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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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已经入了骨,

但为什么我的眼光,

却不能只停留在一个地方……..

同陵,举世无双的美少年,正朝你而来。

夏尔与夜寻在一个弥漫着浓雾的早晨到达同陵。

守卫在城门的是一小队穿着绿服的淙亢兵,表示并没有人把这里当成需要把守的重镇,防卫也明显松懈。

二、三十人排在城门等着入城。

“我们是归顺淙亢国,有特殊才能的艺人。”

向守卫城门的淙亢兵出示早准备妥当的特殊才艺证明,夏尔牵着驮着夜寻的马匹缓缓入了城门。

夜寻身着简便的女装,沉重的黑色面纱覆盖在他容易引起轰动的丽容上,只露出一双带着汪洋般神秘的眼睛。

“已经进入同陵了。” 夏尔忍耐着脸上涂得厚厚的灰土,那是为了不引人注意而做的掩饰。同时,他还要装成驼背,以掩饰他颀长矫健的身躯。

夜寻在马上,不断巡视这小城中来往的行人,将小股军队驻扎的情形暗暗记在心中。

夏尔扮成落魄的艺人,牵着仅有的两件财产马和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孩”,在路上迟钝地走着。

充满玄机的交谈,却不断在两人间以仅可耳闻的声音继续着。

“这里的守卫不多。”

“找个容易引起轰动的地方把面纱取掉吧。很快就可以引来达也门的大军。”

夜寻轻笑道: “如果他们不相信我是可以要挟封旗的夜寻呢?”

夏尔忽然停步,抬头望着夜寻的眼睛。

“夜寻,只要他们看见你,必定会知道你是谁。” 悦耳的男声让夜寻心底荡漾起来。夏尔赞美他的时候,总象在咏一首优美的诗。 “只要被你美丽的眼睛看一眼,就会象浸在冬天的帝郎司湖一样舒服。”

夜寻对夏尔一笑。

“就在那里吧。” 夜寻指着前方兴奋说道。细白手指指向的人群密集处,正不断有小队的淙亢兵巡逻,而且在那地方的城墙上,居然还悬挂着封旗当年悬赏夜寻的告示。

有点发黄的告示已经被岁月侵蚀得破破烂烂,但非常意外,夜寻的人像还保持得完好。画这个告示的画师很厉害,夜寻灵动的美居然被他刻画出七八分。

夜寻远远下马,朝夏尔示意。

按原先的计划,由夜寻出去揭破自己的身份,让淙亢国知道他的到来,然后夏尔把他救出去。为了再次逮到使封旗疯狂的夜寻,达也门的淙亢军将举兵围同陵。

而那个时候律朗将策动俘虏,占领达也门。

“夜寻……” 看着夜寻向人群处走去,夏尔忍不住叫住他。

夜寻诧异地回头,又走回夏尔的身边。

“我一定可以把你平安带回达也门。” 夏尔对夜寻道。

“我相信…….”

走到挂着悬赏自己的告示旁,夜寻远远对着夏尔点头。

他伸手拦住一个经过身边的淙亢兵。

“喂,为什么这里的士兵都换了新制服?” 夜寻大刺刺地问,不禁好笑地想起自己当日从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出来的时候。 “我要找封旗。”

“封旗?你要找封旗?” 被扯住的淙亢兵在听见封旗名字的一刻警惕起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夜寻。 “你不是疯了吧?”

已经有许多人停下脚步。

归顺的帝郎司人在淙亢国中没有一点地位,任何不慎都可能导致被杀。不少路人对夜寻露出同情之色。

夜寻冷笑,喝道: “你好大胆,居然敢顶撞我。等我见了封旗,他必定会取你小命!” 手一扬,扯下脸上厚重的面纱。

惊呼声从人群中响起。

“是那个男孩………”

“封旗陛下的……”

“夜寻!他是夜寻!”

议论纷纷。

“夜寻!” 被夜寻的容色晃得心神一阵恍惚,淙亢兵终于清醒过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 他大叫着招来同伴,朝夜寻团团围去。

一两个回合后,夜寻挣扎着被反缚双手。他涨红脸大叫: “你们好大胆,我要见封旗!我是夜寻!”

一只轻佻的手在脸上滑动,下巴被淙亢兵挑起。

“看来你连现在是什么情形都不知道。你那个封旗,就快被我们伟大的王给消灭了。不过听说你对封旗非常重要,抓到你,一定可以要挟他快点向我王投降。哈哈哈,我立下大功了!” 夏尔站在远处,看夜寻被五花大绑押走。

“别担心,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他牵着缰绳,右手摸到藏在衣内的长剑。

计划进行顺利。

夜寻被捕的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往淙亢国的最高领导层处。每个淙亢人都毫不怀疑他对封旗的重要性看,那曾经满街满巷的告示,还有封旗为了夜寻潦倒的街知巷闻的传言。

虽然派了重兵看守夜寻,但平日只派老弱驻守的小小同陵的淙亢兵,又怎么可以斗得过身经百战、足智多谋的夏尔,何况还有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实际上在山谷中历练了五年的夜寻做内应。

第三天,这个瞬间可以改变战局的少年就消失在同陵守兵的营中为了确保“娇弱”的夜寻不出纰漏,他们甚至连枷锁也没有让夜寻戴上。

夏尔偷入在他看来诸多破绽的敌军营中,悄悄割断看守夜寻的人的喉咙,将夜寻神不知鬼不觉地救了出来。

“没想到这么容易。” 夜寻在夏尔怀里嘻嘻一笑,看街上一队队急促跑动的淙亢兵。

夏尔监视着周围动静,对夜寻道: “达也门的大军很快就会围城。”

“达也门大军轻出,不会太草率吗?”

“达也门现在在敌军占领地的偏中部,谁可以想到会有人突出占领?现在城中这么多兵,其实是为了便于立即调动,支援东西战线。” 夏尔满怀信心地分析: “所以,他们一定会轻率出城,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夜寻静静望着夏尔料想战局的模样,忽然微笑起来: “夏尔,你这个自信满满的样子,真是漂亮极了。”

被夜寻突如其来的赞美,夏尔不由愣一下。脸色一红,心底微微发甜。

如同夜寻被抓的消息一样,夜寻逃脱的消息也立即轰动整片大地。

一定要抓到这个战争的关键人物!

果然不出所料,达也门内驻扎的淙亢军几乎全城出动,包围同陵。

小部分兵力进驻达也门,挨家挨户搜捕夜寻。

一部分兵力环守同陵,不让夜寻逃离同陵。

剩余的兵力,为了保证夜寻不逃出淙亢国的势力范围,各条通往帝郎司北部的道路都被重兵拦截起来。

连夏尔也不能不感叹,夜寻对封旗的重要性已经到了举世皆知的地步。

“我原本以为达也门会派大半兵力来搜捕,没想到……” 夏尔道: “居然是全达也门的兵力都出动了。”

“那更好,演薛开龙他们夺取达也门不费吹灰之力。” 夜寻藏在夏尔找到的绝妙地方偷偷朝外看围得同陵密密麻麻的淙亢兵,得意地说。

风从古老地道的隙缝中穿进来,夏尔将夜寻搂得更紧一分。

斯文自信的男音传入夜寻的耳中,亲昵得就象情人间的私语: “达也门城墙上火起之时,就是同陵围军退去之时。”

“那我们等吧…….”

靠在夏尔怀中等待着,并不是痛苦的过程。

而演薛等也没有让夏尔夜寻失望。当日的子时,达也门城头上熊熊大火印红了半个天空。

“起火了!” 夜寻压低嗓子兴奋地说。

城外密密麻麻的围兵开始不安地骚动。

夜寻和夏尔屏息等待着他们的撤退。只要城外守军一撤,立即就可以沿着这条地道逃出同陵,潜入达也门与众人会合。

“开始撤了!” 夏尔在夜寻耳边说,弄得夜寻耳朵有点痒痒。

不错,军队开始撤退了,开始是三三两两,接着一小队一小队。

夜寻估计一下: “一个时辰就可以撤干净。”

“那我们就可以离开同陵。” 夏尔也轻笑起来。

他秀丽的脸在微笑的时候,总显出一种脱俗的飘逸。

这个微笑,可以将幸福带到眼底。

战场上,运筹帷幄、胜利的、骄傲的笑容。

忽然听见奇特的号角声。

一小队人马,似乎刚刚从远方赶来,拦住正在回撤的淙亢大军帅旗。

夏尔和夜寻疑惑地对望一眼,心生不妙之感。

不知道刚到达的使者和淙亢的统帅谈了什么,让夏尔两人大惊失色的,是淙亢正在回撤的大军居然又一队队朝同陵而来。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难道…….” 夏尔已经笑不出来。原本料定,达也门被占,即使夜寻是封旗至爱的人,淙亢国也必定放弃搜捕夜寻,首先反攻达也门。任何学过一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会做这样的决定。

“难道……淙亢国把你看得比帝郎司的战局还…….” 夏尔震惊地看着重新将同陵密密围起来的淙亢大军。

难道……连淙亢国的王也被夜寻的美名所吸引,甚至不惜放弃帝郎司?

