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鸳鸯
不知为什么,即使侯雪城的表情冷漠如昔,语气依旧毫无感情,但是韩晚楼总觉得他微微带着笑意。似乎与之前有什么不同,但是却也说不上来。
韩相国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自己的女儿平白无故就这样牺牲掉,以后还嫁不嫁人?但侯雪城数度救过自己女儿的性命,他是知道的,虽然咬牙切齿,却也只得忍怒。
这个男子,韩相国以前远远有看过一次,当时他是为了救自己女儿,与现在一样,这人一眼都没有看他。那时远观,就已经觉得他俊美无匹,此时近看,更觉得这般透明的容貌简直不似真人。只有【冰雪】两字方可形容。
正当他这般想时,侯雪城转过头来,锐利的盯了他一眼。似乎他心里所想的,在这白衣男子面前似乎变得透明,他虽阅历已丰,在那样深邃的瞳孔凝视下,也不禁老脸一红。
忽然间,他明白了自己女儿为何被破坏了婚礼,也丝毫没有怨怪的心情。
侯雪城自然不知道他想些什么,也懒得猜测,他盯着这个相国,其实是在研究,为何他有这般带霉的女儿,却还能爬到相国的位置?是因为八字特别硬吗?
不过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研究,朱靖杖责结束,被带回厅中领命,侯雪城见他背上血迹斑斑,不禁奇怪。“你武功那么强,为何不运功抵挡?”
朱靖苦笑。“皇上饶了我的性命,已是大恩,我怎可惧他的杖责而运功抵抗?”
侯雪城皱着眉,脸上青气一闪而逝,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朱靖自己不运功,且怪不了皇帝。
这时,皇帝的叹息传到他耳内,“靖卿,伤脑筋啊,这样的婚礼,要如何结局?无法成为佳话,却要成为笑话了吧?”
朱靖尚未说话,侯雪城却已经说道:“我今日虽说要抢亲,不过皇帝你也算明理,让我也没理由抢走朱靖,真是遗憾。你那么在意婚礼,我就还你一个婚礼,让你一样可以主婚,那也无妨。”
皇帝有些愕然,看了韩晚楼与朱靖一眼,“你要如何还我一个婚礼?”
“这里有三个人,韩晚楼,我,朱靖。他两人是不能成亲的,因为朱靖死也不肯成亲,我却是可以替自己作主。不过,我也不想娶个带霉的女人,那以后恐怕每天都要受伤。这样吧,你替我与朱靖主婚吧。”
皇帝怔了怔,一甩袖。“放肆!哪有两个男子成婚的道理?”
侯雪城耸耸肩,也不勉强。他走到朱靖身边,与他并肩,“既然如此,我与朱靖就回天山成亲吧,你们中原人的习俗奇怪,成亲穿这样的红袍,胸口还结个大花,我可也不想穿那么可笑。朱靖你脱下这衣裳,咱们回天山吧。最多以后不再回中原来。”
朱靖凝视着他一笑,回首看了自己家人一眼,对皇帝下拜。“臣就此拜别。请皇上多保重。”
“慢着!”皇帝又惊又怒,“我已饶恕了你两人的罪衍,为何又要离开?”
“所谓的罪,是你们中原人自己订立的,我不觉得我俩人有罪。朱靖是中原人,所以甘愿受罚。但自此以后,我俩人和中原毫无瓜葛,自然要离开的。之前他在这里,所以我来此处,之后我离开这里,他自也该与我同行。”侯雪城淡淡的道:“走吧。”
两人携手便要离开,皇帝大怒:“拦住他两人!”
随着皇帝的斥喝,四周忽然出现许多侍卫,剑拔弩张,个个都对准了侯雪城与朱靖两人。侯雪城不怒反笑,“正好,我也想试试武功,倒要看看谁能阻挡我。”
他跨前一步,双臂微张,一股狂妄的劲气便由他身上扩散出来,竟隐约有风雷之声,整个厅堂的桌面先是微微颤动,最后竟然都被这无形的劲气压垮,一时杯盘狼藉。
在惊叫之中,所有人慌忙从倒下的桌旁跳起,一时推压倒跌,俱都惊惧无已。
侯雪城俊秀的脸孔此时毫无表情,身上杀意狂漫,双足已经离地三尺,这是为了不让双足沾染到之后将要满地横溢的鲜血。
他看着那些对着他冲来的御前侍卫,深黑色的瞳孔已然变红,嗳嗳闪烁着淡淡的青光。
朱靖最了解他,知道那是起了杀意时的表现。他急促的冲上前,握向他的手已经不自觉使出了小擒拿。“雪城,住手!”
