住世子!别让他们跑了!”
柯绿华钻进山洞,沿着洞沿向外观看,只见姜和李旭带来的虎威营寡不敌众,很快死伤殆尽,姜和李旭已被叛乱的士兵挟持住了。那杨靖带着几个叛军冲进秀菱房内,一会儿工夫他怀里抱着秀菱走出来,白雪皑皑,那秀菱的脸竟比这白雪还要苍白几分。
杨靖抱着秀菱上马,秀菱却突地阻住兄长,指着台阶下缩成一团的兰卿颤声道:“大哥,杀了她!把她眼睛舌头都挖出来!”声音凄厉怨毒,跟柯绿华熟悉的那个斯文有礼的秀菱判若两人。
“好!”杨靖对言听计从,把秀菱放在马上,抽出犹带血痕的大刀,向着兰卿走过去。兰卿惊恐得大声叫喊,声音送入柯绿华耳朵里,这一天之内看到了太多的死伤,柯绿华再也站不住,扶着山石慢慢滑倒。
“他们要杀我娘么?”她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颤声问。柯绿华回过头,看见五岁的李钦自他平素藏身处爬下来,冲出去看他娘亲。她一把拉住李钦,感到怀里的孩子颤抖成一团,听见山石洞外兰卿凄厉的惨叫,她心中一痛,双手捂住李钦的耳朵,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小小的人挣扎着哭喊:“我娘呢?我娘呢?他们要杀了我娘么?”
柯绿华紧紧抱着李钦,把他的哭声闷在自己怀里。眼前这王侯之家发生的人伦惨剧,跟李昶八岁亲眼看着自己娘亲被人勒死,差相仿佛,至尊至贵,到了今天血染金阶,富贵,真成了镜水月的梦一场。
卷四(结束卷) 笑千秋 第 32 章
作者有话要说:转折的地方,有点不好写,所以更新上慢了些,抱歉。
在这里先简单地谢谢雨,开落,墨,静,波澜,吐血……各位在荐书区的推荐,到文章结束的时候,会特意来一个番外感谢各位的支持。先在这里简单地写一下,这篇文从冷到现在的稍稍不冷,要多谢各位的大力推荐。
下一章如果不出意外,三郎会回来了。
柯绿华用尽全力,才阮钦停住哭喊,耳听得外面各个楼里打砸抢乱作一团,生怕哪个士兵看见了她留在雪地里的脚印,她把李钦藏在洞顶,爬下去清理痕迹,被李钦紧紧扯住她衣服,无论说什么,他都不肯松手。
“别怕,我马上回来。”柯绿华狠着心掰开他的小手,这李钦手被掰开,整个人紧跟着扑上来,小小的人嘴唇颤抖着,虽然懂事地不发出声音,但无论如何不肯让柯绿华走。
柯绿华自怀里掏出帕子,三下两下叠了个布老鼠,轻轻一扯布老鼠尾巴,那布老鼠一下子窜到李钦身上,看李钦松开自己,伸手去抓老鼠,她轻声道:“让布老鼠陪你玩一会儿,我马上回来。我哼着歌,你听声音,就能知道我没有跑远啦!是不是?”
说完,她轻声哼了起来,歌声轻柔动听,李钦听着听着,眼里惶恐渐去,柯绿华这才爬出去,下到山洞里,一眼看见雪地中自己的脚印迤逦拖到洞口,心中暗暗叫苦。她在人炕到处来来回回地乱踩半天,把那些脚印弄得杂乱无章,耳听得杨靖大声命令士兵集合,大家出城占山为王快活云云,她心中想到秀菱,爬到山子石边上向外观看,只见偌大的一个庭院,死尸狼藉,秀菱被杨靖抱在怀里,姜和李旭分别被两个士兵挟持着,一众人马把几个殿宇洗劫一空,正离开。
这时远远地街上传来人马的嘶鸣,杨靖脸上变,把子放在自己鞍前,手上血刀架到姜脖子上,另一个揪着李旭的士兵如法炮制,李旭被脖子上的刀吓得筛糠一般,反倒是年过半百的燕王直着身子目不斜视,炕出丝毫异样。
靴革声很快进了内廷,柯绿华嘴里的“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柳……”再也唱不下去,她站在山洞边上,炕见南方进来的人是哪拨人马,心突突地跳,只想冲出去看来人是不是苍龙,她迈出步子,只听后面李钦的声音急道:“山菊,山菊,你的歌儿怎么停了?”
她暗暗叹息,回头看李钦手里抓着布老鼠,小小的身子,惶恐颤抖地自山洞里冲出,向自己奔来。她回身把他抱在怀里,轻声道:“嘘,咱俩都别说话,坏人还没走呢。”李钦似懂非懂,抿紧嘴不说话,只双手抱着她脖子,搂得紧紧地。
“杨靖,你造反犯上,活得不耐烦了?”一个男子冲进后府,对杨靖大声喝道,声音清越,跟李昶大不相同。柯绿华听在耳朵里,心中不由得失望至极。
“四王子殿下,带着你的人退后!不然我先杀了世子,再杀了这老王!”杨靖把话说典飕飕地:“城里四处火起,营卫的兵都在忙着救火,四王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原本是来接一个人,意外碰上你造反。”李晞答,看着杨靖刀下的姜,沉声道:“放了王和我大哥!如今营卫的兵还没到,一旦城里的兵统统赶来,杨靖,你犯上作乱,不怕被五马分尸么?”
“成王败寇,嗡不了那么多。四王子,这天下不一定非得姓李,鲜州,黎州的指挥使,在几天之内都会起兵争这天下,你父子们南北受敌,谁会被五马分尸,尚难逆料!说起来若非为了我这子,我不会选在今天动手——不过既然这都是天意,我就顺天行事!”说到这里,杨靖大喝一声:“少拖延时间,快快退后,不然我先宰了王!”
柯绿华抱着李钦,看这四王子自南向北缓缓走进自己的视线,轻裘缓带,眉清目朗,端端然一个俊青年,耳朵里听这李晞道:“我不过带了百来个亲随,拖延不了杨将军多长时间。杨将军没下令将我碎尸万断,自然是念在往日你我二人一同醉酒的情分。好,只要杨将军你放了王和我大哥,我跟你走就是!”
柯绿华想不到这英俊斯文的四王子竟然有如此胆量,心中大奇。那杨靖已经大笑着道:“你和苍龙的命,自王爷起兵这一年多来,老王也不知道算计了多少次了,我带着你走,有何用处!四王子,我数三下,你退后,我急着赶路,没空跟你说醉话。”
李晞听了,突地单膝跪倒,对杨靖刀下的姜道:“娘娘,晞愿意送杨将军一程,你可不可以跟杨将军保证,我们走后,城里城外的兵不会追袭他?”
姜看着李晞,又看了看旁边马上抖成一团的亲生儿子李旭,叹了口气道:“难为你这片孝心,可惜我保证了他也不会信!”
李晞点点头,他站起身,不再看杨靖,只对自己带来的兵丁喝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大伙跟我并肩子挡住作乱的杨靖!挡得一刻是一刻,挡得一时是一时!”
他浑身上下都是家常衣履,跟全副铠甲的李昶府卫龙翔营硬拼,不啻以卵击石。杨靖看着李晞,单刀突地抬起,示意士兵将姜推下马,姜一头栽在雪地里,杨靖对李晞轻笑一声道:“我喝了王子殿下几年好酒,难道真地杀了你不成?可你救了这老王,只怕她看你比她亲生的儿子强上百倍,再也放不过你啦!”说到这里,喝令手下人带着李旭,奔向城外,他人搂着子秀菱,两人一马消失在大街上之前,回头对李晞大声道:“京城通黎州的方向,一百里外,找你大哥吧——别让我看到追兵,否则等着给世子收尸!”
烧杀抢掠的士兵一拥而出,奔向城外。此时城里四处锣响,遍地火患,这杨靖为了子,匆忙行事,还能做得声东击西,有条不紊,算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柯绿华抱着李钦,坐在山子石洞边,耳听李晞的亲随在苍龙府里到处奔忙。大雪渐小,后来天终于晴了,她痴痴地坐着,太阳渐渐照进山洞,她浑身上下暖和了许多,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近处地唤着:“子,子,你在哪儿?”
高得禄?!!
她腾地站起身,抱着李钦走出去,正是高得禄在假山中钻来绕去,心焦火燎地到处张望。
“大哥,大哥,我在这儿呢。”久吓之后,乍见亲近的老友,她心喜狂,顾不得雪深盈尺,向高得禄跌跌撞撞地跑去。
“娘啊,唉哟娘啊。”高得禄看见她,半天说不出话,只叫了半天娘,紧紧拉着她的胳膊,好久好久才崩出句:“我——我看见死了那么多人,要—以为子也死了,我……”他结巴着,再也说不出来话,又拖又拉地拽着柯绿华向外走。
高得禄显然把她当成亲子一般,柯绿华不忍他伤心,不谈自己,只问道:“大——大哥躲在哪儿了?我看见王的人到内书房搜东西,他们难为你了没有?”
“我天擦亮就出门去找四王子了,唉——”高得禄长叹一声,拉着柯绿华的手又紧了紧,“怪不得三郎不让咱们轻易去找他这弟弟,原来这四王子是个酒鬼!我在他府上等了两三个时辰,他才醒过酒来,幸亏还来了,不然子吃了亏,我——”
“大哥,我好好地呢,你别担心啦。”柯绿华心里感激无限,她没爹没娘,心上人苍龙又野心太大,这时候有一个大哥心心念念地为自己着想,她只感到眼里涌上泪水,把脸默默埋在李钦肩头,借着这孩子的衣领擦去眼角的湿润。
越往殿宇的方向走,血腥气越重,她抱着李钦,想到被杨靖杀了的兰卿,忙停住脚步道:“大哥,他——他……”她本想说怀里的孩子受不了刺激,想高得禄带着他俩离开,离开这个字眼在她脑海中一闪,她心中一动,忍不住抓住高得禄的手道:“大哥,咱们逃走吧?趁着现在内外混乱,没人注意咱们,我们一起逃走?”
“可四王子他特意来接你,我们走了,他如何向三郎交待?”
高得禄话音刚落,只听先前那四王子李晞的声音大声喊道:“高得禄,这就是那位柯娘子么?”
人随着声音很快来到柯绿华面前,柯绿华心中叫苦,慢慢把李钦放在地上,这孩子人虽站在地上,手仍抱着她膝弯。她无法屈膝,只胡乱行了个礼道:“四王子。”
李晞点点头,他只看了一眼柯绿华,见她一派从容大方,眼神温润宁和,就猜到他三哥为何喜欢她,竟然特意派贴身侍卫给自己送信,准备随时收留她兄二人。
“我来得晚了,柯娘子受惊了。”李晞说完,招手示意家甲过来,有人抱起李钦,有人抬过轿子,柯绿华踌躇片刻,眼前情势,离开已经不可能,更何况自己这么走了,以后苍龙又怎能找到自己?她想到他,内心又是一阵不舍。叹息一声,迈开步子,她正要上轿,只听身后一个子的声音大叫道:“子,柯家子,你上哪去?”
她向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蕙踩着雪,自厨房方向向自己奔来,脸上衣服上都是煤灰。柯绿华大喜,冲过去对她道:“你没事吧?”
“我早上起来到厨房给你煮姜汤,点了半天炉子也点不着,反到吹得我满头灰。王来的那会儿,我心想我这脏样,怎能到贵人跟前,就在厨房里没出来,后来杨将军造反,我吓得躲进灶膛里,哪还敢出来哦?”
“怪不得!先前那些人迎接王,我独独没见你出来,还担心藏到哪儿去了呢?”柯绿华感激蕙对自己的一片好意,想到从今以后,二人两府相隔,这蕙行事不妥,但心地不差,她握着蕙的手道:“,趁着这府里乱成一团,你快逃走吧?”
蕙听了怔怔地,她看了看李晞,又看了看那顶轿子,轻声叹道:“子好运气,四王子他看上你,要接你走?”见柯绿华摇摇头,蕙知道她不想说,遂不深问,只咬着嘴唇叹息道:“我也想逃啊,可逃走的奴仆要是被府逮到,会被活活打死。再说我无亲无故,能上哪儿去呢?”
柯绿华想了想,后来她松开蕙的手,走到李晞身边,跪在雪里道:“四王子,苍龙不在家,我想求你一件事,你看行么?”
李晞点点头,他平生第一次听到有子直呼他三哥苍龙的,一边打量眼前跪着的婢打扮的柯绿华,一边示意旁边的高得禄扶起她,心里暗暗忖度她跟自己三哥的交情。
“这位蕙,是苍龙府上的婢,我斗胆求四王子殿下开恩,销了她的奴籍,放她走。殿下看使荡?”柯绿华说完,忐忑不安地等着李晞回答。
李晞看了一眼蕙,微微点头,招手示意手下的下人过来,轻声道:“去把这位姑娘的卖身契找出来还给她,再给她些银子,好生把她送出去。”
柯绿华和蕙同时大喜,那蕙行事可不若柯绿华般前思后想,只见她人腾地冲过来,跑到李晞身前跪下道:“谢谢殿下开恩!四王爷,你好人做到底,能不能把二门上的陈家小子陈大奎也放出去?咱二人得了命出去,给四王爷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给你老烧磕头!”
柯绿华见蕙这般莽撞,等于当众承认跟那个什么陈大奎有奸情。她急得暗暗跺脚,眼看李晞眯细了眼睛盯着蕙,若眼前之人是李昶,她再求他多放一个奴仆也没什么,就算这两个奴仆作了奸犯了科,料苍龙也不会驳回,现在当着脸不快的李晞,柯绿华踌躇再三,不知怎么办才好。
“柯娘子,你说呢?”李晞把目光移到柯绿华身上,等着她回答。
柯绿华想不到他竟然问自己,微微讶异一下,走到蕙旁边跟她并排跪在李晞身前,低声道:“求王子殿下好人作彻,成全他二人吧?”
李晞点点头,令人搀起柯绿华,对手下的一个总管模样的人道:“把这位蕙姑娘和一个陈大奎的奴籍毁了,给些银两,送他们走吧。”说完,他对柯绿华道:“柯娘子,我府上比我三哥这里还大一些,人也多,过年很是热闹。你和我这侄儿一起住着,保证比这儿强。”
柯绿华被人搀着,半拉半拽地扯上轿子,她掀开轿子帘,见雪地里跪着的蕙张大着嘴,双手放在脸颊上,神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显然不敢相信这样千载难逢的好事,竟然落在了自己的头上。柯绿华心中一时冲动,探出身子大声对蕙道:“,祝你跟陈大哥从今以后一心一意,白头到老啊!”
蕙站起身,笑盈盈地冲柯绿华挥手。柯绿华的轿子越走越远,蕙先还跟着跑了几步,柯绿华见她用袖子抹眼睛,忙冲她挥手道:“别哭别哭,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快走吧,别回头看!”
轿子越走越快,出了李昶宅子的大门,再也炕见蕙了。柯绿华放下帘子,想着“一心一意,白头到老”八个字,想到生怪物的秀菱,想到丧命的兰卿,想到苍龙内廷被血水染红的台阶,随着一颠一颠的轿子,她心头也七上八下地,本来是逃出生天的大喜日子,她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李晞将她和高得禄安置在客房,原本李钦另外有住处,可这孩子离开柯绿华就狂哭不止,李晞没办法,只好让她三人一块儿住着。府中岁月,平淡漫长,三个人日长无事,把李晞府上转了个遍,见他内府的姬丫环比苍龙的多出三倍不止,想来是因为李晞常年在家,而苍龙自成年起就游历天下的缘故。
这位四王子果然是酒徒一个,天下事、府中事,全都不闻不问,每日带着府中食客醉饮酣歌,每每半还能听见前院的喧哗。
“这燕王爷的儿子里,还真就三郎一个像样点。看看这四王子,废物一个,我要是他老子,两个耳光打醒他,看他还成器不成器!”高得禄没事可做,每天跟着柯绿华闲磕牙,最爱磕的就是这个酒鬼王子。
柯绿华也因为闲着无事,让高得禄从外书房拿了一些大字儿,正在看着李钦描,这时听了道:“真炕出来大哥这幂。”
“我是炕惯这些老爷们。”因为饮食好,这高得禄越来越壮,穿着大棉袍子,看起来五大三粗地。“我以前贩马,从草原上买了马一路带回汁来,辛辛苦苦几个月,也就赚个几十两银子。昨天我看四王子的一个仆人被打,不过就是因为那人打碎了一瓶酒,一瓶酒——就要十数两银子!这些老爷们天天晚上这萌,多少银子添了他们那草包肚子啊!唉!”
天天跟这个高大哥闲话,柯绿华知道他一骂起这些老爷们,就没完没了,当此之时,无论如何不能鼓舞之,也不好返之,只能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大哥贩马?我以前在北边家乡的时候,也养过马,好像有六十七匹,哦不对,加上我的坐骑,有六十八匹……”
“真的?”高得禄眼睛里冒出亮光,秘冲上来,用力过猛,一下子把李钦的砚台打翻。李钦本就竖着耳朵听得起劲,这时顺势把笔放下,对柯绿华大声道:“山菊,你带我到你家吧?我要看大马,我还想要一匹小马骑,行么山菊?”
“对啊,对极啦!咱们三个在这里闲着吃饱饭等死,有什么意思?”高得禄粗人一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给三郎留封信,让他打完了仗,再去找咱们就行了!左右是等他,在这里是等,到你家乡一边养马一边等,又有啥不行?”
这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满脸希冀地望着柯绿华,柯绿华想到黑河堡子那极大极敞亮的马厩,想到过世的父亲,她叹息着道:“我是逃出来的。现在要是能回去,当初我又何必逃出来呢?”
高得禄听了,满肚子的劲头一下子消了,倒是李钦还小,他拉着柯绿华的手说:“等爹回来了,我让他给我一匹小马。山菊,你想要什么,我跟我爹说,让他找给你?”望着柯绿华的小脸上满是孺慕的神。
柯绿华低着头不答,只把大字儿摆正,让他接着练字,看着他稚气的笔画,心里出着神,也不停地想着:我想要什么?
接下来那些天,这个问题一直在她脑海里盘绕。有时候想起当初跟李昶两个人生死相许,永不分离的誓言,似乎她想要的很清晰。她天乐观坚定,打定了主意从不轻易放弃,自生死场上逃出命来,如今寄人篱下,心中对苍龙的爱意然曾真地动摇过,当初给蕙“一心一意,白头到老”的临别赠语,其实正是她内心想要的东西吧!
卷四(结束卷) 笑千秋 第三十三章
李昶独坐在大帐之内,听外面北风狂啸,战旗猎猎作响,即使身穿重裘他仍感到阵阵寒意侵体,想到大江之上单棉褐衣,顶兜披甲操演的士兵,他坐立不住,起身走到帐外。
“将军,王爷请你去商议事情。”一个传令兵正好下马,看见他站在大帐外,一路小跑奔过来道。
李昶满肚子的话要找他父王说道,自草原回到大营,已经忽忽两个月,同样的话他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可惜全如秋风过马耳,燕王终究不肯回师。
带着朱角七人和自己随身卫队,他快马奔向燕王所在的虎帐,在帐前翻身下马,大步冲进去。大帐之内暖气袭人,他父亲燕王犹豹靴翠裘,身拥貂皮坐在熊褥上,几十个文武侍立两牛李晏看见李昶进来,招呼道:“三弟又来晚了!”
李昶眯细了眼睛,晏右边坐着他的乃老二姜翎和老三姜翔,老四姜诩和老七姜翊因远在枝江训练水师,并没回来。当初险些丧命草原之事,除了朱角七人外,李昶未曾对任何人说起,此时对着晏,他脸上不动声,只扑倒身子见过父王,起身坐在晏旁边。
“水师操练四月有余,如今战船已妥,只待王爷一声令下,就可以直取江南。王爷,南朝不仁,此时不取,更等何时?”姜翎统领燕王中军,和老三姜翔由北自南,沿东路一直杀到江畔,战功赫赫,深得燕王器重。
燕王望着底下一班文武,众武将除李昶和大将顾英外,人人颔首。李昶失踪三月,回来之后独排众议,力主班师,这燕王早就知晓,这时候看着这个自己最器重的儿子道:“三郎,你觉得怎样?”
李昶起身,看着姜翎道:“二姜将军说水师准备已妥,在我看来,非但不妥,还差得远呢。父王大军久戍北方,不习水战,如今天寒地冻,士兵单衣革履,操冷兵于寒风之中,南部朝廷以逸待劳,屡次击败王师。现在再提轻取南朝,不是自欺欺人么?”
他此话已说过十次有余,都因为燕王急于速取南部江山,而弃之不取,这时候对着一意撺掇燕王速战的姜氏兄弟,不免大动肝火,口气十分冷硬。
“三王子,我二哥带着人马自北向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四弟七弟日操练水军,颇得水战三昧。如今隆冬已至,若依了三王子的话大军班师回去,给南朝以喘息之机,只怕明年再来之时,不那么容易了。”三姜姜翔城府不若二姜深,跟李昶势同水火,连面子功夫都省了。
“二姜将军确实攻无不克,在龙津渡把舒大胡子打垫子无光,我冒死跑到南朝去刺杀舒渊,现在想想还真是多此一举!”
李昶一席话说得姜翎脸上通红,姜翎当初在龙津渡被舒渊打得落流水,损兵几万余,若非因为姜翎的这几场败仗,燕王早已登上龙庭了。军中真称得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八个字评语的,只有这位外号苍龙的上军统领三王子李昶。以往苍龙带着上军护着燕王自中路冲杀,跟姜氏兄弟虽然不合,但大家互不统属,倒也相安无事。此时聚在一处渡江,姜氏力主速战,李昶和下军大将顾英一意班师,主张明年麦子收割军粮完足,回来再战。两下里牵扯,最后的主意正等燕王定。
燕王对李昶道:“三郎,不要无礼。二姜将军劳苦功高,我们父子得人如此,乃是天助。”
“父王,你听了姜将军的话,若一鼓作气拿下南朝,自然万事大吉;可是万一王师不利,这些刚刚臣服的府郡将领不免心怀贰心;况且咱们起事一年多来,北方各州的指挥使难保不持观望之心,若大军一直打胜仗,他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可一旦咱们受挫,我们南北受敌,那时候首尾难顾,如何是好?此时陇西剑南的将领都在按兵不动,天下之争,一触即发,人人都在看咱们渡江这一仗,此役一失,天下事可就难说了!”李昶说道痛心处,跪倒在燕王身前,“父王,天下大事,速则不达。渡江之举,还望父王三思。”
燕王将他扶起,听李昶说得大有道理,心中微微动摇。那二姜三姜鉴貌观,同时跪倒道:“王爷,此时万事齐备,若班师回去,只怕事逝时移,渡江之举,何年何月才能成功?”
李昶钢牙暗咬,大事尚未抵定,姜氏就已争功邀宠了么?他所望者大,若一时的委屈能换来父王得了锦绣江山,有什没能忍的?此时见姜家人不但于自家的千秋大业无补,反而要倾覆在他们手里,心中登时起了杀心。
他心中杀机隐现,脸上神反而平和,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姜三姜道:“两位将军既然如此笃定,可愿立下军令状?若渡江成了,父王自然论功行赏,头功归将军;一旦不成,两位将军可愿拿自己的脑袋谢罪?”
姜翎姜翔一愣,上座的燕王已道:“兵家胜负,一半在人,一半在天,何必拿大将的脑袋作保?列座的各位高贤,此事如何决断,本王也想听听各位的高见?”
一般文士纷纷开口,有说渡的,有说不渡的,七嘴八舌,燕王神更是踌躇不决。当众谋士各逞口舌之时,李昶见末座一位七旬上下的老者始终闭口不言,嘴角边噙着一抹冷笑,心中不由得微微纳罕。
少时燕王令各人散去,独独叫李昶留下。李昶侍立在父亲身边,听父亲对自己开门见山地道:“你坚持不让渡江,除了担心西南和北部的将军造反,是否还因我把水师的大权统统给了姜翎?你跟姜家不睦,我早就知道,你十八岁那年,为了让你跟姜家修好,我特意赐你姜翎的公子做你的正室,想不到你竟然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这些年过去,就算有什么恩怨,难道不能等到天下平定了再说?”
李昶眉头一皱,躬身道:“孩子固然跟姜家各位将军不甚熟络,但从不敢因私废公。父王,南朝向来富庶,又有大江天险,若想速取,不啻异想天开。当年曹孟德赤壁败北,天下从此三分,还请……”
“曹孟德是上了周郎的当!哈哈哈,现今南朝哪里还有周郎那样的人才?”燕王不等李昶说完,大笑着阻道:“我意已决,腊月之前渡江,咱们父子到南朝的皇宫过年!在这之前,你跟姜家的恩怨必须解决——我听说姜诩的二儿才貌俱全,贤良温顺,你跟她先定亲,待渡过大江,你们立即成婚。这次你若是再逃,我定然饶不了你,堂堂大丈夫,忘小怨成大事,姜家人才鼎盛,我们父子用人之际,须尽力笼络人心!”
李昶想不到父王说出这样一番话,他自小钦慕英明神武的父亲,行事作风,尽力摹仿之。这时抬头望着父亲,心底深处极为失望,心中尚存最后一丝劝服其班师的希望,遂沉声道:“自古帝王,莫不忌惮臣子功高震主。如今父王手下大军,过半归姜家人指挥,一旦他们反噬,试问咱们父子将以何制衡?若制衡不了,这江山最终姓甚名谁,岂非尚难逆料?”
燕王等李昶说完,叹道:“你若如此猜忌,想来让你接应姜家哥儿四个,也是不可能的了?”
李昶听父亲语气中微有不悦之意,心中一凛,恭声道:“昶不敢!父王有命,我自会接应他们兄弟。”
“那就好。我会跟姜老四说,你跟他家二儿先把亲事定了,大伙成了一家人,戮力同心,这天下唾手可得。”燕王见李昶答应了,心中大喜,走下来抚着他肩膀道:“姜家跟我三十多年,满门忠勇,你将来坐了天下,有他们扶持你,事事自然功倍。你答应了这门亲事,我才好放心让你统领大军策应,不然我只好让晏代替你了,你懂么?”
李昶脸上不动声,只微微点头,告辞父亲走出大帐。朱角等人在外面牵着马等了好久,见李昶阴沉着脸走出来,翻身上马,一直到了自家的营帐,他仍然一言不发,七人全都心中骇异。
李昶进去后,不一会儿帐内就传来哐啷一声,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个不绝。朱角听得眼皮直跳,其他六人对他示意,朱角无奈,硬着头皮掀开帘子走进去,只见屋内就如狂风扫过,碗盏灯台,统统砸在地上!三王子坐在桌子前,握剑一般握着一管毛笔写字,写得用力,竟然荧笔把托墨的纸张戳破!
朱角跟这位王子十来年,从未见他如此狂怒,此时不敢高声,只轻轻问:“三王子,战事不顺?”
李昶半天才点点头,一声不吭专心写信。写几个字他眉头就皱一皱,皱到后来,他突地掷下笔,起身一脚蹬翻桌子,大骂道:“我说什么狗屁都没用,她根本就不懂这些!”
朱角也不知道三王子嘴里的这个她或他指的是谁,立在一边,非常识相地保持沉默。李昶咬着牙怒了良久,后来对朱角道:“我要回北方一趟,亲口跟她解释。”
还没等朱角问是什么事,只听外面的王亢高声道;“三王子,有位王爷的参事谭昕谭公求见!”
李昶正在气头上,管什么谭公碗公,就算天公这时候来了,他也无心接见,大声道:“让他滚——”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帘子一掀,一个古稀老头已经进来了。李昶见这老头正是先前在父王大帐议事之时,一言不发,嘴角噙笑的老儿,心中一动,大声道:“谭昕?就是父王手下卖豆浆出身的老参事么?”
谭昕听了,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嘿嘿笑道:“老儿卖了十年豆浆,给王爷作了三十年参事,想不到至今为王子称道的,竟然还是老本行,呵呵。”
李昶见他这般说话,心里反倒起了敬意,伸脚把自己先前踢翻的椅子踹起来,对谭公道:“老丈此来,莫非有什么见教?昶年幼识浅,豆浆都没喝过几碗,公但有所见,不妨说说。”他对着朱角示意,朱角领会,把李昶踹起来的椅子搬到谭公身前,那谭公等李昶坐定,才看着一旁的朱角道:“老儿要说的话,只能出我之口,入王子之耳。”
李昶看了一眼谭昕,点点头,对朱角道:“跟其他几位兄弟守在我营帐四周,不管是谁来,都说我头疼不见。”朱角低声答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老丈可以说了么?”李昶问道。
谭公方道:“老儿此来,不为别的事,只想在王子跟前献上一计!王子若听了,江山社稷唾手可得;若不听,小老儿黄土埋半截的人,只怕黄泉路上,还能跟王子你做个伴儿呢!”
李昶听这老头说话无礼之至,嘿嘿冷笑几声,站起来,也不端茶送客,直接请道:“我见多了说大话的,老丈不比他们高明,胆子倒是大得多!我还有事,不多留老参事了。”
谭昕正容道:“老夫在王爷帐下做了三十年食客,第一年恃才自傲,第二年浑浑噩噩,第三年心如死灰,唉,二十多年眨眼过,人云亦云混吃喝。我本以为满肚子的才华再也碰不到恩主,不想此次南征,亲眼目睹三王子攻城略地,雄才大略,古来英雄豪杰不过如是,倒激起了老儿的一番雄心壮志。今日王爷大帐之上,王子所说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可惜珠玉当前,碰上不识货的,也当作残瓦断砾,小老儿跟王子一般灰心。说句不知道高的话,王爷贪功冒进,一旦渡江,贱必然休矣!”
李昶听这一番话大有道理,心中一凛,对这老儿轻视之心顿去,屈身为礼道:“老丈既然如此说,又不嫌小王愚陋,不知道何以教我?”
谭昕不敢受李昶礼拜,忙站起身回礼道:“不敢。这就是三王子跟王爷的不同,王爷对老儿这样贱民出身的幕僚,自阑曾多看一眼。其实草野大泽之中,不乏能人,古圣先贤拔将相于垄野,世家庶民之分,在上者不能太拘泥。”
李昶听这老头口气激动,心中不由得想起当年初识柯绿华时,听她大言炎炎地嚷“仆人就不是人么?”想起她,乱成一团的心底微微平静,低身扶起谭昕道:“过誉了。老丈若有教诲,但说不妨。”
“我先前说有一计献给殿下,若听了江山社稷唾手可得;若不听,只怕殿下命危矣,并非老儿危言耸听。殿下失踪三个月,这三个月之内,王爷大病一场,兵权十之归了姜氏四虎,常言道臣强则主弱,此消彼长,王爷若玉体安康,则一切顺遂;若王爷一朝不虞,三王子内无强援,外有虎狼环伺,那时候殿下怎么办?小老儿一介草民,天下乱套了还有个茅草窝棚豆浆铺子存身,三王子你能躲到哪里去呢?”
一席话说殿昶冷汗涔涔而下,想到自己被二哥手下人追杀,一路狂奔到草原,差点死在那里;又想到今日在大帐之上,室内暖气袭人,他父王犹羽被翠裘遮身——莫非父王就是因为害怕命不久长,才急着渡江坐上龙庭么?若真地这样,这天下事还真地不可测了!