夜寻也面如死灰。

城外围兵不撤,即使有地道也没有用。因为地道通往城外的出口就在现在淙亢大军的阵营中。

从地道逃逸,在千千万万淙亢兵中把头探出去,只能是一个笑话。

为什么!淙亢国不顾惜达也门吗?

区区一个夜寻真的重要如斯?

许久,望着城外燃起点点火光,夏尔终于放弃等待大军撤退的希望,低声道: “我们必须尽快和律朗他们联系,否则等不到我们消息,达也门内军心大乱。夜寻,” 他修长的手忽然捏紧夜寻的手腕: “我要你冲出同陵,叫律朗领援兵到来。只要有援兵在后方扰乱分毫,我就可以平安逃出同陵。”

夜寻睁大眼睛道: “城外围兵重重,我怎么冲出去?”

夏尔蓦地一笑,象想到一个轻松方法: “我有一个好办法,可以暂时引走城外的围兵。不过这个办法,告诉你就不灵了。”

“引起淙亢兵注意,你怎么可以躲到援兵到来?”

“只要我钻进地道,他们就不可能找到我。”

夜寻蹙眉一会,奇怪地问: “如果你在城内出现,城内的淙亢兵搜捕你足足有余,根本不需要出动城外的围军。”

夏尔呵呵一笑,眼睛里闪烁着谋略的光芒: “这个告诉你,我日后就没有可以卖弄的地方了。等日后平安脱险,我再告诉你。” 他又认真地对夜寻道: “我这方法只可以暂时引开城外围兵小半个时辰,你一定要抓紧时机。三天,我在这里等你三天。” 熟悉的气息喷上夜寻的唇。 “夜寻,答应我,三天内,带援兵来救。”

“三天……..”

“不错,三天。”

夜寻细细凝视夏尔半晌,终于轻轻点头。

夏尔大喜过望,将夜寻搂在胸前仔细叮嘱: “我先出去,你在这里等着。一旦外面的大军移动,你就趁乱冲出去。”

千叮万嘱后,夏尔吻着夜寻的耳垂道: “夜寻,我们必定双双回到陛下身边去。” 寸寸诚心,让夜寻心中一动。

夜寻点头: “好,我答应你。”

夏尔送开夜寻,将衣裳内的宝剑取出来慢慢擦拭一翻: “记住,冲出去,三天内千万回来。”

再望夜寻半晌,长身而立,一笑去了。

血夜 第三十二章

鲜血最大的优点,莫过于它美丽的颜色。

夏尔松开夜寻,将衣裳内的宝剑取出来慢慢擦拭一翻: “记住,冲出去,三天内千万回来。”

再望夜寻半晌,长身而立,一笑去了。

踏着坚定的步伐走到地道位于城中的出口,夏尔将长长的银发掩藏起来。

夜寻洁白的披风现在紧紧扣在夏尔的肩膀上,他微笑着用厚重的面纱遮去索尔族第一美人的相貌。睨视出口外来往仓促的淙亢兵,胸中涌起奔驰于千军万马中的豪情壮志。

翻身跨上马被,用力一挥马鞭。爱马长嘶一声冲往大街。

此刻街上全是搜捕夜寻的淙亢兵,其他平民哪里敢出门。趁着敌人愕然之际,夏尔长剑出鞘,劈翻两个淙亢兵。

灯光立即集中向夏尔处,他身上洁白的披风使他在淙亢兵中分外突出。

“找到了!在这里!”

众人回过神来,高叫着向夏尔迫近。

夏尔的剑术连封旗都要忌惮三分,哪里怕这些小兵。宝剑连挑,靠近他的士兵立刻溅血抛飞。

一时三刻,居然没有人敢拦阻。

他傲然看看情势,冷冷一笑,脚尖轻轻一踢马肚。爱马长嘶着人立起来,前蹄一落地,放开四足狂奔,杀向前方的小队人马。

剑芒再闪,夏尔连人带马冲入敌人阵中,势不可挡,一时只见血肉横飞,不少淙亢兵纷纷跌下马。

城中已经火光连连,淙亢兵从城中的四面八方潮水一样涌来。但还没有形成包围圈,已被夏尔杀出阵去,直向着同陵城外冲去。

“逃出去了!”

“追!”

……………….。

身后高叫声连连,但敢真正追去的却不多。

一口气冲到城门,登高一望,不由倒吸一口清凉气。

城外整整齐齐横列成阵的淙亢兵,刀光凛凛守住出路。

早料想会是这样的阵势,可亲自面对又是另一种滋味。

心里忽然想起等待在地道中的夜寻。

思绪飘荡千万里,忆起正等待着他们的封旗。

夜寻,我说过要双双回到陛下身边。

可是,不奋力逃出城外,就不可能引走城外的围兵;

不引走城外的围兵,你就无法脱险。

无论如何,我必须闯过这万人之阵。

夜寻,我没有失信。

我等你三日。

三日后,请将我遗体,送回陛下身边………

追兵的高呼已经在身后响起。

夏尔抓起纯白披风的一角,缓缓擦拭染满鲜血的宝剑。

--------“索尔族的第一美人,还是穿红衣最好看………”

有人,曾在耳边这么说过。

索尔族的第一美人……….

帝郎司的羽圆将军……….

“杀!” 夏尔高吼一声,从高处向前方的敌营冲去。

一往无回。

夜寻,我已经没有退路。

夜寻,祝你平安。

城外平原上咆哮的风在耳边刮得生疼。

千万双眼睛看着那背上披着纯白披风的人,单枪匹马,闯入千万敌军中。

这就是夜寻?

那个被封旗所爱的人?

看不见厚重面纱下传说绝美的脸,但是,他已经证明,他有资格被王所爱。

整个淙亢国的阵营都惊呆了。

象被施了魔咒一样,无法动弹地看着夏尔冲到面前。

如斯英勇、如斯无畏、如斯美丽;

被帝郎司帝王所深爱的人……….

第一声惨叫冲营中响起,敌人才骚动起来。

虎狼已经入了阵中。

刀林剑雨,对着同一个身躯招呼过来。

夏尔宝剑光芒闪动,眼中射出视死如归的勇毅。

每一挑手,都伴随着一声惨叫。

场中杀声阵阵,夏尔奋力朝着阵外冲去。

冲出阵外,就可以引动大军,就可以救出夜寻!

谁见过这么勇猛的将军?这么不怕死的打法?

踏着尸骸和血迹冲到阵边,夏尔亦气喘连连,臂力不支。

侧前方迎头罩下刀影,夏尔蓦地后退,宝剑右扫,杀退敌人。忽然脑后响起风声,他低头避过,猛地加快马速,刚冲前数步,四五根长枪直刺过来。

夏尔左手扯过一枪,右剑直砍一枪,在马上侧身避过另一枪,刚要举剑再招架,忽然久战力竭,手臂一麻。

眼睁睁看着长枪赫然到了面前,疾刺入体……….

肋下一阵剧痛,夏尔悲啸一声,鲜血迅速染红洁白披风。

受伤之余,身形一窒,背上又连中两刀。

感觉鲜血正冲身上的大小伤口中狂涌而出,夏尔心中一痛。

夜寻,我只怕冲不出阵中。

夜寻,我只怕帮不了你了。

陛下陛下,请原谅我。

我无法保护他那美如天上星辰的,那让你梦萦神牵的,那叫我心中千回百转、尝尽撕心裂肺之痛的夜寻。

勉力支撑着身体,夏尔做着困兽之斗,能挨一刻是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无法再支撑多久。

满眼都是刀光剑影。刺痛不断传来,他记不起已经挨了多少刀,记不起将多少敌人斩于马下。

挥刀的手渐渐无力,夏尔遗憾地望着即将冲出阵外的边界,心中悲愤不已。自知力战无用,暗自打算:宁愿被乱刀砍死在阵中,也不愿被生擒用以要挟陛下。

正要举刀自尽,忽然听见远远传来淙亢兵齐声大喊:

“不许杀!不许杀!”

“抓活的!抓活的!”

接到必须生擒的命令,周围围攻的敌人攻势猛然减轻。

夏尔压力骤减,不由精神一震。

哼,想生擒我?