侯雪城一手轻拂,将朱靖推向自己身后,以气劲压住他,不让他动弹。另一手穿过重重剑幕,轻而易举的握住了为首侍卫持剑之手,只听轻微的咯喇一声,那侍卫大声惨叫,右手已经无声无息的给卸了下来。
侯雪城懒洋洋的往窗外看了一下,“外头人很多啊,皇帝你调了许多人过来,是想让我好好玩耍吗?”他微一振衣,已经穿窗而出。
众人急忙向外瞧去,只见广场之中火把林立,急速向最高处的一个白色身影聚拢。侯雪城白衣飘飘,站在紫色琉璃屋瓦之顶,成千百的箭矢向他射去,却都在他身前六尺之处便断落坠下。
在无星的黑夜之中,侯雪城俯临而望,就如一只巨鹰般俯视着即将成为他零食的成群鸽子。他忽然仰天长笑,声线震天,他笑声方落,黑夜的远处,竟忽然显现出两三道闪电,劈裂黑夜。显得气氛更是诡谲。
朱靖当先紧跟着穿窗而去。
屋顶已经有许多大内高手跃上攻击侯雪城,这些人都是大内精锐的高手,此番各出绝学,侯雪城却没有反击。他在这样罗天般的剑网中穿梭,却有如在花丛中般自在,他此时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人所吸引。
“尊皇箭,这次,你我又要对上,你在何处呢?我等着你的箭。”
话声方落,远方箭弦已发,只听箭矢破空之声,一箭急过一箭,第一箭方临,第二箭已经追过第一箭,第三箭却又已临侯雪城胸口要害。
侯雪城方避开第三箭,第二箭忽然转向直取他双目,侯雪城轻轻“咦”了一声,腰骨彷佛没有硬度,向后整个后仰,左脚凌空,已然踢飞第二箭。
但第一箭此时方临,竟穿过他的护身罡气,直钉向他左肩。侯雪城扬眉,不惊不怒,在那样迅雷不及掩耳的时刻,他伸手以双指扣住箭翎,轻喝一声,左手反拍,那支箭便往后方倒射而去。只听一声闷哼,尊皇箭却伤了尊皇箭主人。
伤了尊皇箭之后,侯雪城终于回身,闪着异彩的眸瞳紧盯着这些大内侍卫。他负手而立,有如猛兽进入羊圈,虽未及作势,却已让所有高手为之胆颤。
这些高手平日在皇城,俱可说是呼风唤雨,极具威势,却在侯雪城面前如此胆丧,都觉得十分气沮。其中一人大喝:“我们并肩上!”所有人攻上前。
所谓蚁多咬死象,己方人多势众,不管侯雪城多神通广大,也只一个人而已。
侯雪城哼了一声,“真是找死。”他一振袖,身躯已经半浮起来,那条仅缚住他长发的雪白布巾忽然松脱,扬起的发丝漂浮在空中,只露出他闪着青色光芒的眼睛。
远处,传来阵阵的雷声。
所有人方惊觉,看向远方间歇的闪电。
起雷了。
侯雪城双袖微振,身躯缓缓浮起,众人抬起头看着他的雪白身影,那冉冉上升的身躯被间歇的闪电照耀,在地面映出深黑的墨影。
所有人都听到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响。有一种窒息的魅惑,不祥的预感。不知不觉,在场观望之人,都不自知的将手擦向腰间,手心中俱都充满了汗迹。
雷雨降了下来,如粗面般瞬间将所有广场中的人打得湿透。侯雪城的周围却有个隐约朦胧的气团,将所有雨滴蒸发,他俯视着地面上的众人,现出讥讽的笑意。他的声音有如地狱般深幽:“要攻击我的人,都在这里了吗?”
听着他的声音,所有人都起了不祥的预感,弓箭手射向他的箭矢急雨一般,侯雪城却毫无抵挡,箭矢却俱于他三尺之处便纷纷落下,似乎撞到一个透明的防护罩一般。
朱靖也在人群之中仰视着这白衣如雪的爱人,听到身旁其中一个大内高手的惊叹。“护体无形罡气!想不到竟然有人能够练成这种传说中的神功,真不愧被称为天下第一人之名……。我们………不可能伤得了他。”
侯雪城冷冷俯视着下方的人,“以我的能耐,要杀你们易如反掌,再给一次机会,退开去。”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若是我呢?有没有资格与你一拼?”
声音尚在远处,这人已在广场上空出现,他也如侯雪城般,以气半浮在空中。
侯雪城凝视着此人,目中光芒大盛。一字一字道:“寒难州?”
寒难州一袭青衣,笑容十分潇洒。“侯宫主,………或是该叫你小皇爷?”
侯雪城“哼”了一声,“你来,是想与我为敌?”
寒难州摇头。“朱九皇爷曾和我有一项密约,侯宫主也许不知道,我之所以会受他牵制,也是为了这密约。”
侯雪城淡淡的道:“这与我何干?”
寒难州神色暗沉下来,他低低的道:“侯宫主,我未习武功之前,一家都是九皇爷的家从。我父亲只是个车夫,娘亲是厨房的厨娘。九王爷送我去习艺,资助我创立门派。………他虽不算好人,却于我有栽培之恩。我无法违抗他。”
侯雪城仍然淡淡的道:“与我何干?”
寒难州闭了闭眼,“侯宫主出现后,九皇爷给我最后两道指令,杀了皇帝,令小皇爷登上皇位。杀了朱靖,让小皇爷没有牵绊。此事成后,我与他再无瓜葛。……他虽已疯,我却不能违抗我自己的诺言。”
侯雪城终于抬起头来。“你待如何?”
“你这人孤傲,根本不屑当皇帝,我一直明白,九皇爷不懂而已,也勉强不来。所以皇帝是不必杀的。但朱靖,我非杀了不可,而其中的理由,不只为了九皇爷的命令,还牵涉到我的私心,这个我不想辩解。”
侯雪城沉默很久,“当初我武功全失时,朱靖说过,要带走我,除非先杀了他。如今我也是一样,你若想伤他,须得过了我这关。”
寒难州的笑容隐含哀伤。“我明白。”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彼此都是独霸一方的绝代高手,此时只是互相凝视,互观动静。
侯雪城垂下手,仍是玉如意形状的血旗便从袖管滑落于他掌中,机簧弹开,已蓦然伸长数尺为枪。虽然尚未展开旗面,但其中浓厚的血煞之气,却让人心头发抖。
侯雪城缓缓动了,他枪尖轻轻的回旋舞动,彷佛像是诗人舞扇一般的优雅身影,那如流水般美丽的姿态,无论是敌是友,所有人都只能目不转睛的观看着。
在这一刻,强劲的暴雨似乎停滞了。狂风急剧的吹袭着广场上之人,那雨水似乎完全聚集到侯雪城周围,在他轻柔的舞动下,成为一帘水幕,彷佛有生命似的,在他四周流动着,形成淡蓝色的光影。
那凝聚的光影越来越盛,光芒越来越亮,炙灼着人眼睛几乎无法睁开,在朦胧的视界中,只看到凝聚成光球的水影缓缓漂浮在侯雪城的旗杆之上。
所有人禀住了气息,只盯着广场中的那人。光晕映照着侯雪城俊秀的脸孔阵蓝阵白,显得更是美丽的几近诡异,在那样的深蓝的视界中,只有侯雪城深邃的眼眸穿透过来,让人心中一凛。
那水蓝色的光球在侯雪城旗尖急速转动着,像是游龙戏珠一般的轻灵。看着侯雪城越来越阴暗的眼神,寒难州知道接下来必是厉害的杀招。
他从未见过有这样的武学,暗自震骇。立即收息敛眉,全神凝注,难陀神功运转到极致,隐隐发出骨骼错动的声音。
这时,光芒忽然炸开了。
从远处的宫殿看过去,那水蓝的光芒忽然大盛,然后以高速四散开来,带着五彩的琉璃光芒狂泻向寒难州而去。
那夹杂着呼嚣的威势瞬间临及寒难州,第一波倒楣的就是近距离与寒难州接近的御林军,只要触及蓝色光点的人,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向后倒飞而出。
寒难州从未看过这样的武功,心中震骇万分,这已经不能算是武术了,此时他已来不及拔出随身宝剑,只能双掌齐出,硬挡住侯雪城的攻击,竟也向后倒退了三步。
当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嘶哑。“大静神功第九重?”