想到这里,他真心实意地给谭昕鞠了一躬,低声道:“谭公必然有策教我。”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三王子,与其让他们渡江失败伤了大军元气,不如挟天子以令诸侯,矫诏召集姜家四虎,送做堆灭了他们。那时候殿下大权在握,王爷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李昶听了,上下扫视谭昕几眼道:“你这个计策固然快,可惜北方都城里还有我大哥和姜王,南部未定,北部已失,总不是个万全的法子。何况我父王对姜家人十分倚重,我若行此叛乱之事,只怕立时送了我父亲的命,老丈可知比没娘的人更可怜的是啥?就是又没爹又没娘的!”说到这里,李昶长叹一声,“我本来以为老丈教我天下大事,不想听到这番言语,难道是我走眼了么?”
那谭公不以为忤,手捻着白胡子笑道:“这是一个最快的法子,既然殿下不肯,小老儿还有一计,虽然不能立时铲除姜氏四虎,但能阻止王爷渡江。殿下可以趁此良机,整肃姜氏,削了他们兵权,这样一旦王爷驾鹤西归,这天下再也无人能与王座了。”
“老丈说来听听。”李昶见这老头果然智计百出,心中暗暗佩服的同时,又暗叹他父王枉称一世英明,如此人才在鼻子底下三十年,竟然不知道利用。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是一动,心底深处隐隐地意识到,若自己得了这天下作皇帝,恐怕比他父王作得好!
这个念头把他吓了一跳,他自小崇拜父亲,燕王在他眼里就如十全十的天神一样。一朝发现这个天神不过是个凡人,连自己都能轻易将之击败,心底之震撼,简直难以形容。
“殿下派人到军中散播谣言,就说西北蛮子和北方各州的指挥使要趁乱进攻汁。王爷再怎么急于速进,也不敢冒着两面受敌的危险,必然班师。”
一席话洞彻李昶肺腑,想到义兄铁勒和自己外公靺鞨头领祚荣,一拍大腿道:“老丈一句话,真是让人茅塞顿开!”他可以分别送信给大哥铁勒和外公祚荣,让这二人虚张声势在边塞集结军队,父王不知底细,自然回师。
李昶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对谭昕更为赏识,大笑道:“谭公如此人才,屈居幕僚,委屈你了。若老丈不嫌小王愚陋,我跟父王说,老丈从今以后在我帐下可好?”这谭昕求之不得,忙屈身拜谢。
李昶跟谭昕一直畅谈到掌灯时分,心中于天下大势更加了然。送走谭昕,他在帐内回思良久,想到姜家人才济济,军权在握,父王对他们又极为倚重,自己与之内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心中条分缕析,轻重之间不过片刻权衡,已知道自己若要在权斗中存身,对父亲的孝道就顾不得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上一次运气好捡回来一条命,可不敢指望下一次还有这样的好运。
深人静,寒风中送来更鼓的声音。他在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平素不管身处何地,只要一想到柯绿华就觉得内心平安喜乐,此时却思潮翻涌,一股子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他天最喜随心所,此时诸事不顺,做什么都左右掣肘,想到姜家,想到柯绿华,想到天下江山,一个人盯着空荡的黑虚空,整整想了一。
第二天他正打算传话下去让众人散布谣言,不想传令兵送来家书一封,信口是晞的封印。李昶心底一动,展开信,第一页说道他家中种种怪异事件,秀菱产了怪胎,供奉母亲喜容的大殿坍塌,杨靖造反,以及姜王抄了他府上的事,也提到柯绿华被平安接出去,另一页则着重于杨靖透露的鲜州黎州指挥使要起兵争夺天下,让父王和李昶早做准备云云。
李昶看罢大喜,如此一来,他倒省得麻烦大哥铁勒和外公祚荣了。他把第一页信纸藏好,拿着家书直奔燕王营帐。进去见他父亲也正在看晞的家书,李昶跪拜之后禀道:“父王,鲜州和黎州的指挥使不日就要兴兵,事不宜迟,咱们须速速班师。”
燕王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渡江之举顿成泡影,无奈之下长叹一声道:“留下姜老七和五万人守在这里,其他人收拾辎重,明日启程回师。”
李昶听父王要留下姜老七,自己那个斩草除根的计策岂非行不通了?他想了想对燕王道:“父王既然让我跟姜家二成婚,那大婚之典七姜将军自然想参加。不如留下顾英将军镇守江畔,其他人都回去,鲜州和黎州的指挥使听见咱们回师,自然不敢妄动,孩儿大婚加上过年,大家团团圆圆地过热闹一下,父王看怎么样?”
燕王点点头,“就依你所说,让顾英留下吧。”说完,看着李昶,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这些年,你都怪姜氏害了你娘,二十来年过去了,往事还是忘了的好,大事要紧!现在你娶了姜家的,一年半载之后生个娃娃,姜家自会尽心扶持你,那时我废掉旭儿,咱父租天下就跟铁打的一般了。”
李昶低声应了个是,告辞他父王,回去让令兵传令下去,拔寨回师。他心中将自己想好的计策翻来覆去地琢磨了无数遍,连小小的细节、意料外的不测事情,都考虑周全,自认为万无一失,抬头看着眼前欢天喜地忙着收拾东西还乡的士兵,他也不自觉地欢天喜地起来。
卷四(结束卷) 笑千秋 第 34 章
柯绿华在李晞府上住了数日,忽忽间离过年只剩半月光景,年越近,四王子李晞的酒越喝得多,脱略放纵,难得有清醒的时候。这李晞忙着饮酒,很少亲自露面看望侄儿李钦和柯绿华,但饮食衣物各项生活所需,显然曾亲口吩咐下人,倒是不曾委屈着她们。
这日李晞第一次迈步走进柯绿华屋子,进门见这屋的三个人正围着桌子,李钦写字,柯绿华磨墨,高得禄在打迷糊。冬日外面没什么消遣,李晞日日欢歌,尚且觉得日子无聊至极,此时见眼前这位柯娘子不过二十来岁,想不到养静的工夫倒是高深。
这样的一个子,竟然会跟他三哥,而且非奴非,他三哥还宝贝得紧,阮晞十分好奇。
“柯娘子在教钦儿识字?”李晞招呼道。
柯绿华回过头来,点点头,让高得禄搬把椅子给李晞。李晞坐下道:“我来是通知柯娘子一声,我父王和三哥日前已经启程班师,这一两天之内就会到家。”
柯绿华原本还在纳闷李晞此来,是不是有什么坏消息。这时候听他说的竟然是苍龙马上回来了,心头一阵狂喜,当着苍龙弟弟的面,勉强控制着才没跳起来,却怔怔地呆呆地,一时忘了手里拿着磨墨的砚石,抬手摸脸,碰得满脸墨黑,她回过神来,登时羞得满面通红,笨手笨脚地把砚石放下,拿出帕子擦拭。
李晞将她神态看在眼里,心里了然,站起身道:“等我三哥回来肯定会把柯娘子接走,这两天若柯娘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这里就跟我三哥那儿一样,千万别跟我客气。”
“四王子殿下。”柯绿华见他说走就走,忙招呼,看李晞停住脚,她笑着说:“我刚才一时高兴,有点失态,请殿下见谅。我想问王子讨些酒,不知道使得使不得?”
说到酒,李晞原本略微疏离的神立时亲近了许多,点点头:“我马上派人送些最好的酒过来给娘子,呃——,柯娘子也好饮酒么?”
若在平时,柯绿华言语谦冲,很少自夸自赞,但今日她听说苍龙就要回来,心头大喜之下,只想喝个痛快,遂笑道:“是啊。不过我有两年滴酒未沾了,今天要跟高大哥喝个痛快!”
李晞生来酷好杯中物,这时候听柯绿华这么说,大切自己心意,本来要出去的人,一个转身又进来坐下道:“这么一说,算上我一个吧?正好庄子上新进来的包谷酒我还没舍得喝呢,趁今天——”
“包谷酒?”柯绿华听到这酒的名字,心头一跳,看着李晞,“什么包谷酒?”
“我家庄子上产的酒啊。怎么,柯娘子曾经听过?这酒自阑外传的,那柯老头吝啬的很,年年不过贡个二十坛上来,我父王拿走十坛,到我这儿,只剩四坛子了。”李晞说罢,大声叹气,喊来下人,说让拿昨个黑河堡子新贡上的酒来。
柯绿华但觉得自己胸口狂跳,她深吸一口气问:“既然是殿下家里的堡子,这酒不够,为何不让那堡子多贡些?”
“这娘子就有所不知了。这黑河堡子的酒曲里有一味离合草,只长在那堡子周围,一年只开一次,这被他们土人用特殊的法子做成曲,酿出来的酒醇无比,带着一点冷冽的清……”说到这里,风度翩翩的李晞大呼受不了,拿起桌子上的一碗凉茶,咕嘟一声喝在肚子里,吧嗒着薄嘴唇道:“好喝,好喝,就是太少。”
柯绿华见他这般酒态,心中暗笑。少时仆人捧着酒坛进来,她看见坛口的封泥一个大大的“黑”字印在上面,心仲无怀疑,对李晞道:“殿下说这酒昨个才贡上来?那庄子里的人还在这儿呢么?”
李晞点点头,看着柯绿华笑道:“还在,就在我后廊的屋子里歇着呢。怎么?柯娘子想问问他们怎么酿的?我问过啦,也试过好多次了,没有那个离合草的,根本做不出来相同味道。”李晞说罢,遗憾地长叹一声。他人再聪明,也想不到他三哥那种人,喜欢的人竟然会是奴婢出身,而且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是自己家庄子上的奴婢!
柯绿华站起身去拿酒具,一个人对着橱柜静静地想了片刻,拿定主意,回过身来跟高得禄坐在李晞下手边。她一日之间,双喜同至,心中无比开心,加以天赋异禀,酒量极佳,称得上千杯不醉,这包谷酒是她自家所酿,从小喝到大,此时真跟喝水似的,一点下酒菜不吃,一杯接一杯,把李晞看得目瞪口呆。
李晞见柯绿华这样善饮,生平所见的子加起来,也没眼前这位柯娘子能喝,想到他三哥向阑爱杯中物,这柯娘子如此海量,跟了他三哥真是可惜!
可惜啊可惜,李晞一边看柯绿华喝酒,一边心里大呼可惜。他跟他三哥自小打到大,每次他都输,老天爷偏心让他三哥力气大,他也就认了,想不到这糊涂老天爷偏心到底,降下来一个子酒中仙,竟然也让他三哥先下手为强!李晞为人磊落豪纵,虽然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但没什么公子哥习气,不然当初也不会跟一个军杨靖相交莫逆了。他想到自己三哥,憋在肚子里许多天的疑问,终于问出来:“柯娘子跟我三哥是怎么相识的?”
柯绿华淡淡一笑:“苍龙没跟殿下说?”看李晞摇摇头,她把酒杯在桌子上用力一放,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才对着眼巴叭着的李晞道:“苍龙马上回来了,殿下还是亲口问他吧。”
李晞失望至极,他要是能从他三哥那儿问出来,还至于绕弯子问她么?
柯绿华一个人差不多喝光整坛子酒,脸犹不红不白地,那李晞佩服之至,怀着满肚子遗憾起身告辞。柯绿华送他出门,回身把醉倒的高得禄和睡着的李钦安顿好,悄悄闪出门,沿着穿廊寻到后院子。
她站在墙根下等了一会儿,听见通往外面街上的角门一响,几个穿着崭新衣服的农夫模样的人走进来,内中一人她赫然认识,叫王大舍,是她当初在堡子里时的佃农。
她挥手低唤道:“大舍,大舍,还记得我么?”
那王大舍抬起头来,看见柯绿华,裂开大嘴笑不拢口,抛下众人跑过来,乡下人的大嗓门一迭声地嚷:“大姑娘你在这儿哪!哎呀大姑娘你咋跑这儿来了?”
柯绿华急郸摆手,拉着他走到避人处,她离家两年了,满肚子的话要问,拉着大舍还没张口,听见这王大舍已经道:“大姑娘你知道么?老爷活过来了,他没死,天天都惦记大姑娘哪!”
柯绿华听了,张大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后琅结结巴柏问:“啥?我爹没死?”
“对啊。大姑娘嘱咐我们听柯富贵的话,我们本来都不服气,他柯富贵穷鬼一个,凭什么撵走大姑娘!那天你跑了之后,柯富贵和他儿子不知道被哪个狠人狠狠揍了一顿,他们爷六个躺了半个多月起不来炕。后来老尼勾了,她给老爷说了你被逼惦家出走,老爷听了,一气之下吐出痰来,竟然好了!大姑娘你说奇不奇?”这王大舍一边口口声声大姑娘不停,一边咧着嘴笑,显然看见柯绿华开心极了。
柯绿华听了这般奇事,也哈哈大笑,她本来以为爹爹已是不中用了,想不到自己离家出走,竟然因得福,父亲因此醒过来了!她被迫离开家乡将近两年,父亲不知道怎么担心自己,心中忽喜忽忧,若非为了李昶这两天就回来了,真想立即回家去。
“大姑娘,你怎么在这儿?老爷醒是醒过来了,只是身子骨还是很差,我们月前出门的时候,他连楼都上不去了,又想你想得苦。大姑娘,我们后天就走,你跟咱们一起回去么?”
柯绿华犹豫一下道:“我爹不能来,堡子里谁带头到这里送年用?”
“是阿财。王爷造敷,年用就不私京城里老宅了,只在这边。大姑娘,你跟咱们回去吧,乡亲们都想着你呢。我老婆去年生孩子,怕死了那老尼姑,她今年又怀了一个,你要是能回去,她就用不着怕老尼共。”
柯绿华左右为难,想了想嘱咐王大舍道:“你去跟阿财说,让他等我的口信,我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我在这里的事,别跟外人提起,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懂么?”
王大舍点点头,他不懂,不过他习惯了听粹位大姑娘的话,立即打定主意对谁都不提起。
柯绿华回到房里,兴奋得再也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想到父亲,一会儿想到李昶,翻来覆去,失眠整晚,天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迷糊中听见门外隐隐似乎有人吵闹的声音,她自上抬起身,依稀听见李晞的声音道:“不行,你不说,我就不让你进去!”
另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她只听了一下,赫然发现这声音竟是自己日思想的李昶!大喜之下,她连李昶说了什么都没听见,胡乱披上外衣冲下,跑到门口打开门扇,只见李昶全身甲胄,风尘满面地站在门外!
门响时,李昶抬起头来,他犀利的目光锁在柯绿华脸上,毫不掩饰自己眼神中对她的饥渴,末了一巴掌把挡路的弟弟李晞推到一边,走到门口拥着柯绿华进去,回身把门关得死死地。
“爹,你回来啦!”
关在外面一个,不想里面又跑出来一个。
李昶愣了一下,看着自里屋冲出来的小小的李钦,如此高大强悍的男人,竟然有刹那的手足无措。柯绿华看李昶愣着,儿子扑到身子上也不知道抱起来,低声笑着催促他:“抱他啊!愣着干什么?”
李昶痴痴地看着她的笑容良久,弯身把李钦抱起来,姿势僵硬,不像抱孩子,倒像是举着火药。那李钦显然没想到父亲竟然会高高地抱起自己,高兴得啊啊大叫,非常不识相地赖在李昶身上,好半天还搂着父亲脖子不放手。
柯绿华满心希望李钦的位置是自己的,可惜抢不过小孩子,只能站着看李昶,眼睛沿着他的头盔、额头、鼻子、嘴唇、下颏,扫过他高大魁梧的全身,再回到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本就一直在追随着她的,此时两人的碰在一起,就再也分剖不开。
“三郎回来了?”高得禄一直跟李钦同住,这时候听见声音,也走了出来。
李昶回过神来,对高得禄点点头,放下李钦。当初他十八岁时被燕王指婚娶二姜的儿,一怒之下离家出走,想不到回家之前,赫然发现那姜氏子仍然被私自己府上了。当时他还年少,做事不管天不管地,恨透了姜家杀害生母,遂一口气娶进十几房小,李钦的娘兰卿就是之一。那之后他浪迹四海,除了过年,很少回家,李钦出生半年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做了爹,这些年如果不是回府看见这个小娃娃,他都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
事隔七八年,他又要娶另一个姜家的人了——不过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李昶伸手自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李钦道:“拿着这个跟高得禄出去。我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一条狗叫得讨厌,你去把它杀了。”
李昶说得轻描淡写。李钦听了,握着匕首的手却兴奋得颤抖,孩童天真,一旦受了大人教唆,因为不懂什么叫顾虑,所以也最容易变得残忍,那李钦才五岁,满心崇拜父亲,听见李昶这么说,遂欢声道:“这匕首给我的?我可以用它杀狗?”
一旁看着的柯绿华见李昶理所当然地点头,实在受不了,低声道:“你要支开他,也不用给他刀子啊?他那么小,杀什么狗?”
李昶摇头道:“不小了,男子汉就要从小练起。我外公那里,五岁的娃娃杀的是狼,我才让他杀一只家犬,太简单——他连这个都做不到,将来狗熊一个,如何能上阵杀敌!”说到这里,对高得禄道:“带着他出去吧。”
高得禄答应一声,抱起李钦,就准备出门。柯绿华忙走到李钦身边,伸手把匕首抢下来,对李钦道:“你爹跟你玩笑的,这刀子他还要留着杀坏人,等钦儿长大了,让你爹给你一把大刀。”说完,她把匕首递到李昶眼皮底下,轻声道:“我不管什么狗熊不狗熊,他才五岁,你把刀子收起来。”
李昶看她脸上含嗔,他对男人应该怎么长大,自有一番道理,不过她此时的神情,似乎自己不收起刀子就有得吵了,他有很多事想跟她做,而吵架绝对不在其中。
他笑着伸手去接匕首,眼角扫到高得禄和李钦已经出门去了,一只手拿过刀子,另一手用力,一把把她拉在自己怀里,脸埋在她的秀发中,贪恋地深吸几口气,轻声道:“有没有想我?”
“有,天天都想。”
刚刚还因为他给小孩刀子略有些生气,这会儿被他搂在怀里,几个月长长的思念,登时化解了心中小小的怒气。双手搂着他的脖子,闻着他满身的男子气息,冰凉的铠甲上似乎还带着征尘,心中对他的爱恋刹那间填满胸臆,往日在他府上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惊吓,她也不曾轻易流泪,这时候却眼角潮湿,真心实意地说:“白天黑都想你。”
李昶一路狂奔回来见她,连战袍都没来得及脱下,听了她这话,心中欢喜无限,把她稍稍推开,双手捧着她的脸,笑道:“我也想你——尤其是晚上!”
两个人互视半晌,末了一同笑起来。李昶看她笑靥如,欢欣无限,想到自己即将要说的话,心中不由得痛苦万端,怕她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索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向上走去。
“别,这是你弟弟的家,又是白天——”柯绿华吓着了,在他怀里挣扎着要下地。
“别动。我什么都不干,就是骑马跑了半个月,有点乏,想躺会儿。”他轻声哄她,虽然他确实浑身乏累,不过不至于乏累到看着她睡颜酡红,长发委地还无动于衷的地步。分别了几个月,他就在大营里做了几个月和尚,忙起来或许还好受些,可是到了晚上深人静,一个人孤衾独眠,想到她就再也睡不着。
“帮我把这铠甲脱了。”
柯绿华嗯了一声,探出手来,脱下来的铠甲放在桌子上,发出一阵叮当哐啷的杂响。外面门口立时传来李晞的话声:“三哥,三哥,我还等在这儿呢,你该出来了吧?”
“滚蛋。”李昶大声嚷。
柯绿华听了,诧异道:“你这么跟自己弟弟说话?”
“不然怎么说话?”脱了铁铠的李昶只觉得浑身轻松,他一个仰身躺在上,健壮修长的双腿一直搭到尾栏杆,扭过头来,看柯绿华唇角弯弯,抿着嘴笑着立在地上,双手扭在一起,雪白的赤足在地上蹭冷去,似乎想奔到上一起躺着,却又有点害羞。
眼前的她丽娇羞,如此的纯真好,他感到自己胸口和下身同时痛苦地绷紧,需要把她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才能舒缓这种窒息般的疼痛。
他伸出手来,哑声道:“过来,让我搂着你。”
柯绿华脸上红晕更深了,眼睛里还有羞涩,脚攘不犹豫地迈了一步。就在这时,听外面李晞的声音阴魂不散地道:“毛毛虫,你出阑出来?”
李昶闻言,腾地从上翻起,两步冲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说话时牙齿之间带着飕飕的冷风:“滚蛋!你要是再不识相,前方大营里只有顾英一人,我明天跟父王说,让你跟顾英去操练操练——你再叫一句毛毛虫试试!?”
柯绿华听见李晞几乎是应声跑走,速度之快,眨眼功夫脚步声就已经在前院了。她想不到他们兄弟之间竟然这样,忍不住笑道:“毛毛虫?”这样大模大样架子十足的人,竟被弟弟称为毛毛虫?
李昶关上门,转身大步走到她身边,伸出双手,一手穿过她的长发,一手搂紧她的纤腰,把她紧紧地跟自己贴和在一起,几乎是立即低下头,迫切地饥渴地吻着她,自她微微开启的双唇探进去,又是亲又是吮她的唇舌良久,才低声道:“他不服气我叫苍龙。说我不是龙而是一只虫。你说呢?我是龙还是虫?”
“不知道。你就是你。”她笑着答。不管是龙还是虫,她爱的都是他,这一生一世都愿意跟他相守在一起,永不分开。
他眼睛盯着她的笑容,手指沿着她丰满的下唇慢慢摩挲她喜悦的笑痕,轻声道:“我喜欢看你笑,以后天天笑给我看,捍?”看见她笑着点点头,他伸手解她的里衣带子,边解边挑眉道:“别的你不知道,在上总该知道我不是一条虫吧?”
柯绿华笑着推他忙个不停的手:“别这样。这里人来人往的,一起躺着就好了。”
“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这里来往?”李昶不理她的手,几下把她脱得寸缕不挂:“我想了几个月了……”他伸出手来抓着她的,放在自己需求最强烈的地方,哑声道:“你看看我能一起躺躺就捍?”
柯绿华还不习惯这样的话,她缩回手,手心宛如被烫着了,脸也红得着火一般。她跟他在一起几次了,虽然爱他至深,但自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每当该随心所的时候,还是会放不开手脚,悲与喜,极悲与极喜,对她吐血的旧疾来说,有极大的不同。
毫无预兆地,两个人在眨眼间结为一体,她痛得啊了一声,李昶伸出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对不住,我忍太久了。要是不快点,真要成了虫了。”
她痛得皱紧了眉头,他健壮高大的身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跟她之间的不同,除了体格和力量上,连爱的方式也迥异。他的爱就是不停地占有,温柔的也好,蛮横的也好,随心所肆无忌惮,唯一一次看到他稍稍有点收敛的时刻,就是上次在安乐分手,他骑在马上,眼睛盯着前方,任凭自己如何唤他,仍是不肯回头。
想到那次他的绝情,她心里微微有些不安,久别重逢的狂喜冲淡了多少犹疑与顾虑,这一刻被他宠溺在怀里,一心一意地看着他搂着他爱他,生生世世在一起的誓言,似乎很近,又很遥远。
卷四(结束卷) 笑千秋 第 35 章
屋子里静悄悄地,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院子,此刻一点声息都没有。李昶已经睡了几个时辰,可即使在睡梦中,他也把她搂得紧紧地,似乎生怕她跑了一般。
她心中有很多话想跟他说,看着李昶熟睡的脸,轻轻唤道:“苍龙,苍龙,醒醒。”见他没回答,柯绿华欠起身,轻拍他的脸,“苍龙,别睡了。”
“别吵。”他翻了个身,一只手把欠起身的她按倒,一只手自然地向她胸脯探去,脸凑在她的脖子上,深吸口气,闻着她身上的气息,迷迷糊糊地喃喃道:“好!我要再来一次。”
柯绿华忙一把将他推开,拉着被子盖住自己,轻声道:“别闹了。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讲。”
本来迷糊着的李昶蓦地清醒,眯细了眼睛看着她,神情当中的警觉把柯绿华吓了一跳,听他正容道:“什么重要事情?哪个王八蛋对你胡说什么了么?”
“胡说什么?”她倒被弄糊涂了,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犀利冷酷的光芒,忙伸出手抚摸他的脸,轻轻道:“怎么了?有事情发生了么?”
“没——没什么。”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刚才略微紧张的神慢慢放松下来,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方道:“你想说什么?”
柯绿华本想说自己的爹爹还活着,要回家一趟,可在话临出口的时候,觉得才跟他团聚,就谈及离开终究不妥,临时改口道:“你不在这里的时候,府上发生了很多事,你知道么?”
她感到李昶点点头,好半天也没听到他回答,不由得诧异道:“你不想追查一下么?钦儿的娘也死了,还死了好多别的人。”
“我知道是谁干的。”李昶缓缓自上坐起,柯绿华见他强壮的脊背胳膊上肌肉紧绷,良久他回过头来,对她轻声道:“王想逼我回来,她等不及了,想先下手杀了我。这人除了心眼狠毒,别的实在是个蠢材,那个破家我要是在乎,也不会这十来年日日漂在外面了。”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平素冷酷无情的一个人,这时候脸上竟然现出一丝软弱。
柯绿华看了,心中一动,伸出手握着他的胳膊,“你怎么了?”她问。
“那个家里,我唯一在乎的只有你。”他低声道,伸手把她拉在怀里,极轻极柔地吻着她的嘴唇,知道她这样被吻着的时候,最容易心软。他吻了她好久,才低声道:“我已经打定主意,把姜家斩草除根,一个不留。绿华,你懂我的难处么?”
“我懂。”她看他眼睛里的脆弱和伤心,心中满是对他的怜惜,伸出手来回抱着他,轻声叹道:“唉,在你家的那些日子,我常常想要是你不是什么王子,咱俩找个乡下地方隐居,该有多好。那样就只盂们俩个,再没有别人。”
“不用隐居,也只盂们俩个。”李昶的声音犹豫半天,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道:“可在那之前,很多事情我都身不由己,要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绿华,你能不能试着体谅我?”
她听了,抬起头看他,半天轻轻笑道:“对不起我的事儿?啊,你是不是没把裤带系牢?”
“我要娶姜家的,日子都定了,就在十天之后。”他一鼓作气地说道,末了盯着她的眼睛,等着她回答。
他见她先是怔了怔,后来脸上的笑容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消失,原本满是笑意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整个人仿佛僵硬了一般,呆呆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这是父王指定的,他认定我们离不开姜家,我要是不同意,手里的兵久给我二哥。绿华,那样一来,我死得比大街上的虫豸都快。你向来通情达理,咱二人的好日子在后面呢,我答应你,等灭了姜家,再把这天下定了,咱们再也不分开。行么?”
他说了好多,柯绿华始终一动不动。被子下两个人相触的肌肤原本温暖亲昵,这时候竟然疏离起来,她人还在这里,心却远得他难以触摸。生平从未惊慌失措的人,这时候也有些六神无主,抓住她的肩膀,他一叠声问道:“绿华,你听见我说话了么?你懂我是没法子,对不对?”
她愣愣地看着他,好久之后,伸出手来,摸着他的脸,轻声叹道:“可怜的苍龙,真是辛苦!”
他感到摸在自己脸上的手冰凉,心头一惊,见她脸白纸一般,平时红润的双唇毫无血,如果她大哭大叫大吵大闹,他心里反而会安心些,“绿华,我知道委屈你——”
他话没说完,感到她轻轻咳嗽了一下,见她拉起被子,捂在嘴上,好半天咳嗽不停。他拍着她的背,看着她雪白的脸,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她空洞的眼睛扫过自己时,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她在想什么?
他问了很多遍,她只是轻轻摇头,偶尔闷在被子里咳嗽几声,在静寂的屋子里听着,带着一股子令人心灰意冷的绝望。
“别抱着被子了!”他秘伸手扯开她紧紧抓着的被子角,大红的锦缎上,翠绿的绣线鸳鸯已是殷红一片,看着她嘴角边的血迹,李昶心中剧烈一震,颤声道:“你吐血了?”
她一边咳嗽,一边伸手去拿丢在地上的衣物穿在身上,轻声道:“从小的毛病,不要紧。”
若是他稍微驽钝一些,或者在乎她再少一些,他或许该庆幸她没有大吵大闹,他看着眼前静静地着衣的柯绿华,眼角扫到被子上的血迹,素来刚硬的内心第一次尝到绝望的滋味:“我——我去找个太医看看你。”
“不用了。我自己懂得医术,没什么要紧。你歇着吧,我去看高大哥。”
她迈步向外走,李昶秘伸出手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的脸扭过来对着自己,早前她欢天喜地的容颜那样清晰,眼前这张脸却死气沉沉地,无情无绪,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说什,只知道她不对劲,看着她的眼睛,他原本想求她别离开,哀求的话没说出口,他就已经知道哀求没有用的。她先前说他可怜,难道她想离开么?想到这里,他胸口一阵憋闷,眼睛里露出冷酷的光芒,抓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大声道:“不准走!听见了么,你哪里都不许去!”
“你要娶了,怎么安置我呢?”她好像没听到他声音里的冷酷和绝望,只轻轻问道。
“你留在晞的府上,等我大事一了,这天下都是我的了。我说过永远不会委屈到你,这一次一定算数!”
她听了,低下头,满头的黑发披散在脸颊两侧,显得一张毫无血的脸更是苍白。后来她抬起头,回身在桌子上拿了把簪子,手绕到背后,胡乱挽了个髻,髻子没挽成,但听得啪地一声,簪子裂成两段掉在地上,碧绿的翠玉又碎成几截,映着窗子口射进来的正午阳光,闪着惨淡的绿芒。
她怔怔地盯着碎簪良久,蓦地转过身,向着门口跑去。
李昶追在后面,在她打开门之前抓住她,她回过头来,看着李昶,低声道:“放开。”
“我不。”他紧紧地搂住她,以往她生气了被他搂住,会踢手踢脚地挣扎,这时候却僵硬地凭他搂着,他心里着急,明知道没用,仍忍不住低声求她:“别走!你要我求你么?那我就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你的父王,你想要这天下江山,我挡在路上做什么呢?”她看着他,以往看着他总是柔情无限的眼睛,这一刻恍如看着陌生人。“以前素兰说铁勒大人是天上飞的苍鹰,她不过是大草原上开着的一朵小,那时我不懂,现下我懂啦。苍龙,你做你的大事吧,我——我不挡着你了。”
她慢慢地挣脱开去,李昶看她拉门,她没有说离开,可他知道她要走了,离开他,抛下他一个人!想到自己那样哀求她都没用,她这样地绝情,这样地不识大体,心里又是失望,又是伤心,肆无忌惮冷酷无情的天占了上风,他一手猛拉住她的胳膊,一手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地道:“你想走么?我告诉你,你哪里都去不了!哪怕捆住你的手、绑住你的脚、勒住你的嘴,我也不会让你走!我当初发誓老天爷作证,咱二人再也不分开,你当我说着玩儿么?”
他知道自己每说一句,她的心就离得更远,刚刚还缠绵在上的两个人,这一刻却变得无比陌生。他心里越是绝望,就越是恨她逼得自己这样绝望,他想着自己只是暂时娶一个娃的人,她为什么就不能受一点委屈?为什没能为了他忍一下?他心里只有她一个,难道还不够么?这天下哪个王公贵族会心甘情愿只有一个人的,他给了她那么多,她呢?一点点小小的委屈都不肯忍受!他欢喜的那个大方明朗、与人为善的柯姑娘,那个咬着牙救了强犯她的人的柯姑娘,那个朗月清辉下温柔喜悦望着自己的柯姑娘,什么时候再也不肯为别人着想一下了?