身上的力气找回了一点,虎威重振。宝剑横挑竖劈,立刻将身边几个敌人砍得血肉横飞。身下相伴多年的爱马仿佛也有所感应,长嘶一声,撒足狂奔。

相反,敌军因为接到禁令,身手不敢放开,连连后退。

又一轮血战,终于被夏尔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阵外。

猛然冲出阵外,眼前再不是密密麻麻的敌兵,豁然开朗。夏尔一阵激动,忽然天旋地转,知道自己失血过多,迟早掉下马去。

再不引走敌军就来不及了。

紧紧拽着缰绳,奋力挥鞭。

爱马神骏,似乎知道主人的心意,向远处奔去。

夏尔伏在马背上,任爱马奔驰。听见身后雷般响亮的马蹄声,不禁宽心一笑。

淙亢国大军,终于被引离同陵城外。

夜寻,你跑吧。

跑吧。

隆隆马蹄声紧跟不放,夏尔抓着缰绳的手,却无法再紧握。

爱马呼呼喘着粗气,被追上的迟早的事情。

不由苦笑,当日在陛下身边,可从来没有这么丢脸的时候。

陛下,你可知再没有人,可以替代你在夏尔生命中的位置?

“抓住他!抓住他!”

“他快不行了!抓住他!”

“抓住夜寻!”

………………………。

对啊,夜寻。

萦绕了漫山遍野的火光的追兵,多么熟悉。

夜寻,那个时候你在我怀中,暖暖体温透过薄薄的丝衣透到我肌肤上。

夏尔侧耳细听,追兵已经赶上。

他听见敌人的惊呼。

他遮盖面目和银色头发的掩饰都在激斗中失去,刚刚在刀光剑影中也许众人都杀红了眼,没有意识到这件重要的事。

终于发现了吗?夏尔冷笑,可惜已经晚了。

封旗深爱的夜寻啊,已经逃了。他要逃回封旗的身边去,逃到属于他的怀抱里。

后面庞大的敌军好象起了骚乱,夏尔没有力气回头。

一匹马疾奔紧贴身后,一双手伸过来,抓住夏尔的腰,将他打横扯到另一匹马上。

想生擒我吗?

夏尔咬着牙想给他一剑,却骇然发现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

难道我要受辱于敌前?

转头去看这个将自己抓到马上的人,却刹那间整个惊呆……….

夜寻?

居然是夜寻!

夜寻也咬着牙,额头的汗不断滴下。

夏尔就躺在他的怀中,他右手持缰,左手拼命挥打马匹。

追兵近在咫尺,在他们身后,如狼似虎。

夏尔终于知道,淙亢兵刚刚的惊呼,是因为他们看见夜寻真正的、举世无双的夜寻。

看见他,谁可以不失神?谁可以不丢了魂魄?

“夜寻,为什么?” 夏尔沙哑着嗓子问。

他的心悲痛不已。

为什么!我千辛万苦引开敌军,你却………

难道,你在地道答应我的时候,就打定了这个主意?

夜寻不做声,他直直看着前方。

大地在脚下伸展。

他知道他逃不了,战马负着两人,不久就将力竭而倒。

但是他要逃,他的血液已经沸腾,他的生命已经不属于自己。

风猎猎而过,夏尔的鲜血,染在夜寻的胸前。

夜寻也在流血,他的心在流血。

夏尔的血,不也混合了自己的血吗?

如果封旗受伤,我是否也会心如刀绞?

封旗,封旗!

你在哪里?

爱我如斯、爱夏尔如斯,你可听见我们的呼唤?

曾经在什么时候,我也被这样拥抱着,那晚的火光、追兵,就如今夜一样。

拥抱我的是夏尔,追捕我的是你。

此刻,我只愿拥着夏尔,让马儿载我们到你面前。

在这个时刻,我居然有一点想在你怀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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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达也门五日路程的地方,封旗在帅帐中猛然惊醒。

冷汗浸湿他的被褥,他摸着狂跳不安的心,独自颤栗。

一股寒流涌上心头。

夜寻…….夏尔………

他们在呼唤我……….

封旗拔出宝剑,冲出帅帐。

夜空中星光点点,白日为了赶去与达也门城中众人回合而急速行军的兵士正沉沉入睡。

“拔营!”

“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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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已经到了末尾,夜寻的战马开始口吐白沫,当它曲下双膝倒下的时候,就是夜寻和夏尔的末日。

绝望笼罩在两人脸上,重重的马蹄踏在他们心间。

封旗,你当日不肯让我们出征达也门,是否就想到今日的结果?

许下失去一个必斩另一个的誓言,似乎也没有用处了。

“夏尔,我们宁死不降,好么?” 由于激烈奔驰而嫣红的脸蛋。夜寻平静地低头对夏尔柔柔而笑。

身后追兵步步逼近。

夜寻轻轻说: “我好后悔…….”

夏尔淡淡道: “我也好后悔…….”

为当日的卤莽、为当日的痴怨哀缠、为当日伤了你伤了我伤了封旗;

为曾经桃花下的嬉戏、为你眼角逸出的眼泪、为这到最后才发现的通达和幸福。

“封旗想必也很后悔。” 夜寻流着眼泪笑起来。

从前在王宫中受的苦楚,

为了思念怀恋封旗而苦苦压抑的伤痛,

看三人绊在同一条绳索上挣扎着毁灭,

哪一种更让人痛断肝肠?

马儿马儿,若你能载我们回到他身边,那有多好。

“我还是适合穿红袍…….”

夏尔的声音愈发虚弱,夜寻强笑着抓起披风一角。

“看,你不就是穿着红袍吗?”

洁白的披风已经不洁白。

鲜红,新鲜的血染成的鲜红。

马蹄声又近,夜寻已经不在意了。

夏尔用最后的力气问: “夜寻,你想见陛下吗?”

“…….我想……..”

可惜,已经是穷途末路………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大军又再度骚动。

夜寻抱着夏尔愕然回头,看见一人一马冲进敌军中,挥剑砍杀,瞬间伤了数十人,令敌军的脚程慢下来。原本就要追上夏尔夜寻的追兵又和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谁人救我?

夜寻继续驰马狂奔,不断扭头。

血夜 第三十三章

::为什么失去那么多,却依然爱我?

::因为我失去的,已经不可能再找回……..

::付出了代价,就一定要得到吧。

谁人救我?

夜寻继续驰马狂奔,不断扭头。

那人也骑着一匹好马,闯进追兵队列中大闹一场,引动骚乱,将追兵的速度拖慢。他剑术甚好,战术娴熟,在淙亢兵还没有形成合围前就脱身而出,向夜寻急奔而来。

夜寻看着那人快马到了身旁,脸色一变,大叫起来: “师傅!”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性命不保的时候遇到山谷中沉默的师傅素堂。虽然师傅从没有温言笑语,但总在关键时刻救命而来。

夜寻心中感动,如见了亲人一般,不由眼眶一热。

素堂依然是老模样,身上的袍子还是山谷中自己手工缝制的。

“没出息…….” 素堂随口骂了一句,扭头观察身后追上来的淙亢兵,眼中精光一闪,在马上横手接过夜寻怀中的夏尔,大喝道: “随我来!”

马鞭一扬,朝着一个山坡冲去。

夜寻自看见素堂,士气大振。夏尔不在怀中,坐下的马也少了负担,立即跑得快起来,尾随着素堂奔驰而去。

冲上山坡,又朝下狂奔。

刚冲到中途,素堂高喊: “下马!” 腾空翻身,将夏尔带下马,滚在一旁草地上。

夜寻反应也快,学着素堂腾空翻身。

两匹没了主人的马扬蹄嘶叫一声,依然向前奔去。

“快走。” 素堂背起满身鲜血的夏尔,对夜寻一扬下巴。

夜寻不做声,跟着素堂,在草丛中急奔。

两人在草丛和低树中跑了几刻,听见哗哗水声。素堂似乎对道路早有了解,带着夜寻到了发出水声之处原来是一个壮观的大瀑布。

素堂背负夏尔,抓起夜寻的手,走到瀑布底下,小心地踩着边上的石头,猛冲进去。

夜寻被素堂抓着冲进瀑布,心里一惊,感觉头上被落水打得生疼,再往前一跨,不觉已经身在一个黑暗安静的所在。

原来瀑布中间是中空的,大水由上而下,就象是一个门帘一样,挡住外面的视线。

好一个藏身之处!

眼前忽然亮光一闪。原来素堂已经放下夏尔,摸索着点起火把,插在地上。

“夏尔…….” 夜寻半跪在夏尔身边,焦虑地呼唤着。

夏尔人还没有完全昏迷,听见夜寻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对他微微一笑。

夜寻怔怔望着夏尔,眼泪不由掉了下来,刚想开口,却被素堂在背后轻轻推到旁边。

“只会望着伤者哭,我又何必教你医术?” 沉厚温和的声音从素堂的口中发出。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大堆草药,推开夜寻,就在夏尔身边坐下,开始忙碌起来。

夜寻知道素堂正在尽力救夏尔,睁着乌黑的眼睛,一动不敢动,生怕骚扰了他。过了一会,实在心里担心,悄悄靠了过去。

素堂将夏尔的衣服撩开,看见上面纵横交错的伤口,也不禁皱起眉头。

“师傅……” 夜寻看见素堂的神色不对,大为紧张,害怕地轻轻喊了一声。

素堂转头看看夜寻,眉头舒展开来,微笑道: “夜寻,你可还记得我教过你的熏烟三巡煎药法?”