侯雪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有点碰到知音的喜悦。
“你倒识货。”
寒难州倒抽一口气,这种几近于神话的武功,也能被此人练成?他心脏强烈鼓动起来,欢悦大于震惊,激昂远胜恐惧。
身为学武之人,死于这样的武功下也不枉了。他大笑出声。“好,好功夫,来吧。”
在长笑声中,他抽出自己珍藏的名剑,迎了上去,竟是身剑合一,御剑而飞行。而所倚仗的正是名剑“长庐”。
在急雨中,长庐剑仍是一泓秋水,暧暧含芒,在雨中闪出七彩之焰,竟与之毫不逊色。众人只看见一团彩色的光芒迎上蓝光。
那接触的那一刹那,“轰!”一声,整个天空像是炸了开来。所有人脑中被震的嗡嗡作响,引领望去,只见半边的天空都被那两个交错的身影射出的剑光占据。
整个天空像是被劈去了一半,半明半灭,急劲的气旋由这两团相撞的光芒中激射而出。
像是以两人为中心,方圆二十丈之所有生物,都被这股旋风撕裂的不成形状。光芒在第一波相触后,之后已稍见黯淡。侯雪城轻喝一声。
血旗“啪”的一声展开了。随着旗面急旋,蓝芒立即大盛,压过了彩光。
在惊惧的惨叫声中,所有卫士绝望的四处溃逃,只怕那些四溢的光点临及自己,早已经毫无高手风范的踩跌着他人。
身在其中的寒难州,是最苦不堪言的,一身的功力已经运行到极致,难陀神功也使出了十成,但那股压力丝毫没有松弛,越来越加重,几乎让他有经脉即将爆裂之感。
在这样的武功之前,似乎什么招式都变得十分可笑,他咬紧牙关,难陀神功运行到十二成,气灌剑尖,竟发出嗤嗤的破空之声,转瞬之间已刺入侯雪城替自己布下的防御气劲之中。
侯雪城眼中闪出异彩,果然不愧是寒难州。“好剑,好武功!”他侧身避过寒难州凌厉的攻势,血旗“啪”一声直竖起来,彷佛一道白色光墙,将寒难州的攻势尽皆挡住。随即旋转而上,顺着他的宝剑,旗面横切而去,霎时无声无息的卸下了寒难州一只臂膀。
在这其中,两人比拼武学,转瞬之间早已交换了近三百招,此时寒难州遭受重创,已无法保持飞行姿态,飞跌于地,一身青衣染满泥迹与鲜血。
他暗哑的呛咳,却是满脸笑容。“好………不愧是侯雪城。不愧是大静第九重。………我不枉了………。你杀了我吧。”
侯雪城低头看着此人,双足在他身边落地,缓缓的道:“我不杀你。”
寒难州深深吸口气,知道自己已然伤重,也没法子再撑多久,他问出自己心中长久的问题。“在九皇府中,我对你尽心尽力,你也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情。我只想问,为何我不行?哪里比不过他?”
侯雪城沉默很久,轻轻的道:“因为他从不与我争胜,所以我败了。因为他握住我的手,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放开过。……所以不会是你,不会是其他人,只有朱靖一个人而已。”
不待寒难州再细问,侯雪城早已不再望寒难州一眼。他“啪”的一声收了旗面。蓝芒敛去,狂雨又重新打在所有人身上。
所有人静静的远观着此人,这人所隐藏的可怕能力与武功,已经让在场之人为之胆丧,若不是忠君爱国之心在他们心中始终不去,恐怕早已溃不成军。
皇帝的御林军,个个都算是出类拔萃的高手,如何不知道寒难州的能耐,而侯雪城一个照面,便轻易击败了这一方之霸,全场震摄。
侯雪城寒森森的环视众人,群豪俱被他如刀锋般锐利寒冷的眼神逼的倒退一步。
看着自己的手套,侯雪城神情仍是淡淡的,“还有谁想上来?”
沉默中,众人再次围起一个圈子,把侯雪城围在中间。侯雪城哼了一声,并未再次展开血旗,他身形有如迅雷般在人群中穿梭,空手搏击,或推或打。
只见广场中的卫士一波一波地倒下去,但这些人却无人致命,最多只是骨折断肢。
那一波又一波的冲上来的卫士,又一波一波倒下去。广场之中杀声震天,碧血横飞,寸土寸血。却只是为了挡住一个男人。
一个人的武功练到了此种境界,无不令人畏惧。因为你不知其招出自何处,难料其刃来自何物,如何抵挡,如何防御?
在远处观望的皇帝终于忍受不了,冲入雨幕,大吼道:“给我住手!”
他的声音隐没于嘶吼与惨叫之中,侯雪城根本不理会。如同他的外号,“雪袖红衣”,他雪白的手套丝毫看不出血腥,但已浴血满身。
像是单方面的屠杀一般,有如猛狮进入鹿群中。
皇帝又惊又怒,看到外围中有一个人静静站着,正是朱靖,他背上仍染着被杖责的血迹,此时低着头,也不知想些什么。
皇帝急促的走近他。“靖卿,你还不快阻止?这人要将我的卫士屠尽吗?”
朱靖缓缓抬起头来,他语声沉重。“皇上,当一个人,正为了争取我的幸福而拼命时,我有何立场阻止他呢?您看清楚,他并未真正杀害一人。只让他们不再有攻击的能力。”
皇帝不禁语结,他并非一个可以看自己的卫士替自己拼命而毫不动容的皇帝。再这样下去,即使无人死亡,他的卫士们遭此重创,内伤肢折,恐怕也要半年的休养生息,代价实在过大。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终于道:“你让他住手,什么我都允了你。”
朱靖颔首,却毫无喜色。事情走到这样的地步,实非他所愿。他走向前扬声道:“雪城住手!皇上已经应允了。”
侯雪城听若不闻,溅满鲜血的身影在人群中缓步悠行,只要他所经之地,必有人惨嚎着倒飞出去。
朱靖咬牙纵身上前,在侯雪城的手套触及其中一人时闪身挡在那人面前。侯雪城的手掌便按在朱靖头上,朱靖蓦然大声喝道:“雪城!”
