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八月十九日,巴黎。布洛涅森林。
路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很长、而且让人十分不舒服的梦。
但是当他醒来时,已经差不多忘光了梦的内容,只是依稀记得做过这麽一个梦而已。
他揉著眼睛试图去除最後一丝倦意。身体酸疼得厉害,应该是连夜赶路造成的。
那麽,再睡一会儿……
他朦朦胧胧地翻身朝向另一面,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
“罗亚尔!”
“是我。”
“你在这里做什麽?”
“这里是巴黎,您在我家。”
“为什麽又变大了?”
“因为我在您睡觉的时候喝了您的血。”
赤裸著身体的红发青年用尖尖的爪指著亲王脖子上一圈小齿痕,像狼一样咧开嘴嘿嘿奸笑著。亲王在注意到齿痕的同时也注意到自己身上只剩一件长衬衣和不知是谁的睡裤。“除了这个之外你还对我做了什麽?”他警觉地问。“能做什麽?您在睡觉。”罗亚尔一摊双手答道。
“可是我觉得很不舒服。”
“您坐了很久的马车。”
“腰……”
“您坐得太久。”
“有没有一个比较令人信服的理由说服我相信你?”
“没有。我们离婚吧。”
“……”
亲王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挑衅地回头望著罗亚尔。阳光肆意闯进屋里占领了每个角落,一直把吸血鬼逼到床帷的阴影里。“您这是谋杀。”他从阴影里稍微露出一点吓得苍白的面孔说道。亲王回赠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现在几点了?”亲王环顾四壁寻找著时锺。
那些昨夜令他痛苦哭泣的巨画实际上就在他面前,近到伸手就可以触摸的地步。而他只是看不见。
他甚至根本不记得。
这就是罗亚尔所最擅长的魔法:自由操纵人脑。不只是记忆,连脑所接受到的图像、声音或气味等等信息他都可以通过魔法控制,制作种种假信息自然也不在话下。──不过,进行此类魔法需要耗费颇多他藉以维持大人外形的体力。所以他经常是一副可恶小鬼的样子。
罗亚尔心满意足的躲在阴影里欣赏著亲王沐浴在逆光中的形象:每一根灿烂的金发都闪烁著丝毫不逊於太阳的光辉。然後他大喊起来:
“我不知道。不过看这太阳肯定有七八点锺啦!您能不能行行好把窗帘拉紧?”
亲王没有答话,自顾自地在一张躺椅上拾起自己的衣服穿戴起来。罗亚尔抱著一根床柱,露出怨恨的神色盯著他。
“那麽,你发信叫我从弗兰德尔飞奔回来是为了什麽?因为你饿了?”终於梳妆完毕的亲王阴沈著脸问,一面打量著镜子中自己明显的黑眼圈,用手指按了按,皱了皱眉。
“我不是说的很明白啦吗!”罗亚尔咆哮著,“您看过吗?”
“喔,实际上你的信比红衣主教的到得要早。但是红衣主教的信立刻有下属拆开念给我听了。你的信出於安全因素我随身携带却一直没机会打开,而且您在信封上就用大号字写著‘速回巴黎’,这麽明白的意图根本让人丧失了阅读下去的兴趣。所以你可以说我基本上是受红衣主教征召回到巴黎,而不是你那封语焉不详的信起了作用。”
罗亚尔做了个把嘴唇中央部分弓起,两个嘴角使劲下垂的怪脸。下巴皱成一团。亲王一定在说谎,要麽就是言过其实。他绝对相信亲王属於那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著十卷本法兰西编年史强迫自己记住每个部下的个人历史、祖先和领地的人。不过这个游戏很有意思。
“红衣主教叫您回来参加庆祝您胜利的弥撒?”
“是的。不过我想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他不打算让我插手与神圣罗马帝国的谈判事宜,而是由他亲自委派的代理人直接与皇帝谈判。这样他自己而不是国家就能获得更多利益。信上还说他会给我新任务。我希望那不要与你找我的理由恰好相同。”
“假如他没有提出由您暂时掌管巴黎军防的话就不同。”
“不幸的是,是的。他还通知我今晚会为我召开就职晚会。”
“啊!”罗亚尔在床上蹦起来,“我要告诉您的是,红衣主教定下计划打算在弥撒那天逮捕最高法院那帮人的头头。既然您要接手巴黎军防,我们的预定可怎麽办呢!”