夜寻点头道: “记得。”

“那么,把这几种草药…….” 素堂从一堆草药中选出好几样,又找了一个罐子,一同递给夜寻。 “用这种方法煎好,我等下要用。”

夜寻接过草药和罐子,望着脸无血色的夏尔一眼,动动嘴唇想问。素堂又一扬手,吩咐道: “到里面去弄,这里有烟,对伤者不好。”

“知道了,师傅。” 夜寻瞅瞅夏尔,果然走到里面煎药。

看着夜寻走得远远,素堂重新低头审视夏尔的伤口。

夏尔耳听着夜寻走开,睁开眼睛,对素堂淡淡笑道: “夏尔伤势,多谢恩人隐瞒夜寻。”

“我叫素堂,你可以直呼我名字。” 素堂捣烂草药,冷冷道: “你受伤太重,如果有所需要的珍贵草药和工具,我可以救你。但是现在……..”

夏尔垂眼一想,问道: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表面上好一点。”

“表面上好有什么用,内伤才是最要命的。”

“不妨………”

…………………..。

不一会,夜寻端着煎好的药出来,对素堂说道: “药已经煎好。”

素堂正在为夏尔的伤口上药,头也不抬说道: “放一旁吧。”

夜寻放下药,坐在夏尔身边忧心忡忡地看着。

“夜寻,不要担心。” 夏尔侧头对夜寻强笑: “令师医术高明,真是少有。”

夜寻轻声问: “夏尔,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很好………” 夏尔脸色苍白,冷汗从额头不断淌下。

“师傅…….” 夜寻又抬头问: “夏尔伤势如何?”

素堂低声答道: “不必担心。”

不要担心?

你只要我不担心。

我的心在哪里?

它痛得我咬碎了银牙,却找不到它确切的方向。

不要担心………..

山洞中火光摇动,将夜寻绝美的脸衬得如在梦中般虚幻。

他静静看着素堂为夏尔上药,又将煎好的药喂夏尔喝下。

果然,夏尔脸色稍微回复血色。

这个时候,才有时间和素堂说话。

“师傅,为什么会来救我们?”

“淙亢国采取焚山政策,连山谷也遭了殃。” 素堂啜一口手中自采的热茶: “我藏了他的雕像,然后出山打算助封旗一臂之力。听说达也门失守,以封旗的作风,一定会来夺,所以我埋伏在这里等待封旗大军杀到。达也门昨晚被偷袭,我决定去看个究竟。没想到在路上却听见有人大喊夜寻的名字,就又救了你一次。” 他指着周围说: “这里是我暂时的藏身之地,幸亏如此,你们才有食物可支撑。”

夜寻低头想想,说道: “我们的马引走敌人,很快就会被发现,不如立即离开。”

“夜寻……” 素堂沉吟一会,对夜寻道: “你知道淙亢国用了多大的兵力来搜捕你吗?这里附近,想来已经布满了搜捕你的淙亢兵。也不知道为什么,淙亢国对你,似乎志在必得,连达也门也肯丢弃。”

“如此说来,我们只能呆在这里,祈求淙亢兵不会找到这个地方了?如果出去,就必定被抓到无疑。师傅,我们这样等,迟早会被找到,胜算何在?”

素堂大笑一声: “封旗大军一到,就是我们得救之时。这里粮食很多。即使被淙亢兵找到,入口狭小,攻难守易,我守在这里谁可以攻进来?而且……” 他看看夜寻。 “淙亢国上面有严令不能伤害你,他们不敢用火攻水攻。”

夜寻问道: “师傅,其实达也门被偷袭,是我们手下将士而为。我们原本定了计策在同陵引开达也门大军,然后偷袭空无驻军的达也门,哪料到会无法脱身。以你的推测,封旗什么时候可以赶到?”

素堂回答: “若是封旗和你们约定,那么十五日内,他必定会到。”

“十五天…….” 夜寻垂眼,喃喃重复,沉默片刻,忽然一句一字问道: “师傅,那么夏尔可以熬多少天?”

素堂眼角猛地一跳,讶道: “夜寻,你这是什么意思?”

夜寻苦笑道: “师傅,你给夏尔抹的药,是治外伤的。红冬草,是让人亢奋、表面强撑的药,你为什么要我煎给夏尔喝?” 他抬头,幽幽盯着素堂。 “师傅,你准备的草药中,没有一种是可以医治这么重内伤的。”

“夜寻…….”

“事到如今,只有请师傅带着夏尔,飞马到达也门。如今偷袭达也门得手的,是夏尔的心腹律朗。淙亢国大军一旦撤消搜捕,要带夏尔回药物齐全的达也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夜寻微微一笑,在火光中分外动人心魄: “淙亢国要找的是我而已。”

说完,夜寻从地上缓缓站起来。

“夜寻,你想做什么?啊……..” 素堂连忙也站起来。腿还没有站直,忽然全身一麻,竟然摔倒在一旁。

素堂又急又惊,张大眼睛抬头望着夜寻。

夜寻轻轻道: “抱歉,师傅,冲茶的水里,我放了一点麻痹的药。很快你就可以恢复,请一定……..要让夏尔平安。”

素堂眼睁睁看着夜寻,偏偏自己却全身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着急叫道: “夜寻!夜寻!你不要胡来。”

夜寻不顾素堂的叫喊,伏下身,将素堂抱到一旁让他躺好,又走到夏尔躺着的地方,半跪下去。

还是那么熟悉的脸……..

我,似乎总在你暖暖的凝视中入睡,

却好象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你沉睡的模样。

你身上的血为我而流,为什么还要对我微笑?

夏尔……..

求你活下去,

去告诉封旗,我已经不再憎恨。

告诉他,我曾经在马上搂着你,刻骨地怀念他;

告诉他,我们在这里过的每一分钟,都逃不开他的影子;

告诉他,我希望……….

“夏尔…….” 夜寻看着夏尔紧闭着眼睛的睡脸。 “我起过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你。你可知道,能遇上你,对我而言是多么幸运?”

他低头,在夏尔唇上印上深深一吻。

还记得达也门的一吻吗?

我的第一个吻,送给我的夏尔,

你的第一个吻,送的可是封旗?

这么理也理不清的关系,这么多的爱恨情仇………

深深的一吻

充满爱意的一吻

不让血脉沸腾,却叫心又酸又甜

我的眼泪啊,不要滴在夏尔的脸上,

我不想他醒来,

就让他,在睡梦中见到我吧。

“夏尔,保重。” 夜寻叹息着,又爱怜地吻吻夏尔英挺的眉,终于缓缓站起来,转身离开。

血夜 第三十四章

夏尔,保重。夜寻叹息着,又爱怜地吻吻夏尔英挺的眉,终于缓缓站起来,转身离开。

正要从出来躬身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虚弱的呼唤…..

夜寻…….

夜寻一震,停下脚步。

身后,是夏尔气若柔丝的声音。

夜寻,你过来,听我说一句话。

夜寻背影微微发抖。他摇头道: \\\"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吧。刚举步要走,听见夏尔软声道: \\\"夜寻,求你过来。

见夜寻僵硬着身子不动,又虚弱地道: \\\"求你到我身边来。

夜寻站了好一会,心抽疼得挺不住,终于叹一口气,转身回到夏尔身边,道: \\\"你要说什么?我已经决定的事情,是绝对不会改变心意的。

夏尔躺在草铺成的垫子上,微笑道: \\\"夜寻,你把我身上的毯子掀开。

你会冷的,掀毯子干什么?

掀吧。

夜寻看了夏尔一会,伸手掀开毯子,脸色大变,啊!一声叫了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夏尔已经在毯子下手持匕首,抵着自己的心窝。

夜寻……\\\" 夏尔望着夜寻已经发青的脸,慢慢道: \\\"如果你现在离我一步,这把匕首就会立即捅进心窝。

你……….夜寻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夏尔为防夜寻忽然出手夺走匕首,将匕首稍微插入肉中。他手轻微一抖,夜寻就全身一震。

血,从伤口渗出,比滴夜寻自己的血更让夜寻难受。

夏尔盯着夜寻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 \\\"夜寻,我决定的事情,也是绝对不会改变心意的。

周围充满诡异的气息。

又湿又重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夜寻只能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紧紧盯着那把抵在夏尔心窝的匕首。

珍珠一样的泪,没有声息地从眼眶滑落。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

总是一个人牺牲,总是一个人受苦,

难道认为自己不珍贵吗?

还是太爱太爱,失了保护自己的本能?

伤害自己,其实就是伤害爱你的人。

时间流逝着……….