侯雪城凝劲不发,他像是游戏被阻止了,又被这样叱喝,有些不悦。又像是怕责备似的,要解释什么:“我没杀人啊,知道你不喜欢,让他们受点伤,免得找麻烦而已。”
朱靖缓缓握住他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掌。“我知道,你很好。不过已经够了。我背上的伤口还没包扎呢,有点痛。我们这就走吧,找地方休息去。”
侯雪城起初有些泄气,有些没精打采。但之后听朱靖如此说又振作起来,眼中的青芒终于褪去。他推开朱靖握住自己的手,“别碰我,我身上脏。”
朱靖却反手紧握住,“我们走吧,皇上已经允了,让我们离开,也不为难我家人。”
侯雪城低下头来,看着朱靖握住自己的手,这次他不再挣脱。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我一向不是好相与的人物,事情已经不能就这样了结。”
朱靖微微叹息一声。“你想如何?”
侯雪城微微一笑。“要我停手,只有一个条件。”他伸出手,带着手套的手指,直指住远方神情焦灼的皇帝,声音远远传送出去。
“我要和你堂堂正正的离开,你们中原人那么在意礼教,世俗的事情如此看重。很好,那么我要这个皇帝,替我们主婚。”
冰雪孤城第三部尾声-前篇长夜
雨后朦胧的雾气在广场中弥漫着,空气里有着说不出的寒冽。所有人都戒惧的看着眼前这个男子。
侯雪城的强大,那一身超凡入圣的武功,冷酷无情的手段,不必说,早已在中原甚至边陲地带成为了传奇。但传说毕竟是传说,总有人怀疑是夸大。
但今日,侯雪城确切的以实力让所有人看到他令人丧胆的武功。那种深不可测,浩瀚如海的武学,简直已经超凡入圣,那绝非凡人所能抵御。
这样一个人,众人心里都深知,若他要取皇帝的性命,那是轻而易举,有如囊中取物,手到擒来。在场之人,谁也阻拦不了。
侯雪城的狂,侯雪城的傲,侯雪城的狠,甚至他的深沉,加上这样绝代的武功,那种目空一切,轻视世间之物的狂傲,特立独行的思想,甚至他手中本就握有的势力,对于皇帝来说,绝对是最大的实质威胁。
若是有能力除掉这样的人,皇帝绝对毫不犹豫,不择手段也要斩绝这个隐患。但是如今,看过侯雪城实力的人,谁都清楚明白,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可能轻易铲除,甚至力敌。
各人心中唯一的愿望,都只是绝对不让这人成为自己的敌人。
皇帝虽然年纪大了,却绝对不糊涂,他在位二十余年,对御人一向深有心得,自然十分明白,眼前这人,绝不能妄想驾驭他,只能采取疏导怀柔手段。而如今能对侯雪城稍有节度的,只有朱靖一人。
他并未老眼昏花,虽在远处,也看得出侯雪城极不愿令朱靖发怒,只要朱靖和他说话,稍有不豫之色,侯雪城就极在意。
在本朝,喜好男风的大官达人,并非没有,甚至引为韵事。有人只是玩玩小官之流,图个新奇,有的是真的放入真心,至死不渝。
但不论如何,这样堂堂正正,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与同性结亲的,却从来没有过,何况还是要身为皇帝之尊来主婚。
话虽如此,在如今的情势下,却无人想讪笑。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朱靖虽不能算是红颜,但侯雪城的确为了庆王而独自面对千军万马。而朱靖也同样相报,那样以忠诚为本性的男子,本朝最倚重的王族,竟然愿为侯雪城独抗天颜,旱不畏死。
这两人之间的情深义重,即使是先前十分不以为然之人,也都沉默了。仍然强烈反对之人,在看到侯雪城的实力后,更是不敢说话。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眼望皇帝,听他决议。
皇帝陷入两难。一时沉吟难决。韩相国对皇帝一向公忠体国,对皇帝十分忠心,此时也不再坚持,免得皇帝为难。他走到皇帝身边,躬身启奏,“皇上,不论如何广场雨大,您龙体保重。移驾回到厅堂后再谈吧。此处总不是个议事所在。”
皇帝点头,回到喜厅之中,看着四处林立的喜帐,真觉有说不出的讽刺之感。侯雪城跟着朱靖也随同回到大厅。其实皇帝允不允,他真是无所谓的,也不是刻意给皇帝出难题。
不过两人若在一起,朱靖家人即使免罪,仍不免要受到旁人轻视冷嘲,这样的冷暖,他毕竟是一宫之主,自然是明白的。惟今之计,也只能将皇帝扯下水,在中原,可没人敢轻慢皇帝。
时间在沉默中过去,在场之人无人肯离去,都想知道皇帝的决定。然而都深深感觉到,今夜,还真是个漫长之夜啊。
皇帝心中十分矛盾,皇室的体统,怎能为了一个人尽毁?但是他心中也很明白,若是拒绝了,也算是得罪了侯雪城这个人,这人的实力让他深深忌惮,若因此成仇,即使目前自己有朱靖加护,但怎知侯雪城会不会背着朱靖给自己颜色呢?
恐怕以后日夜都要身处不安之中。而那样的决定,自己也等于要失去朱靖这样的边关重臣。因为朱靖等于是得不到他的认同,在朝中绝对无立足之地,势必要离开官场。
他心中慢慢思量着。若是答应了,给这两人主婚,只要处理得宜,未必会令皇室蒙羞,反倒可成一段佳话。朱靖感念自己恩德,必然更加忠心,而侯雪城也等于在自己掌握之中。
侯雪城这样的男子,对他软来硬来,他都不见得领情,唯有把情份放在朱靖身上,才能令侯雪城为己所用。
一定决定了,皇帝便再不迟疑,开了金口。“好,众卿听了,今日朕既然亲临,这口喜酒便不能不喝,既然韩小姐也为庆王求情,朕也愿如此成全一对佳话,众卿以为然否?”