“逮捕谁?你连红衣主教的逮捕计划这麽机密的事情都能打听到,该不会还碰巧有份名单吧。”亲王毫不介意地撇了撇嘴,神色甚至过於冷静了。罗亚尔又做了一次怪脸。
“好吧,您赢了!我确实知道名单──主教大人要逮捕头儿,但不是全部的。最高法院院长诺维荣?布朗梅尼尔、诉状审理庭长之一夏尔东和高等\法院主庭教士法官布鲁塞尔。您知道现在最高法院只是幌子,雷兹助理主教跟您姐姐隆格维尔夫人他们的投石党才是内战的幕後黑手。不过最高法院这帮替罪羊确实民心很高。”
“夏尔东?”
“没错,跟著‘那个您’打过几场仗的夏尔东。他见过“米娅”,是黑名单上的家夥之一。”
“他的记忆修改过了吧。”
“当然。”
亲王扶著额头,努力回想著另外两人的相关情况。
“布朗梅尼尔院长,学问高深,人品谦虚正直,凡事坚持依法办理,似乎很讨人喜欢的样子。
“布鲁塞尔,满头白发,仇恨政府,一贯事事大叫大嚷,与宫廷作对。他在高等\法院的同事对他并不尊重,而下层百姓却把他当成偶像崇拜。除了为民请命的声誉之外别无其他值得赞许之处。”
罗亚尔干巴巴的为他鼓了几下掌,却被他认真沈思的眼神吓住了,戛然而止。
亲王靠在扶手上沈思。他用食指轻轻敲打著下巴,眼睛湿润而闪亮,如果不是眼睛里闪动著那种近似於热病的奇异光彩,他看上去简直像是个陷入热恋的年轻人。
“我们这样做:首先在逮捕之前通知夏尔东让他逃跑,记得为他留出充足的时间,也要注意他家四周是否有人监视。等事情一平静就杀掉他,顺便嫁祸红衣主教。
“然後可敬的布朗梅尼尔就让他被抓走吧!愿上帝保佑他。
“最後是布鲁塞尔先生,我记得他家碰巧住得离圣母院不远对吧?在逮捕的时候派人大喊大叫红衣主教抓人,那些平民自然会做完剩下的事情的──不过必须在人群里安排一定数量的煽动者。相信这一任务雷兹助理主教一人就可以完成了。我会亲自去联络他。”
“他靠什麽?念珠还是十字架?两个我都不喜欢。”罗亚尔问。
“靠他所管辖的巴黎最混乱区域的本堂神甫们。神甫们靠他们能掌握的所有人力和物力资源,外加在周日之前的晨祷上强调反抗红衣主教的必要性,为周日暴乱打个基础。”
“很好……可是您已经掌管了所有守卫巴黎的军队,红衣主教必然会让您去镇压叛乱。那时您又该怎麽办?明显放水不成?”
“得了吧!”亲王不以为然地交叠起双腿,“我当然要尽全力保证逮捕任务完成,而且还会光荣受伤,最好重一点。这样才能使老狐狸红衣主教信任我,在不久的将来把我当作保护王室的支柱和盾牌。”
“噢!为了保证他确实没有闲工夫监视您,应该让一部分煽动者把疯狂的市民引过去攻击红衣主教。”
“好主意。”亲王露出一个很安静的微笑,毫无野心也毫无自满,倒仿佛他们所谈论的并不是一件涉及到大量死亡的阴谋,而是今天下午的野餐菜单。
“问题!”罗亚尔举起一只手。
“说吧!”
“您制定了计划,可是鄙人我又该做些什麽呢,幕後黑手的幕後黑手大人?”
他鼓著腮,天真地闪动一双晶莹的大眼睛,扑闪著睫毛对著亲王。可是他如今的身体看上去至少有二十岁。亲王随手丢过去一只准头很正的靠垫。正中鼻梁。罗亚尔把它从脸上抹下来抱到怀里蹭。
“你不是说要召开魔宴、研发什麽什麽玩意儿来制作足以笼罩巴黎的魔术结界吗?”
“嘿嘿,正要说到这一点。我需要借用梅菲斯特。”
吸血鬼饲养手记荆棘之城8(双性H慎)
“你借用他做什麽?”亲王的黑眼睛笼上一层阴翳。
“秘密。”罗亚尔做了个高深莫测的手势,“魔宴的时候要用到……”
“你要拿他做祭品?”
“哼!”罗亚尔嗤笑道,“他那种肮脏的身体估计连诺斯非拉图们都玩腻啦。而且他也根本死不掉啊。我拿他有别的用处。有些刚做出来的新玩意儿需要他试验一下。”
“……是用来抵抗阳光的?”
“差不多哎。”他含糊道,立刻把话题转向对自己有利的方面,”难道您一直忙著打仗、还没疼爱够他……不舍得了?”