身边有人走来,沉默地站在夜寻身边药性已过,素堂恢复行动的能力。

夏尔看见素堂已经没事,心安定下来,有素堂在,断不会让夜寻去做傻事。再也坚持不住,松开紧抓着匕首的手,昏了过去。

夏尔…….夜寻呆立着,颓然跪倒,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

血夜 咬着牙挤出来的结局

时间在流失。

时间的流失,就等于生命的流失夏尔的生命。

素堂将剑放在自己身边,守着洞口,以免夜寻再有所行动。

夜寻张着空洞的眼睛,抱着膝盖坐在夏尔对面。

夏尔已经醒了,背靠着有点潮湿的洞壁,对望着夜寻。

严重的伤没有足够的药物治疗,只能看着它慢慢恶化。

时间的恶魔,正在掠夺夏尔的生命。那原本应该散发着最绚烂光芒的生命。

“夏尔……”

美丽的丹凤眼一直望着夜寻,听见他的呼唤,露出询问的神色。

夜寻轻问: “为什么,你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

夏尔笑起来,坚毅俊美的笑容赫然让夜寻留下泪来。

“因为,你就在我面前。” 夏尔说: “ 没想到我们会坐在一起,同样热切地等着王的到来,我就忍不住自己的微笑。”

夜寻有点哽咽: “即使封旗到来,你也支持不住了。”

“夜寻……” 夏尔用他惯有的溺爱唤着夜寻,闭上眼睛想了想,睁开眼问: “你认为生命是什么?人活着,要经历这么多的仇恨痛苦、冤屈失望,为什么还对生命这么留恋?”

“生命?”

“我想,我的生命,也许就是为了和你们两人相遇而存在的。” 夏尔脸上浮现追忆的恍惚,也许想起了正在千里之外的封旗: “在这么久的纠缠以后,即使失去生命,我也…..可以说是毫无遗憾了。”

“不!” 夜寻猛然站起来,夏尔的话象死前的遗言,这让他颤抖。他扑到夏尔身边,抬起头望着夏尔熟悉的脸: “夏尔,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封旗怎么办?你难道不想和我们永远在一起?你真的忍心将我们抛弃?”

“夜寻…..” 对着悲伤激动的夜寻,夏尔无话可说。他勉强抬手抚摸着如雨中雏鸟般的夜寻,长长叹气。

难道真的不想,永远看着你的微笑?

希望永远伴随在陛下的身边,听他威严的低沉声音。

道不尽的悲伤,

也许随之而来的,将是道不尽的遗憾。

忽然,瀑布外传来人声。

洞中三人的神经立即绷紧。夜寻立起上身护在夏尔身旁。

素堂一个鱼跃,跳了起来,紧挨石壁屏息以待。

“这里可以进去!” 不知道哪个细心的淙亢兵发现纰漏,大声叫了起来。

声音传到洞内,如敲响三人的丧钟。

喧闹声立即在洞外响了起来。几个争功心切的小兵争先恐后穿过水帘试探着进洞。

素堂拿起手边的弓箭,簌簌几箭射出,立即有几声和应的惨叫响起。

“有人在里面!有人啊!” 胡乱叫嚷着往外逃的淙亢兵声音铿然而断,背心已经中了素堂力透前胸的一箭。

瀑布外想必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淙亢兵。

“在这里!”

“找到了!找到了!”

“哈哈,立下大功了!”

即使只依着进入的脚步声推测来人方位,素堂的箭从来没有放空。

簌然一箭,就有一声凄厉的叫声,就有一具尸体躺在狭窄的入口,然后被战战兢兢的同伴抬出去。

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入。

可是,箭在慢慢减少。

即使箭用完了,还有宝剑,还有其他可以使用的武器。

可是,三人心里都清楚,被围困在这里,已经是穷途末路。

唯一的希望在封旗到来前暂时藏身在这里不被发现,已经成了泡影。

外面的淙亢兵,一定也想着其他的进攻方法吧?

夜寻靠在夏尔身旁,关怀地望向夏尔。

不经意地,碰上那双充满遗憾愧疚的眼睛,里面浓浓的不舍,让夜寻心脏猛然抽搐起来。

“夏尔,你…….”

“到底还是无法让你回到陛下身边呢。” 夏尔忍着伤口的痛楚苦笑: “我真是太没用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夏尔,求你不要把一切都推到自己身上。”

“没有关系吗?” 夏尔眼里出现瞬间的迷离,幽然抬头,望着正在轻松地阻挡淙亢兵的素堂: “如果当年不下令收集男童献给陛下,你也许就不会被带到达也门。如果不见你送给陛下,你就不用一逃数年。如果不是这么多的前事,你今日又怎么会在这里,无奈地陪着我等死?说到底,是我害你。”

“可是生命,不是象夏尔所说的吗?如果没有这一切,我怎么能遇到你?怎么能………” 夜寻惊讶地遏住差点倾口而出的话,幽幽叹气,他实在不能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最后终于还是轻轻说了出来: “又怎么会…..遇到封旗?”

身边闭目的夏尔,忽然低头,望了夜寻电光火石的一眼。

这眼太锐利,太深邃,太了然,叫夜寻情不自禁地逃避开去。

缓缓地,夏尔收回视线。

微笑,不动声息地爬上他优雅的唇。

“陛下陛下,你的苦心,没有白费呢……”

夜寻张口,想反驳。但是夏尔脸上幸福安详的笑容,让他闭上嘴巴。

沉默着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夜寻道: “夏尔,为什么你不恨我?”

夏尔转头审视夜寻一眼,仿佛这个问题不可思议: “我为什么要恨你?陛下深爱着你,陛下的幸福就是夏尔的幸福。何况我也深爱着你?” 温柔的眼睛荡漾着甜丝丝的笑意,轻道: “夜寻,你不在的五年,我们好想你。每次看见陛下,我就想起你,我就知道陛下也会想起你。如果你还有机会逃出去,你会给陛下一个机会吗?”

长久的沉默,开始蔓延。

夏尔耐心地等着。

如果,还有机会……

还会有机会吗?

紧紧闭着眼睛,那张英俊自大的脸就会浮现在脑海。

你知道有多少次,我一睁眼就可以看见这张脸。

那上面的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我都能感觉出来。

那双握惯了宝剑的手,即使被我深深憎恨着,却轻而易举控制了我所有的感觉。

在小谷的溪边,我颤抖着呻吟出的,居然会是不可能的他。

为什么为什么?

还会有机会吗?

深吸一口气,无力的回答从夜寻优美的唇边吐了出来:

“也许。我想…….也许……..”

长长的叹息,似乎夜寻本人也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从自己嘴里钻出来的答案。

为什么有的时候,身体和意志象分开似的。

为什么有的时候,明明心里清楚地知道却还要百般否认。

也许生命,本来就是矛盾的综合。

持续的攻击让时间的流失减缓。

素堂筋疲力尽的时候,夜寻换上去紧守入口。

幸亏淙亢兵没有用火攻,也没有往里面放乱箭,这,也许要感谢淙亢王要生擒夜寻的命令。

弓箭用尽的时候,就是与敌贴身肉搏的时候。

弓箭,已经剩得不多。

还可以熬多久?

封旗!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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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支弓箭已经从夜寻手中射出,又一个淙亢兵惨叫着倒下。

望着象蚂蚁般不断侵入的敌人,素堂和夜寻挥剑勉强守护着入口。

绝对,不被淙亢国生擒!

这么想的时候,眼睛禁不住望夏尔的方向飘去。

夏尔,也必定不肯被生擒吧?

如果会被抓住让人肆意凌辱,还不如就这样壮烈战死好了。

如果夏尔要落入敌手受到侮辱,我也宁愿………

夜寻心底簌然一惊,宁愿?

我宁愿什么?

难道我宁愿夏尔死吗?

我会这么想吗?

宁愿他死也不愿看着他被人折辱?

不不不!宁愿我被人侮辱,受百般的折磨,也不要让夏尔受这样的罪。

夏尔是将军,他是帝郎司最伟大的将军。应该被欢呼和崇敬所包围,应该受着景仰和爱戴。

满载着惊惧和悲伤的眼睛对上夏尔的视线………….

“夜寻!” 靠在安全地方的夏尔蓦然高叫起来,他挣扎着站起来,又绝望地跌倒,胸膛的伤口,绷出潺潺鲜血。

还不明白夏尔这一叫是为何,几滴温热的液体飞溅在夜寻绝美的脸上。

血…….

我的?

“夜寻!” 夏尔的高叫更为惨烈,象撕开了心肺的伤痛。

什么地方,在猛烈地刺痛?

夜寻回头,挡了敌人一剑。素堂抢过来,一把扶住他,单手击退疯狂涌来的敌人。

我受伤了…….

快要抵挡不住了。

即使有师傅在,也无法保护我们。

全然不理睬自己的伤口,夜寻还在奋力顽抗。

敌人已经靠无数的死伤抢进许多步了。

退开一步,敌人就可以进入洞内,到达夏尔的所在。

快不行了!

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

绝对,不能落入敌手。

杀戮使热血充斥了所有的血管。

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羞辱后,怎么还有力量再重新面对被捕捉的结局?