侯雪城的眼睛在众人脸上四下环视一圈,所有人都觉得心中冷风飕飕,有如被冰箭扎了一下,都心知只要说个“不以为然”,恐怕接下来难以善了,要引火上身了。
众人都极怕侯雪城注意到自己,俱都忙不迭争相称颂皇上英明伟大,睿智非凡,体恤臣下。
既然一切事情水到渠成,朱靖便牵着侯雪城走到主位之前,此时老太君已然苏醒,她对于目前情势也只能接受,坐于皇帝主位之下首,等着这对“新人”来拜礼。
主礼司赞是第一次替男人主礼,声音十分干涩。“一拜………”正唱间,只听一个娇怯怯的声音叫道:“慢着!”
事情显然又有变化,所有人都觉得心脏难以承受,心中不住暗骂。这场婚礼,真可说是看尽了热闹,可别连自己的性命也给热闹赔了去。往发声处看去,那发声者竟然是韩晚楼。
韩晚楼已经褪下喜服,正匆匆奔到厅堂来。皇帝对于这位韩相国的爱女一向十分喜爱,此时又觉对她有愧,于是缓下了脸色,温言道:“韩小姐有话想说吗?”
韩晚楼对皇帝斯斯文文的行了个宫礼,“皇上,今日之事,并非晚楼之错,晚楼也没犯七出之条,却还没入门,便下了堂,实在觉得无辜。所以想有个要求,不知皇上能否恩准?”
皇帝还没发话,侯雪城侧眼瞄着她,已开口道:“你又要刁难什么?”
韩晚楼笑盈盈的转向侯雪城,她想整他已非一日,但总是吃瘪。每次幻想侯雪城哭丧着脸,就觉得心中很得意,可惜总是只能幻想。这次终于给她逮到了机会,哪能不把握?
“我哪里算是刁难?侯雪城,现下你是新人,我是旧人;你是新妇,我是弃妇,我把朱靖让给了你,你总该顺着我点儿。”
侯雪城想想也有道理。“好吧。你想怎么样?快说吧。”他只想快点拜完堂,拉着朱靖马上走人逍遥去。不管韩晚楼有什么刁钻的要求,难道凭自己的能力还办不到吗?
皇帝看了韩相国一眼,也有些无奈,说道:“韩小姐但说无妨。”
韩晚楼跪下谢恩,然后起身,背负着双手,巧笑倩兮的绕了两人一圈。她拿着手上捧着的新嫁衣,向前一送。
“我这嫁衣,在十五岁那年就亲手缝制好了。怀着梦想,满怀幸福的想与靖哥共结连理,一直想穿上它与靖哥成亲。可惜今日也只穿了几个时辰,总是没让它进了洞房。”
侯雪城不耐烦了。“这和我何关?总不会要我穿了它。”
韩晚楼竖起食指,笑嘻嘻的道:“正是这话,侯公子好生聪慧,一猜就中。”
朱靖愣住了,“这怎么可能,雪城是个男人,怎能穿女子的嫁衣?”
韩晚楼目中泪光萦绕,“靖哥,我也只这个希望,这件嫁衣,可载满了我的祝福。靖哥不要我,连我的祝福也不屑收吗?”
朱靖无言以对,转头看着自己爱人。而侯雪城只是死盯住韩晚楼手中的红衣,脸孔阵青阵白。可恶,早知道当年一看到这霉女就先杀了她,也没日后这些霉事了。
但男子汉大丈夫,答允的事情,怎能矢口反悔?
侯雪城陷入了两难。
事情僵窒了许久,皇上轻咳一声,正要发话。侯雪城终于开口,“这件嫁衣给你穿过,也不知里头有多少霉气缠绕,这可不是吃了几碗猪脚面线就能解除的。我大静神功即使练到第九重,可也没把握能不能敌过你的霉气。更何况………。”
侯雪城停了半晌,终于问道:“这衣裳,你从早晨穿到现下,也整整一日了,上头定都是你的皮屑汗臭。你总也该洗过,才拿来给我穿吧?”冰雪孤城 第三部 尾声-后篇风华
韩晚楼听了简直要脑充血,这人心里所想的,竟不是穿女子嫁衣的侮辱,而是嫌弃自己霉气无敌。最可恨的,还当众说自己身上有汗臭,简直不可原谅。
所谓熟可忍,熟不可忍。她原先只打算为难侯雪城一下,看看他郁卒的神情,当然,若是侯雪城肯开口求恳,那是最好不过。这下韩晚楼死也不愿放过他了。
她跺足。“我管你有什么忌讳,若你不愿穿,那就当你说话和……放那个气一样,大家都看到了,日后所有人皆要看不起你。”
侯雪城脸色铁青。穿什么衣裳,对他而言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女子男子的衣裳,都不过是身外物而已,他半点也没感到什么耻辱或是不悦。
但他最介意的,就是怕衣上有汗味,那要他穿上简直比死还难过。他转头望向朱靖,忽然灵光一闪,终于发现了新契机。“朱靖今日和你一样,忙了一个晚上,想必身上也都是汗味,定然不会嫌弃你这衣裳。我看就由他来穿上罢。”
这下轮到朱靖脸色铁青了。“你要我穿?”
侯雪城看他一眼。“难道你要我穿这件汗臭衣裳吗?”
朱靖深吸一口气,苦笑道:“但你看我的身形,你认为我穿上,不会撑破吗?”
侯雪城奇道:“撑破有什么关系,反正也只有这一次。”
韩晚楼脸色不佳。“你觉得没关系,我觉得有关系。靖哥怎能穿的下?若你没诚意,那就………。”
“慢着!”侯雪城截口,“谁说我没诚意?就穿给你看。”他用两只手指夹着新嫁衣,拿到离自己最远的距离,使力抖了抖,再抖了抖。韩晚楼看他抖了半天,仍是一脸嫌弃,忍不住发怒。“这上头有虱子吗?有蟑螂吗?有臭虫吗?有那么脏吗?”