“随便你。只要不弄死就好。”
“真薄情。”罗亚尔眯起眼睛,“枉费他那麽爱你。”
“他现在爱的已经不是我了,只是个幻影而已。他已经疯了。”亲王冷冷的说。罗亚尔发出嘶嘶的笑声回应,听起来就像一条不怀好意的蛇。
“他早就变疯掉了。从他爱上您的时候起他就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地描绘出一个理想的您,然後又爱上这个虚构出来的您。──他一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爱有多麽可笑,多麽地比泡沫还脆弱,以至於根本不能接受它的破灭。”
亲王的眼神变了。每当他黑色瞳仁中的金丝不再由於难解的激情而发亮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就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寂寥、寒冷、不可接近。这房间的阴惨气息此时令他倍感压抑。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荆棘堡这座连名字也阴森无比的吸血鬼巢穴。
“还有什麽事情吗?我该回去准备进宫朝见了。”
“等一下!”罗亚尔作著怪脸叫道,“难道您没有忘记什麽事情?窗帘!”
亲王向他投来一束“你会魔法自己来”的蔑视目光。罗亚尔装作没看见,抱著垫子在床上做濒死状打滚。
带著仿佛被虫子蛰了一下的表情,亲王坚决把手搁在了门把上。
罗亚尔又发出一声适时的怪叫。
“不要著急啊……亲爱的!我还没沈痛地宣布您的前书记官死了!”
“……死了……?”亲王不由得停下脚步,“谁做的?”
“我。”罗亚尔老老实实地答道。当然,杀人的实际上是安吉尔。不过假如被亲王知道罗亚尔又放任安吉尔杀人,那可无异於引爆放在自己屁股底下的一吨火药。
“为什麽?”亲王问。
“因为有人从他嘴里打听到了‘秘密’。”
罗亚尔的话打开了尘封的门。
那些讨厌的记忆犹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理智已经驾驭它们不住。
手和嘴,男人的性器和无边无际的猥亵话语,鼓胀的腹部,还有像泉水一样止不住的、从腿间汩汩而下的黑血……
他们该死。
而我,我只是复仇而已。
亲王沈静的神色一下子消失殆尽,一双美丽的黑曜石眼睛里燃起令人生畏的火焰。那是这座古老城市里任何一个黑暗角落、锺楼和高塔阴影中的生物看了都要退却的。他走向罗亚尔,带著这副地狱般的神情厉声责问道:
“你调查清楚他是什麽人了吗?那人知道了多少?为什麽他能够破除你号称整个欧洲无人能解的催眠术?”
与亲王不同,罗亚尔并不急著马上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叙述著:
“呃……我比较倾向於把那叫做魔法啦……而只要是魔法就必然会有破除的方法……不过您还是放心吧,您知道,黑名单上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我的手下监视著,所以当他们报告贡戈表现异常的时候我立刻除掉贡戈,然後让‘食脑鬼’从他脑中读取和他见面那个人的容貌,守在贡戈家门口直到那人出现并指认他。现在我的人正在跟踪他。他似乎是红衣主教下属枢密局的人。”
通过吸食人脑,将储存在其中的断片记忆转化成情报,那类名叫“食脑鬼”的妖兽也是罗亚尔的得意之作之一。
“红衣主教的手下……他到底知道多少?”亲王带著掩饰不住的忧心重复了这个问题。
罗亚尔忽然把头往後一仰,爆发出一阵完全不合时宜的哈哈大笑。笑声在空阔的石头房间里回荡著。
“喂,喂,我说小路易啊,您就这麽害怕自己那段黑历史被人知道吗?事到如今,您还在担心他们发现谁是王子、谁是乞丐?”
“还有谁是控制著一切的幕後混蛋。”
罗亚尔对称他为混蛋表现出适度的气愤并用在床上打滚抗议。
亲王目光灼灼地补充道:“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和地址。”
“我不会告诉你。因为你会干脆杀了那个倒霉的孩子。这样就没有机会揪出操纵一切的幕後混蛋了。”
“不必费力了,除了红衣主教难道还会有别人不成?”