夜寻轻笑。

我的尊严,我的骄傲,原来还不曾被封旗毁得一干二净。

夏尔,让我再看你一眼。

夜寻转头,寻找夏尔。

剑就在手上,只要那么轻轻一抹………

我们一起走吧,既然你认为生命已经达到目的,鲜花已经盛开。

夏尔,我很高兴,这个时候有你在我身边。

虽然知道你我要失去生命,但在这个时候,我心中的畅快无法用言语形容。

象一直飘荡的羽毛,终于落到地面。无论多泥泞的地,都是塌实的故乡。

原来这就是战争………..

“不!” 夏尔的声音强烈冲击着耳膜。

夜寻却只微微而笑。

战争啊………

夏尔,你达也门的府邸可还安好?我曾经睡过的寝房,那洁白的纱窗还在吗?

岸边的梅花,何时重开?

如果还有机会。

如果真的还有机会,我们会如何地珍惜这个机会啊。

生命不该永远被悲伤和仇恨掩埋,对吗?

花这么多的时间去思考恨和仇,去思考以前的经历未来的崎岖,去思考对错与否,还不如认真地享受可以得到的一切。

爱和宠溺,值得珍惜和珍贵的一切。

如果还有机会………

达也门的府邸,离得好远。

王宫中那阴森可怕的寝宫,为什么在此刻淡薄得没有阴森的感觉。

依稀想起,封旗默然无言地为我穿衣。

原来这就是战争。

素堂察觉有异,大惊着扑上来阻止。

敌人失了顽强抵抗的对手,加快侵入的脚步。

紧紧握着剑柄,就要轻轻一抹………..

夏尔睁着眼睛,无能为力地看着一切发生………

“铛铛叮!铛铛叮!铛铛叮!”

淙亢国退兵的号令,忽然传来。

最紧急的,任何情况下一定要遵守的退兵令。

听而不即退者,视同叛国。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瞬间猛然停止。

不但淙亢兵,连原本应该趁机追杀的素堂都愣住了。

放弃即手可得的胜利,淙亢兵退得快如旋风。

留下的,是一地的血迹。

花了这么多的人命,却放弃得如此轻易。

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空,已经横在颈边的宝剑斜斜掉在脚边。

夜寻不能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绝处逢生的喜悦,什么也没有。

夏尔扑了上来,他银色的长发已经凌乱,但远远比不上他思绪的凌乱。

一巴掌打在夜寻的脸上,夏尔大吼: “你疯了吗?夜寻!你疯了吗?”

夜寻挨他一掌,伸手搂住夏尔支持不住的身躯。

“即使被抓了,陛下一定会救你!为什么要自尽?” 夏尔愤怒地问。

“如果夏尔被抓,也会自尽吧?”

“我怎么同?我怎么可以连累陛下?”

夜寻温柔地搂着夏尔,享受这淙亢国所给予的时间: “你为什么不可以连累封旗?如果你爱封旗,那么让封旗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啊。”

夏尔的身躯微微绷直,仿佛听见不该听的话。

夜寻问: “夏尔,你是不是从来不曾,试探过自己在封旗心中的地位?”

“不肯让他为你烦恼,不肯让他为你伤心,不肯让他失望,不肯给他负累。”

“这样的爱,不觉得太过悲哀?”

“既然敢爱上他,也要敢于让他为你牺牲啊。”

怀里的夏尔,开始微微颤栗。

夜寻终于感受到,被封旗所拥抱的夏尔的娇媚和脆弱。

原来,那样的夏尔,只属于封旗。一直都只属于封旗。

“宁愿自尽也不愿意连累封旗的你,到底怎么看待自己?不珍惜自己的人,永远得不到幸福吧?” 夜寻轻轻说: “我不是为封旗自尽,我是为了我自己。没有你的存在,我绝对不想独自面对封旗。我宁愿和你一起,死在这个地方。让封旗到来的时候,看见我们相拥的遗体。”

“不应该是这样的。” 夏尔靠在夜寻身上,喘息着说。

“不,” 夜寻肯定地说: “应该是这样的。”

“夜寻……” 夏尔幽幽地说: “和我死在一起,就可以逃避一切吗?”

夜寻赫然放开手中的夏尔。

夏尔,又变回自信的将军。

“你要我看清楚自己,认清楚自己,那么你呢?” 夏尔问: “内心这么挣扎着,恨不得用死去解脱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倔强着不肯承认事实的你,和一直卑微的我有什么区别?”

“我不肯承认什么?”

“你爱上了陛下,你心中的仇敌。”

“不,夏尔,我爱你。”

“不,夜寻,你更爱陛下。” 夏尔说: “爱得如果不深,怎么会这么痛苦。”

夜寻怔怔望着夏尔,眼泪忽然间滑落在腮间: “不错,我很痛苦。这一切根本是不应该的。”

“不,” 夏尔肯定地说: “应该是这样的。”

他反搂上夜寻,吻着夜寻冰冷的红唇: “如果真有一线生机,让我们忘记所有的一切吧。生命多宝贵,让我们三人相遇呢。”

“如果有一线生机…….” 夜寻重复着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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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知道淙亢军就在外面,他们实在想不到淙亢军会用这样的方法打破局面。

骤然的安静让洞中休息一阵的三人顿觉不安。

强光之射进来,照耀在他们身上。

显然,有大军在上流截断水路。

哗哗的水声完全没有声息。

瀑布,那用以遮蔽隐藏的水帘,居然在眨眼间消失了。

这种感觉,就象猛然被人撤下衣裳,毫无遮掩之物

血夜 36end

瀑布,那用以遮蔽隐藏的水帘,居然在眨眼间消失了。

这种感觉,就象猛然被人撤下衣裳,毫无遮掩之物。

被强烈光线刺激得半眯起眼睛的三人不约而同朝洞外望去……….

洞外,原本郁郁葱葱的高大林木被尽数砍去,已经成了一片开阔的黄土地。

淙亢国的大军,正整整齐齐列阵在这片土地上,千万把磨得锋利的剑,反射阳光,形成数不尽的光剑晃入洞内,照在他们三人脸上。

夜寻手持宝剑,移到夏尔身前。

夏尔碰碰他的肩膀,轻笑道: “淙亢王好大的礼,没想到我们三人,可以引动他如此大军。”

夜寻回头一望,见夏尔脸色苍白,却豪迈潇洒不减分毫,知道他不肯堕了帝郎司的威风。到了这样境地,自己这一把宝剑也无力再保护他,心中酸苦。勉强向夏尔展颜一笑,退开一步,与夏尔一同面对洞外严阵待发的千军万马。

淙亢国兵士也是训练有素,人数虽多,烈日之下,队型不倚一分,人人站得笔直,一点声息也没有,将领没有下令进攻,他们就停在原处。

夏尔等人和这堂堂大军默然对峙,情势虽然危急,却也非常有趣。

素堂道: “他们不进攻,可能正在等。”

“不知道来的是谁?淙亢三大将领?” 夏尔淡淡扫夜寻一眼,轻道: “就算淙亢王亲至,也没有什么奇怪。”

想到这小人儿刚刚差点自尽在自己眼前,不由伸手按住他抓着宝剑的手。

夜寻的披风上也早染满鲜血,绝美的脸上尽是灰尘,将嫩白的肌肤遮住,反而显出刚毅成熟来。感觉手上骤然温暖,又偏头望了夏尔惊心动魄的一眼,反手将夏尔的手紧紧握住。

这片在茂密森林中被淙亢国紧急开辟出来的“平原”,被山谷中的狂风视为展示实力的好地方。

狂风卷起一团又一团的沙尘,将淙亢国高飘的战旗吹得猎猎作响。

而没有得到命令的淙亢军,还是泥石铸造般不动分毫。

夜寻耳边忽然一热,原来夏尔凑到他耳边。

夏尔嘴中的热气呼到软软的耳中。

“夜寻,应允我一件事。” 悦耳的男声在耳中轻盈地舞动,象沉入一片没有鱼儿畅游的宁静海洋。

夜寻头也不回,瞪着外面的千军万马,缓缓道: “夏尔,我绝不独活。”

没有你,我绝对不独自回到封旗面前。

那注定是永远的悲痛和灰暗。

被夏尔握紧的手忽然疼得几乎连骨头都散掉,夜寻不忍心回头看夏尔的脸。

“为什么?” 夏尔沉声问。

夜寻死死咬着牙关,终于答道: “不为什么。”

沉寂的时间过得特别慢。

压迫着神经的对峙坚持到淙亢军后方传来声响为止。

素堂最为警觉,沉声道: “来了。”

夜寻知道时日无多,心中一沉,虽然下了决心要和夏尔一同殉国,到底不忍心地回头轻轻望夏尔一眼。

“我们出去吧。” 夏尔眼里闪着属于将领的光芒,忽然轻笑起来,让夜寻一阵目眩。

“好。” 夜寻单手为夏尔整理了有点凌乱又沾满血迹的披风,只觉得夏尔比任何时候都英俊。

素堂也走过来,搀了夏尔。

夜寻内疚道: “夜寻无用,又连累师傅。”

素堂豪迈地哈哈大笑: “能和你们两人一起殉国,又有什么不好?”