侯雪城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的道:“你今年也快二十了吧?放了快五年的衣裳,谁知道上头有什么?就算什么都没有,至少也让霉气多消散些。”
和侯雪城说话,那绝对要有非常深的涵养,才不会气爆而亡,韩晚楼忽然同情起朱靖。
像侯雪城这样个性的人,也许也只有靖哥能包容。自己虽说喜欢侯雪城,但也想长命百岁,若侯雪城是个哑巴就好了,一定非常完美。若她手中有药物,一定毒哑他!她深深吸气,再吸气,终于勉强牵起嘴角。“那你到底抖完没有?”
“当然还没有,若可以拿去清洗一下,我也不必那么麻烦了。”
“靖哥!”韩晚楼几乎尖叫起来。“你也说说他!”
朱靖咳嗽一声,“雪城,皇上和大家都在这里呢,可不能等着,要给我们主婚呢。我背上伤势有点痛,想早点休息。咱们还是快点达到晚楼的要求较好,若你不愿意,………我穿也可以……。”
侯雪城看着他背后隐露出的血迹,这才不甘愿的道:“应该可以了。”他仍不放弃抖最后一次,然后开始解自己衣扣。朱靖连忙抓住他的手,就怕他当众脱衣,“雪城,罩在外头也足够了。”
侯雪城听了便将双手抬起,朱靖日日替他更衣,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接过嫁衣,轻轻的替侯雪城披上,将他长发从衣领内拨出,握住他的手穿入衣袖,然后跪下来替他的袍摆抚平。
这其中的轻怜蜜爱,温柔款款,侯雪城自己没感觉,反正每日都是这样更衣的。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一时都沉默了。
堂堂一个王爷,镇守边关的猛将,却愿替爱人这般仔细的服侍,那该有着怎样的耐心和爱意。在场的达官夫人俱都忍不住回头看了自己夫婿一眼,然后黯然低头。
侯雪城的外号叫做“雪袖红衣”,这说的是他杀人无数,溅血斑斑。却是第一次身穿红衣。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刚披上的嫁衣,神色有些不自然,抬头看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连朱靖也是目不转睛,心想:“这些人不会离我那么远,也闻到了这衣裳上头的味道吧?”
他正自心下疑惑,却不知道,所有人都为他展现的风姿而呆住了。那种说不出的绮丽的风情,但眉宇间又一贯的英气勃发,不可思议的揉合了俊秀与刚毅,简直叫人惊叹,连远在主位上高坐的皇帝也看怔了。
那冰雪一般冷峻的气质,傲岸的神态,身处上位者流露出来的威仪,加上那如火般魅惑的风情,绝非一般人所能抵挡。
皇帝忽然完全原谅了朱靖。这样的一个男人,恐怕连自己年轻时也不能抗拒的。若是自己晚个二十年时碰上这人,必然要比朱靖还疯狂。他低叹了一声,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终于发声道:“好了,开始行礼吧。”
朱靖微微一笑,紧紧握住侯雪城的手。那含蓄一笑之间,如深潭不兴波,却又将所有的情意都流露出来。
侯雪城其实并不是很明白为何朱靖如此开心。但是朱靖快活,他也快活,忍不住也回他一笑。他容色本就俊秀绝伦,此时展露笑颜,有如冰雪初融,清胜晨霞。在场之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朱靖露出不悦之色,不愿侯雪城被人如此凝视。他着意侯雪城走到天地桌前,面北而立。
这时引赞看新人就了定位,立即高声唱词:“跪,献香烛。明烛,燃香,上香,俯伏,兴,平身复位。”
侯雪城扬扬眉毛,见朱靖已然下拜,只得跟着一起拜下。一连串拜完,换通赞唱:“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侯雪城这下皱起眉毛,这中原的繁文缛节为何那么多,一天到晚就看人拜来拜去。他凝立不动。
但朱靖斜眼看去,见他没一起拜下,连忙扯了扯他衣角,侯雪城忍住一肚子火,只的再次拜下。才正刚起身,就听通赞又唱:
“一拜天地--。”
侯雪城握紧了拳头,他这半生纵横天下,何曾这样到处给人低头叩首。他忍下气,又随朱靖拜下。起身时,却被那带霉的裙摆绊了一下,若非轻身功夫极佳,只怕就要当场跌个狗吃屎。
“二拜高堂---。”
侯雪城忍无可忍,他本就目空一切,今日实在自觉受尽了委屈。此时有如闪电般掠到司赞身边。他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语气里尽是杀意。“你什么意思?故意整我来着?拜来拜去烦不烦?快让我入洞房!”
那样庄严隆重,有皇帝亲自主婚的典礼,本该严肃静穆,但此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第一次看到有人那么坦然,竟在成亲之刻,大声宣告急着要洞房的。
笑声越来越响亮。侯雪城十分不悦,冷冷回目。登时,哄堂的笑声在侯雪城锐利环视的目光中嘎然而止。
皇帝却也忍不住露出微笑。老太君怕他生气,连忙低声道:“皇上,这侯公子向来身处化外,乃山野之人,不懂礼数,皇上万万看在老身的份上,别与他计较。”
皇帝笑着摇头。“朕没不开心,这孩子很有趣。”他一挥手,命令司赞,“继续。”
朱靖急着要侯雪城放开司赞的衣领,“最后一拜啦,你权且忍忍,上头都是我尊长,叩拜是应当的,数十年教养之恩。”
侯雪城这才松了手,给朱靖扯着回到天地桌前,他也不看朱靖,当先对着皇帝和太君拜了下去。然后抬起头,面容冷硬。“还要拜什么,一次说来!”
司赞抖着声音,“夫妻交拜--。”心惊胆跳的看着侯雪城照做了,他忙不迭的叫出最后一句。“送入洞房------。”
所有人都嘘出一口长气。好一个漫长的黑夜啊,想必天亮就该来临了。连朱靖都松懈下来,这一夜的压力,大悲大喜,争斗成亲,也真是够他受的,恐怕要老了三年。他喘了一口气,脚步都不自禁跄踉一下。
喜娘要牵着侯雪城的手,带他入洞房。侯雪城自是不愿让她碰触,事情既已了结,他便不再恼恨。回首注意到朱靖步履不稳,便问道:“你怎么啦?背上伤势痛楚吗?”