“要是我死了呢?”她静静地看着他,淡淡地说。
他抓着她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脸上激愤的表情变成震惊和难以置信,良久他松开她,他的强壮胸膛上,心口处一条长长的疤痕变得血红,他看了看自己胸口上的疤,又看了看她,一个素来骄傲尊贵的人,再开口时,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伤心:“你宁可死,也不愿为了我委屈一下?”
她没有回答,静静的眼睛就如她的人,如果以往的她是一团活泼跳跃的火焰,这一刻也只剩下了灰烬。
他看着她的脸,伸出手去,轻轻触摸着她的脸上肌肤——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他感到自己胸口似乎被重锤狠狠地砸着,一下一下,砸得他喘不上来气。自从娘亲死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谁伤心流泪,这一刻却眼睛酸痛——他是那铁打一般的汉子,如今就算要流泪了,也只往肚子里流!
况且这天下,又有谁在乎他流泪?既然没人在乎,流泪又有什么用?
他把手自她脸上移开,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道疤上,冷冷地道:“我常常想,当初若是在范阳草棚里,我没有看见你,或者我看见你了,你没有给我疗伤,又或者你给我疗伤时,没有把你那该死的头发擦到我胸口上,我今天是不是活得好点?你不必以死相逼,我当初强占了你,又他娘的欢喜上了你,早该想到会有报应!我虽然畜牲一般,杀害无辜,强犯良家,可唯独不敢把救了我几次命的恩人怎么样。”说到这里,他放开她的手,掉转身子走回室内,再说话时,他声音已经回复如常,一如当初她在高家镇初识他时那般坚定强悍:“你不必以死相逼,我放你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强壮的身躯,刚刚还在上暖着她的身子,好像永远也要不够她一般,每进入一次,就要她喊着他的名字——她也曾以为自己就是他的,从身子到心,都是他的。
一心一意,白头到老,终究只是她的一个梦吧?
她伸手拉开门,刚刚跨出一步,听见身后的他地道:“只是,离开了我,这天下哪里你能存身?不管你到了哪里,终究还是会被我找到,我说过老天爷作证,咱二人再也不分开,我向来说到做到!你好好地活着,不过三年五年,我大事一了,一定会去找你,行么?”
“不必了。”她低声答,心头闪过百年一瞬,如愿者稀这句话,如果当初她听了空慧的话,出家为尼,那就不会有今日心如死灰的惨淡收场了吧?她无比向往的外面的天地,看了一遭,走了一遭,自塞北走到汁,再到江南和戈壁草原,与眼前这个人中之龙般的男子尝尽了恨与爱的千般滋味,到如今不过是一场空梦:“我生下来,就该出家的,人毕竟扭不过天意。你不必找我,我吐了血,出家或许还能多过几年平静日子。你颈咱二人从阑曾相识,各自保重吧。”
“出家?你要出家!?”他大吼一声,强自镇定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追了上来,“不准!你出了家也没有用!我大事一了,一定找你,哪个破庵理剃了你的头发,我就把老秃驴们的脑袋砸开!你不是心地善良么?不是与人为善么?要是不想连累别人,你最好把这头该死的长发给我留着!”他嘴上说得凶,心里却越想越怕,一会儿怕她真地死了,所以愿意放手让她走;一会儿又怕放手之后,她逃走了,逃到天涯海角,让他再也找不着;一会儿又想到就算找到了,如果她真地出家为尼,真地断了七情六,那时候每天搂着一个心如死灰脑袋光光的小尼姑,又有什么趣味?
她轻轻摇头,对他恶狠狠的话好像没听到一般,开门走了出去。他看着眼前合上的房门,静静地站着,听着她细碎的脚步声向后院子走去,上了穿廊,就再也听不到了。他回身穿上衣裤,快速冲出门,到了内外间隔的二门口,对着一直守在那里的七个贴身死士中的王亢陆心发令道:“柯娘子刚刚走。你们俩从今天起,带着咱们的人,暗地里跟着她,不管她落脚到哪里,都给我盯住!”
王亢陆心连忙答应。王亢为人十分精明,听了立即对李昶道:“不知道王子让我们盯多久?”
“盯到我当了皇帝为止。”李昶静静地道:“看住她,杀人放火随便你们,就是不能让她出家!更重要的是,不准她嫁人,嫁了谁就给我宰了谁!”
陆心王亢心里都暗暗叫苦,这差事可当真棘手,他们跟随李昶这么些时日,都知那柯娘子是王子心头肉一般,摸不得碰不得,若她铁心要出家要嫁人,他俩又不敢硬来,能有什么法子阻拦?二人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走出去传齐人马,换上便装,围在李晞宅子周围,只等柯绿华一出现,就跟在后面。
王亢陆心办事向来万无一失,可李昶还是不放心,为免意外,又让朱角去内廷安插人手监视柯绿华。安排已定,回身到房里,这屋子片刻之前,还有她的气息,她扭着手,雪白的脚丫在地上蹭冷去的娇羞样子,仍在自己眼前闪现,而今佳人已杳,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毫无办法!
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怔怔地坐了很久,很少回忆过往的人,这一刻跟她的往事却一幕一幕在心头划过,想得越多,她丽宁耗脸越是清晰——皇帝,只要他做了皇帝,指点江山也好,留住自己爱的人也好,再也没人敢指手画脚!!
他穿上衣服铠甲,出门之前,不自地回头,最后看一眼她刚刚还在自己身子底下的,大红锦缎被子上染着血的鸳鸯,鲜红刺目——她柔弱的身子,没有自己在她身边,可会一切平安?
他拔出刀,走回边,挥刀将那对染血鸳鸯割下来,裹成一团放进怀里,走出房去,这一次,他再也没回头。
卷四(结束卷) 笑千秋 番外
我不知道别人收到切合自己心意的长评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看了四遍邹邹的评论,心理的感想,用一句话两句话来回复邹邹的评论,已是不够。
也许这个评论最让我感动的,就是“爱,来自于德的吸引”这句话,这是支撑我写这个通俗剧的原动力,我很感激有读者看出来了,并且写出了这的评论。
最初写这个文,很多的设定跟最终这个结局完全不一样。大家可以看出来,开始的时候提到了一个朝廷的太子爷正在北方跟胡人打仗,本来李昶应该是这个太子爷的。可写到后来,发现我的主跟一个太子爷能怎么样呢?不外乎到了他的宫廷,一个另外版本的金枝孽,而第一章主的格就已经被我定型了,她这样的人,绝对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后宫中,否则她的结局就是一个自杀。
我不想写一个悲剧的自杀主,所以到了范阳草棚那一段,临时把李昶改成了燕王的第三个儿子。这之后很多地方都是临时起意,大家看到比较罗嗦的那些东西,就是因为我本来的设定临时改了,所以有些粗糙了。
可最初的那个太子爷还是在我心里,所以中间卷加入的素兰,有很多现在看起来罗嗦的铺垫,是因为当时还有这个太子爷的戏码————素兰被这个太子爷抢到了后宫,而主本来也要跟着去的,她和李昶的重逢本来该在兵荒马乱的京城——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么写下去,也许我心里还是不喜欢宫廷戏码吧,又或者我本能地感到我的主进了宫廷,就是死路一条,而我真的不希望她悲惨地死去,所以最终还是彻底删除了这个太子爷。留下的那堆难看的铺垫,将来大修的时候,会彻底删除并重写。
李昶的格很难搞,他又精明又霸道,这样的一个男人,想要什么样的人会得不到?他凭什么对一个特定的人动心,并且生死相许?“爱,来自于德的吸引”,这就是我想说的,不管我有没有写得成功,可我很感激邹邹看出来了。邹邹在评论中所说的主在大是大非上近乎完,对爱情勇敢,愿意尝试,说得比我自己好,所以我就不再说他和她为什么相爱了。
写手心中隐藏的想法,能有读者看出来,还能写出来,碰上这样的读者,是我的运气。辛苦熬抓空写文一场,有了这些,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有朋友说,这样的一个长评,可惜打了零分。我想说的是,谢谢邹邹打了零分,一个绝对公允的看文感想和评论,还是打零分更好。
写这样一个长篇,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个过程中,有很多读者给我全力的支持,从开始就追文的明歌,到何皎皎和bing,还有其他的朋友,我真的感激,一篇文,中间曾经无数次因为没有时间写,因为睡不好写出来的效果差,而数次想弃坑,都是因为大家的支持,才一路硬撑着走过来了。
谢谢邹邹,谢谢大家。
(附录)邹邹的长评:
№15网友:邹邹评论:《一笑千秋》打分:0发表时间:所评章节:35
爱情因为有根才能相守
Laver的评论说得不错,但个人的观点正好相反.个人认为,主的离开不论落不落俗套,但是只有离开才是合理的,符合作者写文的真实意图.(如果作者有的话)
个人认为,如此恶俗的一个故事情节,主犯,之所以一直有市场,在于两个极有可能观念差距巨大的男是如何走到一起的?是如何在肉外产生爱情的?人人都想知道。此类文层出不穷,可惜因缺了对人的把握,所谓的爱情不过是想象,来得莫名去得莫名,大家都看得无聊。本文之所以能吸引大家,根本就在于作者在本文中自觉或不自觉地试图重新界定男主爱情的来源,并以此为基础,决定本文人物的悲欢离合.个人认为,仅从文章来看,作者在本文中表达了两个观点,第一,爱情来源于德的吸引,第二爱情是独立的,但最终无法摆脱当事人的格与环境.
首先,作者认为,爱情的产生除了:缘分——老天让他们不断相遇、男魅力——男帅、当事人双方各自的心理缺陷造成的心理需求——主需要温柔强力的保护和男主需要内心的平静与安全感外,更重要的决定因素是,爱来源于德的吸引。作者构造了一个背景,男主是人上人,主是人下人,男主自我残暴,主善良坚强,差距巨大,虽说非如此不足以吸引眼球,但是也很好地为作者表达观点创造了条件。人类的德有很多,善良、勇敢、坚强、智慧,当然也包括勇于反省,敢于认错,实际改正。主的善良、勇敢、坚强吸引了男主,而男主的勇敢、坚强、智慧、勇于反省、敢于认错,实际改正则吸引了主。我们从文中可以看到,男主先前的品质是垃圾级别,十恶不赦的。但是,主的(落在胸口的头发暗示得十分巧妙)与品德(善良坚强)揉和在一起使得男主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时,男主便开始一点点反省,一点点改变。男主的魅力在于,推翻了在男关系上对自己极为有利并自出生一直秉持的价值观,重新塑造自己。这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智慧,需要懂得从不同角度思考的素质、自我反省的习惯、实际改变的毅力,这些都不是普通人能同时具有的品质。要注意的是,不能将之视为仅仅是为了得到主,男主是骄傲的,也曾讨厌过自己的这种不由自主的感觉,但每个人都曾是纯洁的羔羊,被德吸引而产生爱是人类的本,而懂得欣陕也是德的一种。
于是,矛盾开始产生了,故事真正展开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男主的男关系观念被彻底改变。作者设计了几次男主的冲突,一直到男主最后在主面前跪下认错。个人认为,作者设计这场戏不仅仅是为了显示男主的爱情,更重要的是,粹场冲突中集中表现了男双方的魅力所在。主的魅力在于对德的坚持,男主则在于对德的欣赏与向往。同时,这场冲突也表明,一个人的改变是何等艰难,就算以爱为名义,自男主开始后悔主到真正道歉,中间双方经历了多少,主又被虐了多少?请不要将主同意住进大院视为理所当然,主从本质上是极为厌恶的,但是,当她接受男主的同时,就不得不接受男主的过去。但是,也仅仅是过去。
现在主吐血离开的戏,也只不过是矛盾的进一步扩大,主开始步入男主的生活,双方的差距进一步显现出来。男主目前改变的只是男关系的滥化,而这仅仅只是一个人人生观的极小一部分。也请不要将男主对江山的追求视为理所当然,也请不要将主有江山追求的男主为理所当然。可以说,主是作者塑造的一个在大是大非上近乎完的角,在这位的价值观中,真正的生活伴侣,真正可以爱的人,应该是,这个人懂得生活的艰辛和困苦,懂得自我努力的决定,懂得男儿志在千里,但是,这个人也同时懂迭运力量的巨大,个人力量的渺小,懂得凡事当有所取舍。也就是说,这个人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而男主妄想江山人兼得的贪婪则是完全与之背道而驰的。
但是,是人总是有缺陷的,作者对主的描写的成功之处在于,作为一个普通的子,她未尝不隐约明白,男主彻底改变的希望是极为渺茫的,但是,出于青年子对生活阅历的缺少,对爱情的向往,也出于主本身的勇敢,她选择了尝剩即使是在有人提醒她之后。
或者说,爱情自德的吸引中产生,却独立了起来,主的爱情为虚构了男主的另一些他并不具备的品质,即他可以完全地战胜自己格上的缺陷,而主陷在了自己的梦中,她祈祷梦不要醒来,她在幸福与等待中对过去生活的种种回忆便是暗示着主的逃避。
可是梦终究是梦,爱情纵然独自丽,仍是离不开当事人的格与环境。男主终究还是那个极度自我中心的犯。由这种极度自我中心产生了对付出要求当然的回报,并以此为借口,实现私人的愿望。但是,不要求当然回报的付出,并以此为自身服务往往是爱情的极大的魅力所在,这种非爱情的、要求当然回报的想法必然扭曲真正的爱情。人类格中的恶习,不仅破坏爱情,还有可能彻底毁灭爱情产生的基础——德不存在了,已然独立的爱又何处依附?正如男主所说,当他威胁主不要离开的时候,他也明白越是这样,越推开对方,因为,对于主,能让她继续爱,继续留下的只能是温柔、爱的回应与德。对于主,已如空中楼阁的爱绝不会随着对男主格的虚构破灭而随之消失,她不可以不痛苦,却可以离开。
而爱情因为有根所以才能相守一世。如果作者要写出完的结局,只能说,男主的道路还漫长.
卷四(结束卷) 笑千秋 第 37 章
柯绿华沿着穿廊向王大舍所住的屋子走去,手心的帕子捂着嘴,强自抑制一阵阵上涌的咳耍腊月里的寒风吹乱了她披散的长发,绾发的簪子刚才已是碎了,她停住脚,站着用手里的帕子系住头发的功夫,听见有人喊道:
“山菊,你到哪儿去?”
她转过身子,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向着自己跑过来,是先前躲出去的李钦和高得禄,可能因为跑得着急,俩人嘴里都哈哈地直喘,呼出来的气在这腊月天里变成一团团白雾。到了跟前,高得禄大声道:“子,你这个样子,是到哪儿去啊?”
她刚刚吐了血的胸口还在微微憋闷,说话时有些气弱:“我——咳咳——我要回家去。”
大小两个男人都吃了一惊,高得禄先急道:“这是咋啦?三郎不是刚回来么?你回家干啥?”
她听见高得禄提到李昶,眼神一黯,胸口气血翻涌,又要咳嗽出血来。她连忙闭上眼睛,一心一意地想着自己要做的事——她要找王大舍,找阿财,把庄子里的车马聚到一起,今日阑及出城了,自己可以带着大舍几个人先在城里找个客栈落脚,明天跟大家在城门口会和,再一同回黑河堡子——她一直想到了回家之后如何照顾父亲,天来了,如何多种些麦子——可李昶的名字还是不停地从心口最痛的地方冒上来,这样的痛苦,似乎要把她的心活生生撕裂一般,即使知道不能跟他在一起,即使知道离开是对的,可一想到从今以后的日子,再也没有他了,她的脑子就是一阵晕眩,要静静地站好久,才能恢复如常。
其实如果细想想,她痛什么呢?当日杨靖领着龙翔营血象府,她能逃出命来,今时今日,以他的子,还肯放她走,她该高兴才对吧?
她待自己的心潮彻底平静了,才对高得禄道:“高大哥,我当初背井离乡,是因为我以为我爹爹死了,又被本家逼着嫁人,没法子才离家出走。现在知道我爹还好好活着,他老人家想我想得苦,我要赶在年前回去看他。你跟钦儿多保重,我这就告辞了。”
李钦听了,立时哇哇大哭,小小的人扑到柯绿华身上,搂定了不放手。高得禄立即纠:“子,你要是不嫌弃大哥,家里又能多养得起一口人,我跟你一起回家乡,你看怎样?”
“大哥说这话,只是担心我罢了。你留在这里,将来天下定了,富贵荣华应有尽有,何必跟着我到那穷乡僻壤呢?带着钦儿进去吧,我得走了。”她边说边掰李钦的手,轻轻哄他道:“我两三天就会回来了,你在荚乖写字,别整天玩,捍?”
“不,你骗我!我知道我娘死了,那个大肚婆杀了我娘!没人要我,我爹不要我,我娘不要我,现在你也走了!山菊,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这小小孩儿力气十分地大,手抓着柯绿华,她挣不开身,听见李钦最后那句“别丢下我一个人”,不自地想到李昶刚才也说过同样一句话,那一刻他伤痛绝的样子,不停在她眼前闪。她胸口狂跳,喉咙口又有血腥气,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高高的宫墙外浩渺的晴空,呆了好一会儿,才对一旁站着的高得禄道:“大哥,你要是想跟我走,进去跟他说一声吧。至于钦儿,这世上最亲的就是父母,我想我不能带你走。”
高得禄听了,开心地裂开嘴大笑,他冲进去,一会儿功夫就跑出来,到了柯绿华跟前满脸兴奋地道:“三郎说我能跟你走,还说要是你不嫌麻烦,把钦儿一并带着就是了。他还说他这几年分不开身,这孩子没了娘,一个人长大怪孤单的,还说什么没娘的孩子最可怜了,让子你多发发善心呢——奇怪,三郎平时话少,今儿怎么说了这么多?”高得禄挠着头,他对李昶又怕又敬,刚刚听李昶说了那么多话,还是结识这位小王爷以来头一遭。
柯绿华不置可否,只伸出手拉着李钦的手道:“钦儿,你要是跟着我,我家可没有王宫里这么些好吃的;到了晚上,我们那儿黑漆漆地,也没有王宫亮堂;过年了,我也没有那么多新衣裳给你,我还整天忙来忙去,没时间照顾你,你留在你爹身边吧?”
“你家那里有很多小孩么?”李钦满脸希冀地问。
“有啊。不过他们跟我一样,都是贱民,不配跟钦儿一起玩呢。”
这孩子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眼泪掉了下来,抽泣着道:“我不要作贵人,我——我不想整天在这大房子里,我要跟人玩!山菊,带我到你家吧,让我看看你家养的小马,行么?这里根本没人要我,你要是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这孩拽失娘亲,这些日子跟着子柔耗柯绿华,不自觉地就将她当成了亲娘。
她暗暗叹息,他父子二人口口声声说自己丢下了他们,如果真的是她抛下了他俩,那也抛得太晚了些。她捂着气血翻涌的胸口,站起身轻轻道:“那就走吧。到了我家,要是钦儿觉得不习惯,我再派人送你回来就是了。”
李钦听了,高兴得又叫又嚷,跟高得禄大声道:“高得禄,咱们可以看山菊家的大马了!我要学会骑马,将来跟我爹一样,到战场上杀敌!”
“是啊。子,你家真有六十八匹马么?”高得禄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出来柯绿华失魂落魄的悲伤样子,只不过他不知道怎么劝导她。
“嗯——,这两年没准还多了些。到了家里,我送大哥一匹马,你尽管挑就是了。”她听见李钦又提起李昶,感到自己刚刚平静下来的胸口,又开始翻腾不已,自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在这一刻起了作用,只要硬生生地扯开思绪,让心里伤得最痛的地方歇息,时间久了,再深的伤口也会痊愈。
她对李昶太过了解,这房子从她迈出房门那一刻起,恐怕里里外外就布满了他的眼线,因此她也不打算地离开。带着高得禄李钦,她找到王大舍,按照自己先前想好的法子,让他传话给所有的佃农和奴仆,半个时辰后王大舍回来,一行人赶着马车,毫无阻拦地出了李晞的府邸,在距北边城门口不远的一个客栈歇下了。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城门一开就出去了,乡下人所乘的马车粗陋无比,马车上简单的棚子下是肮脏不堪的粗被褥子,柯绿华带着李钦坐在上面,听着棚子外呼呼的大风扑扑地打着帘子,不知从哪里传来铜铃的声响,趁着这天寒地冻的天气,悲凄孤苦,听在人心里,不由得黯然神伤。
因为人多,一行人一直等到中午,才算会齐了。阿财在账房帮了十多年的忙,这条路也走了几次,让柯绿华大为省心,一怯物都交给阿财料理,自己只管坐在车里静静地想着爹爹和家乡,偶尔也听李钦说话。这孩子自小长在金碧辉荒王宫之家,第一次看见广大凄清的天与地,看见白雪覆盖的远山和松林,常常兴奋得哇哇大叫。旅途漫漫,有了这些无忧无虑的童言稚语,倒解了不少愁闷。
离开燕京的第十天,她们才堪堪走了一半的路程,此时离过年只剩半个月了。这日中午打尖,她跳下车,叮嘱众人不必跟着,一个人沿着路边的小径,踏着冻得僵硬的土地,慢慢地向远处走。众人歇息过后,她还没有回来,黑河堡子众人对柯绿华向来尊崇,她先前既然要求下人们不可以跟着,此时大家只管一心一意地等。
又等了好久,柯绿华还是没回来。高得禄受不了,沿着她先前走过的小径跑过去,在杂草和沟壑间找了许久,也没看见她的踪影。他正想大声呼喊,却听得左侧一处长草丛中传来的啜泣声,高得禄心中一惊,忙偱声走过去,看见柯绿华坐在枯草上,手捂着脸,柔弱的肩膀轻轻地颤抖,正哭得伤心。
“子,你这是怎么了?”高得禄走上前去,虽然是粗心的人,仍感到了她整个人所透出来的哀伤,不自觉地把粗大的嗓门放轻了。
她慢慢抬起头,鬓发因为哭泣有些散乱,一双平素乌黑有神的大眼睛红肿着,看见高得禄,她略微尴尬,用手背抹了抹脸颊上的眼泪,站起身低声道:“没什么,有些想念我爹了。”
她向回路走,脚步匆匆,仍是听见身后的高得禄冷不丁地问道:“你跟三郎是不是散了?”
她身子秘顿住,愣在原地良久,后来轻轻点了点头,再说话时,声音真地静了下来,似乎刚才那个在冷风里哭泣的年轻子已经彻底地远走,再也不存在这个世上了:“是散了,今天是他跟姜家大喜的日子。我刚才一时想不开,现在好多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向车队走去,高得禄渐渐跟了上来,对她道:“子,不是我说,你离开三郎更好。他们这些老爷,就算欢喜一个人,又能欢喜多长时间?你看看咱们在他府上时,那些个小老婆,个个守着活寡,后来还被人乱刀分尸,不得好死,有什么意思呢?”
柯绿华点点头,新人欢笑,旧人痛哭,此事非关郎君薄幸,只是天数使然罢了。当日在野马川畔,她一时冲动之下,挨不过他的苦求,定下了终身之约,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特错了。如果那一刻她多想想心头的顾虑,不要冲动行事,则今日也不会犯了吐血的旧疾吧?
她们在路上又走了半个月,这半个月之内,时时有自称是贩马的马队航极北之地采参的参客与她们同行。柯绿华偶尔探出头去,看见那些人挺直的身板和进退合宜的队伍,心里怀疑这些人都是李昶的手下,一想到他如此处心积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异日若真地受了挫,只怕比自己今日所受的还要痛上百倍。
一转眼间年就过了,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柯绿华回到黑河堡子已经将近半年,柯艺箫身子越来越差,自知这一次无论如何挺不过去,自己过世之后,独生爱女恐怕还会遭族人欺辱,因此张罗着给女儿找个人家。
“绿华,我找了两个媒婆,这三山十五道的大富人家,随便你挑,挑中了哪家,赶紧把亲事说定了吧?”
柯绿华静静地听着,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对父亲解释。王亢和陆心带着几百个士兵驻扎在黑河堡子旁边,这些兵闲着没事,打猎走马,偶尔在路上碰见王亢陆心,这俩
嘻嘻地下马施礼,连行迹都懒得掩藏。她若是嫁人,就是极富贵的人家,也不敢娶她吧?
“爹,我——你别想这个了,好好养身体吧。”
“不行,我死之前,一定要把你安顿好。你既然不肯说,普通男子也配不上你,我就给你作主,十一道的蔡家不错,我跟媒婆说说,就定下来。”
柯绿华叹口气,她看着面前的药盏,静静地想了想,轻声对父亲道:“我——我不能嫁人。在王府的时候,王爷家的三王子他——他……”
她话还没说完,柯艺箫在燕王家做了一辈子庄头,对三王子的名声早有所闻,不由得警觉道:“三王子他强收了你?”
柯绿华满面通红,轻轻咬着嘴唇不出声。柯艺箫气得剧烈地咳嗽一阵,看了女儿神色,知道自己猜对了,颤声安慰道:“别——别难过,寡妇再嫁,也有好人家。我时日不多了,看着你嫁出门,死了也放心。”
“这堡子不远处新来的那些兵,就是三王子派来的——他不会让我嫁人的。”
柯艺箫迷惑道:“他不让你嫁人,想怎么?难道要接你回去做娘娘?咱们虽然是低三下四之人,可孩子啊,王宫里的日子你过不了,还是一心一意找个人过一辈子好。”
“嗯。爹,我不嫁人了,你要是担心柯富贵欺负我,我可以跟高大哥商量,把他招赘到堡子里来。高大哥虽然是三王子的人,不过他心好,会帮我这个忙的。”她心中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既可以安慰父亲,又能不惹火了李昶,同时嫁了人,柯富贵也就不敢再来抢堡子了,可谓一举多得。
柯艺箫皱眉道:“那个高得禄?他——他看来像是……”
柯绿华知道父亲想说什么,“高大哥是个好人,我嫁了他,就能留在堡子里一辈子。爹,嫁给富贵人家,难免仗势欺人,我守着这里,不比到别人家受气好么?”
柯艺箫起始不同意,他年高阅历广,光看一眼高得禄,就知道他是阉人,女儿一生幸福岂能如此草草?可绿华自回家之后,一直心事重重,虽然这女儿自小懂事,性子宽厚平和,可也从不曾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唉,那三王子到底对女儿做了些什么啊?
不过这闺女有一条倒也说得是,嫁给富贵人家,她就能一辈子如意么?
“那就赶紧跟高得禄说说吧,把事情定下来。你让他来,我跟他讲。”
柯绿华见父亲同意了,忙道:“不用,我自己跟高大哥说。”
她站起身去找高得禄,高得禄一听是满足妹子父亲临死的心愿,又能不让人欺负妹子,一口应承,就加了一句:“委屈妹子了。咱假夫妻真兄妹,将来要是三郎来接你,你可要帮我说句好话,不然他可饶不了我?”
柯绿华轻轻咳嗽一声,半天摇头叹道:“我既然从王府出来,就不会再回去。他来也罢,不来也罢,没什么分别。咱就请请堡子里的仆人,让我爹安心就好了。”
高得禄听着柯绿华的咳嗽,担心道:“妹子身子大愈了么?”
柯绿华摇摇头,她吐血的毛病一犯再犯,每次操劳一些,就咳出血来。年少吐血,命不久长,唉,其实只要父亲安心地走了,她自己也没什么可挂心的了,命长不长没什么要紧。
“我前儿带着钦少爷出门骑马,看见王二爷陆五爷,听王二爷说,三郎造反之后,得了燕王的兵权,已经在春天提兵下江南了。这仗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打完?”
柯绿华轻轻摇头,不想多谈李昶,拉着高得禄到了父亲榻前,把亲事敲定。柯艺箫知道这对夫妻不过是权宜之计,给女儿找个安身地方罢了,心里替女儿一生悲叹,也不愿大事铺张,把堡子里的仆人简单地请了几桌酒饭。一个月之后,柯艺箫就去世了。
黑河堡子日月平静悠长,与世无争,偶尔能从高得禄口中听到苍龙正在江南打仗,她也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不动声色。那高得禄见妹子似乎不大关心三郎,后来也就不再提起战事,自管每日带着李钦骑马钓鱼,替柯绿华忙些杂务,他心宽人自有心宽人的福气。
虽然两耳不听天下事,可第二年江南平定,李昶回师北上,春四月血战黎州鲜州,因为跟黑河堡子同在北方,她还是听说了。春天是农家最忙的时候,一日大雨之后,她骑马去看一处低洼地的农田,出了堡子大门,见王亢带着几个人骑马立在大路上,看见柯绿华,王亢下马立定,弯身施礼道:“柯娘子,王子派人送信,十天之后,他要亲自来看你。”
柯绿华手握着缰绳,翻身下马,对王亢还礼,轻轻道:“王二哥守在这里快两年了,他说了什么时候让你回去了么?”
王亢跟陆心留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日子淡得出鸟,每日里除了赛马还是赛马,都要闷死了,这时听了柯绿华的话,想不到她竟然能关心自己,心中感动,忙摇头道:“没有。现在天下初定,王子登基在即,恐怕还要过些时日才能让我和五弟回去。”
柯绿华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她翻身上马欲行。王亢追问道:“娘子会迎接王子么?”
柯绿华看了一眼王亢,一言不发,只轻轻踢了一下马镫,慢慢走开。她自父亲死后,就一直穿着黑色的衣服,衬得苍白的一张脸毫无血色,整个人除了一双晶亮的眼睛依然如故之外,王亢记忆中高家镇上年少美丽的柯姑娘,真的有些枯萎了。
柯绿华看完地,回到家里,叫了一些人去修理被淹的田地,把冲垮了的沟渠堵上。晚饭之后,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由得就想到白天王亢所说的苍龙要来的话,胸口的跳动慢慢地加快,很久很久没有发烫的脸颊火烧了一般,春天夜晚的风自窗子吹进来,不但没让她凉爽些,反而更让她燥热。薄薄的被子闷得难受,她翻身坐起,压抑了几百个日夜的对他的思念,盘旋在脑海心头缠绕不去,起身下床,走到阳台之上看着静悄悄的夜空,天上星河灿灿,淡淡的晚风里,有春天野花的香气拂面而来——这无情的草木都比她有生机吧?
她抬起手,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往事一幕幕地涌上心头,一个人在阳台之上想了很久,才回到屋子里歇息。
到了第九天的晚上,她走到高得禄房里,对他道:“大哥,苍龙明天可能要来了,我——”她还没说完,只听见堡子外面的大门一阵喧响,她脸色变得雪白,即使隔着堡子大门,隔着长长的庭院,她仍感到自己立时变得心头狂跳,手掌沁出汗来,她急急地道:“大哥,是苍龙来了!”
“啊?” 高得禄惊讶地站起来,看见柯绿华的脸色,忙道:“妹子怎么了?”