三人相对一笑,放下愁绪担忧,再不关心生死,一道出到洞外。

外面严阵以待的淙亢军,一见这三人毫不畏死,昂然而出,不由心中敬佩。他们为对付这三人死伤无数,知道对面每一个人都不可小瞧,虽然己方人数众多,居然有点慌张。

夏尔居中,被夜寻和素堂一左一右搀扶出来。

迎风而立,对着千军万马,居然悠闲地象在自家庭院散步般。

素堂豪迈、夜寻绝美、再加上一个曾经只身独闯万人军阵的夏尔。

他们轻轻向洞外的列队迈上一步,站在前面的一个敌军小队长居然一时被镇住,往后退了一步。

顿时,整个淙亢军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呵呵,我们三人还真不错啊……….”

悠扬的低沉笑声,发自夏尔唇边。丹凤美目带笑转向身边的夜寻,却忽然咳出一口血来。

“夏尔!” 夜寻惊惶地伸手去接夏尔吐出的鲜血。

夏尔摇头,扯过身上披风一角,将带血的嘴角抹干净。

淙亢军后方逐渐大动,显然要等的人已经到来。

号角齐响。

三人站得笔直,冷冷望着远远飘扬着过来的大旗。

耀武扬威的帅旗,上面书着大大一个“绿”字。与这帅旗一同飞扬的,居然是淙亢国的王旗。

难道淙亢王和淙亢国三大将领一同到来?

前方的淙亢军也开始变换队型,整齐一致地让开中间大道,让后面的亲军列于洞前。

穿着淙亢王近身亲军服饰的精兵一队队开到,又整整齐齐让开,不断变换位置,将他们的训练有素展示个八九分,才轰然让出中间的大道,露出一直被掩盖在中间的核心。

夏尔等轻蔑地看了半天,终于看到来人的面目。

中间被侍卫团团簇拥的,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

身穿绿衣,手持宝剑,应该是淙亢国三大将领之一的绿妃将军。

奇怪的是这人头上扎了一道白巾,似乎刚逢大丧。

夏尔低声道: “不见淙亢王,怎么举着王旗?”

素堂摇头: “不知道,淙亢国象有大丧。”

正在轻声猜测,那将军骑马缓缓而来。

面目逐渐清晰。

忽然“哐铛”一声,夜寻手中的宝剑掉下地来。

优美的红唇微微轻颤,泛起雾气的瞳中,居然印出这个人的模样。

天梦!

居然是天梦!

被沙场熏陶得豪放的脸上不再有少女的稚气,可额间的那滴红痔,依然鲜红欲滴。

那身着绿装,领着淙亢军而来的,居然是以为今生不能相见的天梦………

夜寻愣住,只能怔怔望着与自己越来越近的熟悉的脸。

连夏尔也呆住了。素堂不知道天梦是何人,一手搀着夏尔,又疑惑地转头望望夜寻。

天梦在众人簇拥中下马,居然径直朝夜寻走来。

“夜寻!” 还是印象中真切清脆的声音: “我总算找到你了。”

瞪着不敢置信的大眼睛,夜寻被激动的天梦搂入怀中。

“我真怕来不及,幸亏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天梦满身尘土,显然也是在远处刚刚赶到,激动得不断流泪: “你长大了,夜寻。我的夜寻殿下………”

“天梦?” 夜寻怀疑地问。

“是啊,是我!” 激动的语气忽然变得焦急惊讶: “你……你怎么受伤了?谁伤了你?” 被剑磨出茧的指头灵巧地抚摸夜寻被划开的伤口,天梦急道:

“我说了不许伤你的!”

“真的是你……” 夜寻根本没有去听天梦的话,象终于确认眼前的一切,纵身扑入天梦怀中。 “天梦!天梦!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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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打算战死的困兽忽然变成受到绝对礼遇的贵宾,夜寻和夏尔、素堂都得到很好的照顾。

在确定夏尔的伤势因为及时得到最好的草药和最佳的大夫素堂,而可以控制后,夜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休息一番的三人别扭地在淙亢军的大帐中,终于知道天梦的经历。

“被封旗派去追击的人逼得跳海,却被海上的渔船救起?” 夜寻呆呆看着眼前模样大变的天梦。

“不错,没想到世界这么大,除了帝郎司外还有那么大的另一块陆地。我飘泊到淙亢国,幸运地被选到王宫中做侍女,而后趁机献上帝郎司的地图。帝郎司的辽阔和富饶,立刻燃点王的征服欲。我也因此被册封为王身边的妃子。”

素堂与无力躺在席上的夏尔默然一对视,心里不约而同想起一个问题。

夜寻也脸色一变,问道: “天梦,是你献上帝郎司地图,挑唆淙亢国侵犯帝郎司。”

天梦毫不为难,爽快地点头: “对!是我。我不但献上地图,而且亲自跟随王远征帝郎司,为淙亢军指路。我还亲自上阵,多次大胜,成为淙亢国三大名将之一。”

眼前的乌云越积越厚,夜寻勉强扶住身边的椅子,颤道: “为什么?你……你要挑起这……..这……..” 穿梭过脑海的是连天的火海,还有被屠杀的平民尸首。

“只有这样,才能让封旗下地狱。” 甜美的笑容里,染上冰冷的笑意,天梦轻轻拥着夜寻轻声哄道: “夜寻,你吃的苦头,我要一点一点为你讨回来。”

一阵冷流窜过心窝,夜寻打个冷战。他想挣脱天梦温暖的怀抱,却发现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夏尔在一旁听得清楚,知道害帝郎司蒙此大难的居然就是这区区小日族的侍女。暗叹造化弄人,谁料到这多年战争,居然是为了夜寻而打?

他心思灵敏,淡淡道:

“天梦姑娘既然是绿妃,举绿字帅旗自然应该。但是为什么帐篷外,还高挂淙亢王的王旗?难道淙亢王对天梦姑娘的宠爱,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可喜可贺啊。”

天梦搂着夜寻,回头去瞧脸色苍白的夏尔: “夏尔将军这么聪明,不如猜一猜。”

“姑娘头上戴白,必有大丧,难道淙亢王已经逝于帝郎司,姑娘继承大位?”

天梦别过头,微微冷笑。

夏尔眼睛一转,拍腿道: “我知道了,原来王位已经传给淙亢王的子嗣,恭喜天梦姑娘,即将荣升太后。”

“啊?天梦…….” 夜寻也惊讶地看着天梦。

天梦将手轻轻按在小腹,脸上杀气尽去,满是温柔之色,抬头对夜寻微微一笑。

眼光转向夏尔,却骤然闪过厉光,轻赞道: “不愧帝郎司第一将军,如此厉害,一下就被你看穿。不错,我有了身孕,就要生下淙亢国的新王。”

夏尔听出天梦语中杀意,并不惊慌,微微一笑,闭上眼睛。

夜寻见天梦对夏尔神色不善,暗暗心惊,抓着天梦手说: “天梦,夏尔对我们都有救命之恩…….”

“我知道。” 天梦对夜寻安抚地笑笑,牵着夜寻手道: “夜寻,我们今晚好好聊聊。” 另外命人好好“照看”素堂夏尔,亲自携了夜寻出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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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梦专用的寝帐,比帝朗司之王封旗的王帐不逞多让。

暖香飘荡处,是柔软的兽毛铺就的长垫。

天梦的眼中,她的王子还是如五年前一样娇弱惹人爱怜。温柔地为夜寻披上披肩,恨不得找出一点什么方法来表达自己的激动和满心怀的疼爱。

无奈,她已是淙亢国的绿妃。

她只能端端正正坐在椅上,用爱怜的目光一遍一遍端详夜寻。

夜寻,却把心思放在另一个地方。

“天梦…….引来了淙亢兵?” 清楚的事实,却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似的来回问着。

天梦的表情,理所当然地平静: “对,是我。”

“淙亢兵在帝朗司烧杀抢掠,你知道吗……..”

明亮的绿色眼眸,瞬时出现一点迟疑和愧疚: “我知道。可是王的行事,连我也无法左右。”

“为什么?”

天梦抬头,茫然看着夜寻: “为什么?” 她轻轻重复,骤然咬牙切齿,压低嗓子道: “因为我要毁了封旗,我要把封旗的帝国彻底毁灭……..” 美丽的脸显出骇人的狰狞。

“就象封旗毁灭了你一样。” 天梦说: “我要象他毁灭你一样,把他毁灭。我想为你报仇。”

热流蓦然流窜飞舞。

夜寻不能自制地颤抖起来,他扑到天梦怀里,象小时候一样露出依赖的神色。

“天梦……..”