亲王忽然想到些什麽。
“红衣主教……会不会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罗亚尔确信不会。他对自己的魔法不被破解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自信,就算对方得手,任谁也无法只凭最多百分之十的记忆碎片解开那个复杂的谜题。因为整个谜题里包含著洛克鲁瓦、诺德林根战役、数次在德国境内发生的小战役、十几位高级将官和几个真正显赫的家族、还有吸血鬼氏族之间的协议。然而,为了戏弄亲王、让他在忧虑和怀疑的漩涡里陷入得更深,他从表演节目单上选取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挂在脸上。
“不会吧……!那您今天进宫岂不是要冒著在国王和王後面前被红衣主教逼问的危险?……”
罗亚尔成功了。
亲王猛地捉住罗亚尔的右手把它送到阳光下。罗亚尔的皮肤腾起一阵白烟裂开来,深得露出骨头和肌腱,而他每一次微小的挣扎都会令伤口变得更宽。比正常人类颜色要深很多的黑血流个不停。原本苍白的皮肤在十几秒内迅速变得焦黑而皱缩,还散发出沥青似的恶臭。而已被阳光彻底烧焦的部分则变成灰烬一片一片落在血一般红豔的床单上。
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手臂一点点化为灰烬,连罗亚尔也忍不住惊恐地大叫起来。
“小路易!您玩够了吗?这样很疼的啊!”
“罗亚尔,难道你忘记了他们对我做了什麽?我对你做的可连他们的百分之一都不如。”亲王冷漠地说。
也许是这样极端的发泄起了作用,亲王很快就恢复回原本镇静、傲慢的表情。他放开罗亚尔,对方立刻缩回床帏的阴影里不快地舔起焦黑的半只手掌来。那动作看起来像一只跟主人赌气的红毛小兽。
“抓住那个人。给他用刑,一定要让他把事情从头到尾吐出来。”
留下这样一句硬邦邦的话,亲王甩上门离开了。罗亚尔被那声巨响震得缩住肩膀好一会儿,直到灵敏耳朵里苍蝇似的嗡嗡声全部退去。“真是性格恶劣的王後啊……”他没精打采地继续舔著自己受伤的手:一股难吃的灰味儿。昨夜完美的的情欲画面不由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唉……谁叫我迷上了您呢?我就把它当作王後送的爱情礼物好啦!”
他发出一声故意拉长的完美叹息。受伤的手在一瞬间痊愈了。而他的身体却再次变回到小孩子模样,只有混合著饥饿与恶毒的棕色眼睛里流动著令人畏惧的笑意。
吸血鬼饲养手记二重螺旋1(双性H慎)
Opposites Complementary
Le Temps mange la vie 时间吃尽生命
Mes peurs de n’!tre plus qu’une 只有我对生存的惶恐残留
人类的脑是一件多麽完美、复杂而精密、又富於怪诞的艺术品!
仅仅是一团布满沟沟壑壑的皱巴巴肉块──不,甚至远不如强健而坚实的、拥有美妙的鲜红色彩和细密肌理的肉体,而只是一团极为脆弱的粉团样物质──却在其中储存著无数文字、声音、图像,各种各样愉快或悲伤的回忆,种种的计谋和手段和迫害,以及,感情。
没有了头脑,人会变成兽,而人与人之间的爱恋和伤害不管有多麽的轰轰烈烈,也只得沦为兽与兽之间为了繁衍生存作出的赤裸裸争斗。反之,当有了头脑时,所有的爱欲、贪恋和痴缠就都有了意义。它们褪去了单纯的使命意义,而用头脑殚精竭虑织出的华纱伪装自己,把一场又一场相遇演化成两颗头脑之间不见血的致命游戏。
在游戏中确实有人胜利,而更多人失去一切、一败涂地,然後心甘情愿臣服於另一颗头脑,愿做它的奴隶。
但是,在经历了无数次或显赫或惨淡的相遇之後,在宿主们自身发现不到的地方,这些头脑们却渐渐地变质了。为了保护自己柔弱的身体,它们在一次次战役中累积起层层盔甲, 以五花八门的伪装方式隐藏起真正的自己,才不会被对手一击必杀。
有一些用虚假的记忆填补由於失败而变得空荡荡的心房,用捏造的甜言蜜语注射进它们宿主的耳朵,用幻影的翅膀掩著他们的眼睛,引导他们茫然走上荆棘之路。
有一些则干脆扔掉所有不愿想起的回忆,从此微笑著做一个一问三不知的白痴。
有一些在苦难的阴影中麻醉,又立刻被捞起来浸泡在豪奢中,於是在大起大落的肆意纵情中丢失了关於正常的定语,变得会用天真的残忍方式折磨别人,而用残忍的天真方式对待自己。
有些命令宿主将自己捧得很高,而有些将自己踩得很低。
有些说谎。
有些甚至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并以此为消遣。
於是,它们彻底的忘记了该如何以轻柔得不会伤害对方脆弱身体的动作互相靠近、互相倾诉。而只记得要如何保护自己,或者,更进一步地,打败对手。
这就是拥有思想的人类的悲伤之处。
吸血鬼饲养手记二重螺旋2 双性群P有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