朱靖只怕他又惹来祸事,只想快入洞房休息,忙点头。“真有点痛了,我们快点………。”话还未说完,已被侯雪城拦腰横抱而起。
即使抱着那样一个大男人,以侯雪城的功力,自然是脸不红气不喘,举重若轻。但朱靖可红透了脸,这下以后可永远别见人了。他急促道:“快放我下来!”
“不怕,你不重的,我也不嫌弃你。”侯雪城难得哄着他,语气里带着意思罕见的温和。一步一步跨入洞房。
所有在场众人寂静无声,引领听着侯雪城最后一句话。
“我都很小心,注意没碰到你的伤处。朱靖,你为何脸色发白?那么痛吗?今夜的游戏你别施力了,换我来………。”
司赞连忙高叫:“礼成---。”
终于把侯雪城最后一句语声硬是压盖下来。但整个厅堂的笑声,据朱靖事后打听,持续了半个时辰。连皇帝都笑出了眼泪。
远处一声高昂嘹亮的鸡啼,划破了静夜。在东方山岭之间,这时露出一道光芒,登时霞光万道,辉映大地。
天终于亮了。
——全文完共3部——
记趣篇外传
身為侯雪城的情人,沒有人比朱靖更熟知他的身體。侯雪城的
體毛很薄,無論是男性該有的鬍子,腳毛,甚至腋毛,他都十分稀
薄。
侯雪城自己毛不多,所以對朱靖的腿毛,有著異常的興趣,常
常看著朱靖的大腿,偶爾會撫摸一下,想來是很羨慕的。
朱靖是個很有行動力的人,在鬍子陰謀失敗的第二天,他就重
振旗鼓,開始對侯雪城有了以下的洗腦工作。
『其實,身為男人,體毛濃密是最好的男子漢表徵。』朱靖的
表情嚴肅。為了雙方好,不得不違背良心講話。
侯雪城依照慣例,一早就抱著他的銀槍擦拭著。雖然已經不再
用的上這武器,但是身為男人,對自己武器的寶愛可說是天性。
『意思是,我不夠氣概?』他並沒有生氣。其實隱約的,他也
覺得毛多看起來比較威武。
『當然,你的男子氣概也是一流的,不過若是毛多點,會看起
來更豪邁!』朱靖很努力的說服他。
『你看,我一天要剃兩次鬍子,你三天修面一次就好,不修其
實也看不出來,………這就有點遺憾了。若是在濃密的鬍子中露出
銳利的目光,那該是多有味道的一件事情,更顯得你傲神宮主威風
凜凜,你說是嗎?』
『嗯。』侯雪城沈吟著,掀開自己衣袍下襬,那腿毛實在說不
上濃密,他的確是有點介意。……而朱靖,還有胸毛的………。他
擦拭銀槍的速度緩慢下來,心情有點沈重。『你說該如何?』
朱靖微微一笑,『這事情是急不來的,不過你我皆為男子,一
般而言,處上方之人,照常理而看,似乎該是男子氣概強烈的那方
,你說是不是?』
侯雪城無言………。把銀槍放在桌上,有點消沈,沒興趣擦了。
接下來的七天,朱靖都處在十分性福的狀態。夜夜夜銷魂,他
每天早上精神抖擻的去上朝,再也沒有搖搖晃晃,一搖一擺的狀態
了。人生至此,夫復何言,………朱靖實在沒有遺憾啦。
侯雪城其實對這些事情,並沒什麼特別意見,抱朱靖,或被朱
靖抱,他其實都很喜歡。他比較介意的是--
生毛的問題。
當韓晚樓來串門子時,正看到侯雪城撩著袍擺,一腳跨在太師
椅的扶手上,露出結實而有力的腿腹,他整個身軀幾乎平貼在大腿
上,彎著腰,不曉得在研究什麼。
『侯雪城,你幹什麼啊?』她忍不住開口問。
侯雪城照例沒理會她,自管自己的研究。韓晚樓湊過來看,啪
一聲打開扇子,從扇子邊緣半露出美麗的臉孔,看著侯雪城的腿,
『你腿上怎麼啦?受傷了?』
侯雪城一手推開她的臉,一手拿著布尺,在自己腿上比劃著。
『你在量什麼?』韓晚樓沒能閃開他的手,有點氣憤,退了兩
步又上前,『你在丈量你的………腿毛?』
侯雪城有點煩惱。『是,七天了,沒長半點,真是的。』
『沒事情量腿毛做什麼?』韓晚樓覺得怪異到極點,『你沒發
燒吧?』她把手伸過來摸侯雪城的額頭,被一掌拍開。『想腿毛長
有那麼難?你武功那麼高強,沒辦法讓毛髮多生長些嗎?』
侯雪城直起身來,『武功再高也有做不到的,毛髮多少怎能控
制?若是武功高就可以控制這些,那少林寺的掌門住持和尚何必每
月剃頭?早伸縮自如了。』
韓晚樓愣了一下。『這倒也是。』她頓了一下,看侯雪城換了
另一隻腳,繼續量腿毛。心中倒也明白,今天是沒辦法引他注意了
。只好問道:『毛的長短,有這麼重要嗎?』
侯雪城用力按摩著腿部,想促進生長。『沒很重要,只是想比
朱靖長。』
韓晚樓怪異的看他一眼,也不多問,只說:『聽說,使用馬尾
草、貓薄荷草與青萵草搗碎了覆蓋皮膚,可以促進生長,你試過沒
有?』
『試過了,但效用也沒很好,我想快些兒長些。』他忍不住伸
手拔了拔自己腿毛,這叫做『揠苗助長』。
『別亂拔,要受傷的。』韓晚樓繼續建議。『喝碧螺春?浸泡
柚子水?』
侯雪城沒好氣,『我不喝碧螺春,柚子水早已經泡三天了,真
擔心會不會長出柚子來。』
『什麼話?你吃雞蛋會生出小雞來嗎?』韓晚樓也不氣餒,『
那這樣,你多吃點何首烏、人蔘、芝麻、蛋黃、香菇、核桃、棗等
等,聽說有效。』
侯雪城終於抬起頭,問她道:『你怎麼知道那麼多偏方?難道
你也………。』他的眼睛移到韓晚樓的腿上,伸手就想掀開她的裙
擺。
『當然不是。』韓晚樓用力往他手背一拍,侯雪城一縮就沒打
到。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我爹最近禿頭嚴重,廣召良醫,因為
我娘不喜歡禿頭的男人,所以………。』
侯雪城睥睨著她。『我腿毛最長可以長到一根指節長度,妳沒
毛的就不必說話了。』