“我不能见他。大哥,你记住,就说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了。”她说完,不等高得禄回答,向自己的屋子跑去,静静的黑夜里,听见几十匹马的马蹄声风驰电掣般向着房子飞奔而来,她关好房门,把被子床单拖到炕下,胡乱扔在阳台上,来不及拿什么东西,已经听见外面守夜的打开了堡子大门,她跑到柜子旁,心惊肉跳地摸着堡子暗道的机销,越急越是打不开,等到听见上楼的靴子越来越近,她才听见嗒的一声轻响,一道暗门弹开,她快速地钻进去,转身合上门,坐在暗道里,一动不敢动。
几乎刚喘了一口气的工夫,她就听见自己房门响了一下,有人闯了进来,听见那个熟悉的男人声音惊讶地说道:“她人呢?”
这么简单的三个字,那声音里她熟悉的霸道和冷酷扑面而来,柯绿华暗暗地握紧双手,把头靠在板壁上,心里一刹那间百感交集,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砰砰砰地响在漆黑的暗道里,雷鸣一般。
那跟上来的仆人已经哆嗦道:“刚——刚才还——在在家——家里——里呢。”
靴子声走到阳台上,一会儿工夫又转回来,听他大声道:“高得禄,出来!”
柯绿华听见高得禄跑进来,没等苍龙说话,高得禄已经先道:“三郎,你不用发火,妹子——妹子她不想见你。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就算知道了我也不说——你给我一刀我也是不知道,知道也不说!”高得禄平素对李昶极为敬畏,但是关涉到柯绿华时,他不自觉地就硬气起来,宁可死也不肯违了妹子的心思。
李昶久久没有说话,后来他轻声道:“她把被子拖到阳台上,是想让我以为她逃出去了?越是这样,她就越是在这个房子里!你们去把所有的油灯蜡烛都点上,各个房子仔细地搜,我等在这里,找到了告诉我。”
所有的人都出去点灯寻人,一会儿工夫,柯绿华感到眼前一亮,一丝亮线沿着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透进暗道里。她听见房门关上了,听见李昶在房子慢慢地踱步,听见他坐在自己的床上,她还能静静地听着,及至听见他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刚刚因为他声音中的冷酷霸道而硬起来的心,不由自主地柔软起来。沉闷的地道里,一滴眼泪滴在脸颊上,渐渐地越涌越多,相思排山倒海而来,心里不停地转着一个念头:我要看他一眼,哪怕只看一眼,也是好的。
她慢慢地转过身子,轻轻拭掉眼睛里的泪水,凑到透出亮光的缝隙边,向外张看。
燕京街巷纵横有序,横四十竖四十一,取九九八十一之数。谭昕坐镇李昶府上,调度人马围住燕王府世子府和姜氏族人,文武百官皆困守家中,不得出入。李昶手下二十万大军早已一拥而入,顺着九九八十一巷扑向四面城门,城墙之上,立时人头林立,列甲森森。
以下情节由闪爵读书独家提供
李昶登上北门城楼,高墙之外,是二姜姜翎所领的大军。这三王子一身白色的孝服在高墙之上趁着青灰的天色,特别的明显。那二姜已经得知了城里三王子造反的讯息,为人臣子,于燕王结亲的命令不得不从,如今全家陷在围城之内,只有他一人借着督军的由头逃出来了,现在仇人相见,只恨不得立时把这逆父盗天的三王子碎尸万段!
姜翎治军虽然颇有章法,但自燕王起事以来,三王子苍龙所领上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人人久闻苍龙大名,自家军队内讧,军士拼死之心本就不强,对敌的苍龙上军又有长胜不败的威名,姜翎手下很多将领脸上都露出犹疑之色。姜翎看了,长刀挥出,大声道:“我姜家为王爷卖命数十年,自北向南征战几千里,王爷英明,赐我族人高爵厚禄,各位看我姜家以往之富贵,但可放心为王爷卖命,可各位看我姜家现在————”说到这里,姜翎声音变成大吼:“各位看看我姜家现在,上百口陷身城内,性命朝夕不保,这该是为人君卖命之士的下场么!三王子为臣为子,为臣他软禁王爷,是为不忠;为子他任意妄为,以一己之私凌辱王爷忠臣,是为不孝——这般不忠不孝之人,如何能让忠勇之士为之卖命,如何能做天下之君?”
这一番说辞说得慷慨激昂,众将士人人脸上登时都有忿忿之色。姜翎见人心已然鼓动起来,遂对着高墙之上的李昶喊道:“三王子,你背天行事,囚禁王爷,监压百官,必遭天谴!”
此时城内大事抵定,谭昕已来在李昶旁边,看着驻扎在京城北方的姜家军,兵强马壮,众志成城,不由得担忧道:“如此雄师,一旦硬拼,王子军队损伤定然不小。那时候王子部下元气大伤,只怕天下纷争迭起,这江山不得反失了?”
李昶点点头,静静地寻思一会儿,对谭昕道:“姜家满门老小呢?”
“全抓起来了。等王子一声令下,就可行刑。”
“把他们带到这里来。”
谭昕心中一凛,低声道:“王子莫非要当着二姜的面行刑?凶杀之事……”
李昶淡淡一笑,抬手阻道:“谭公多虑了——你只管传话下去,把姜家满门都带上来。”
谭昕心中狐疑,又不敢不从,少时那姜家一百三十多口人全都被押上城楼,连襁褓中一个八个月大的婴儿都没有脱漏。
李昶看姜翎盯着城墙之上自家满门老幼,脸色变得煞白,心中闪过一抹快意。风把他身上孝衣的一角扬起——今天,本来该是他为母亲报仇雪恨的日子!杀了姜家满门,给惨死的母亲报仇,这么多年他等的不就是这一刻么?他看着姜翎,迟迟不开口,自己被痛苦折磨将近二十年,如今多折磨一刻这些仇人,也是好的。
“姜将军——”几十万大军对垒的战场静悄悄地,只听李昶清朗的声音大声说道:“十七年前,你们和姜妃勾结起来,杀我娘亲;今日又把持军权,架空我父王,意图谋反!我十七年前不能亲手报杀母之仇,今天为了自己父王,却不能坐视你们涂炭生灵,鱼肉天下。各位站在姜翎之后的将军,姜家的狼子野心,我父王早已警觉,虽然治国治军,有犯必诛,可念在姜家为李氏江山效命几十年,今日我可以网开一面,饶姜氏一族的性命。”
说道这里,李昶对谭昕道:“打开侧面小门,放姜家人出去。”
谭昕暗赞一声,对这位当机立断,放下一己私仇的三王子更加钦佩,立即派人把城门边的一个供行人出入的小门打开。那姜氏族人自从被李昶抓住之后,均觉大祸临头,现在发现竟然能活着走出城去,立时就有妇人嘤嘤哭起来,几个蹒跚学步的幼儿和襁褓里的孩子跟着大哭,平素无比风光的姜氏一族三虎:姜诩、姜翔、姜翊,在老幼的哭声里,阴沉着脸走出城门。
李昶看着走向姜翎的姜氏三虎和姜家男男女女,接着大声道:“姜家于我,有杀母之仇;于李氏江山,有拥兵自重,骄矜肆行之恶行——可今日他们一家人仍好端端地走出了这燕京城门!城外的各位跟随二姜为我父王效忠,忠勇之心,我苍龙从来不曾片刻遗忘!有道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现在正是各位弃暗投明的时刻!他日天下江山宁定,将相王侯凭功论定,则今日咱们自家人杀自家人,为亲者痛仇者快,不是太傻了么?!”
他平素话少,可这番言辞既含威慑,又夹以利诱,慷慨激昂,直说得城外军士人等纷纷动心。加上众人又眼睁睁地看到姜家人好端端地走出了城门,姜翎先前所说的姜氏一族性命不保,让志士寒心的话自然打了折扣,将士脸上渐渐都显出犹疑的神色。
李昶趁势大声道:“城外的人听着:欲跟随我李氏者,向南行;跟从姜家者,我虽不问姜家之罪,但燕京之侧,自不能放任大兵屯扎,我上军虽不才,稍后就跟各位一较高低!”这话软硬兼施,城外众人见跟三王子有杀母之仇的姜家都好好地,自己尚未造反,自然更不会有杀身之祸,又听说跟了姜氏,就要跟苍龙上军决一死战,很多人权衡片刻,渐渐地有人向南跑去,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离开姜翎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十万大军只剩了不到一万人围站在姜家人周围,都是跟随姜家多年的死士,至死也不肯离弃姜氏。
姜翎面如死灰,跟姜氏剩下三虎商量片刻,这一万人自不足以跟李昶对敌,但北方黎州鲜州的指挥使正要起兵争夺天下,他们用人之际,自家可以带着这一万人投靠他们。兄弟间商量已定,一万人分为前后三队,精兵猛将在后掩护,向着北方黎州逃去。
“王子,你真要饶了姜家四虎么?”谭昕站在李昶旁边,面带忧色地禀道:“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今朝放虎容易,他朝猛虎归来噬人,岂不悔之晚矣?”
李昶看着向北奔窜的姜家人马,对谭昕道:“他们无处可以投奔,只能投靠鲜州黎州的几个反贼,天黑之后,这些人会到达凤鸣坡。我今日起事,人心未定,城墙之外公然诛杀功臣于我声名有玷,谭公可派人抄近路埋伏在凤鸣坡两边高地上,只待姜家人一到,就向坡底射箭,神不知鬼不觉地除了这几个心腹大患。”
一主一从心意暗合,谭昕点头赞叹,施礼退下,自去派人到凤鸣坡埋伏。
李昶沉思片刻,走下城楼。姜家的人虽然不足为虑了,可是他父王,姜王妃,长兄旭,都要一一处理,尤其是他父王——在四兄弟里,父王最得意的就是他,今日他却用父王赐予的军权谋反,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给了亲生爹爹一个耳光!
他心中想着见到父亲时的说辞,快马向王府而去,走到半途,听见身后马蹄急响,回头一看,见朱角和张房脸色惶急地快马奔来。到了李昶身边,朱角翻身下马,颤声道:“王子殿下,大事不好!姜王妃领着王府内侍,挟持王爷,已经出了王府,正向北门而来!弟兄们没有殿下的命令,不敢阻拦。”
李昶心头一颤,猛挥马鞭,朱角张房带路,向着姜王妃一众人的方向急行。冷风灌进他衣领,原本热血沸腾的心口,渐渐地越来越凉。一行人快马加鞭,远远地看到高高地一道牌坊下军马聚集,那牌坊上两个烫金的“如意”大字闪着光——他兜了一圈,竟然又回到了如意台这里!
看见李昶来了,围在如意台周围的人马给他让出一条通道,李昶骑马冲进去,只见高台之上,上百个内侍围着燕王和姜王妃,平素威风凛凛的燕王,此时被一群内侍持刀架着脖子,神情又是羞愧又是愤慨,看见李昶冲进来了,脸上又多了一层怒气,大声对他道:“三郎,你——你干了什么?!”
李昶还没答话,听见姜王妃说道:“昶,你把我姜家人怎样了?”
万箭穿心,一个没留!李昶真想这么告诉姜王妃,他看着她,就是她,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杀了自己娘亲!害得他八岁没了娘!他看着一世风光的父亲,现在被几个阉人持刀挟持,强按捺下心头的恨意,大声道:“我放了姜氏一族,他们向北投靠黎州指挥使去了。娘娘,放了我父王,你尽可以带着这些人向北跟你们族人会合。”
“我信不过你,你让人备马,我带着王爷一起走。”姜王妃看着一身孝衣的李昶,眼睛里恨不得喷出火来,烧死这个蛮婆留下的杂种,“我的晏儿呢?昶,你把我的晏儿还给我,不然我杀了王爷!”她一生只有两个亲生儿子,对大儿子李旭极为不喜,于李晏却视若掌珠一般,此时临走,还念念不忘要把晏救出来。
李昶示意手下人把李晏找来,少时李晏被带到如意台下,李昶对姜妃道:“娘娘,你放了王爷,我放了晏,我保证你们平安跟姜家族人会合,你看如何?”
姜妃不答,只示意手下人动手。那持刀架在燕王脖子上的内侍提起刀来,在燕王头发上一割,苍白碎发纷纷吹散在北风中,上万士兵看着尊贵的王爷受此奇耻大辱,惊诧者有之,叹息者有之,人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披头散发的王爷。
燕王原本满脸愤慨,这时候紧绷的嘴角突然松弛下来,整个人在瞬间苍老了十年,他听见台下的李昶急急地道:“娘娘,不要冲动!我放了晏就是,你不要伤害王爷!”心里不知道是该悲凉还是该欣慰,站在高高的台子上,远远看见自己最头疼的小儿子李晞骑着马狂奔而来,他们一家人差不多全啦,除了胆小如鼠懦弱无能的长子旭,人人都在这里了——挟持自己的是共度四十余年的老妻,拥兵造反者是自己最爱的三儿子,次子被三子揪住,剩下一个到了台下翻身下马的小儿子偏偏不长进,只知道饮酒作乐!燕王征战天下,一生风光无比,刚才在上万士兵眼前受到割发的奇耻大辱,心中已经不存活着的念头,看见三子松开次子,晏向着台上冲来,燕王长叹一声道:“三郎,你举大事,成大器,爹不怪你!”说完,他头猛地一侧,那持刀内侍收手不及,燕王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口流出血来,整个人重重地跌倒在如意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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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刚得到消息赶来的李晞,包括台上的李晏、姜王妃,都怔怔地愣了半天,那姜王妃最先回过神来,对李晏道:“王爷还没死,把他扶起来,我们快走。”
李昶见晏真地拉起燕王,要用重伤的父亲做挡箭牌,逃出城去。他伸出手,旁边朱角递过铁胎弓,李昶上箭拉弓,一箭自纷纷内侍的空当中穿过,射入姜王妃咽喉!
他看也不看倒在台上的姜王妃,搭上第二箭,对着李晏,冷冷地道:“放下父王!”
“那你饶了我么?”李晏声音哆嗦着,他话刚落,只觉得下身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大腿上一支箭的羽毛尚自微微颤抖,已经被李昶射穿!
“放下父王!”李昶搭上另一只箭,这一次对准李晏咽喉,他看见李晏放下父亲,那些内侍没有燕王做保护,又见主子姜王妃已死,都抱头向着如意台后面的殿宇窜去。李昶走上高台,跪倒台上,正想俯身抱起父亲,旁边伸出一双手来猛推开他。李昶转过头去,看见四弟晞把父亲燕王搂在怀里,双目含泪,李晞颤声道:“爹,你坚持一下,我去找御医来。”
燕王受伤极重,失血过多,看见李晞眼睛里的眼泪,弥留之人,嘴角边竟然现出一抹微弱的笑容:“好……好孩子,我……我总算还……还有一个好孩子。”
李昶自成人之后,从未嚎啕大哭过,这一刻听了父亲的临终遗言,心里悲伤不可自抑,眼泪纷纷而下,抱住父亲渐渐冰冷的身子,失声大哭。
“你得到了你想得到的一切,此刻还哭什么?”
李昶抬起头来,见四弟李晞抱着父亲遗体站起,冷冷地看着自己。李昶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李晞流着泪站着,怀中父亲颈项上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衣襟,听他轻声道:“你虽然自小没了娘,可爹爹在这些兄弟里,只看重你,不管你做了什么,哪怕杀人放火,他也哈哈大笑,赞你有胆量。从小到大,父王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我想方设法,也得不到他的欢心。这一次爹爹带着大军回来,我——我发誓要戒酒的,既然他老人家喜欢儿子做战场上的好汉,我就做一回好汉给他看看!可现在无论我做什么,他都看不到了,一直到他死,在爹爹眼里,我还是个草包无用窝囊废儿子!李昶,你造自己爹爹的反,从今之后,这几十万大军都归你了——我祝你万寿无疆,如意台之后,事事如意!”
“晞,你也认为我是造父王的反么?”曾经感情亲厚的兄弟二人,这时面对面站着,隔着父亲的死尸,恍如仇人一般。
“不然你是造谁的反呢?你为你母亲报了仇,你得了天下江山,你看看这高台前牌坊上的如意二字——李昶,你如意了么?”
李昶怔怔地听着,怔怔地看着弟弟李晞抱着父亲走下如意台,怔怔地盯着黑暗阴沉的天空,我如意了么?他心头一遍又一遍地自问。刚刚流出的眼泪在脸上被冷风吹得冰冷,他身边已再无一个可值得流泪的人了!他八岁没有娘亲,一个人孤孤单单,曾经以为自己不在乎亲人有无,今时今刻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性情平和的晞的友爱,才知道原来自己终究有些在乎。
那缝隙很小,灯光不亮,李昶高大魁梧的身子背光而坐,头向着门口,似乎在盼着找她的人能快些回话。柯绿华藏在暗道里,又是胆怯,又是慌乱,目光盯着他的颈后,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盼着他能回过头来,看一眼,只要看一眼他的脸,哪怕他马上走了,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在这一刻,她毕竟看到他了。一生一世那么遥远,她能抓住的,不过就是这一刻罢了。
他却始终没有回头,楞楞地盯着门口,直到有人慢慢地进来回话,说到处都找不到柯娘子,他的背影僵硬地一动不动,后来才吩咐道:“把这堡子里的人叫几个上来,我有话问他们。”
有人下去,一会儿押上来两个人,柯绿华看过去,见一个是厨房的阿胖,一个是马房的阿顺,这两个人都是自小在堡子长大,这时候天黑了被押到大姑娘的屋子,都有些不知所措。
李昶一直坐着,手里拈着炕头壁橱内的一只笔慢慢转着,似乎在想着心事,后来才轻声道:“你家小姐身体好么?”
小姐?阿胖和阿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旁边的高得禄接口道:“妹子让他们叫她大姑娘,她从来不是什么千金小姐。现在嫁了我,他们也还是叫她大姑娘,改不过口来。”
李昶听了,点点头,说话口气还是很轻:“嫁了你,是,她嫁了你——你家大姑娘身子好么?”
“大姑娘身子不好,时不时地咳嗽吐血。”阿胖答道,他在厨房做事,对柯绿华的饭量很是清楚,因此说道:“大姑娘不怎么吃饭,每日里事情又多,她现下比以前可瘦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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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是要把堡子给别人管么?大姑娘她身子虽然不好,可是很能干呢,一点都不输男人。”阿顺见了李昶,起先吓得腿直哆嗦,一直不敢说话,现在看李昶和颜悦色,忍不住胆子就大了一些,提心吊胆地护着自己敬重的大姑娘。
李昶站起身,示意部下把阿胖阿顺带下去,才转过脸来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得禄,把高得禄看得不敢抬头,好久之后,听他低低冷笑一声:“你竟敢娶了她?”
高得禄吓得脸都白了,差点扑通一下跪倒,小腿哆嗦,颤抖着道:“是假的,妹子没法子安慰她爹,才想出这个主意,我也是帮妹子。”
“帮她?她身子不好,你怎么不想想办法?我让你们跟着她来这里,派了几千的兵守在这儿,竟然被你娶了去——我——我哪里不如你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是伤心,隐隐带着一丝失望,柯绿华听了,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几年不见,他还是他,即使伤心,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自高自大肆无忌惮。她把额头抵在板壁上,眼睛绕着他高大的身子打转,直到灯影里他终于转了个身,他的脸出现在她眼前,那样英气逼人的俊颜,让她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他浑身上下散发的强悍阳刚的男子气息,让她再也移不开眼睛。她痴痴地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最后目光落在他的薄唇上,记忆中他曾用这好看的薄唇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浑身上下,到处都有他嘴唇留恋的痕迹……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后来高得禄竟然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你是有一点不如我,三郎,你别生气。你是个王爷,将来可能当皇帝,可惜妹子不在乎这个,你当初把她放在家里,大错特错,妹子那样的女人,不会过那牢笼一样的日子。你俩还是分开好,她在这里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你当你的皇帝,大家都平平安安地,把你倆当初的事儿了忘了吧。”
这番话说得柯绿华又叹了口气,忘了吧,这几百个日夜,她天天告诉自己忘了当初的事儿,这一刻看着他,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不由得人作主。
屋子里的苍龙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板壁,一双精亮的眼睛眯细了,沿着柯绿华藏身处的板壁慢慢巡视。柯绿华躲在板壁之后,沿着缝隙看出去,隔着不甚明亮的内室,不期然地跟他目光突然相对,她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心几乎蹦到了嗓子眼,连忙闪开眼睛,整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心惊胆战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冲着自己藏身处走来,到了壁橱附近,听他轻轻道:“这壁橱后面是什么?”
高得禄摇摇头道:“不知道。妹子的屋子我没有来过。”
她听见李昶挪动壁橱,听见他在板壁外敲敲打打,似乎在找机销,旁边的高得禄劝道:“三郎,你这么找,就算找到了妹子,又能怎么办呢?她不想见你,你俩见了面,她还是不想见你,王宫里的日子把她吓怕了,你还是去当你的皇帝,别难为妹子了?”
“闭嘴。高得禄,你出去。”
“我——”高得禄还想说,看见李昶脸色不佳,不敢再说,慢慢转身向外走,把门带上。
柯绿华听见李昶似乎坐了下来,后来听他长长叹了口气,她认识他那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叹气,强壮武勇的苍龙,怎么会是个无缘无故叹气的人呢?
“你在里面么?”
她心猛地一跳,手不自禁地抚上胸口,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了,只听他低声问道:“我知道你在里面。绿华,你这样恨我,我连续赶了四天的路,跑来看你,你都不肯出来见我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后来,几不可闻。
柯绿华静静地坐着,她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冲出暗道,扑在他的怀里,求他不要走了,求他抛下天下江山,跟自己在这塞外平野,做一对平凡夫妻——静静地坐着,静静里感到眼睛里的眼泪流下来,心里只想着,走吧,苍龙,求求你,快点走吧。
“我很累,在江南打了两年的仗,北方的仗还要打几个月,我只能呆一个晚上,你出来好么?让我抱抱你。”
她听着他声音里的疲累,心慢慢纠紧,无声的流泪慢慢变成抽泣,她把袖子遮在眼睛上,眼泪很快湿透了衣袖,她的人却一动没动。
“你在哭么?”他的人似乎靠在了板壁上,听他轻声道:“我有一百个法子逼你出来,我可以在这个屋子里把高得禄打一顿,可以把堡子的下人杀几个,你心肠软,那时候一定躲不住。可你看,我没那么做,我想讨你的欢心。我——我一个人好久了,爹爹去世了,晞不肯跟我说话,我常年打打杀杀,可到了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出来陪陪我吧?”
柯绿华在暗道里哭着摇头,她何尝不想跟他守在一起,他闷了,陪他说话,他难受了,让他开心,两个人一起活着,一起死,可他和她想要的天差地隔,这一切终究不过是空想罢了。
“你还怪我娶了姜家小姐么?我其实没有娶她,大婚的那天,我造反了,杀了王妃,杀了姜家满门,还——还害了自己父王。到现在就快得了天下江山,你要是出来,咱二人以后可以常在一起,不会分开。”
她咬着嘴唇不做声,听他接着道:“我没想到你竟然是我的家奴。那天我得到陆心的回信,心里也不敢相信,你竟然是我家的一个女仆。绿华,你出来吧,我可以给你富贵荣华,你以后再也不必操劳,只要咱二人守在一起,没有人会欺负你瞧不起你。”
她咬着嘴唇不做声,听他接着道:“我没想到你竟然是我的家奴。那天我得到陆心的回信,心里也不敢相信,千方百计留不住的你,竟然会是我家的一个女仆。绿华,你出来吧,我可以给你富贵荣华,你以后再也不必操劳,只要咱二人守在一起,没有人会欺负你瞧不起你。”
她慢慢抬起头,流泪的眼睛顶着眼前黑魆魆的暗道,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原本混乱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怔怔地坐在地上,想着他,想着他说的话,心头的叹息最后又变作一声长叹。
良久之后,听他继续说道:“你想让我怎么做?我怎么做你才会出来?
她还是没有说话。
他续道:“你不喜欢我任意妄为,我在慢慢地改啊——我本可以派人砸了这堵墙,这是我的庄子,把庄子拆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呢?”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她说话,可暗壁之内照旧是一片沉默,再张口时,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些火气:“我连夜跑来,你都不肯见我,以为我就这么算了?今晚不看到你,我绝对不会走,快点出来!别逼我砸了这该死的墙!”他似乎站了起来,但听得墙壁哐地一声,微微晃动,显然他大怒之下,用脚狂踹阻住两个人的墙壁。
她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张开口说话,声音透过暗壁,听在他耳朵里,一如他记忆中的和善轻柔:“苍龙,你身子好么?打了这么久的仗,有没有受伤?”
柯绿华听见李昶长舒了口气,听见他回道:“没有,我好着呢。你吐血的毛病好些了么?我听下人说,你经常咳嗽,还总是操劳……出来好么,让我看看你。”
“我出来了,你就不走了么?”她轻叹着问。
“我——”他哑然。
“你看,你不能留下,我出去也没有用。其实,我也不想你留在堡子里,你性子霸道蛮横,适合成就天下霸业,可不适合作我夫君,就算真成了一对平凡夫妻,你我二人也不会长久。你走吧,战场上要多加小心,我也会慢慢调养吐血的毛病,咱二人各自珍重。这地道另外通往别处,苍龙,我这就走了。明早你离开前,我无法跟你道别,你记得多保重。”
她站起身,想要离开,只听李昶用拳头砸着板壁,发出一阵空空空的声音,他的声音随之响起:“你真这么狠心?你如此逼我,是要我放弃天下江山么?”
“你要是不愿意,我不逼你就是。”
他可能听到了她慢慢向外挪动身体的声音,开始用力地敲板壁,这声音越来越大,砰砰砰地在暗道里听来,震耳欲聋。她狠下心向外爬,哪知行不多远,听见身后的暗门啪地一声弹开,一道光线随之照进黑漆漆的暗道。
她听见他又惊又喜又得意地大叫一声,柯绿华吓得心都跳到嗓子眼,手脚齐用力向暗道的尽头快速爬去,越是这般提心吊胆,怕被他抓住,手和脚越是不听使唤,慌乱中头在暗道的凸起处重重地撞了一下,她忍不住轻呼一声,只听身后苍龙的声音急急传来:“撞疼了么?”
“不用你管!”她心头气苦,口气不佳,恼怒为什么每一次跟他遭遇,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仍是逃不掉。
她没有听到李昶再说话,但觉脚踝一紧,左脚被他的大手握住,他微微用力,她整个人再也前行不得。黑乎乎狭窄的暗道里,他的身子越来越近,人未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却已经充溢了这小小的空间,她的脸滚烫起来,忍不住气道:“你抓疼我了!”
她感到他几乎是立即松开了抓住她脚踝的手,整个人顺势来在她身边,对她轻声道:“这地道太窄了,你躲在这里不气闷么?”话没说完,已伸手环住她的腰,不管她愿意不愿意,硬生生把她拖出暗道。
两个人站在她的卧房里,柯绿华看了一眼长身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昶,淡淡的光影下,他好看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全心全意欢喜一个男子,就会每次看见他,都会脸红心跳,恨不得立时跟他拥在一起么?她看见他好看的眼睛仔细地扫视着自己,薄薄的唇角带着一点欢喜的笑容,隐隐约约还有一点担忧,将近两年不见,他人依旧英气勃勃,战争让他原本就高大强健的身子更加强壮,昔日二人结伴亡命草原时的那个任性妄为的苍龙,真地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而她自己却苍老多了。
“你瘦了。”他看着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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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点头,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见了,忍不住动了一下,跟她贴得近些,伸出手似乎也想碰触她的脸,手到中途,却慢慢地收回去,放在自己身侧,握成一个拳头,低声叹道:“你想我怎么样?”
“我想你怎么样?”她低头出了会儿神,轻声道:“不想你怎么样,平安就好。”
“我这个样子,你不欢喜,是么?”他声音里难得地有了一丝苦涩的意味,握紧的拳头松开,终于伸手碰触她的脸,再说话时,声音里的苦涩变成了她熟悉的一意孤行:“我以前或许做过很多错事,可自问认识你之后,并未像以前一样肆意妄行,我常常想着,或许你不喜欢我的性子,可天下间又有谁是个完人?一年多前,你为了我娶姜家小姐,弃我而去,我不怪你——天下未定,我要做的大事又太多,无暇分身,你回到家乡也好。这几百个日夜南北征战,我很累,可每次想到天下平定了,把你从这鬼地方接到皇宫,咱二人再也不分开,心里就很喜欢。想不到这一次千里迢迢赶来看你,等着我的竟然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说到这里,他看她始终低着头,心里的欲望终究按捺不住,双手硬是把她的脸捧在掌心里,低低地道:“你欢喜我也罢,不欢喜我也罢,我终究是这个样子,一辈子也改不了——我也不打算改!”说罢,将她整个人向后一推,按倒在炕上
说到这里,他看她始终低着头,心里的欲望终究按捺不住,双手硬是把她的脸捧在掌心里,低低地道:“你欢喜我也罢,不欢喜我也罢,我终究是这个样子,一辈子也改不了——我也不打算改!”说罢,将她整个人向后一推,按倒在炕上。他的人重重地压了上来,一双手探进她的衣襟,隔着细布里衣,带着掩不住的欲望稍稍摩挲过她纤细的腰肢,就探向她的胸脯,重重的手劲揉得她啊了一声,咬着嘴唇怔怔地看着他,眉心皱起,却忍着不说话。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或者注意到了,宁可忽视,他把头低下来,毫不怜惜地吻着她,嘴唇沿着她的脸颊和脖项又是吮又是吸,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串痕迹,当他终于想亲她的嘴,一直不动的柯绿华微微侧头躲开,放在身畔的手抬起来,抵在他胸膛上,摇头道:“苍龙,别这样。”
他听着她拒绝自己时轻柔的声音,满腔的欲火不但没有止熄,反而更加失控,经历了那么多屠杀和凶险,父亲的惨死,兄弟的疏离,战争的惨烈,她的声音勾起他心底深处最平安喜乐的回忆——他要江山,也要她,没有人能让他放弃二者之一,即使是她也不行!
他感到她摸着自己脸的手微微发凉,忍不住侧头吻了她凉凉的手心一下,双手顺势探到她胸前,稍稍用力,她遮身的衣物被撕开,整个人被他搂起来,似乎要给她彻底脱了身上衣物。
柯绿华忙握住他忙碌的手,他轻轻一甩就挣了开去,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再次抓住他的双手,对他道:“苍龙,别这样,我不愿意。”
他听出她声音里的坚决,终于转过眼睛看着她的,两个人的目光交缠在一起,“你不愿意?你——你不想我?”
“我——”她欲言又止。
她该说实话,她想念他,不分白天黑夜,不但想他高大健壮的身影时时陪在自己身边,还想跟他一起过着平凡开心的日子,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禁苑深宫,就是她跟他两个人,打猎种田,做一对平凡的田舍翁。如果他嫌这样日子烦闷,两个人可以一起周游天下,甚至造船出海,扬帆远行,去亲历那志书上提及的光怪陆离的异域风光。
想着憧憬中自由自在的两个人日子,她静静的眼睛里泛出久违的神采,变得晶亮晶亮地,原本已松开他的手,反过来抓住他的,略有些激动地问他:“苍龙,别走,不要在那个闷死人的皇宫里当皇帝!我知道你也不喜欢王宫里的日子,你年少时游走天下,不就是因为王宫里的日子太憋闷了么?这天下那么多好玩的地方,要是你不喜欢黑河堡子,我们俩可以浪迹天涯,江河湖海,草原大漠,哪里不比皇宫好?咱二人一辈子开心地结伴活着,一起活着,一起死,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分开,不好么?”
她边说,边用情意深蕴的眼睛盯着他,急切地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一点他会留下的痕迹,只见他听了,眼睛里先是很欢喜,可转眼之间,似乎又想到了这样的日子,意味着自己必须抛下的天下江山,他眼睛里欣喜的神色瞬间消失,他移开眼睛,不再与她目光相接,低头吻了她额头一下,伸手解他身上长袍的纽襻,脱了外衣,跳上炕,伸手把她拉入怀中,叹息道:“不说这个了。我很累,你把衣服脱了,还是我帮你脱?”
她感到了他的躲避,怔怔地呆了一会儿,眼睛里晶亮的神采淡了些,可转过头看见相思年余的他就在自己身边,心头不自禁又活泼泼地充满了生机!
留下,她要他留下,如果求他能让他放弃天下江山,两个人做一对自由自在的神仙眷侣,那她就求他!
她本性稳重,不善风情,如果一直看不到他,她还能心如死灰一样地过着平淡的日子,可至爱的男子久别之后依在自己身边,看到他听见两人结伴浪迹天涯时眼睛闪过的一抹兴奋,甚至是隐隐约约的怀念,似乎想起了年少时四海萍踪的日子,她心中的希望又起。
此时情之所至,丝毫不觉得忸怩,伸手按在他胸膛,将他推倒在褥子上,不管他惊讶的表情,她整个人趴在他上面,美丽的脸在灯光里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光影,还是因为羞涩,挑起一双秀气的眉,柔声对他笑道:“你想我?”
李昶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还加上难以置信,傻乎乎地愣了半天,才咧嘴笑道:“是。都要想死啦!”
“我也想你。”
说完,她低下头,有点生疏地、试探着亲他的嘴唇,这样轻柔的碰触勾起二人许多美好的回忆。她听见他低低喘息一声,强健的手臂立即环上她的身子,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他的嘴唇贴上来,二人床第之间,他从来不曾被动过,这时欲望如欲决堤之洪水,简直急不可耐,受不了她慢吞吞地,他用力地含住她的嘴唇,饥渴地加重这个迟来的吻——无数相思,无数渴望在交缠的气息中时而缓解,时而加重。她把手伸向他的胸膛、腰肢,试探着,徘徊着,却始终不伸向他最想被碰触的部位,李昶屏息等了一会儿,见她丝毫没有下移的迹象,忍不住抓住她纤细的手掌,向下移去。
柯绿华一边顺着他的心意,一边控制不住地脸红,年长了一岁,她对于跟苍龙做这些脸红心跳的事儿,渐渐地不觉得害羞,甚至还很喜欢。她要天天都跟他在一起,就如两个人当初在野马川畔的山洞里,苍龙许诺的那样:两个人天天晚上搂在一起睡——生生世世,永不分开!
眼前的意乱情迷,她几乎不能自控,可她毕竟还是移开了他纠缠饥渴的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要是你能留下,我们天天这样,不好么?”
她感到他浑身一僵,感到他刚刚还满是情欲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只见他皱眉道:“你挑这个时候跟我提这个?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心机了?”
她感到他浑身一僵,感到他刚刚还满是情欲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只见他皱眉道:“你挑这个时候跟我提这个?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心机了?”
柯绿华微微踌躇,想了片刻,方抬起眼睛看着他道:“你生气了?苍龙,要是耍心机能让咱们再也不分开,能让你不当皇帝,我宁愿耍一次心机。我不会跟你进后宫的,那样我就再也不能看见家乡的山,听不到那旷野里呼啦啦的风,有生之日,都要忍受那高高的宫墙……”
“所以你就想用这个法子留下我?”
她叹息着反问:“这个法子管用么?如果管用,我愿意接着试,到你心甘情愿留下为止。”
这时的她跟以往他记忆中那个和气善良,大方得体的柯绿华,颇为不同。他满腔欲火慢慢止息,伸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翻身后背对着她,长叹道:“想不到连你也在我身上用心机。天晚了,我明天一早还要赶路,睡下吧。”
柯绿华感到了他的疏离,天下江山在他心中之重,看来远非二人相守一生可比。她心底失望起来,刚刚的柔情蜜意也渐渐转淡,自他身边移开。
室内良久沉默,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同一张床上的两个人,也许明天就要一生不得见面,她心中难过,胸口气血翻涌,眼睛里的眼泪不争气地要涌出——当此之际,流泪不过徒然让人更加难过,眼前的男子,绝对不会为了女人的几滴眼泪放下大好江山的。
极度的伤心失望之下,她躺着躺着,一腔柔情渐渐地化作满腹酸楚,但觉憋闷异常,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不由得气恼暗升,脑子里一阵混乱,刹那间忘记了他所有的好,只想着他要走了,抛下自己一个人孤单地过一生!
想到这里,她剧烈地大咳,满头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背上,整个人抖作一团,浑身虚汗不止。她听见李昶翻身坐起,感到他把手伸过来,把自己搂在怀里,听见他关切的声音道:“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有没有看大夫?”
她摇摇头,这一生从未伤害过人,此时此刻胸口气血翻涌,好像身子里的血都要自嗓子咳出,枕边人的胸膛越是宽厚温暖,他的声音越是关切,越是感到他就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活着既然凄凉无趣,她将死之人,就让他好好地走吧,让他以为自己蛮横不可理喻,让他舒心惬意地做他的好皇帝,再也不要记得年少轻狂的岁月里结识的苦命女人柯绿华!
所有的爱恋痴缠,今朝今刻,一刀两断!
她待咳嗽慢慢止息,强自镇定宁神一会儿,才说道:“你如果看错了我,觉得后悔,那现在抽身离开,也无不可。”
她感到他的手离开自己的身子,她抬起头,看见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睛里有深深的怜惜,也有掩不住的无可奈何。她怔了怔,在他关切的目光里有点失神,直到又一阵咳嗽袭来,她才回过心思,猛地伸出手,用力推李昶,把他推倒在炕上,她却静静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看错你了,当初你三番两次强奸我,我就该想到,你这样的禽兽,眼睛里怎会有别人?”
她特意提到他的不堪过去,因为知道他心中最后悔当初强要了她,果然见他神色一凛,有点迷惑有点气恼地应声怒道:“你别仗着我宠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想骂我一顿,就骂一顿!我就算容忍,也有国家礼体,我现在是你主人,将来是你夫君,你不能对我随便撒野,知道么?”
“是,你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苍龙,我真是怕极了你!”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让他皱紧了眉头,一时间连生气都忘了,似乎不认识她似的看着她。她把手握着拳头,忍着眼睛里的眼泪,接着恶意地说道:“你连续四天赶路到这偏僻地方看我,以为我会稀罕?不,苍龙,我不稀罕!你说我有心机,你不知道听你说这样的话,我心里有多高兴么?你总算多认识了我一些……”她本想更恶毒些,可看着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脑海中一刹那回想起当初月夜山岗下,他受伤自昏迷中醒来,看见自己守在他旁边时欣慰喜悦的眼神;想到他说“在我眼里,皇家的公主也比不上你”;想到他野马川畔避雨时搂着自己,诚心诚意地说“谢谢老天爷,咱二人再也不分开!”她心中悲伤再也抑止不住,趁眼泪还没有流下来,用自己仅剩的勇气指着门口大声道:“你滚!你再也不要回来!”
他只是看着她,一动不动,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绷紧的唇角,他眼睛里的难以置信才慢慢消失,后来对她轻声道:“你不用这么为难自己,假装成疯婆子一般,我对你为人一清二楚,你骗不了我。咱二人马上就能一辈子不分开,你跟我到皇宫,就这么定了——不要再犯傻。”
她心中主意已定,如果当初入他后宫有何好处的话,就是亲眼目睹兰卿秀菱的狠毒,对高墙之内就此不再心存幻想——况且,她爱的人,是那个自由自在狂野英勇的汉子李昶,不是张口闭口国家礼体的皇帝。
“你说我是你家女仆,说我有心机,苍龙,女仆也好,有心机也好,喜欢一个人,就喜欢她的全部,就如你虽然霸道蛮横,可只要你留下,我还是欢天喜地跟你一辈子!可你不肯,你宁可要这大好河山,即使明知当了皇帝,就是困坐在皇宫里,大好河山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反不如江河上的渔夫,能目送潮来潮往,坐拥明月清风。”说到这里,她慢慢走到地上,回过头来,美丽的脸上双唇苍白颤抖,衬着脖项上苍龙刚刚亲吻她时留下的痕迹,让他留恋,可又无法留恋,她一向沉静柔婉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森森的冷酷孤绝之意:“只不过,今日你若舍我而去,他日你若回来,我也一定不会原谅你!”
他愣了,看着她道:“你说这话,是威胁我么?”
她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他的话,又转过头来,最后看一眼他,那目光里不再有斩不掉割不断的爱恋相思,全是一意孤行的倔强:“你跟我一样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就算是你,也不能什么都要!苍龙,你走吧,这一生,我就当从来没有认识你!”
她拉开门冲了出去,因为眼泪已流了满脸,她却不想让他看到——悲伤的泪水,不是为了早可预知的离别,而是为了自己,那些年少不经世事时与意中人两情相悦,白首不离的美梦,终于梦醒了。
她冲到外面,来到马厩。马房门前的灯已经黑了,显然阿顺已睡,养了几十匹马的马厩,向来人手不够,阿顺白天辛苦,晚上早些睡,也属情理之中。她拉开门,一边流泪,一边给自己的黑马备鞍,静悄悄的槽子边,尿粪的骚臭味刺鼻难闻,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当初在西北,被他二哥的人追杀时,跟苍龙俩人驾着粪车,假扮成粪兄粪妹的情景——那样言笑晏晏的时日,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心中悲苦,伤心到了极处,手中的马鞍砰地掉在地上,伏地大哭,直哭得她自己又不停咳嗽,咳出血来,血水泪水在掌心溶在一处,心里对他的爱恨就如这溶作一处的血水泪水一般,分不清道不明,乱作一团。
她哭得太过伤心,没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直到有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背,她才抬起头来,看见李昶蹲坐在自己身边,他平素英气勃勃的脸,隔着泪水,竟然也沾了一层悲伤之意,他低声道:“你这么折磨咱二人,是何苦?”
她轻擦眼泪,张口想说话,却想不出任何可说的,二人相对无言。听着马匹的响鼻声,看着朦胧光影里他,好久之后她站起身,把马鞍紧好,轻声道:“苍龙,我要到附近的尼庵歇息一些时日,将养身体。今日一别,相见无期,你多多保重。”
她牵着马走出马厩,将近半夜,大门口守夜的肯定已经歇息了,她向来体恤下人,故此自己牵着马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到了堡子外,方才骑上马向着离此不远空慧的尼庵行去。
行到半路,听见身后马蹄声响,扭头看时,见李昶骑马赶了上来,不远处两个亲兵跟在他后面。她默默地走着,李昶也静静地,眼睛盯着马蹄前方的小路,似乎也在想心事。初夏的夜晚清幽静谧,月光洒在路边的树林和草地上,有暗香在四下里浮动——这样无忧无虑的夜景,如果她跟他两情眷眷畅游其间,该有多美。
空慧的尼庵离黑河堡子并不远,骑着马很快就到了。柯绿华推门进去,李昶跟在她身后,似乎也要进庵里,柯绿华忙立住,双手张开拦道:“这里是空慧师父清修之所,男人不可以进。”
他停步不动,四下扫了一眼,轻声道:“那你到尼姑庵做什么?不会是要剃了头发出家吧?”
她低声回道:“不关你的事,快走吧,别把空慧师傅吵醒。”她边说边扫了一眼尼庵的庵堂,似乎怕说话声真地吵了人,站在门隙中,月光自门厅的遮檐处透过来洒在她脸上,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莹润无比,美丽的眼睛直直地与他对视——外貌如此温柔的女人,此刻眼神中竟然有着常人不及的决绝。
他看着她,好久都站着一动没动。后来门板吱呀作响,柯绿华欲关门,李昶忙伸手阻住门扇,既然千方百计都没有用,只有先诉诸一个拖字,他叹气道:“绿华,等我,等我打完仗,那时候你若仍不想进宫,咱们再商量。你看怎样?”
她摇摇头,眼睛看向他阻在门扇上的手:“咱二人谁都骗不了谁,不管等你多少年,你还是会当皇帝,而在我心中,喜欢的只是那个自由自在的你。”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下去,轻轻叹道:“其实对你来说,何尝不是如此,你喜欢的是那个范阳草棚里,救了你命的柯绿华,而不是眼前倔强又不讨人喜欢的我……”
她没有说完,就被他打断道:“不,你还是我喜欢的那个好心善良的柯姑娘,一点都没变,你从开始就不懂讨我欢心,那是你本性如此,也不是偏要跟我过不去。”
他很少这样和气贴心地说话,她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微微一颤,终究强自按捺住,转开眼睛不再看他,“天晚了,你回堡子吧。我要关门了。”
他却没有立即走,高大强壮的身子挤在门扇当中,任凭她如何使力,那门也合不上。她素知李昶天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此时看了他脸上神色,心中气急,伸手抵在他胸膛上,声音压得低低地怒道:“快走吧。你要是在这里胡闹,我会更恨你。”
“那就恨我吧,总比你刚刚说的要忘了我好。”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脸,末了凑近她脖项旁边,低声道:“我心中向来无神无佛,你要是再撵我走,我就把你按在佛堂正中,咱们先做一对欢喜菩萨再说。”
她瞪着李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素来知道他无法无天,可也想不到他竟然敢在佛堂说出这样的话——她的眉心皱起,心却不能自控地跳得越来越厉害,手不自主地按在胸口,心里知道自己若是再动心,这一生只怕要苦熬相思,再也没有开心的时日。她刚才伤心欲绝之下,会夤夜跑来空慧的尼庵,就是想在这清修无为之地,寻一个解脱的法子。
他接着道:“你要是非撵我走,也无不可。只要你等我,仗就要打完了,咱们的事到时候再说,怎样?”
他盯着她柔和的眼睛,看见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虽小,却掷地有声般地对他道:“你舍不得那身龙袍,拖着也没有用的。苍龙,你走吧,关上这扇门之后,我就会忘了曾经结识你这样的男子,你也忘了我,当年的事儿,咱二人就当没有发生过。”
这样绝情的话,出自她的口,终于重重地刺伤了他。他的脸绷紧,手猛地伸出抓住她的胳膊,怒道:“关上门就能忘了我!你可真知道怎么让人伤心!”
他狂怒之下,双手重重抓住她肩头,把她狠狠挤靠在门扇上。他气得顾不得自己会伤害她,低下头就要狠狠地吻她恶毒的嘴,哪知在半途中,看到她定定的目光瞅着他,听她静静地道:“你要再来一次么?再强奸我一次,这一次不是在客店里,不是在破庙之外,而是在佛祖面前?”
什么样的女人会对自己深爱的男子说出这样绝情的话?他盯着她的眼睛,心中思潮翻涌,美丽温柔的柯绿华,难道真的只是他寂寞孤单的日子里,幻想出来的女人么?
他终于松开她,脚步后移,碰到门口的台阶,踉跄了一下,一向英气冷酷的脸却强自控制着,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好久,最后张口说话,那声音冷冰冰地:“你为了让我死心,什么法子都用尽了,而我为了留住你的心,也尽了力,想不到到头来终究是白费了一场心机。我要是再死缠着你,真是无耻至极,天下最没有骨气的男人也比我硬气百倍!也许这都是报应,当初为了得到你,我无所不用其极,今日被你这样百般羞辱刺伤也是罪有应得。柯姑娘,我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你好好养息身子。”说到这里,他冷冰冰的眼睛似乎受不了再看着柯绿华,抬起头大笑几声道:“哈哈,想不到我富有天下,心中只爱一个女人,竟然被她弃若弊履!也许老天爷终究公平,就算是我,也有得不到的东西!”说到这里,他腾地转身走下台阶,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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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留言,很感动。我更得太慢了,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唉。
宝宝的爸爸不喜欢我把家里人的照片放到网上,所以想想,还是不要放啦,免得他不开心。
留言里的白十七,还有小鱼虾米各位亲,谢谢从jj和跟过来,看见这么多熟悉的id,真是开心啊。每次看见你们的留言,就觉得写了一个文,还交了很多朋友,真好。祝各位快乐。
这个文女主彻底虐完了,接下来的情节会轻松一点,直到大团圆结束。
李昶骑着马漫无目的地疾冲良久,脑子里不停地想着柯绿华冷淡绝情的话,欢欢喜喜地赶路来到这黑河堡子,竟然是如此收场,他越想越是激愤,快马加鞭向着树林浓密处而去。
七折八拐,在离黑河堡子不远时,耳中听见十步之外的树林深处传来淙淙的流水声。他心中思绪纷扰,遂调转马头,向着水声流处骑去。穿过一处树林,那林中树木高矮错杂,光线极暗,一人一马在其中险些迷乱了方向。走了良久,方才看到树林尽头,他心头一阵轻松,快步冲出林子,明亮的月光毫无遮蔽地洒在他身上,眼前细草如丝,野花铺径,不远处一带溪水向东汨汨而去,银练一般在月色下闪着光辉。岸边蛐蛐一声长一声短地鸣叫,除此而外,万籁俱寂,衬得这夜如此宁静,安逸得宛若世外桃源。
他心中本来乱成一团,这时对着这月夜清溪,微风细草,心头稍稍平静,遂翻身下马,信步走到溪水边,举目四顾,战鼓声厮杀声,离此地如此遥远,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农,堪比不知今世何世的桃花源中人!那些身处战乱之地的中原庶民,境遇比这不知道凄凉多少倍。想到这里,回思柯绿华刚刚所说的话,他那时候怪她躲起来不见自己,此时回思,她所说的未尝没有道理。
他出身尊贵,为人精明豪横,一生呼风唤雨,当真是为所欲为,从未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过,当日在野马川畔给柯绿华诚心诚意地道歉,算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他当初举兵剿灭姜氏,心中想得最多的也是自己,若是不反,性命难保,燕王、王弟晞,甚至天下江山,通通置之脑后——若真地考虑周全,也许就不会害了他父王的性命。
举兵造反害了自己父亲,是他心中最大的伤疤,这两年扫荡南北,天下平定在即,他心中却更多地想起养育自己长大、一心欲当皇帝的父王。若父亲还在,这帝位马上就是他老人家的了,他老人家不知道该有多欢喜?
李昶长叹一声,父亲已然不在人世,扫定鲜州黎州的几个反贼后,自己势必登基,因为天下一日无君,就难免有人心生觊觎——只是当日他起兵造反得到大权,事后虽然昭告天下,将罪责一概推到姜氏身上,但在南方仍有一干腐儒认定燕王第三子豺狼之性,说他害死生父谋害功臣诛杀无辜,这些读书人脑子僵,偏偏骨头硬不怕死,极能煽动民心——想到这里,他皱紧眉头,三国时曹孟德为防后世千载骂名,终生没有登基,直到他过世,儿子曹丕才当了皇帝。
他想到自己的儿子李钦,自来到黑河堡子,还一直没有机会看看这孩子,听王亢和陆心的话,钦儿现在长得又高又壮。这孩子现在快十岁了吧?
“王子,夜深了,咱们回去吧。”一直静立在树林边的两个亲兵之一看夜露风凉,王子痴痴而立,害怕王子受了风寒,遂恭声道。
李昶点点头,良辰美景当前,可惜他一生注定要跟战场厮杀为伴,片刻轻松不得,想到这里,他抬脚把脚下的石子踢进潺潺溪水中,啪啪声击碎夜的宁静,岸边水草里栖息的野鸭嘎地一声,振翅而飞,没入夜色之中,再也看不到了——振翅而飞,他怔怔地看着野鸭消失的茫茫夜空,心头暗羡这生在旷野里无拘无束的野禽,禽鸟尚能展翼高飞,他富贵已极,却一点自由都没有。
他回身上马,这一次不再停顿,直接奔回黑河堡子,下马进屋,楼上柯绿华的屋子里到处都有她的气息,他受不了那空荡荡的房间,找了一处客房,胡乱歇息到天明。
一大早起来梳洗之后,李昶叫过高得禄道:“得禄,去把钦儿带过来。”
高得禄昨晚也没睡好,这时候看了李昶铁青的脸色,小声问道:“三郎,你跟柯妹子咋样了?”
李昶原本背门而立,听了高得禄的话,慢慢回过头,扫了高得禄一眼,冷冷地道:“把钦儿带过来——得禄,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看人脸色?”
看人脸色?高得禄心里叹口气,他自然会看人脸色,就是因为看出来三郎心情极差,才问这么一句的啊?他跟李昶交往越久,越是发现,这位三王子虽然面狠心狠,但对自己却颇为照顾。他心中念着跟李昶一起在矿坑中的煎熬日子,感激李昶在危急中还把自己救出矿坑,甚至在逃出来后,还送他进王府照顾柯家妹子,让他在乱世之中有个栖身之所。高得禄没有亲人,身子又残了,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室家之想,但在黑河堡子这段日子,整天跟柯绿华和李钦在一起,柯绿华和李钦对他就如亲人一般。尤其是李钦,因为亲生父亲不在身边,高得禄整天陪着他,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山里湖里地打猎捉鱼,跑马放鹰,高得禄性子又好,照顾李钦尽心尽力,使得李钦对高得禄极为依赖,片刻也离不得。
高得禄心中想着这些,脚下却没敢耽误时间,快步出门而去,不一会儿拉着睡眼朦胧的李钦进来。
那李钦将近两年没看见父亲,黑河堡子又没有下人时时提点他记得父亲,差不多连爹爹长什么样都忘光了。
这两年对这个将近十岁的孩童来说,真是快乐无忧,每日里除了跟高得禄赛马钓鱼,就是踢天弄井地淘气,呼朋唤友,聚起众顽童在黑河堡子山野里撒欢地戏耍。柯绿华对他的功课也不像王府的师傅一样严苛,多数时候,就让他自由自在地玩,这李钦真是爱极了在这里的日子。
此时被大伴高得禄生拉活拽地拉下床,迷糊中乍一见全身青袍的父亲,高大威武,眉宇间英气勃勃,李钦不自禁地有点害怕,向后退到高得禄腿边,紧紧靠着高得禄,轻声嗫嚅道:“爹——,你——你来了?”
李昶看着儿子,将近两年没见,这孩子长高了许多,挺直的身子很是健壮,长大了会跟自己一样是个大个子。那原本雪白娇嫩的肌肤被乡下的大风吹得微黑,但容貌依然过于俊美,不太像自己,倒像他过世的娘亲兰卿多些。
李昶坐在椅子上,对李钦招手道:“过来坐下,跟爹爹说说话。这两年你在乡下都学了些什么?”
李钦听了,心吓得突突跳。这两年他极少碰那些烦人的笔墨,把原来王府里师傅教的那些学问,什么经史子集统统忘在脑后,再说【帝王要览】,【治世全书】这些书,柯姑姑家里也没有。他心里害怕父亲察看自己的学问,在高得禄身上靠得更紧些,恨不得猫在高得禄身后,可是又不敢猫着,因为他依稀记得爹爹最恨胆小鬼!
高得禄把手放在李钦肩膀上,低声道:“钦少爷别害怕,跟你爹说说,你都学了些啥?”
李钦瞅了一眼父亲,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你快十岁了吧?怎么还是这般胆小?”李昶皱眉,看着缩在高得禄衣襟处的儿子,脸色沉了下来,十分不悦。
“钦少爷不胆小,他春天还杀了一头狼呢。对不对,钦少爷?”高得禄拍着李钦的肩膀,知道这孩子是怕父亲才唯唯诺诺,也难怪孩子怕他亲生的爹,连自己这七尺高的大人都怕苍龙呢,估计这天下就有一个人不怕李昶的,那就是柯妹子。
“哦?杀了一头狼?”李昶冷冷的脸色微微柔和了一些,站起身走到李钦身边,看着儿子道:“给爹说说,你真杀狼了?”
李钦年纪虽小,却十分机灵,看见父亲脸色变佳,遂笑着道:“对啊,爹,我真地杀了狼!那时候雪还没有全化,我跟狗蛋和小宝他们一起出去凿冰掏鱼。然后看见雪地里有印,小宝说那是狼爪子的印,狗蛋就说大雪天狼没有吃的,可能冻死了,我们去把它捡回来,把狼皮扒下来做双靴子穿。于是我们三个就顺着脚印追过去,哪里想到那狼根本没冻死,大尾巴在雪上扫来扫去,扬起老大的雪珠,还瞪着两只黄眼盯着我们三个,它嗖地一下就扑了过来。我们赶紧跑,可狗蛋跑得慢,被狼咬住了脚脖子,我吓坏了,是我让狗蛋出来陪我掏鱼的,要是他被狼吃了,我就太对不住狗蛋了。我猛地掏出刀子,回过身去用爹教的使刀法子,一下把刀捅进狼眼睛里,它疼得放开了狗蛋,撒腿就跑。那时候正好大伴高得禄出来找我,他追上去,把那狼背了回来,夸我杀了一头狼,说我很了不起哪。”
李昶心头大悦,伸手把李钦抱起来赞道:“好样的,不愧是我的儿子。十岁杀了狼,还是从正面把刀子捅进狼眼睛,真是勇气可嘉!”
李钦被父亲举在空中,高兴得哇哇乱叫,好一会儿李昶才把儿子放下,对李钦道:“大伴?你叫高得禄大伴?”
“是啊,高得禄整天陪着我玩,要是我有一会儿不见了,他就急得乱转,生怕我丢了,或者被狼吃了,连我跟狗蛋小宝他们出去掏鸟窝,高得禄都要跟着。我就叫他大伴了。”
李昶听了,转头对高得禄道:“辛苦你了,得禄。”
高得禄忙躬身道:“小王爷聪明伶俐,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李昶点头赞同,由钦儿刚才所说,这孩子不但勇敢,而且心地不坏,将来当了皇帝,定会是个明君。他拉着儿子的手问:“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想不想跟着爹回宫?”
李钦摇摇头:“不想。我跟柯姑姑,还有大伴在这挺好的。爹你也留下吧?”
李昶摇头道:“不行,爹还有仗没打完。打完了,爹会派人来接你,那时候你一定得回宫了,知道么?”
李钦想了想点头道:“嗯,只要大伴和柯姑姑跟我一起回宫,那我也回去好了。”这孩子没了娘,爹爹李昶常年打仗,在他小小的心中,对他宛若亲生的高得禄和柯绿华就如他至亲的爹娘一般了。
“高得禄可以跟你一起进宫,至于柯姑姑——”李昶顿了顿,站起身把桌子上的长弓箭囊挂在背上,戴上头盔,整理行装完毕,方道:“你柯姑姑她身子不好,需要静养,不能进宫。”
谢谢秋水江南的一番话,很感动。能在网上结识这么多的谈得来的读友,心里很开心。但愿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幸福如意。
天气好的周末,他们父子二人会出去玩,这时候我才能有一点清闲时间,可以用来填坑码字。要天气好,还要是周末,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不然宝宝在家里闹翻天,片刻的空闲都没有
好在秋天我们就要送他上学了*_*,盼望盼望!
李钦张开嘴想反对,看了父亲脸上的神色,终于没敢发出声音。李昶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对他道:“我走了,你在这里要照顾好柯姑姑。若是有事只管吩咐王亢和陆心,他们会派人通知我。”
一句“照顾好柯姑姑”立时让李钦觉得自己已长大成人,他对父亲点点头,盯着父亲肩后箭袋里伸出的箭翎和腰间的长剑,想着高大英武的父亲骑在大青马上冲锋陷阵,所向无敌,小小的心里豪情顿生。他丧母不久就跟着柯绿华来到黑河堡子,柯绿华心中不以上下尊卑为意,农庄里农夫的孩子随便在堡子里进出玩耍,李钦向来没什么玩伴,来黑河堡子之后结交了不少好友,日子过得开心极了,再也不想离开此地。可他终究是李昶的儿子,此时看了父亲的飒爽英姿,心中想着父亲剑指塞北,纵横无敌的样子,这黑河堡子里凿冰掏鱼的日子突然变得无趣起来。
“爹,我能跟王亢陆心他们学武么?”李钦跟着爹向外走,边走边说。
中堂之上,一众亲兵已经集合。李昶停在门口,转身低声对李钦道:“你在屋子里,不必出来。钦儿,你已经长大了,男子汉大丈夫,做事但问自己本心,觉得该做的事情就做,不要理会旁人看法。从现在起,你学着自己拿主意,知道么?”
李钦看着父亲,稚气的脸似乎还有一丝懵懂,不过他还是懂事地点点头,轻声道:“我懂。”
李昶看了儿子脸上神色,心中满意,难得地冲李钦笑了笑,李钦很少见到父亲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高兴极了,对着爹呲牙乐个不停。
李昶最后揉了揉儿子顶发,合上房门,走到中堂。穿过黑河堡子厚重宽大的宅门,马厩边上一溜的高头大马,边上第一匹就是他的坐骑。他此番征北,于厮杀前突然抽身来到此地,行踪不欲被过多人知晓,故此只带了自己最亲信的贴身卫队。他翻身上马,众士兵待他策马向堡子大门骑去,方才跃上马背,纷纷跟上。
乡间的泥土路,边上尽是高大的杨树,旷野里的风吹得树上浓绿的树叶一阵哗啦啦地响。众人骑马走出老远,李昶突然停下,他看着大路旁岔出的一条泥土小道,猛地一夹胯下马,调头沿着那条小路跑下去。
众人不懂王子为何突然走向小路,只能紧紧跟上。沿着小路骑马弯了一个弯,眼前现出一座清清静静的尼庵。众亲兵你看我,我看你,心想王子不敬菩萨不理佛,匆忙当中到这尼庵作甚?
众人正在狐疑,只见前面马鞍上的王子回过身来,对众人大声道:“你们给我一齐喊‘我走了’,声音要大,气势要足,喊上十遍之后,咱们上路。”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大呼不解,嘴上却不敢怠慢。士兵最擅长喊冲锋号子,气行肚腹,贯喉而出,上百人一齐对着尼庵大喝道:“我走了———”
喊了尚不到三遍,众人只听庵门哗啦一声响,一个身着土黄色僧衣的老尼姑走出来。一众士兵没有李昶命令,不敢停嘴,一边大呼“我走了——”,一边心中暗自狐疑,不知道王子跟这个老尼姑什么交情,为甚特意跟她道别?心中这么想,不由得边喊边打量这老尼姑,但见其身高马大,腰背挺直不屈,脸上眉头紧皱,目光凶厉,瞪着李昶众人,在士兵的大喝声中怒道:“速速离开这里,不要逞强欺人。”
李昶知道这就是绿华曾经提起过的空慧老尼,他心中只想让柯绿华知道自己离开了,别的一概不以为意,坐在马上纹丝不动,满意地听着自己手下这些训练有素的亲兵无视老尼姑的凶悍,继续大呼“我走了————”,声音在这寂静的尼庵前,震耳欲聋。
空慧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眉毛拧到了一起,身子一动,似乎要走下台阶。她身后的尼庵内伸出一只手扯住她袖子,空慧脸上神情忍了忍,终于在台阶上站定,再也没动。
一直等到众亲兵终于喊到了十次,四围才恢复静寂。众人都盯着李昶,等着王子发话赶路。李昶却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空慧身后的门缝,似乎在等什么人出现。
那门缝没有合上,却也没有关闭。静静里,老尼姑空慧突然大声道:“他就是那个坏心肝的王爷?”