韓晚樓氣結,心念一轉,『原來如此,我倒是有個旁門的方式
,你要不要試試看?』兩人開始有商有量,氣氛倒是出奇的融洽起
來。
等到朱靖下了早朝回來,韓晚樓很罕見的還沒被侯雪城趕走,
坐在府裡頭與大家說說笑笑,朱靖頗是納罕,留著韓晚樓用過晚膳
,才讓馬車送她回去。
回到房裡,侯雪城正好整以暇的盤膝坐在床上吐納,十二週天
運完,他睜開眼睛,看到朱靖微笑的臉孔。『怎麼了?』
『今天怎麼沒泡柚子水?這些天不是堅持要泡足兩個時辰嗎?』
『基本上我認為,』侯雪城一本正經,『腿毛長短並不是重點
,重點在於,只要比你長就好。』他掀開衣擺給朱靖看自己的小腿
,上面乾乾淨淨,一根腿毛都沒有。
朱靖吃驚。『你的腿毛?』
『韓晚樓教我說,只要用刀片刮掉,然後用生薑抹,我把身上
全抹遍了,等一下洗完澡,你再替我抹上。胸口記得也要抹。』
朱靖滿身冷汗,心想:『韓晚樓,妳這女子還真是不能得罪,
竟用這方法藉機報復,若沒長出來,妳我都會死的很難看。』
他壓住想法,對侯雪城的未來大腿上的毛努力讚賞一番,表示
很期待。
侯雪城顯然心情很好,兩人一番雲雨,朱靖對他狂猛的需求著
,侯雪城也熱烈回應。他最近很喜歡這樣的遊戲,自從練成大靜神
功第九層後,對情慾的需求反而加深。
在熱情繾綣之後,已經是子夜時分。朱靖憐惜著在他臉上一吻
,起身將下人早預備好的浴桶搬入房中,才回到床前,彎下腰,要
將侯雪城抱入清洗。
侯雪城卻力道十足的推開他,神采奕奕,自己飛身躍入浴桶裡
,讓朱靖擦洗著自己身軀。過了半晌,身後擦洗的力道越來越弱,
朱靖竟然靠在浴桶旁睡著了。
『吃公家飯真不容易,這麼辛苦……。』侯雪城赤裸裸的站起
身,反將朱靖抱起,放在床上。也懶得擦乾身體,溼答答的跳上床
去。一夕無話。
第二天清早,床上的溼轆讓朱靖提早醒來,他摸摸被褥,知道
愛人必然沒擦乾就上床,無奈的一笑,他把侯雪城半抱到自己睡臥
的這一側,從櫃子裡拿出乾燥溫暖的被子,小心蓋在愛人身上。
雞鳴聲起,下人叩門,早朝時分,朱靖這才開始穿上衣褲,套
上官袍。忽然他發覺不對,剛才穿褲子時………似乎少了些什麼。
他再次褪下褲子,看到自己光滑潔白的大腿,沒有一根細毛。
上面兩顆小痣清晰可見,光可鑑人。禿了………。然後他看了看自
己的胸膛,一般的清爽,也禿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沈住氣,眼光移到床側的小桌上,那柄
傲神宮的玉劍就擺在上頭,還殘留著無數剛刮過下的毛…………
『侯--雪--城!』朱靖的怒吼,這次傳遍了整個王府……。
侯雪城揉揉眼睛,光著身體坐起來,眼角掃及朱靖光禿禿的小
腿。『我說過了,你的毛不可以比我長,我現在暫時剃掉自己的腿
毛,你當然也不能留著,我一向很公平。叫那麼大聲做什麼?又不
是不會再長。』
朱靖氣結。看著侯雪城理直氣壯的臉孔,只得壓抑怒氣,忿忿
而去。
過了幾天,侯雪城的腿上果然長出毛來,但卻比之前的還要細
軟,那沮喪也不必講了。倒是朱靖重新長出來的,又硬又扎,摸上
去刺刺的,當真是茂盛至極。
侯雪城簡直嫉妒到眼睛都紅了。
朱靖幾次求歡,侯雪城都用力推開他。『我不想和仙人掌敦
倫。』
可憐的朱靖因此禁慾了一個多月,每日起床換衣,都要站在大
銅鏡面前看著自己的胸口。喃喃自語著三個字:『仙人掌………。』
………計謀徹底失敗…………。我們只能說,此人是自作自受………。
冰雪孤城番外by白蛋
侯雪城扛着朱靖,艰难的在雨中行进,他额角不断冒出汗水,夹杂着落在他脸上的雨水,一起汇流到脖颈,与湿搭搭的发丝黏在一起。
他担心朱靖伤势太重,一步一步在泥泞中坚持行走,不知是否走的急了,竟然一跤跌在路旁的泥沟之中,顷刻间两人都成为泥人。
侯雪城此生从无如此狼狈过,更无如此脏污过,但他仍面无表情,用力支撑起朱靖的身躯,继续前行。
“朱靖,我刚才还没有说完,你听我说下去。”他对着昏迷的朱靖细语,神色仍然冷硬,语气却有着说不出的温柔。
“我刚才说,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那是真的。我从没想得到过任何东西,………不过朱靖,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用尽方法替你得到。”
侯雪城每一步往前走,都显得甚是艰难,他自己身上的伤势并未养好,此时情动,胸口实在有如针刺,但他的语意却越来越缠绵。
“………你喜欢韩晚楼,我就替你保护他。你喜欢做个忠臣,我就替你杀掉奸臣,替你除尽障碍,我可不管那个障碍是什么人,即使阻挡我的是天,我也对天横刀。”
他腾出一只手来,握住朱靖软软垂在他胸前的臂膀,“朱靖,即使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摘下来给你。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我就去得到。”
他昂起头,仰视天际,不顾击打下来的磅的雨水,语意冰冷,却带着说不出的豪迈。
“因为我侯雪城,即使失去武功,也仍是侯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