坏心肝的王爷!?
跟来的亲兵头目听了,立时大喝道:“老尼姑不得无礼!”
李昶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冷冷扫了一眼空慧,心道当着这么多亲兵,挨了秃头一句骂,算是活该。昨晚自己说得那样斩钉截铁,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就该说话算话,不想刚刚经过那条岔路,挡不住一时冲动,还是拐了进来,想告诉她自己走了。如今看来,她的心真是铁浇的铜铸的,天下狠心无情的人虽多,像她这样,也算是极致了。
“无礼?你们清早在门前大呼小叫,扰我佛门清修,难道有礼了?”空慧阴沉着脸反问。
李昶只是坐在马上不说话。这些李昶的亲兵跟着李昶常年威风八面,素来没人敢招惹他们,此时岂能受一个乡下老尼姑的气?顿时七嘴八舌,对着老尼姑叫嚣起来,常年征战的汉子们嘴里有什么斯文?空慧只听得脸上肉颤,嘴角抿嘴,显然怒极了。
“苍龙——,不要对空慧大师无礼,快让他们住口。”门里的人终于说话,隔着不甚敞亮的门缝,可以看见一个女子的满头青丝在早晨的光影里闪了一下,一双秋波潋滟的大眼睛扫了一眼外间众人,就转了开去。
众人听这女子声音低沉柔和,虽然语气中透着怒意,但宁和的声音自然让人心生好感,丝毫不会有被冒犯的感觉。众人不等李昶发令,不知觉地停了呼喊,隔着门缝的惊鸿一瞥,足以看出尼庵女子乃是佳人,看来王子大费周章的十句“我走了”乃意在此姝,跟老尼姑毫无关系也。更有脑子机灵者,发现此女呼王子不以尊称,当着众人直呼王子外号,看来二人关系十分亲密,可惜庵门遮蔽,看不清此女姿容,但王子如此用心,那自然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美女。
李昶看那门半天没有动静,知道她不会出来了,心中失望,当着身边一众亲兵,反大声笑道:“我走了,来告诉你一声。”
门里没人应答,后来似乎“嗯”了一声,再后来听见那女子轻声道:“刀剑无眼,你要留神。”
李昶点点头,调转马头,众士兵纷纷转马,跟在后面,李昶大声“呀”地喝一声,拍马向着大路跑去。他再也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那尼庵的门在他策马之后打开了,柯绿华走出来站在空慧旁边,盯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好久一动不动。
谢谢小鱼虾米,你也过年好。我的宝宝刚过两岁,因为太小,所以一直不舍得送他去托儿所。不过这个秋天他就大一些了,打算送他去一个好一些的幼儿园,跟小朋友一起玩。
非,我现在很忙,所以暂时不会参加任何群了。如果顺利,秋天小家伙上了幼儿园,我可能会有些空闲,到时候会跟大家联系的。
在路上赶了几天,李昶众人风尘仆仆,赶到军营。他手下大军在平定南方之后,有半数跟着顾英留在了大江之畔,现今手下的兵士,多数都是自北方招募的新兵。当初征战之间,他一个人难以南北兼顾,听燕京来报说李晞自父王横死之后,日日醉酒酣歌,朝朝人事不省,因此曾明令李晞戒酒,出去为自己征募新兵。李晞对他的命令置之不理,照样纵饮无度,李昶自南方回来之后,对醉成一滩烂泥般的弟弟李晞失望至极,本想随他去吧,哪知谭昕一番话却让他改了心意。
“王子,天下未定,民心向背之际,你万万不可放纵四王子如此自伤。”
李昶当时叹道:“他要如此,我又能如何?”
“大王子旭已经被废为民,如意台上王子殿下曾亲手射了二王子一箭,后来晏暴病而亡,难免有人疑心王子诛杀手足。如今若纵容四王子酗酒自伤,不久之后他若也早亡,于殿下的名声不利。孝悌友爱,人伦大常,殿下若想天下民心归顺,就要阻止晞王子酣饮无度。”
李昶颇以为然,他心中对李晞如此自伤,也十分自责。因此自燕京北上,扫荡黎州鲜州的指挥使时,就把李晞硬是带到了军中。
这时他纵马回到营帐,进门就看见李晞坐在自己的帅椅上,右手里擎着一壶酒,左手一只杯子,看见李昶进来,翻了翻眼皮含糊地道:“三哥回来了。”
李昶盯着他酒醉的脸,知道自己走了这么几天,他没了人管束,定是日日如此.
“你喝够了么?”
李晞放下酒杯,整个人向后面椅背一靠,看着三哥道:“你把我带到军营,所为何来?难道不是想让这十几万大兵看看,燕王的儿子里,还有一个不成器的,除了喝酒,世事不知……”
“我带你出来,想让天下人看看,晞王子并非人人口里所说的酒色之徒。如今父王不在了,你如此饮酒自伤,除了让阴间的父王不得安生之外,还有何益处?天下未定,你我兄弟二人正该戮力同心,达成父王生前所愿,让这天下归了咱家。”李昶说着,坐在李晞身边,看着弟弟饮酒无度而黯淡颓唐的神色,想到当初二人幼小时一起长大,自己生母早亡,多亏李晞的母亲王氏常常收留自己,王宫岁月,因为他们母子二人,才好熬许多。
他见李晞左手上仍握着酒壶,伸手拿过来,给自己倒上一杯,举杯一饮而尽,方对李晞道:“说到饮酒,我这毛毛虫确实不是你的敌手。”
这毛毛虫的外号,是当初燕王赐名李昶卫士东方苍龙的时候,李晞给李昶取的。此时李晞听了,脑子中也不自觉地想起当初兄弟二人嬉戏憨玩的日子,那时候三哥为姜家人排挤,生母在王宫中被杀,性命朝不保夕,每天躲在自己母亲的寝宫中,惶惶度日。想到这里,对李昶举兵造反,害了父王的怨恨之意,稍稍淡了些。
李昶见晞弟不再冷着脸,遂笑道:“我闷了几天,眼前厮杀在即,大丈夫今朝有酒今朝醉,我跟你赌酒如何?”
李晞听了,感念三哥对自己委曲求全的一番心意,也不再像先前一般拒人千里:“就要作皇帝的人,哪儿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我不跟你赌,赢你这种三杯就倒的人,也没意思。”
李昶淡淡一笑,他不好杯中物,此时握着酒壶,忍不住就倒了一杯给自己,酒入肚腹,想到几天后杀退这几个逆贼,天下就是自己的了,那时候事事如意,自己这一生再也无憾。
想到无憾,柯绿华的身影在心底悄悄地冒出来,她一个人留在那塞外平野,孤独度日,这一生谈什么无憾?心里想着不开心的事情,当着亲弟弟,忍不住就长叹了一声。
李晞问道:“想起那位柯姑娘了?”
李昶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李晞看哥哥身上的青布长衫染了黄尘,遂道:“我知道那位姑娘隐居在离此地几天路程的地方。你从南方回来,竟然只带卫士就离开大营,自然是找她去了。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李昶不想多谈此事,站起身道:“我去歇息。明日之后,你跟我一起上阵,咱们李家的子孙,靠的不光是投对了胎,还要在战场上见真章。”
李晞性子不像他三哥一般刚硬,不过临阵退缩这等事他也决计不屑为,这时候听了三哥的话,遂站起身道:“三哥,你真想我上阵杀敌,建立功业么?”
李昶闻言皱眉道:“你何出此言?”
“你若真想,那就给我一支军马,我自己带兵去攻打黎州的叛军。”
李昶犹豫了一下,李晞自小长在深宫,从未踏足战场,若真给他一支军马,只怕损兵折将是小事,晞弟的安危堪虞。想到这里,他道:“攻打黎州的人马,早就定下来了。临阵换将,于军心不利。你若真想立下战功,我们兄弟二人可以并肩作战,鲜州兵马素来彪悍,我正愁一个人独木难支呢。”
李晞所求不得,心里知道是三哥的一番好意,可好胜之心终究难平。待李昶走出大帐,他回道自己营帐,亲手把铠甲兜鍪擦拭得锃亮,对着桌子上的油灯盏,直想了半夜,方才睡着。
两天之后,在沙场之上誓师已毕,十万大军向着鲜州城开去。李昶所领人马,随他征战大江南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此时天下平定在即,只要攻克鲜州城,杀败黎州兵,王子登基,论功行赏之日,就是光宗耀祖之时。人人心中激昂,旷野之中,只听铁甲战靴的噌噌,兵器藤甲在日影里眩人耀目,如此雄师,仅凭鲜州城,确实难挡其锋!
大军走了四天,到了鲜州城下。这鲜州地处北疆,阔野千里,一目望去,旷野当中一座高高的城墙突兀地矗立在平地之上。那城墙上旌旗迎风招展,每隔三五步,站着一个鲜州兵。除此而外,城内一片寂静,鸡犬之声不闻。
李昶心中起疑,他要攻打鲜州城天下皆知,难道这里的指挥使闻树功自料不敌,弃城而逃了么?若果真是这样,则北方不能一役平定,将来这闻树功卷土重来,不免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能铲除他的势力。鲜州城不背山不倚渊,这么旷野之上立着的孤城,最是易攻难守,又或者这闻树功自知守不住,而使别的诡计么?
他心中犹疑不定,遂不肯贸然前进,传令下去大兵离城五里驻扎。每日派出探子出去探听鲜州城内讯息,自己则带了手下谋士和大将,在离城较远的小山之上看着鲜州城上空荡荡的城垛,商量是否即刻攻城。以谭昕为首,文臣武将,都极力主张立时进兵,此时天气和暖,日日晴好,利于厮杀;鲜州城地处偏远,朝廷大兵不宜久离中原,应该速战回朝;众将士一心要歼灭这些叛兵,拥戴王子早日登基,天下太平之日,人人封赏之时,此时士气高昂——天时地利人和,不过旦夕之间定可拿下这小小的鲜州城!
李昶听了大喜,遂下定决心,明日五鼓造饭,日出时开始攻打四面城门。众人正欲回去准备明日厮杀,李晞突然走到李昶面前,倒身下拜道:“晞恳请王兄明日让我带兵攻打城南!”
李昶见弟弟满脸希冀的神色,本想拒绝,可当着众将士和谋臣的面,未免让一心树立战功的弟弟难堪。他微一犹豫,已经听李晞又接着道:“我只带一千人马,攻打南城门,誓为王兄讨平此逆!如若不然,甘领责罚。”
李昶心想晞为人外表温和,实则内心放任不羁,自己若再阻拦,恐怕兄弟二人好不容易和缓的关系,又生嫌隙。更危险的是,若晞冲动之下,带着他王府中的几百个亲信以身犯险,他孤身进入鲜州城,只怕会有诸多不虞。因此笑着安慰说:“闻树功老谋深算,在北方经营多年,绝非易与之辈。然即便如此,今时今日他碰见咱们兄弟,就是他埋骨此地之时!鲜州城应该一鼓可下,一千人马太少,就如王弟所求,你带五千人马攻打城南面,我在此地,静等你的好消息!”
李晞大喜,躬身道谢,立即下山领兵去了。众人纷纷离开之后,李昶跟谭昕二人慢慢走回大帐。谭昕待李昶身边亲信纷纷退下之后,才趋身近前贴近李昶耳边轻声道:“王子为何让四王子带兵?”
李昶知道谭昕所虑,对他淡淡一笑道:“你多虑了。晞跟我不同,他虽然酗酒放浪,但为人实在清德无私,我父王在日,对他百般不喜,致使他常年心中郁郁,满腔壮志不得施展。现在既然他想在天下人面前搏个好名声,我自然该成全他这份心愿。”
谭昕皱眉点头道:“王子所言极是。不过当年故君分封诸王,致使藩邦拥兵自重,人人都想争夺皇位。故世的老燕王爷起兵,主因也是因为兵力过于强盛,引起朝廷猜忌。现在天下平定在即,四王子一向是个清福王爷,依臣的愚见,还是让他接着作一个清福王爷罢了。”
李昶点头叹道:“谭公果然深谋远虑。昶有今日的天下,既是受之于先人,也是取之于先人,数年苦战,方有今日的局面,自然不会放任各藩镇各郡首自擅不臣。不过晞是我的亲弟,他籍籍无名,被人视为酒囊饭袋之辈,于我王室并无益处。此役过后,就如卿所奏,他可以带着所领军功和英勇善战的名声,作个清福王爷吧。”
谭昕听了大喜,二人又商量军情至掌灯,谭昕方退下。李昶待谭昕走后,一个人对着帐内明灯,听着大风刮着毡布呼呼地响,微微出神的当儿,只听大帐门口泼剌剌地一声大响,似乎有什么折了一般。
他走出帐子,但见外面守卫的亲兵已经跑到自己身前禀道:“王子,大风刚刚吹折了帅旗!”
李昶心中一惊,出兵前日,风折帅旗,是极凶的兆头!他心里惊疑不定,看自己大帐前后左右听到声响的谋臣武将纷纷聚集而来,他脸上不露声色,反而对着众人大笑道:“大风吹倒了我军一杆旗子,这鲜州城楼上还能有旗杆剩下么!把那断旗捡起来,明日一早进兵,午时攻克鲜州,定要将这面旗插在南城楼的城门之上!”
四围众人听了,本来兆头不利的念头被李昶的哈哈大笑冲淡,人人欢呼鼓舞,摩拳擦掌,恨不得立时厮杀。
李昶待众人走开,叫来一个亲兵,让他去把谭昕找来。片刻之后,谭昕来到,进门施礼,李昶扶起道:“我刚才想起一件事,因此顾不得夜深,就唤谭公来此,希望谭公不要见怪。”
谭昕忙道:“王子不嫌臣愚陋,让臣效忠案前,臣心里只有感激。”
李昶点头叹道:“我刚才想起一事,战场上刀箭无眼,若哪日我遭逢不幸,你派朱角到离此六日马程,一个叫黑河堡子的地方,接我唯一的儿子钦回燕京登基!”说道这里,他看谭昕欲张口说话,挥手阻道:“公不必相劝,生死有命,古来帝王,又有谁是不死的?我一生快意恩仇,心意达成者十之八九,可算是无憾……”
谭昕看他说道这里,住口不语,忍不住问道:“王子——?”
李昶怔怔地盯着案上孤灯,良久才答道:“若我真的遭逢不测,让朱角接钦儿之时,将我也带到黑河堡子——此事需秘密进行,除了谭公和东方苍龙几人,切勿令外人知晓。”
谭昕听得心惊肉跳,大军血战在即,这样的话让人感到一股不详的兆头。此老聪明练达,满腹才能一直到遇上李昶,才得到施展,对李昶着实感激,此时忍不住流下泪来,又不敢让李昶看见,只得偷偷拭干,垂手道:“王子万金之体,如何能去那黑河堡子?”
李昶轻轻叹了口气:“我想去,那里还不见得肯收留——我今日托孤于卿,不过是取个未雨绸缪的意思。若是将来钦儿登基,内事倚靠谭公,外事问决于顾英,你二人互为朝廷左膀右臂,定能保得这天下太平!”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执起谭昕的手相送道:“夜深露浓,谭公多多保重。”
谭昕不敢流泪,也不敢长叹,只有深深一鞠躬,颤抖着出门而去。
帐外月高风止,平野之上一片明净,不知道何处传来芦管的悠悠之声,在闻者的衾里心头久久不绝。
一个十分难的决定,一次次登陆,又一次次退出,看着大家的留言,真的不想就这么放弃。
可是没有办法,因为大约半个月前,我和丈夫欢喜又惶恐地得知,我们就要等来第二个宝宝的降临————
曾经尝试着在严重的孕期反应里,一点点地写,想着哪怕暂时把《一笑千秋》完结也好。可我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吸走了做娘的所有灵气,对着电脑,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地,隔了一层一般————也许这将来的小家伙在抗议我让其承受不必要的电磁辐射吧?
所以,还是暂时退出网文世界好了。期限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几年,我不知道。
是的,我真的不知道……
祝大家一切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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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重伤p
次日一早,天尚未明,大军已然整装完毕。长矛盾甲,在早上的晨光里闪着冰冷的寒芒。数万精兵列阵沙场,李昶看着各队领兵将领,分头带着手下士兵杀向鲜州城的四面城门。到了王弟李晞,李昶见他脸上一团跃跃欲试的神色,目光扫到其把头盔托在手上,遂笑着问:“马上要上战场了,怎么不把头盔戴上?”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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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听了,用手揉了揉耳后,低声惭愧地道:“这头盔不合适,磨得我耳朵后面破了。等攻城的时候,我再戴上也不迟。”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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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听了,伸手捧下自己头上所戴的头盔,走下台阶对弟弟道:“你没戴惯这东西,新做的头盔不合适,也是常有的事。这头盔我从南戴到北,今日你上阵杀敌,就用为兄这顶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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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浑身所着头盔战甲,乃军中独一无二的黄色,李晞忙倒身下拜,推辞道:“这是王兄之物,晞万万不敢。”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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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上厮杀,刀箭无眼,容不得半点闪失,终不成你精光着上阵?戴上这顶头盔,攻破南城,就当为兄也跟你一起打下来这鲜州城一般。我在此处坐等你的好消息。”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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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心里感动,接过李昶手上黄艳艳的战盔,戴在头上,对李昶叩头辞别,带兵而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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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光已亮,清风徐来,原野上一片葱绿随风伏荡,正是厮杀的好天候。李昶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弟弟,带着朱角众人和手下兵士,站在一处高坡之上,看着李晞的人马冲向敌城。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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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声在眨眼间响彻旷野,原本寂静的鲜州城内,城墙之上,突然人头林立,居高临下,箭石如蝗,雨点般向着攻城的士兵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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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士兵同时擎起手中盾牌,数千盾牌接连成片,士兵伏身盾下,踏着寸步,向城门口慢慢进发。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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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道箭雨之后,城上鲜州兵见城下攻城的燕军越来越近,渐渐地有人慌了。就在此时,一个身着将领服色的年轻男子站出来,大声喝道:“准备火箭,发!”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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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轻男子的声音听在城墙下李晞耳里,心中不由得一动,不及他细想,但听噗噗之声,火箭已下。士兵所着铠甲,虽然不会着火,但遇火变烫,攻城兵士之中,登时一片慌乱。李晞初次上战场,临阵不知如何变通,此时心急之下,喝令士兵擎起盾甲,不再寸步寸进,大军迈开大步一齐冲向南城门。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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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城墙之上喝令放火箭的那个年轻将领,居高临下,看着一片青甲当中的李晞,头上所戴黄盔黄缨,立时大声对守城士兵喝道:“戴着黄盔的,乃是苍龙。杀死苍龙者,赏千金;活捉苍龙者,万金!”城上士兵听了,登时鼓沸起来,人人都大喝道:“活捉苍龙,活捉苍龙!”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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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听了这男子的声音,心中一凛,失声道:“这人竟是杨靖!”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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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城几里外的高坡之上,李昶正瞭望李晞攻城。突见一骑探马绝尘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回报道:“王子,城上射下火箭。四王子令大军速攻城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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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皱眉不语,听那探马又道:“守城的将领,名叫杨靖。他错认四王子乃元帅,喝令抓住四王子者,万金赏。”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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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听了杨靖的名字,心里一沉。当日杨靖是他府中右司御将军,虽然只是一个王府的军官,不曾领兵打仗,但为人精明狠辣,李昶素来深知,也正因为如此,杨秀菱在府中时再受宠,杨靖也始终不受李昶重用。几年前杨靖血洗王府,带着妹子杨秀菱向北而来,那之后一直没有音信,想不到竟然逃到了这里。李昶心想晞弟初次上战场,就遇此人,恐怕凶多吉少。想到这里,按下各路援军不动,亲自带着手下精兵千余人,向南城门冲去。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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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正因城上矢石交攻,进退两难之际,闻得三哥亲自带兵增援,心中大喜。兄弟二人站在众士兵当中,李昶见城上守城士兵士气正旺,若鼓勇攻城,只怕死伤不小。心中寻思之际,一眼看到城楼上站着的杨靖,双目盯着晞头上的黄色头盔,似乎生怕其淹没在兵士当中一般。他心中一动,暗道当日府中事变之后,风闻得杨靖和其妹杨秀菱败坏伦常,若有私情。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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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言果真,这杨靖心中只怕恨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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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一想及此,低声对李晞道:“城内守备森严,粮弹充足,只可智取,不宜力敌。你可暗暗装成受伤,城上守军将你当成我,若听见我军主帅受伤,必然不舍得如此良机。只要开了城门,追了下来,我们反戈一击,这鲜州城,一鼓可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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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得计,传令下去,叫众人诈败,以退为进。李晞于矢石之中,突地手捂胸口,栽倒在地。李昶见状大声命令道:“主帅伤重,大家速退。”攻城的燕军,扛起李晞,迅速向城外的树林退去。@
城上杨靖见头戴黄盔者倒地,似乎中箭受伤,心中大喜,意欲就此擒住李昶,逼退燕兵,进而带着鲜州和黎州兵反退为进,天下大计,在乎眼前。他立即招呼手下几千人整鞍上马,打开城门,鼓噪着“抓住苍龙,抓住苍龙”,马蹄声疾风骤雨一般,向撤退的燕军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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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先前留在城外的援军,见鲜州城门开了,一队鲜州兵冲了出来,那燕军将领见此良机,呐喊着领兵从山坳里冲出,向着杨靖的人马掩杀过去。李昶和一众正在撤退的士兵就在此时,也倒冲了回来,向着冲杀出来的鲜州兵杀去。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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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枪剑戟,一霎时交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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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杨靖情知自己中计,此刻寡不敌众,虽在乱军中看见那黄色头盔上的缨穗离自己不远,可人马攒动,一时之间,哪里能抓到李昶。心中对李昶的恨意填满胸臆,无奈此刻也只能带着人且战且退,一路退回到城边,城门开处,猛回头,却见头戴黄缨之人就在百步之外,如此良机,焉能错失?他在上千士兵身后,摘下背上铁弓,默默祝祷道:“苦命的妹子,你在天之灵保佑,让为兄这一箭射死李昶,为你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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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他护着妹子秀菱在雪天向北逃命,杨秀菱身子本弱,又刚刚生产,惊吓劳累之后,不久就去世。这杨靖悲愤之下,恨透李昶,只想若非燕王府势贵,他跟妹子不敢不从,嫁进王府,内外相隔,不得见面,妹妹才养成病症,否则又怎会有如此下场?杨靖此人才智武艺,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只可惜心中对亲妹妹一意痴念,入了旁径,妹子死后,心中除了仇恨,已经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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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搭弓上弦,弓弦响处,对准黄盔黄缨者,一箭射去。眼见这一箭势在必中,突见旁边猛地窜出一人,将黄盔黄缨者推下马去,这一箭反射在此人胸窝处。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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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听见弓弦响,将李晞推下马的人,正是李昶。这一箭他自己却避之不及,但觉胸口一痛,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战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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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在空慧处一连住了许久。空慧虽然是出家之人,但此尼性格刚烈,十分执拗,虽然身负起死回生的奇术,但因为性子古怪,这里的乡民对其怕极,不到万不得已,从来不敢轻易来求这老尼姑。柯绿华得她青目,教她医术,然师徒之间,也只是一个教,一个学,平素并不多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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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李昶走之前,在寺外领兵大呼十声“我走啦”,大大地得罪了空慧老尼。绿华心中歉疚,见空慧脸色铁青了几日,她委婉解劝,那空慧只道:“我看那坏心肝的王爷,脸色晦暗,不日即有大难,不死也伤。你心里情欲牵缠,难免伤身,趁此机会,将他忘了,余生还能过一段清净日子。”+
“他——他有大难?”柯绿华心中一震,问道。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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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点头,肩背药囊,起身拂衣道:“我要出门两天,你若有事,到十五道旁的南山上找我。”%
柯绿华怔怔地,虽然心里关心,可自小在空慧身边长大,知道师父不想说的事,问也没有用。她心里乱成一团麻,对空慧的吩咐只生硬地点点头。空慧看她神情,对她叹道:“凡事皆有天意,你不必过于担心。耐得几日,等我回来,你要么跟我削发出家,要么还是跟那个王爷走吧——再这么煎熬下去,你的性命都不长了,又有何益处?”说完,出门而去。a
柯绿华略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出了寺门,心中想着空慧的话,按捺不住,骑马向王亢陆心驻扎的地方而去。几百个士兵轮换着在此地住了年余,为长久计,遂在山坳里搭建出一座军营来。柯绿华对放哨的士兵说了王亢的名字,那士兵跑进去,不一刻的功夫,王亢就跑了过来。到了柯绿华近前,笑道:“柯娘子找我有事?”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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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哥,你有苍龙的消息么?”柯绿华心里焦急,直接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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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亢笑道:“王子正在攻打鲜州城。晾一个小小的鲜州,如何抵挡朝廷大军?柯娘子不必担心。”3
柯绿华点头,此地与鲜州相隔几天的路程,就算李昶有事,王亢也不会立即知道:“若是苍龙有事,王二哥派人通知我一声,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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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亢点头,看柯绿华转身上马,忍不住追问一句道:“末将奉王子的命令,在此守护柯娘子,忽忽两年过去了,但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不解,今日斗胆问娘子:柯娘子既然担心王子,当日王子特来看你,何不跟他一起走呢?”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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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手握缰绳,倚马四顾,北方盛夏,远山近郊,一片葱笼。她看着远处的浓绿,脸上神情悠然神往,半日长叹道:“我实在不喜欢王宫的日子,总想着他能愿意跟我在外面自由自在地一处住着,不要作皇帝了,可惜他不肯。他会是个好皇帝吧,王二哥,你觉得呢?”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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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亢躬身道:“王子雄才伟略,若他日登上大宝,是天下苍生之福。”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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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点头,跟王亢道了扰,上马而去,一路心事重重回到堡子。刚进屋子,高得禄就迎出来,看见她脸色煞白,关切道:“妹子怎么了?”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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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精通先天神数,柯绿华自小见她神算,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但此事终究涉及神异,况且告诉了高得禄,也不过是让他跟着担心,于事无补,遂轻声道:“没什么,在庙了着了点风寒,喝点药就好了。钦儿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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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将军和陆将军的营地练武呢。小王爷现在练武着迷,整天往那里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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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奇道:“钦儿开始习武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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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得禄感叹地点头道:“开始我还以为他小孩子家好奇,一时新鲜。哪知五六天下来,小王爷竟极有恒心,磕了碰了也不叫苦。要我看,那性子将来跟三郎真是像,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现在王将军和陆将军每天派人专门接送钦王子,连午饭晚饭也在军营里吃,很少在家了。唉,这堡子里没了钦儿的吵闹声,冷清了不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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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看高得禄神情萧索,知道他身边乍失小友,有些落寞,忙安慰他道:“这堡子内外,成百上千的人,琐事杂事,不胜其烦。我身子不好,大哥要是不嫌弃,能不能帮我料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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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得禄听了,精神一振,口气急切地对柯绿华道:“有啥事?要是妹子放心,都可以交给我办。”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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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房的伙计走了两个,阿顺一个人,有些疏忽。大哥以前是贩马客人,要是不嫌弃,帮我看看那几匹不吃草的病马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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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差事正碰在高得禄心坎上,因为李钦不在身边而闲得空落落的心,总算有了着落。跟在柯绿华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到堡子西边的马厩。这黑河堡子的马厩极宏亮极阔大,公马母马和未长成的小马驹加在一起,将近上百匹,一进门,马匹粪尿和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虽然气味浓烈,但对乡下人来说,并不难闻。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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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顺看见柯绿华进来,忙上来听吩咐。柯绿华把高得禄要进来帮忙的话,吩咐了一遍。阿顺点头,头前带路,跟高得禄两个人边走边聊,指着那些马说得不亦乐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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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走到自己的坐骑黑马旁边,抓起一把谷物,递过去。这黑马性格温驯,加上识得主人,高兴地把头伸过来,就着她的手把谷物吃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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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无事可坐,看黑马吃得香甜,遂一把接一把地喂它。自己身子靠着马槽的支柱,默默地盯着黑马眼睛的长睫毛出神。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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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马厩外堡子大院一阵嘈杂,仿佛间听见车马驶进来的声音。她心想可能是下地犁田的几部犁头回来了,身子靠着柱子,就没有动。良久之后,身后马厩的门咚地一声被拉开,一阵靴子响,她回过头,见十几个士兵牵着一群马冲进来。这些士兵她一个不识得,但那最后一人手里所牵的大青马,她却一眼认出,正是李昶上次来堡子时,所乘的坐骑!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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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又惊又喜,双手抓起裙摆,抬腿就向马厩外跑,在门边跟正忙着进来的士兵遇上,勉力从士兵当中挤出,跑进大院,只见一辆阔大的大车停在屋前的台阶下。在堡子主屋门前,站着两个披刀挂剑的武士,仔细一看,竟然是季尾和洪箕!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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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跑过青石铺就的大院,将到屋子跟前,急急地问道:“季、洪二位大哥,你们在这里,是苍龙回来了么?”一语问罢,人已经跑到了门前,抬头见季尾和洪箕两人脸上神情悲戚,木然站立,并不回答自己的问话,心中惊疑,手心不自觉地溢出了汗,再说话时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苍龙出事了?”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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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尾低首道:“王爷身受重伤,此刻就在屋内。柯娘子,你若能医好王爷,军中几十万人,都感你的恩情!”说罢,猛地蹲下去,伏地不起。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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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手扶着门框,才没有跌倒。脚底虚浮,一时都记不得扶起季尾,只循着人进进出出的屋子走去,到了跟前,正遇朱角自里面走出,他脸上的神色,一看即知苍龙必然受伤极重。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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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挨着门走进去,见一领硕大的豹皮铺在原本光秃秃的炕上,青缎枕、青色衾褥上,苍龙闭目躺在上面。她慢慢走过去,身子一矮,坐在他旁边,原本侍立在屋内的一干人,陆续被外面的朱角唤出。柯绿华听见房门吱呀一声阖上了,不自觉挪得离他近些,手伸出,搭在他手腕上,本能地想帮他诊脉。可指尖只感到自己怦怦地心跳声,气虚神浮,心头不定,当此之际,万万无法诊脉。眼睛看着他紧闭的双目,原本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慢慢上移,抚在他额角,沿着眉头,鼻子,脸颊,嘴唇,最后慢慢挪开,人从他旁边站起,走到门口,打开门,对门外守护的朱角道:“朱大哥,你把王二哥手下的几百人带着,到此处十五道旁的南山上,去找在那里采药的一位空慧师太。她医术通神,或许能治好苍龙。”说到这里,想到空慧的脾气,加上以前苍龙曾大大地对其不敬,恐怕她不肯回来,那时朱角这些人难免动粗,只怕事情反而弄僵了。心中左思右思无策,一着急,反身自室内桌屉里抓起一把剪子,打散头发,齐膝的长发,贴着头皮剪下厚厚的一绺,递给朱角道:“空慧师太乃世外高人,苍龙的伤能不能治好,都在乎她老人家。你们一定要以礼相待,绝不能动粗。实在不行,把这绺头发给她,她看了,或许会跟你们回来。”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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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角默默接过头发,转身就向外走,走出几步,停下来,对柯绿华沉声道:“主人就托付给柯娘子了。待我回来,要立即带着钦少爷回燕京,柯娘子不妨先把钦少爷的东西收拾一下,我回来后,立即动身。”说完,不等柯绿华回答,带着手下人,疾步出去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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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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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地坐在李昶身边,门外高得禄在安慰痛哭不已的钦儿,柯绿华听着那些安慰的话,心里只觉得死灰一般,盘来绕去只有一个念头:“若他真地就此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趣味?”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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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想着他若死了,自己跟着就是了,翻腾的心里就静了不少;一时又想着,若他这一次能大难不死,挣出命来,自己以后一定凡事顺着他的心意,他让自己入宫,就入宫,这一辈子再也不违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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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的这些年头,反反复复地,一直到听见堡子外的大门传来马车的声音,她才心头一动,走出去,见空慧肩背药囊,从马车上走下来。朱角年纪最长,见多识广,显然对空慧极为恭敬,因此请得动她下山。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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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迎上去,陪侍着空慧进了苍龙躺着的卧房。空慧一语不发,只掀开苍龙肩窝处的纱布,仔细诊了一回脉,然后站起身,对站在一旁的朱角和柯绿华淡淡地道:“伤势虽重,还有五成治得。”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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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心头欢喜,眼泪蓦地涌出,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用手轻拭泪水。8
那朱角却大喜过望,腾地一声跪倒,叩头道:“请神尼大发慈悲,救救王子。”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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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示意朱角起来,看着柯绿华脸上似乎欢喜无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止不住地微笑,心中暗叹这一段情孽难以善了。空慧回头看着闭目躺在炕上的苍龙,李昶带着燕军南征北战,天下闻名,空慧虽然身在空门,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她乃是世外之人,此时就算对着真皇帝,也丝毫不以为意。况且她性格孤僻,于那日苍龙在自己清修的庙外所做的大不敬举止,一直耿耿于怀,对苍龙实在是憎恶多于恭敬。y
此刻空慧沉吟半晌,对柯绿华道:“我有两句话要对你说,跟我来。”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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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不知她所说何事,跟在后面,上了楼上平素自己的屋子。空慧吩咐她把门闭上,对她道:“这苍龙若活过来,你有何打算?”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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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想也不想,就轻声答:“他让我怎样,我就怎样,以后这一辈子都不违拗于他了。师父当初跟我说,百年一瞬,如愿者稀,试想人生这么短,何必斤斤计较于入宫出宫这些细节末事,以至我和他二人苦熬相思,心愿难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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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听了,喉咙里干笑一声,摇头驳道:“此言大谬。你若存了这个心思,将来不但不能心愿得偿,还要受无穷的苦恼。”说到这里,空慧把手里的念珠拨得啪啦啪啦响:“这坏心肝的王爷,乃人中之龙,一个女人若是没有降龙伏虎的手段,如何留得住此等男人的心?何况以你吐血的病根,在他身边,若整日担忧伤神,恐怕连一年都熬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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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柯绿华这一生最不擅长的就是耍手段,况且苍龙何等精明,她心思一动,只怕立即就被他识破了。她知道师父一片好心为了自己,无可回答,只垂首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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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不必理会这王爷的死活,不过你用情太痴,只怕他死了,你也不保……”空慧话还没说完,柯绿华已经盈盈跪倒,双手拉着空慧的僧衣,含泪求道:“师父若能救了他,无论吩咐我什么,绿华一定答应,哪怕——哪怕让我出家为尼,侍奉师父一辈子也行!”*
空慧伸出手,轻轻拍了两下绿华放在她膝上的双手,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对柯绿华的怜惜和疼爱:“你这个样子,出什么家。这坏心肝的王爷第一性子太刚;第二目中无人,唯我独尊,这人若是作皇帝,自然关涉不着咱们什么,或许还是一代明君;可他若作了你的丈夫,只怕没个清净日子,整日怄气争吵。我治好他之后,你若听我吩咐,千万不要心软,包你一个千好万好的夫君;你若不听我吩咐,与其看你后半生受他的气,煎熬度日,不如现在就让他死了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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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不知道空慧要让自己做什么,心想只要苍龙能活过来,别的先听师父吩咐就是了,点头应允道:“好,我一切听师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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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脸上露出笑容,轻轻拍拍柯绿华的头发,示意她站起来,自己边向外走,边笑道:“这坏心肝的王爷,得罪了我,我可一直不高兴到现在。总算菩萨有眼,报应在后头。”呵呵笑着,心情十分喜悦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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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跟在后面下楼,到李昶的屋子。空慧摈去室内所有侍卫,连东方苍龙七人和李钦都不许留下,只让柯绿华守在旁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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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角等人虽然不愿离开,但因为对柯绿华极为信任,加上随军御医对王子的伤束手无策,既然柯娘子说这老尼姑有通天的本事,七人为了主人伤好,自无不从。本该立时带着李钦回燕京的朱角,也宁可耽搁几日,每天两人守在房门口,一个闲人也不准出入,一连守了三天,其间听老尼姑吩咐,提水烧水配药煎药熬药,七人以李昶亲卫之尊,平素何曾受过别人的气,此时替老尼姑行仆役之事,被呼来喝去,直如三岁孩童一般,心中都暗暗痛骂这稀奇古怪的老尼。若非为了李昶的伤,早就躲得空慧远远的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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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四天,柯绿华走了出来,她一连四天守在李昶身边,虽然对师父的妙手深信不疑,但关心则乱,这些天内外煎熬,至此疲累不堪,这时拉开门,浑身无力,只能扶着门框勉强站住,对门口的陈氐陆心道:“苍龙没事了。几位放心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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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氐和陆心大喜,冲进房内,少时唤来随行御医,诊脉之后,确定王子确实性命无忧。皇家富贵已极,李昶既然已经没有性命危险,自然有随行的侍从千方百计调弄各样滋补汤水,给他疗伤。到得第四日傍晚,李昶睁开眼睛,看见屋内站着四个内侍和门口侍立的王亢,哑声问道:“鲜——鲜州破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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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亢离得远,一时没听清,又不敢问,目视旁边站立的内侍。那内侍忙轻声提醒道:“王爷问鲜州破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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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亢忙躬身答道:“破了。不但鲜州破了,四王子还带着大兵打下黎州,活抓了闻树功和一干逆天的反贼。如今四方平定,只待王爷身子一好,我们就可以回燕京了。”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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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军确实攻破了鲜州,也活抓了
闻树功,可是射伤李昶的杨靖,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王亢见王子大病初醒,只报喜不报忧,遂隐瞒不提。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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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听了,闭目片刻,又问道:“钦儿走了么?”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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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朱大哥带着小王子一早已奔向燕京。”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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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脸上神情稍稍放松,闭上眼睛,沉沉睡去。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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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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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躺了半个月,身上伤势渐渐平复。这半个月当中,他从未见过柯绿华,只记得自己初来时,朦胧当中,感到她日夜坐在自己身边,握着自己的手,或是伏在旁边,合衣而眠。何以他现在好转了,反而看不到她的影子了呢?几次问起,张房等人都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有难言之隐一般,被李昶逼急了,张房就是一句话“属下天天照顾王爷,没有柯娘子的消息。”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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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有些迷惑,到了双腿能下炕,再也宁耐不得,出得房来,在众人簇拥下慢慢上楼,来到柯绿华卧房之外。他推门进去,见室内空空,屋内陈设摆设,一如上次他来时一般,只是佳人杳杳,芳踪已逝。李昶坐在门边一把椅子上,默然片刻,唤进东方苍龙七人中,现在唯一在身边的张房道:“她怎么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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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犹豫片刻,他先前百般隐瞒,无非是为了李昶大病初愈,不想主人劳心,此时李昶性命已经无恙,因此低声回道:“柯娘子因为照顾王爷,日夜操劳,一病成疾,现在堡子外空慧神尼的庵堂静养。可能不日就大愈了,王爷不必过于担心,还是养伤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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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听了,怔楞片刻,起身吩咐道:“我去看看她。备车。”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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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不敢谏劝,转身出去了。李昶在众人搀扶下,上车卧下,将近百人的内侍和亲兵,簇拥着李昶向空慧的庵堂而去。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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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尼庵,李昶下车,自有侍从抬过软呢轿椅,李昶坐在上面,两个士兵抬着进了山门。李昶已知是空慧救了自己性命,心中对这老尼姑极是感激,因此他手下人虽多,满满地排了整个院子,但静悄悄地,连咳嗽声都不闻。r
张房对着庵堂内恭声道:“空慧师太,王爷在此恭候。”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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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声说完许久,才听见庵内空慧的声音冷冷地说:“既然是恭候,带这么多人到我这茅庵作甚?莫不是想拆房子么?”+
院子里的人听了这老尼姑大不敬的话,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说苍龙是明日的真龙天子,光是看他久病之后,丢掉半条命的人,坐在椅子上仍然不怒自威的气势,就没有人敢在他跟前大声喘气,这老尼姑真是好大的胆子!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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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李昶听了,并没在意,只是低声吩咐道:“除了张房,你们都退下。外面听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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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忙恭声答应,沿着山门,慢慢倒退着出去。张房将山门关闭,方转身对着庵堂里道:“王爷特来看视柯娘子,望师太赐个方便。”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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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死了,看她作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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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冷冷的话声冰凌一般刺进李昶胸口,人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重伤之后行走不便,踉跄着差点跌倒。张房忙一把搀住,扶着李昶进了庵内。i
跟平常的庵堂不同,眼前的屋子空空荡荡,一个佛像的影子都没有。只地上放着两个蒲团,蒲团前的供桌上泥炉内,燃着一柱香,余者一室萧条,连一把待客的椅子都无。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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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坐在一个蒲团之上,闭目捻珠,待他二人走进来,才微微抬头,扫视一眼李昶道:“她人已死,你二人缘分尽了,各自奔各自的前程去吧,又来我这里怎地?”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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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对空慧冷淡的口气恍如不闻。他身经百战,看惯了生死,就在半月前,自己还亲身在鬼门关边上走了一遭,本以为这一生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方寸大乱,想不到听见空慧说了一句柯绿华死了,他只觉得中心苦痛,莫可言喻,看着空慧,硬生生将胸口的伤心压住,只声音颤抖着问:“人死了,总有尸首留下。我——我要看看。”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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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似笑似叹地说了句“善哉”,冷苛的脸上一双严厉的眼睛上下打量李昶,末了手向庵堂后面挥了挥,再不发一辞。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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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迈步向后走去,张房忙紧随着搀扶。推开一道薄薄的木板门,就是一间极小的屋子,屋徒四壁,墙上泥土剥落,破败不堪。北侧炕上,赫然躺着一个绿衫绿裙的女子,脸上肌肤苍白如雪,满头漆黑的长发乱云一般委垂于地,仰卧在残破的芦席之上,动也不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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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伸手扶住泥墙,推开张房的搀拉,几步走到她身边,出手扳过这女子的脸,见其人苍白若月下霜菊,清减若三秋之柳,正是香消玉殒的柯绿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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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呆呆看着柯绿华紧闭的双目,但觉眼睛刺痛,等到自己发觉,眼泪已经滚滚而下,滴在柯绿华苍白的脖项上。他伸出手,用袖子给她抹拭,指尖擦过她的下颏,触手微温,想到她肌肤尚未全凉,显然刚死不久,自己不过晚了半日,就跟她天人永隔,这一世再也无缘相聚,自此之后,这天地间就剩了自己孤单一人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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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张房看见李昶流泪,他自李昶十六岁,就开始跟随左右,十多年光景,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昶为了一个女子落泪,悄立一旁,心中也叹息不已。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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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痴痴地坐着,似乎忘了时间,一直到天色近午,屋子里渐渐热了起来,他还没有起身的意思。一旁张房怕主公大病初愈,久坐在尸体旁边,这炎天暑日,熏坏了王爷,可不是玩的。况且死者久曝在外,未免不敬,还是早点入土为安的是,因此他劝道:“天热了,还是早点回去歇息。柯娘子已然故去了,王子还是让她早点入土为安吧?”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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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的手一直握着柯绿华的手,他指尖在她僵硬的掌心一遍遍摩挲,好久好久之后,他脸上的伤心渐渐转淡,眉宇间的乖戾邪僻大盛,突道:“张房,你相信人死后有灵么?”7
张房被问得一愣,心想素来不信神灵的主公,想念柯娘子竟然魔怔了,问起死后有没有灵来,他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只含糊地答:“属下愚钝,此事委实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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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盯着柯绿华,头也不回地道:“现在我信。她身子虽然动不了,不能跟我说话,可我这么抓着她的手,就好像她活生生地在我旁边一般,只不过我听不见她说话!”说到这里,又长长叹了口气,眼睛盯着柯绿华的脸,片刻都不舍得移开,神情中魔意愈深,突然大声道:“没什么死后有灵,她本就没有死!她就是睡着了,这附近有冰窖么?把她放在里面,我要等她醒过来!”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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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吓了一跳,他跟随李昶十多年,看了一眼李昶的脸色,就知道此刻谏劝不得,只得恭敬地答应了一声是,又回道:“黑河堡子就有冰窖,王爷要用,需要尽快,不然柯娘子的身子熬不过今日炎热。”他只说是柯娘子的身子,没敢说尸首,生怕李昶听见尸首二字不高兴,大怒之下,祸及自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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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脸上现出一点喜容,刚要令张房出去唤人,把柯绿华的身子抬出去。只听见木板门喀拉一声响,老尼姑空慧站在门口,对李昶道:“她哪里都不去,就在此地超度,明日入土。”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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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手握着柯绿华的手,目光自她脸上移到空慧处,神情乖张,平时英气勃勃的脸满是凶煞之气,冷冷地道:“她没死。我来了许久,她身上还是温热,焉有死去半日,身上不凉的道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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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对李昶的神色恍如不见,丝毫不惧,只淡淡地道:“她要是没死,你把她放在冰窖里,不是让她死得更快么?”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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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心中对柯绿华百般不舍,既不舍,则自然私心窃盼她还没有死,然而心中也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很。以他为所欲为的性子,心中极度的伤痛演变成魔意,登时就想在冰窖里保存柯绿华的身子,只为能天天看见她!至于把死人冻住,事涉妖异,一旦传出去难免惊世骇俗,则完全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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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听了空慧的话,心中电光火石一般闪了一下——满腔魔意被一点点的希望压了下去,放下柯绿华的手,自炕边站起身,两步来到空慧面前,弯身为礼道:“听闻大师有起死回生之术,昶当日无知得罪大师,还请见谅。”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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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倒是想不到李昶能对自己弯身行礼,她为人虽然目空一切,但今日天下首屈一指的燕军元帅,明日天下的皇帝,在自己面前施礼,就算是她这样的世外之人,也觉得面上有光,脸色顿佳,只嘴上仍淡淡地道:“不必多礼。我出家之人,受不起。”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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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弯身不动,接着道:“昶得罪大师,大师若不容谅,昶不敢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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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听他语意诚恳,以往因为李昶带着士兵,在庵堂外大吵大嚷,对自己不尊的怒气,一刹时消散,伸手扶起李昶道:“起来吧。老尼姑受了你的礼,你有什么话,可以痛快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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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直起腰,目光扫了一眼炕上直挺挺地躺着的柯绿华,心中存了她仍活着的希望,这时候看着她的脸,看起来真如活着时温和宁静,他胸口一痛,对空慧道:“我知道这世上,有药物能让活人看起来死了一般,大师既然精通医术,莫不是给她吃了那药么?我刚刚坐在她旁边几个时辰,她身子总是一样温热,心里只是疑惑她没死,不想大师不让我把人挪到冰窖里,仔细一琢磨,倒是真觉得她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大师如此行事,到底所为何来,还请指教。”%
空慧听了,手上念珠啪啦啪啦一通响,被李昶看透了自己所为,心里倒对他刮目相看起来。空慧看着柯绿华长大,手把手教她医术,心中对柯绿华十分疼惜,既疼惜,不免就对柯绿华对李昶的痴心苦恋颇不以为然,此刻见李昶威仪天生,才智武勇,无一不是人上之人,自己徒儿眼光不差,心中反有些为柯绿华高兴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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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死怎地?”即使心里已经不反对徒儿的苦恋了,空慧嘴上仍淡淡地,并非她故意如此,而是她生来这般脾气,万人不入其目,唯有对徒儿柯绿华,尚算和气。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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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若没死,大师又能把她救活,我立即赐大师护国神尼尊号。此黑河堡子周围方圆上千顷地,都送给大师作庙产,养赡供养菩萨。”李昶应声答道,黑河堡子所管的土地,乃燕王府的产业,上千顷地,就算以燕王之尊,也是一笔不小的赏赐了。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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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摇头,看着李昶,失望地连连叹气:“蠢才,蠢才!”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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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在后面忙要喝斥,李昶手一挥,阻住张房,低声问道:“大师教训,必有所因,能不能明示?”$
“我徒儿连皇后都不稀罕当,那护国神尼的尊号难道我还能稀罕?说来说去,富贵迷人眼,这也不能全怪你。”空慧叹了口气,走到柯绿华身边,慢慢坐下,看着李昶,等着他答话。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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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立在当地,看着眼前芦席之上倚靠着的师徒二人,目光四顾,小小的草房,清贫简陋到了极点。他生来雄才大略,天纵聪明,正因为志向高远,才对权势渴望已极,要他习惯了富贵的双眼看见这清贫日子之后的福气,谈何容易?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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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心中已然明白空慧的意思,只是左思右想,但觉江山难放,美人恩情难舍,胸中两种念头交攻良久,忽一抬眼,看见炕上一直僵卧的柯绿华苍白的脸上微微一动,嘴角边竟然抿出一丝笑容,脑子中电光一般闪过当初二人相识的种种:高家镇初识,她穿着男装衣履,站在赌坊一群大汉中,犹若琼花玉树一般;山道上,初次见她着女装,盘发梳髻,被自己逼得装成寡妇,乌油油的头发上带着一朵白花,迎着山风俏生生地立在当道上,迷得自己转不开眼睛;范阳草棚里,大军围城之中,无可奈何地给自己疗伤,那一缕挽不住的头发,擦在他胸口上,麻痒的感觉让他只愿其一辈子缝不完自己胸口的伤,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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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幕一幕地想下去,一直想到野马川畔,她抱着自己,情真意切地说:“苍龙,让老天爷作证,咱二人再也不分开!”记忆中,那时候她连眼睛里都是笑意,他跟她相识那么久,好像只有那一刻,她笑得最是开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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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转到当年自己告诉她要跟姜家二小姐成婚,她脸上的笑容僵住,咳嗽出血,心痛极了的人,所说的话,竟然也只是“可怜的苍龙,真是辛苦。”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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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相识以来,眼前的女子为他所受的委屈,不知凡几,若真地人鬼殊途,自己心中对她的一片心意,只怕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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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李昶不再犹豫,对空慧躬身道:“若大师能救活她,她的心意,我无有不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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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听了,手上一直捻着的念珠总算停了,看着李昶,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若她让你在此地种田打猎,你也愿意么?那天下你真的舍得?”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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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李昶口结,顿了片刻,才接下去道:“舍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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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舍得,或许她真地能活过来。人死切盼复生,若真地复生了,就万事顺意么?”说到这里,空慧摇摇头,缓步走了出去。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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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不得主意,忙问道:“她怎么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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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慧答道:“她只是睡着了,晚上自然醒了。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她手心有一粒药,给她服下也可。”i
李昶听了,一步跨到柯绿华身边,伸手扳开绿华紧握着的手掌,果然见她刚刚还空着的手心中攥着一粒黄豆大的丸药,心中狂喜,也忘了这粒丸药是自己放弃江山换来的,只一叠声对张房道:“快叫人抬轿子来,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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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快步跑出去,一会儿的功夫,柯绿华人就被抬上了轿子,人群簇拥着回到黑河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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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看着柯绿华咽下药丸,李昶才放心。将楼下自己的衾褥令人搬上来,在柯绿华旁边躺下,窗外暑热逼人,可站在窗下,回头看炕上的她紧闭双目,想到不久她就能醒过来,好像有微微凉风从楼台之外吹进来,让人心眼全开,精神为之一爽。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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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候,炕上的柯绿华果然慢慢苏醒,张目四顾,看见李昶,眨了一下眼睛,开口道:“高大哥呢?”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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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本来看见她睁开眼睛,满心狂喜,一直握着她手的双手都有些颤抖,及至听见她睁开眼睛就叫高得禄,心里微微失望,想她可能大病之后糊涂,答道:“高得禄陪钦儿回燕京了。你肚子饿么?”u
柯绿华眼睛在他脸上一扫而过,在枕上抬起身子坐起,点头道:“让阿胖给我送点粥上来就好了。”说罢,伸开双臂,微微欠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浑身怎么不舒服?”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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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看她此时神态酣然,想到自己初闻她死讯之时,那种心如死灰、悔不当初的感觉,但觉只要她活着,自己无可无不可。立刻唤来侍从,他受伤来到此地之初,厨房的阿胖就被赶去烧火了,此时黑河堡子厨房里主事的人,无一不是燕王府中御用的侍从,一声吩咐下去,不过一会儿工夫,就有手脚轻便的两个内侍捧着汤盏进来。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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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手里的盏子还没放稳,就听见炕上的柯绿华诧异着问:“你们是何人?我怎么从未见过?”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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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班内侍来了多日,对柯绿华和主人的关系早已深知,听了她的问话,立即恭敬答道:“咱二人是王爷的内臣,在此地伺候王爷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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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方转头看着李昶,好似第一次看见他一样,打量他一会儿,轻轻问他:“你伤好了?”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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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听她总算问起自己,心里一喜,点头道:“啊,好了。你饿了,快喝粥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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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把托盘放在自己膝上,拿起羹勺舀起一勺粥,看见那两个内侍站在地上,没有出去,她等了一会儿,见那两人动也不动,只好对他们笑道:“能不能劳驾二位先到楼下歇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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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内侍在王府里习惯了伺候主人吃饭,听了柯绿华的吩咐,只看着李昶,见李昶点点头,才施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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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默默吃完粥,力气大增,把碗盏放在一边,低头寻思了一忽,才抬头对一直看着自己的李昶笑道:“你们什么时候走?”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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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暂时不走了。”李昶盯着她淡淡的神情,心里的失望越来越大,猜不透二人遭此大难,她看见自己怎地一点欢喜的样子都没有?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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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何必?这堡子里里外外多了上百个人,我也不习惯,既然伤好了,就早些动身走吧。”她看着他笑着说,大大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柔和,衬着消瘦后尖尖的下颏,看起来无比柔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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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着迷地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只想把她拥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再也没灾没痛地,两个人守着欢喜平安地过一生。这时听见她说人多不喜,忙道:“要是你不习惯人多,我把他们都送回燕京就是了。”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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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点点头,乌溜溜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两转,微笑着叹道:“你如今真是听话多了。铁打的苍龙,也有改了性子的一天么?”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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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听了,不知道如何答言,咧嘴一笑,伸手把她的柔荑握住,二人默默相对,心底都唏嘘不已。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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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手微微一挣,脱出他的大掌,催促他道:“下楼去吧。我要歇息了。”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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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忙道:“我衾褥都拿上来了,咱们一块儿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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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胸口怦然而动,脸上肌肤微热,生怕李昶看出,硬生生止住心动的感觉,只想着师父空慧的叮嘱,摇头道:“不行。苍龙,咱二人虽有了夫妻之实,可在我爹娘的房子里,再不能行那苟且之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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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说完,李昶已经大不以为然,打断她道:“夫妇之道,只要你我情愿,管它什么苟且不苟且?你要是觉得愧对天地,那现在就下地,咱俩拜拜老天爷完事。至于你爹娘,呵呵,老柯活着时,怕也不敢受我一拜吧?”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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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无言可对,心里想到空慧师父说苍龙性子太刚,目中无人,果然说的不错。若依着自己,自然是从此事事依顺他,再也不惹他气恼,可师父说的也不错,他这性子不改,只怕自己余生都要气恼伤神,对苍龙来说,那样的日子也未必快活。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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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情愿。”她想了想道。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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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情愿?”李昶有点糊涂了,纳闷道:“你怎会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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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答,只伸了一个懒腰,闭目躺下道:“出去吧。你身子还未大愈,一个人住着,更宜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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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满心不解,体贴她身子虚弱,憋着满肚子疑问和不高兴,慢慢下楼去了。一个人孤寝难眠,想到柯绿华就在楼上,更增心事,足足在炕上翻转了大半夜,才朦胧睡着。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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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上三竿,才睁开眼睛,起来梳洗罢,提笔书信三封,分别给顾英、谭昕、李晞。写罢,李昶唤过张房,将书信递给他,让他和跟从的人统统回京城。张房听了,带着信出去分派收拾,半天回来回禀道:“他们已经动身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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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看着他仍是家常衣服,没有换上出门的衣衫,奇道:“你怎么不走?”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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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摇头笑道:“属下陪着主公。王子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无趣得很,就算是打猎,有属下陪着,也多一分热闹。”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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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苍龙七人中,以张房最是足智多谋,李昶听他愿意留下,十分欢喜。先前李昶之所以让他回京,也是因为钦儿登基在即,虽然有李晞、谭昕和顾英三人足以辅佐,但新帝即位,定会大赏群臣,东方苍龙跟随李昶多年,劳苦功高,高官厚爵就在眼前,不好因为自己的私事,委屈了他。此时听了张房的话,李昶心里欣慰,笑道:“去吧。钦儿还小,就算有亲叔叔帮着,也还是人手不够,你们过去帮帮他。”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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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忙道:“属下跟着主公,也是一样。就算新帝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属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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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听他留下的心意甚坚,也就罢了。中午开饭,王府侍从已然回京,阿胖又开始主厨。李昶拈筷,挑起盘里巴掌大的一块肉,一面焦糊,一面肥腻,登时没了胃口,放下那半生不熟的肥肉,对一旁站立的张房笑道:“我失算了,不该让所有人统统回京,起码该留下一个厨子才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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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笑笑,没有做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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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拿着汤泡了一碗饭,胡乱吃了两口,养伤时候,无所事事,遂下地出门,想到处转转。不想甫一出大门,恰见柯绿华在院中带着十几个庄农家的孩童擦抹犁头,绿衫绿裙,靑纱裹着满头青丝,一双雪白的手沾了犁头上的泥巴,显得愈发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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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干这种粗活?”李昶行走不便,拄着手杖,慢慢挪近些,问道。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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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抬起头,看见李昶,问道:“起来了?吃过早饭了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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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点头,伸手拉她站起问:“你怎么做这些事?”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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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笑道:“我从小就做这些事,你今天才知道?其实这不算什么,到了农忙的时候,我还跟着下田呢——谁让我是人家的丫头呢?”一边说,一边看着李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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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心神一荡,看她言笑娇憨婉转,心里又是喜又是叹,喜她仍然活着,好端端地站在眼前打趣自己;叹她如此佳人,竟然作这样粗活,仆役一般劳作。这堡子是他家的,柯家人在此地就是半个主人,她做这些事,肯定不是出于别人的逼迫,心里不解她的所作所为,只叹道:“以后别做这些事了,把手弄粗了,不是玩的。”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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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淡淡一笑,也不争辩,放下抹布,对那些孩子道:“都歇歇吧。到厨房跟胖叔说,我吩咐的,你们干了活,每人一碗糖粉。明天再让我看见你们扒房梁上的鸟窝,不但让你们擦犁头,还没有吃的,听见了么?”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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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个孩子听见有吃的,都笑着答应了,听见柯绿华说了一声“去玩吧”,纷纷撒腿往厨房跑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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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忙插口道:“说道厨房,你那个厨子该换一个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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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拍着手上泥巴:“阿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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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想到刚才盘子里的东西,就反胃恶心:“他煮的东西无法下咽,而且不知道规矩,早饭竟然给我肥肉吃,况且东西看着也不干净。”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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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笑着摇头道:“那是你起来晚了。现在是中午,他给你吃的是午饭。以后早些起来就是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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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还想再说,见她转身要走,忙拉住她衣袖,轻声在她耳边叮嘱道:“我想了你一个晚上,这才起来晚了。今晚我上楼去睡,听见了么?”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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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靠得很近,他嘴里的呼吸吹在她脸颊上,李昶看见她脸霎时泛起了红晕,心情大好,刚想在她脸上偷亲一下,只听见堡子左侧的小门开了,一头驴踏踏地走了进来。驴背上坐着一个年长的胖妇,那胖妇看见柯绿华,吁地一声拉住驴,还没等下来,柯绿华已经挣脱李昶的手臂,笑着迎了上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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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你怎么来了?”柯绿华跑到近前,抱住此妇,一边说一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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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来了。身子好些了么?”此妇是柯绿华自幼的奶娘王妈,嫁到沙岭镇上的周家,两地离得虽远,但每隔两三个月,她总要来看看柯绿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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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点点头,母女俩边走边说,进了堡子大屋,坐在椅子上,王妈忙说正事:“你周叔的大女儿就要大喜了,嫁的人家又殷实,女婿又可靠,我和你周叔一高兴,就打算摆个两天的宴席,请请这些老亲少友。你要是不忙,去逛逛吧。那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又多,你也好好玩几天。”a
柯绿华听了,很是高兴。她从小就喜欢看人结婚摆庆典,现在长大了,这份心思不好意思跟人说,怕人说她年纪大了,整天想嫁人。她奶娘从小带她,自然知道她乐意这种热闹,果然一说,柯绿华就高兴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最近堡子没有什么活,我整天闲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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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以后。你要是不嫌弃那里屋窄,明天就去逛逛,今天我一回去,就给你打扫屋子,跟我住个十天半个月,再回来也不迟。”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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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还没说话,听见身后李昶的声音插进来道:“她去不了。”柯绿华回过头,见他坐在拱桌旁边的高背椅上,显然听了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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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微一犹豫,对李昶道:“这是我奶娘。”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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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天,李昶的下颏才微微动了动,若不是柯绿华看得仔细,简直以为他没听见自己的话。她暗暗叹息,心道别说自己的奶娘,就是亲娘坐在这里,李昶也不会在意,他是不会对地位卑微的人施礼的,能动动下颏,已经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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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好对奶娘道:“这位是老燕王爷的三王子,不知以前奶娘在王府的时候,有没有见过?”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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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听了,哎呀了一声,忙站起来,给李昶磕头道:“仆妇不知道,小王爷别见怪。”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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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微微抬手,示意她起来,对她道:“你家柯姑娘没法出门。你再找别人凑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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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她是王府的旧仆,对主人的话自然不会违逆,忙应道:“是,仆妇再找别人。”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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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看奶娘不得李昶吩咐,不敢起来,心想李昶此时脸色又不佳,只怕奶娘要跪好久,只得走上前轻轻掺起奶娘,扶奶娘坐下。自己想了想,对李昶笑着,柔声商量道:“我只去一天,看看新娘子上轿,还不成么?”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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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皱眉看着她,好半天道:“新娘子上轿,有什么看头?”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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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不想当着奶娘的面跟他争吵,没有答言。她陪着奶娘说了半天话,留着吃了午饭,一直到日头偏西,见奶娘执意不肯过夜,才让人准备堡子里的车,送奶娘回去。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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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二人对坐,她闷头吃饭,李昶看她一脸不高兴,想到白天她听见要到她奶娘那里住个十天半月,脸上的那份欣喜,自己越想越生气,加上饭食不对胃口,遂放下筷子发作道:“想看新娘子,就不管我了么?”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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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叹口气,抬起头对着他慢慢道:“好好吃饭吧,我不是不去了么?你又生什么气?”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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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人是没去,留在这里跟我生气,当我看不出来么?”v
柯绿华看他眉毛皱着,本来不想理他,看他这样,又觉得不理他他会更委屈,自己无言可答,默然半天,忍不住也恼道:“真想不通一个统领几十万大军横扫天下的人,怎会像个顽童一般,整天在我面前怄气?当真是因为师父说的,我性子太好,你欺负定了我?”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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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人性子都好,就是跟我——”他看她听了这话,眉毛拧了起来,后半句只好咽了回去,自己生气,忍不住又驳道:“再说,我也不是顽童,我只是——”只是想在你心里我最重,他又咽进这后半句话。他一生行事横行无忌,但碰上儿女心事,却是个门外汉,心里只知道自从她死而复生,自己愿意作任何事让她如意开心,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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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自从柯绿华从昏迷中醒过来,跟以往那个情深意重的柯绿华大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百思不解。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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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揣着疑团,当晚也就没有坚持搬到楼上。张房进来听吩咐,他看着张房道:“你觉得柯娘子醒来后,跟以往有些不一样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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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细细想了想,点头道:“柯娘子人还是一样好,可是太过客气,不像她以往待人一片赤诚。”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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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点头道:“不但客气,还冷淡。不知道那老尼姑给她吃了什么药,怎地换了一个心一般?”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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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无计可解主人的心事,想了想,自告奋勇道:“要不要属下去问问那位神尼?或许有解救的法子呢?”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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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嗯了一声:“去问问也好。”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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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转身出去了,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满面忧色地走进来,进门不待李昶问,就对李昶禀道:“神尼说,这世上哪有换心的药,柯娘子不过是明白了,所以变得这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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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什么?”李昶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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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微一犹豫,踌躇道:“属下不敢讲。”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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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道:“说吧。那位老尼对我有成见,说出来的话不中听,又不是你的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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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这才低声道:“大师说柯娘子只是明白过来了——明白主公不值得她痴心傻意地用情。大师说主公跟天下间的王公贵族一样,高高在上,心里只有自己,配不上柯娘子;主公性子太刚,柯娘子跟着你,整天怄气,要少活十年;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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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抬手,阻住张房接下来的话。李昶默然半晌,张房看了,一旁欲安慰道:“属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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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笑着叹道:“你觉得这老尼姑说的对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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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忙道:“王子乃天下至尊至贵之人,自然不该同凡夫俗子一样。不过以属下看,王子在柯娘子面前,十分用心,柯娘子福慧双修,能得王子青目,实在是有福之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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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听了这话,大笑叹道:“咱们自己知道罢了,人家可不晓得。唉,说来说去,都是我早年任性妄为,以至她心里对我不放心。”言罢,自己闭目沉思,不再说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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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见状,默默退出,带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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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独自管理这样大的堡子,虽然是农闲,可大事小事,总是有的。加上附近的庄农家里的孩子大人,生病服药,都是她看视,所以每日里也难得空闲。不光柯绿华,堡子里的上下人等,都各有所职,事情做得井井有条,很少看见游手好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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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一个闲人,就是李昶,连张房都偶尔出去射猎,带回野味,送进厨房,给堡子众人改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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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一连歇了四天,身上箭伤大致平复。他一生长在马背上,这次受伤,将近一个月功夫没有骑马,此时大愈,立时就带着张房出去骑马打猎,这一玩就玩到月上柳梢,才踏着月色回来,二人兀自兴犹未尽。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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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堡子门口,见门已经关上了,张房敲门,门房看见是他二人,忙打开小门。进来一看,大院和主屋,已经全黑,李昶和张房只好摸黑向马厩走过去,经过主屋门口,只听黑漆漆的屋门轻响,一个人影持着灯笼走出来,走得近了,他二人才看清持灯笼的人是柯绿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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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她迎上来对李昶道。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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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还没睡?”李昶停下马,看她身上穿着家常衣服,满头长发仍盘着,显然还没有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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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张房跟柯绿华打过招呼,自去马厩卸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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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都睡了。我看你们没回来,有些担心。打了些什么?”她走上来,伸手摸着李昶马鞍上挂着的猎物,看见野兔,笑道:“这附近狼多,等你身子好些,多打些狼回来。省得它们总是祸害堡子里的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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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笑着点头,见她今天话多,似乎心情不错,自己边向马厩走,边看着她。灯笼光朦胧摇晃,什么都看不清,可她一双大眼睛却亮晶晶地,雪肤瑶鼻,丰满好看的嘴对他笑着,隔着高头大马,李昶竟然看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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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一恍神的功夫,已经到了马厩门前,柯绿华伸手打开门,对他轻声道:“阿顺睡了,我来帮你。你悄声地,别吵了他。”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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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好像没有听见她说什么,脑子里想的只是她现在就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他没有什么忍耐的功夫,心里想搂她,就立时伸出手,握住她拿着灯笼的手,看她诧异地抬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珠看着自己,他手不觉握紧,低头一口吹熄灯笼里的蜡烛,四围登时一片漆黑,健臂用力,将她搂在自己怀里,低下头,饥渴地亲吻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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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她轻轻哼了一声,两人握着的灯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的手反握着他的大掌,后来慢慢抬起,搂着他的肩背,柔软的身子紧紧靠着他,好一会儿工夫,两人浑然忘了周遭的事物。c
直到身后的马不耐烦地喷了一下响鼻,俩人才回过味来。柯绿华躲开他的嘴,笑着道:“先把马安顿好吧。”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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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点点头,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牵着马,俩人摸黑找到李昶马的槽子,栓好,卸鞍。等目光习惯了马厩的黑暗,柯绿华循着过道,来到谷物草料堆,刚要伸手收一笸箩马料,听见身后李昶的声音道:“我来。”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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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站起身,看他自己亲自弯腰,收了满满一笸箩马料,她笑着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亲自动手做事呢。”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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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听了,腾出一只手来,冷不丁在她额头上打了个响崩道:“你瞧扁了本王爷。我十六岁离家,天底下的路,走了十之八九,难道千山万水地闯荡,还随身带着厨子和婢女不成?”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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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轻轻哎呀了一声,捂着被他弹疼了的脑门,看他理直气壮地表功,心中打趣他的念头大盛,指着马料旁的一堆马粪笑道:“哦,这么厉害,马房的人手不够,马粪总是来不及清理,你就勉为其难——不对,不是勉为其难,省得你说我瞧扁了你,是大材小用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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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没说完,李昶已经放下盛着马料的笸箩,向她走过来。柯绿华啊了一声,转头就跑,绕着草料堆和杂物躲得远远地,因为怕吵醒人,只笑嘻嘻地告饶道:“别闹了,我说错了,大元帅只有受伤逃命的时候,才能作清理马粪的车把式。别的时候,还是别难为你了。”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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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停住身子不动,隔着草料堆,夜晚朦胧的光线里微微笑着看着她,似乎无意地随口问了句:“你喜欢当初那个清粪的车把式么?”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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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随口的一句问话,让她心里一动,脑海里回忆起当初二人向西北路上逃亡的时候,他浑身臭衣,驾着粪车,一路上跟自己言笑甚欢的情景。那时候的他,即使改不了王公贵族的骄纵脾气,可总比浑身征尘,披挂着战袍盔甲的他,更容易让自己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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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着点头,伸手拈起一根干草,满腹心事,想来说了他也不会懂,手绕着干草一圈一圈地打转,自己低头轻声道:“走吧。天色晚了,咱们回去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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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刚落,听见身后脚步声响,没等回过头来,只觉身子一下凌空而起,被他扛在肩头。还没等她惊叫出声,身子下坠,被他扔在高高的草料堆上,他随后压上来,一边伸手解她的衣服,一边道:“既然喜欢粪兄,那你总该知道粪兄行房总是就地解决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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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吓得脸色都变了,只感到头上身上不停地落下干草,慌张地吐出嘴里的一个草末,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下身的裙子已经被李昶撩了起来。她感到自己的大腿触到粗糙的草料,心头狂跳,前所未有的兴奋立时占据了她,听着李昶重重的喘息声,忍不住轻声道:“阿顺在……”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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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好像没有听到,他一边忙碌自己身上的衣物,一边咬着她的耳朵,催促道:“把衣服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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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立时瞪大:“别胡闹!阿顺在……”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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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算忙完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强壮的胸膛滚烫地压着她的身子,他一边忙着解她的衣带,一边在她耳边说:“你知道么,要是我真是清粪的,现在就狠狠打你的屁股,粗汉的老婆,最是听话,像你这样对汉子踢手踢脚,就得捱一顿打——把腿张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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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着他的话,哭笑不得,心里既担心阿顺听见声音,出来看见自己衣衫不整,又隐隐地有些兴奋。她长这么大,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离经叛道的行径,想都未想过。十几岁那年,曾经梦想过生活若可以像那流水一样自由自在,像漫天的云霞一样多彩多姿,该有多好,可她的性子,天生就缺少那样孤注一掷的劲头。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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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昶天性中最不缺的,就是想做就做,毫不顾忌的强悍与任性。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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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衣服已然差不多被他脱光,拗不过他的蛮力,心里一刹那间放纵的念头大盛。忘了自己在此地的好名声,忘了几十步之遥,马夫阿顺在歇息,也忘了师父空慧的谆谆告诫,只想着顺着自己的心意,哪怕就一会儿,哪怕完事之后悔不当初,她也受不住这一刻触手可及的引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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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地张开腿,同时还伸出手,将他强壮的身子搂住,感到他一刻都没有犹豫,立时挺进她的身子。两个人同时轻轻哼了一下,她是有些难受,李昶则是喜悦的兴奋。他低下头,乌黑好看的眼睛盯着她的,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道:“老婆子,我想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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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他叫自己老婆子,初听的那一刻,觉得好笑,嘴唇一翘,笑容只现出一半,心头不知怎地一酸,怕他看了自己的神情多心,手移到他的头上,想把脸藏在他颈窝处,不想李昶伸手把她的脸定住,黑暗中只看见他眼睛亮着光,高高的鼻子在脸上留下一点阴影,他看着她,看得她也出了神,回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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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真的。”他看她半天,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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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什么?我真的是老婆子?”她边说,边在他薄唇上轻轻一吻,温热的气息吹到他肌肤上,让他更加兴奋。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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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愿意改。”他低声说,语气很是诚恳。柯绿华愣怔地望着他,呆呆地痴在他的眼睛里,感到自己心中对他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慢慢地消失,一刹那间激动狂喜,嘴唇上不自觉涌上笑意,眼睛里却渐渐湿润了。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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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什么都愿意改了,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用你那好看的嘴唇,含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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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柯绿华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也不说话,只手指在他背上用力一拧,李昶呀地痛叫一声,急道:“疼死了,快松手啊!”他疼得忍不过,见柯绿华不肯松手,人急生智,气急败坏地嚷道:“再不松手,我就大嚷,让阿顺出来,看看咱俩做的好事!”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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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知道他说到做到,吓得果然立即松开手。李昶忙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双手牢牢扣在草堆上,低下头噙着她的唇,沿着脖项向下,一边亲她,一边狂野放纵地进出她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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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得松松的干草受不了这样的冲撞,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先是一棵、几棵,渐渐大把大把地落下,遮住他二人纠缠的身影,只有那滚烫的呻吟声遮不住,从乱蓬蓬柴草堆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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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上三竿,柯绿华犹浓睡未醒,一直到堡子里做事的小女仆杏莲敲门,她才猛地惊醒,从炕上欠起身,不自觉地看向自己旁边,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李昶显然已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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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了一口气,轻声道:“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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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莲从门外蹦了进来,柯绿华对下人极好,所以杏莲一直把柯绿华当姐姐,这小丫头跑过来,坐在柯绿华的褥子边,笑嘻嘻地道:“姑娘怎么起晚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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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脸微微红了,笑道:“你做完事了?跑来闲打牙,小心胖叔骂你。”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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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叔看你没吃早饭,急得不得了,让我左一次右一次上楼看姑娘醒了没有。我来了好几次了,又不敢敲门,只好干挨胖叔骂。后来碰见小王爷出来,才知道……”说到这里,杏莲捂着嘴,看着柯绿华咯咯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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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轻轻一笑,拍着杏莲肩膀说:“你上来找我,有事么?”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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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莲听了,恍然记起道:“啊,我差点忘了!阿顺让我告诉姑娘,他有急事找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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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忙起身下地梳洗。杏莲一边帮忙,一边悄悄贴着柯绿华耳边问:“姑娘啥时候跟小王爷大婚啊?”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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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手在头发上停住,人有点愣了,回头看着杏莲问:“你怎么这么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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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也这么问我啊。”杏莲端起水,一边向外走,一边笑嘻嘻地回头说:“堡子里的人,都等着喝大姑娘的喜酒呢——我姐说,小王爷那么俊,跟大姑娘正是一对儿,大伙都替你高兴哪。”说完,她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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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心中暗暗寻思,好半天没个头绪。满腹心事地走下楼,到了马房,找到阿顺,问他什么事。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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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顺可能忙了一个早上,正没好气,一边抹着满头的汗,一边领着柯绿华进了马厩里面,来到草料堆旁边,指着半塌的草垛恨道:“大姑娘你看看,这也不知道什么贼进来了,竟然祸害成这样!这马房人手不够,大姑娘,你得给我找几个帮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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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只看了一眼,脸已经红得像炸熟了的虾子,她低低答应了一声,转身逃似地跑出马厩。出来后,遍寻李昶不见,问堡子大门的门房,才知道他一早就跟着张房出门了。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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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才回来。柯绿华因为早上杏莲的话,心里留了意,才发现大屋里的人,看见自己跟李昶同在一起,脸上都笑眯眯地,有意规避,走路轻手轻脚,似乎怕打扰她和他。她本无意大婚,当初跟高得禄的婚事,虽然人人都知道是假的,可自己毕竟是已婚妇人了,这般当众跟李昶在一起,实在惊世骇俗,因此待俩人旁边无人,对李昶悄声道:“你白天去哪儿了?”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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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办些事。”李昶似乎跑了很远的路,回来时坐骑累得直喘气,他自己则从进屋起,就在椅子上靠着,伸长了双腿,懒得动弹,把柯绿华支使得团团转:“给我倒杯茶,渴死了;这什么茶啊,苦死了,换味淡的;帮我把靴子脱了吧,我累得动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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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把他沉甸甸满是污泥的靴子放在一旁,自己坐下,看他一眼,嘴边的话几次想出口,又咽了回去,后来还是说道:“你——你娶了我吧。”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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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一口茶猛地呛出来,咳嗽不已,好半天才停了咳嗽,笑着看她道:“为啥?”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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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啥。”柯绿华低着头,她虽然心里只有他,在他面前很是自在,可终究是女孩家,主动说让人娶了自己这样的话,有点难为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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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有点气上来,抬头恼道:“你不想娶我么?安心就这样——就这样一辈子?”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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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把茶杯放下,看她脸上通红,轻声道:“你让我娶,我就娶。”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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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一颗心放下来,心里高兴,简直是越想越高兴。本来不过是不想让人笑话自己行为不谨,这时候想着穿着红嫁衣,像自己从小到大看到的出嫁的新娘子一样,坐着轿子,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嫁给心上的这个人,一颗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脸上的笑容已经遮不住,怕他看了打趣,起身拿起他的靴子,就想跑出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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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忙一把拉住,笑着看她羞得满脸通红,知道她不好意思了,遂故意一本正经地问:“日子定在哪天?我算是倒插门女婿么?”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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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摇头笑道:“不是,不敢屈尊。”轻轻挣脱他的手,拿着他的靴子,走了出去。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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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跑到堡子外的小溪边,蹲下身子,细细刷洗靴子上的泥。人不知不觉地出了神,看着清流当中自己的倒影,自小到大,从未觉得自己好看过,这时候看水中的影子,但觉眉目之间全是喜悦,整个人秀丽灵动,果然心中欢喜,平添无限丽色。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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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对面是你么?”她指着对面的芦苇问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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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摇头,在她旁边一处草地上坐下,对她笑道:“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想去哪里,若是我不在,让张房陪着你。”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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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心思灵敏,曾跟他几度共历患难,这时候听了这话,轻轻点头,回头看着他,见他身上背着弓箭,腰上挂着佩剑,悄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危险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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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笑道:“一个仇家。他只是想我死,鲜州城外一战,我身上所中的箭,就是拜他所赐。说起来这个人,你在我府中时,可能还见过,他就是侍妾杨秀菱的哥哥杨靖。晞前天派人给我送信,说有探子探得杨靖在塞北出没,让我提防些,我今天出门一天,就是去找他。此地人家不多,他无处藏身,多半在野外露宿,你一个人还是不要在荒野里独行。”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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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心里难免惊慌,走到他身边,轻拉他衣袖道:“他在暗,你在明,万一他——”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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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握住她的手,安慰她道:“放心,我一生经历的大灾大难无数,这一次也会平安。你以前不是说想造船出海,要去看那异域风光么?我天下都走遍了,正腻烦无处可去,到海外的仙山看看也好。咱俩大婚之后,立即登船远走,逛到你烦了,咱们再回来,你看好么?”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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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揽住她肩头,二人倚靠着坐在溪边良久,直到夜幕低垂,才携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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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二人,大婚的日子只是快些就可,可柯绿华拗不过上下远近的一干人等劝说,到底择了半个月之后的一个良辰吉日。那些自小看着柯绿华长大的农家妇人,喜滋滋地进出堡子大屋,说着笑着给她缝制嫁衣。堡子里外开始打扫,张灯结彩,披红挂绿,采买物品的,拾掇家什的,人人忙碌,反倒是柯绿华和李昶无可无不可。每日里看着众人忙碌,柯绿华有些惭愧为了自己的事,给人添麻烦,尽力跟着帮忙;李昶则整日看不到人影,跟着张房,骑马一走就是一整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柯绿华问他,他只是笑笑,也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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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大婚的日子就快到了。娶嫁的二人,都在一个大屋里,本该省了敲锣打鼓迎花轿的礼节。哪知柯绿华头一日被李昶送到当日王亢一干士兵所住的营地,她不解其意,问他,他只是笑嘻嘻地说,让她过一把坐轿子的瘾,省得总喜欢看人家的新娘子上轿。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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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了,信了他的话,果然满心欢喜地去了营地,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把花冠红衣着好,静静坐在营地屋子里的椅子上,等着李昶迎亲的花轿。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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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辰时,听见外面有人声嘈杂,她以为李昶来了,忙拿起旁边的红盖头,打算盖在头上,一个男子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抬起头,看见李晞满脸笑容走上前,到了自己跟前,深深鞠躬,嘴里高声叫道:“给嫂子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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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笑着扶起道:“不敢当,四王子请起。苍龙知道你来了么?”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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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哥送信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侄儿,他大婚之后,要远走海外做神仙去了。我听了,赶过来喝哥哥嫂子的喜酒,顺便把嫂子家里的包谷酒带个几十坛回去,哈哈。”李晞一边笑一边说,柯绿华身后帮忙的庄农家的仆妇看见这老燕王爷的小王子如此有趣,都捂着嘴笑出了声。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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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被李晞几句话也逗笑了,看见李晞,不免想起自己带了两年的钦儿,遂关切地问:“钦儿好么?听说当了小皇帝,他还习惯么?”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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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点头笑道:“还好,他小孩子不会饮酒,总比我强些。朝廷内外,有我和谭公,等他大些,再慢慢让他亲政。嫂嫂,吉时快到了,我三哥马上就到,嫂子何不蒙上盖头,我们准备好,人到了就出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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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点头,自己蒙上盖头,眼前被红绸子挡住,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外面人来人往的声息。坐了一盏茶时分,听见外面鼓乐唢呐响,她心里一跳,胸口扑通通地响,又是欢喜,又是感叹,但觉得这一生能像此刻这样的遂心满意,不知道得到上天多少垂青。转念想到空慧师傅曾谆谆告诫自己,跟苍龙在一起,要有降龙伏虎的手段,可他真心真意待我,连天下都舍得,马棚里亲口在自己耳边说,他愿意改,自己一介平凡女子,得婿如此,还有何求?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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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上了轿子,以后跟他千山万水走遍,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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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越是欢喜,在椅子上对着南边的窗子亮光,借着红盖头的遮掩,嘴唇上翘,笑容满面。这般等了好久,听见鼓乐唢呐停了,她以为人就要进来了,自己端坐等着。哪知半晌唢呐又响起来,李昶还是没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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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有些急,自小看到大的新娘子,都是鼓乐响了,就坐上新郎的轿子,被婆婆家的人迎进门。苍龙怎么到现在还没来呢?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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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立不安,想找个人问话,偏偏此刻屋子里安静极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正等得心焦,听见门口总算有人声,那人张开口说话,竟然是自己的奶娘王妈。她大喜过望,也没听清奶娘说的是什么,只急忙问道:“奶娘,外面怎么了?”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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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三王子来了,你跟着我上轿去吧。”王妈边说边走上来,到了柯绿华跟前,手掀开她的红盖头,看见自己从小带大的女孩如今满头珠翠,唇抹朱红,满脸喜色,忍不住揉着眼睛流泪道:“总算让我等到了今天,可惜你爹你娘没能看着你这个样子,不然不知道多欢喜。你天生厚道,才有今天这样的福气,好日子在后头,千万珍惜你的小身子骨,别把福气抛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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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絮叨着又叮嘱半天,柯绿华一一答应了,奶娘这才放下盖头,扶着她起身出门。柯绿华没有听见爆竹鼓乐响,心里有些犯疑,可想到奶娘总不会委屈自己,自然这边军营里,一切从权,把心里的不安微微放下,上了轿子,立刻就有人抬起来,向军营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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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静地坐着,偶尔问一句到哪了,轿子外的奶娘总是安慰她说“快了,快了。”听了奶娘的话,她不好再问。三四里的路,感觉好像走了半天,到了一处上坡地,轿子倾斜的厉害,她心里的疑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掀开盖头,撩开轿子旁的帘子,看向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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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看不要紧,心中大吃一惊,忙拍着轿子道:“停下,停下!”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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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应声停下,她刚想掀开轿帘,之间一人来到轿子旁边恭声道:“张房在此,娘子请千万不要下轿。”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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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还没说话,旁边奶娘的声音也急忙安慰她道:“孩子,别担心,这都是为了你好。”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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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哥,我可以不下轿。可你能不能告诉我,抬我到这黑河边上来做什么?”她心里焦急,在轿子里不能出来,只觉得憋闷异常,想不通他们此举所为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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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有一个仇家,在堡子周围伺机而动,打算行刺王子。王子为了娘子安全,特意用了这个偷梁换柱之计,引那人到堡子,一举除了他,免日后之患。怕娘子为此担心,所以没有告诉娘子。我则护送娘子一直到黑河边上,那有王子备好的一艘大船,沿黑河入江,自江入洋,寻访海外仙山,一时半时再也不会回到此地了。”张房如实禀道。p
柯绿华听了,无可奈何,大喜的日子变成逃难,心中略微遗憾,不过此时此境,毕竟苍龙的平安最要紧,她一辈子总算穿了一次新嫁衣,跟真地嫁了人没甚差别。自己想开了,反劝张房道:“既然如此,咱们快走吧,别被那人看出破绽,追上来就糟了。”)
她话音刚落,只听左近处,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大喝道:“我杨靖是何等样人,这种雕虫小技,岂能骗得了我!”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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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柯绿华掀开帘子,见蔓草丛中,一群大汉拿着长刀,站在高岗之上,内中一人面如冠玉,临风而立,正是当日在苍龙府上所见的右司御将军杨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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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房拔出长刀,对手下的十几个人说:“不要妄动,保护好柯娘子要紧。”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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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心扑腾地跳个不住,猛一想到奶娘还在外面,忙唤道:“奶娘,奶娘,快进来跟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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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看见两边的亡命之徒都拔出了刀子,早就吓得呆了,听见柯绿华的唤声,手脚哆嗦着爬进来,坐在柯绿华身边,不住地念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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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也不敢看着外面,把帘子放下,抱着奶娘,躲在轿子角落里,不敢发出声息。只听高岗上杨靖大喝一声,带着人猛虎下山一般冲下来。金铁碰撞的声音登时响了起来,中间夹杂着男人受伤的惨叫,听来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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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两方激斗了多久,柯绿华旁边的奶娘早就吓得昏了过去。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逃难京城,跟周家相公娘子在山道上遇到打劫的匪徒,当时若非李昶带着东方苍龙七人从天而降,自己只怕早已经没有命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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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刚刚想到李昶,就听见轿子后面远远一阵马蹄声响,她登时大喜,以为李昶来了。待得这批人马跑到跟前,马上之人高声喝道:“抓住反贼杨靖!”她才知道不是李昶,而是他弟弟李晞。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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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带来的人骑在马上,加入争斗,柯绿华听得外面的打斗声慢慢止息,心中正在惊疑不定,只听李晞的声音终于响起道:“杨靖,你现在还有何话说?”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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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死罢了,没有什么话好说。”杨靖道,声音悔恨低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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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咱二人杯酒相交,想不到杨将军一念之差,悖逆谋反。你在鲜州城暗箭伤我,若非我三哥舍命给我挡了那一箭,今天我哪里还有命在?只此一事,你万死也不足惜。”李晞声音冷冷地,可能想到了当日李昶伤情的凶险,心中感念三哥为了救自己差点丢了命,就更加痛恨杨靖。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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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没有一箭射死他!”杨靖听见提起李昶,语气中恨意大增。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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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立时大怒,吩咐手下道:“今日是我三哥大喜的日子,我不想看见凶杀之事。将杨靖带到军营,明天辰时,提了杨靖的人头来见我。”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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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大声应了声是,带下杨靖。李晞这才走到柯绿华轿子边,对轿子内道:“让嫂子受惊了,反贼已除,咱们接着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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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惊魂未定,好半天才回道:“好,就听四王子的。”说完,看见奶娘吓得脸都白了,若前途再有什么凶险,奶娘年纪大了,可经受不住,又叮嘱李晞道:“我奶娘身子不好,禁不住劳累和惊吓,能不能把她先送回黑河堡子?”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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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答应了,让人备了马,派了两个士兵护送王妈回去。柯绿华和奶娘挥泪而别,直到奶娘的背影拐过山路,才不舍地放下轿帘,手里捻着红绸子盖头,想了想,就没有盖在头上。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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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嫁了心上的那个人,可这样凶险逃难似的娶亲,难免让人觉得遗憾,这红盖头不盖也罢。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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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晃晃悠悠,天色已近中午,才听到水声。 这黑河连着红江,红江接入大海,只要上了船,就此扬帆远走,很久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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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感慨万千,在轿子里独坐良久,慢慢掀开轿帘,走出来。只见平素荒芜的黑河岸边,不知道何时搭了高大的平台,平台四周站着四五百个士兵,河边上长长的踏板用木桩子支着,一直延伸到波涛滚滚的黑河中央,踏板的尽头,一艘雕梁画栋的大船停在水中央,水波澹澹,那船上的帆布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似乎在唤人扬帆远走。y
柯绿华惊讶不已,看着张房,眼露疑惑。张房忙道:“娘子请上台,主公马上就到了,拜过天地,饮过喜酒,咱们就上船走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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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倒是想不到在黑河边上,也能拜天地。她本以为经历杨靖的劫路,拜天地之类的礼仪定然顾不上,想不到在这河水边上,一众士兵面前,自己还可以在天地面前,成为他明媒正娶的新娘。心里开心,手里一直攥着的红盖头不待人说,自己轻轻蒙上,来到高台上,坐着张房搬来的椅子,静静地等着李昶出现。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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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听见底下人哈哈一阵大笑,她心里又惊又喜,以为定是苍龙来了。听得台阶扑通扑通地响,有人走上来,到了自己身边,却是李晞的声音道:“嫂子,我三哥有事耽搁了。眼看日头就要偏西,吉时已过,古礼上有弟代兄娶,现在咱们事急从权,我代替三哥先跟嫂子拜天地如何?”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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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好半天默默无言,后来婉拒道:“多谢四王子好意。我还是等苍龙来好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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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声音变得焦急,催促道:“三哥一时赶不到,嫂子向来通情达理,此刻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等咱们拜了天地,你就是我三哥明媒正娶的的妻子,上船等我三哥,不是更好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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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想了想,摇头叹道:“若是苍龙不来,我就一辈子不嫁人好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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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晞听她这么说,还想再劝,只听另外一人走上台子,来到她身边,从红盖头下面,可以看见这人穿着大红的靴子,长长的红色袍子上绣着金色的龙,她心弦微颤,屏住呼吸,感到红盖头一动,柯绿华眼前一亮,抬起头,看见一身大红吉服的李昶站在身边,朗目如星,正笑着看着自己。她心中惊喜无限,一时愣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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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李晞哈哈大笑道:“三哥,这位嫂嫂非你不嫁,我骗不了呢。”&
李昶伸手拉着柯绿华的手,见她满脸喜色,欢喜无限,心中感叹,对她道:“委屈你了。不用这个法子,那杨靖始终是个心腹大患。”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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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点点头,跟他在一起,凶险之事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但愿此番远走,能从此平安就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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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对台下众手下道:“开酒,我们今日大醉一场,明天启程。”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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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众人登时一片欢呼。李晞看着柯绿华,突然对众馋酒的士兵道:“列位不知,我这嫂子不但秀外慧中,还有一个天下人都不及的本事,千杯不醉!今天你们谁能把新娘子灌醉,我赏他百两黄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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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语说完,台下众人轰然起哄。李昶看柯绿华莞尔而笑,心中疼惜她的身子,忙阻道:“她身子不好,拼不得。你们跟四王子拼酒,谁能灌醉四王子,我赏黄金百两。”g
底下人听了,又是一阵大笑。李晞就爱有人跟他豪饮,现在因为国事缠身,已经很久没有开怀畅饮过了,此时听了这个,大喜过望。看着一旁的新婚佳偶相互扶持着向河边的踏板走去,他忍不住走到李昶身边,轻声笑道:“三哥,你跟嫂嫂夫妇和谐,将来若生了女儿,不要忘了带来看我这个叔叔,我可要教我小侄女怎么饮酒,像她娘一样千杯不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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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看了一眼柯绿华,先是不答,后来轻声道:“说道儿女,钦儿一个人在皇宫里作小皇帝,你担心他么?”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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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看着他,懂了他的心思,她一生心愿,不外嫁个一心一意的良人,自由自在地生活。此刻跟李昶心意相通,只觉此生得此佳偶,再无他求,因此手轻拉着他的手,柔声笑道:“去看看钦儿也好,等他大些,成了大皇帝,咱们再扬帆远走也不迟。”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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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心里感激,反手攥住她的柔荑,怔怔看她半晌,后来笑道:“你若真生一个女儿,像我娘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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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听了,不知道这话所从何来,诧异道:“像你娘?”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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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伸手抚着她的柔发,点头笑道:“不然像你也好,你跟我娘,都是世上最好的女人。”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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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绿华忍不住也笑了:“这么说我像你娘了,那你叫声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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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还没回答,旁边李晞已经听得抚掌大笑,边笑边看了一眼三哥脸色,对柯绿华竖起大拇指,笑着豪饮喜酒去了。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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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李昶咬着牙看着柯绿华,柯绿华看了他的脸色,哎呀一声笑了出来,转身就向船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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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边笑边回头看着他,眉眼盈盈,李昶不自觉跟着翘起唇角,但觉为她这一笑,自己就算抛舍了千秋霸业,也是值得。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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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向船上跑去,两个红色的身影一前一后,进了那正要扬帆远走的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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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