天梦抚摸着夜寻之发的手也在颤抖,连声音都泄露出颤栗: “不要恨我,夜寻。所有的人都可以不原谅我,但是你不可以。只有你不可以。”

“我……我不恨你…….”

但闭上眼睛,怎能不看见被烧成灰烬的山村,演水和学影相拥的尸首。

明晃晃的金箭,将她们钉在血泊之中。

始作俑者………

“我的梦想快成功了,等杀了封旗,我们就和小日族一起到淙亢国去,那里再没有人会欺负我们。” 天梦的眼里,露出向往。

她憧憬已久的一切,仿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这一切,支撑着她度过这么多的难关,驰着战马奔驰过战场,支撑她比男人更顽强地面对杀戮。

夜寻吃了一惊: “杀了封旗?”

“对,杀了封旗。”

心底有个声音,隐隐传来,听不真切。

“不可能,封旗这么厉害,根本没有杀他的机会。” 心虚地开口,将头垂得低低。

连自己都想唾弃自己的心虚。夜寻,封旗不是你的仇人吗?他的恶毒和残忍,不是曾经亲身经历吗?

天梦冷笑: “哼,有羽圆将军在手,还怕封旗?战场之上,稍有顾虑,就能一刀毙命。”

心,蓦然慌乱起来。

夜寻惊讶地望着天梦: “天梦,你要把夏尔如何?他是我们的恩人,绝对不可以……”

“他是你的情人吧?”突兀的截断夜寻的话。天梦责备的目光令夜寻说不出话来。

“夜寻,整个帝朗司都流传着谣言。难道你真的与这帝朗司的将军牵扯不清?”

“我…….”

“甚至说,你对封旗那个恶魔,也起了亲近之心?”

“我……..” 夜寻绝美的脸现出痛苦和挣扎,攒紧双拳,别过头去。

天梦也呆住了。

这样的神态,这样的痛苦,能解释的原因只有一个。

不是吗?

匆匆吸一口气,天梦用她已经养成的威严的声音安抚: “夜寻,你被迷惑了。封旗和他的将军迷惑你,把你的心给扰乱了。不过不要紧,我的夜寻。” 天梦轻轻对夜寻慈爱地说:

“只要你亲眼看见他们的尸首,就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失常。”

夜寻一震,猛然转身盯着天梦: “你说什么?”

“只要他们死了,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平静的陈述下,隐含凶险的波涛。

“不!天梦。” 夜寻抓着天梦嫩白的手,焦急道: “你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无法想象夏尔和封旗的尸首出现在面前。那么神气的两个人,应该永远高高在上,并骑着高头大马,指挥这千万军兵,高坐在锦团中喝下美酒,带笑看侍女歌舞。

怎么可能……….

忽然意识到,天梦已经不同当年。

她现在操着生杀大权。

她,确实可以威胁夏尔的性命,甚至是……..封旗。

惊惶使夜寻激动。

“天梦,你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

“封旗是帝朗司的王,他已经立下誓言,帝朗司各族从此平等,我们不需要杀他。”

“可是,作为敌国的将领,帝朗司的王是不能放过的。”

“不!你不能杀封旗,更不能杀夏尔。”

“夜寻,这不是你的意思。是他们迫使你这么说的,他们的残害,在你的身上留下了烙印。”

残害?

是吗?

夜寻愤恨地低头。

他没有忘,曾经受过的折辱。

但也没有忘记,封旗曾经给过的甜美感觉。

在被追逐的时候,搂着重伤的夏尔,全心全意期盼可以驰回封旗的面前。

那时的心愿………..

重见封旗的过程,痛苦又漫长。

开始了与自己对抗的战争,比与淙亢国的恶斗更激烈。

如果真的痛恨封旗,为什么当宝剑刺上他的时候,自己也会痛不欲生。

如果不是对封旗有情,为什么会扑进封旗的怀抱,大声痛哭。

夏尔看见两人拥抱的身影时露出的淡淡笑容,到今天还印在脑里。

和封旗许许多多不同的笑容一样,深深印在脑里。

“天梦,你变了……” 夜寻明亮的眼眸看着天梦。

“不,” 天梦缓缓摇头: “变的是你,夜寻。” 她蓦地嫣然一笑,握着夜寻的手: “不过,我会让你变回来的。变回当初的夜寻。”

可以吗?

变回,当日的我。

在天梦身边受到很好的照顾,仿佛回到当日尊贵的身份。

多久了。

久得已经忘记,原来自己也是王子。小日族的王子。

可夜寻想念夏尔,也为封旗担忧。

这种隐隐约约缠绕在心头的烦躁让夜寻生气。夹杂的情感太多,无法理清的爱恨。

我要帮助封旗吗?

那,岂非忘却了以往的耻辱?岂非辜负了千辛万苦为自己奋斗的天梦?

可站在淙亢国这边对付封旗吗?

不说如何面对封旗的死亡,即使只想象封旗知道我背叛他时候的神情……..

而且,夏尔绝对不能受到伤害。

绝对不可以!

夜寻被天梦巧妙地隔绝起来。

他呆在天梦的大帐中,受着无上的尊敬和侍侯,却没有办法和夏尔见上一面。

夏尔的伤,已经好了吗?

举目看去,整整齐齐的一片军营。

夏尔,在哪个帐篷中?

夜寻几次要去找夏尔,都被天梦拦住。

天梦的目光,令夜寻无法用强,只能焦躁地在大帐中来回走动。

夏尔,你在哪个营帐中,思念着我?

或是,思念着封旗。

但愿有师傅在你身边,能够保护你。

但愿封旗早日来到。

帝朗司与淙亢国的战役,还在持续。

攻占了达也门的律朗,知道夏尔落入敌手,不顾一切偷袭淙亢国大营。

在封旗的援兵没有达到之际,这样的行动无疑是以卵击石。

天梦其实也等待着这样的时机。在封旗大军到前,将军事重城达也门重新夺回手中,可稳操胜算。

手中有夏尔做王牌,守着达也门居高临下对付封旗远来的疲军。即使封旗是战神再世,也免不了大败。

偷袭,成为惨烈的一战。

演薛当机立断退回达也门,死守城门,倚仗着达也门的地理优势不让淙亢国夺回这唯一的立足之地。

而律朗,则被俘。

血肉横飞的场面,一直在大帐中的夜寻并没有亲眼看到。

当他见到浑身鲜血的律朗时,才知道这场失败的营救。

为了夏尔而来的律朗,狼狈地被推倒在天梦脚下。背缚的双手和身上的刀伤,令他无法挣扎着站起。

天梦看着脚下的俘虏,雍容一笑: “夏尔将军身边的第一公子,果然忠心耿耿。”

律朗抬头,不看天梦,却把视线转向坐在另一旁的夜寻。

“夜寻,你安坐淙亢大营,夏尔大人何在?” 象金刚石划过玻璃的尖利语调。

夜寻被律朗仇恨鄙视的目光刺得一缩。

“你们同赴战场,为什么不一起被囚,生死与共?”

天梦冷冷道: “夜寻是小日族的王子,夏尔是什么东西,能和夜寻生死与共?”

律朗的目光,越发凌厉,简直要把夜寻的身上烧出几个透明窟窿来。

夜寻听天梦话里隐隐有挑拨之意,连忙开口道: “事实并非如此,律朗,我……”

律朗哪里肯听,蓦然大喝一声: “闭嘴!” 死死盯着夜寻半晌,忽然仰头对天大哭: “大人!夏尔大人!你错了!你错了!”

律朗浑身是血,满脸悲愤,慷慨激烈。

只听得空中回荡着“你错了!你错了!”,分明是伤痛夏尔爱错他人,遭受背叛。

夜寻对律朗素无好感,尤其为了绫纷之死,觉得律朗是个无情无意的小人。但此刻见他对夏尔一片深情,居然远远胜过封旗与自己,不由心中悲凉,转头对天梦说:

“天梦,我有一个请求。”

“不要你替我求情!” 律朗霍然回头,乱发随风舞动,昂头凛然道:

“我虽被俘,绝不坠夏尔大人的威名。要杀要剐,随便处置。我只有一个要求,夏尔大人生死未明,如果他还活着,让我死前见他一面。” 凌厉的目光又扫夜寻一下:

“如果他已经被人害了,就将律朗的头葬在他旁边,让律朗生死追随。”

天梦翠绿的眼眸看着一脸坚毅的律朗,别有深意地一笑,缓言道: “不愧是律朗公子。夏尔并没有死,你可以放心。”

律朗的眼睛一亮,立即露出喜色。

夜寻看在眼里,暗叹:夏尔果然人才出众,让律朗死心塌地追随于他。封旗又何尝不是如此,让夏尔这样的人不顾自身地为他。

“不但夏尔没有死,你也不必死。我还可以让你到夏尔身边去,继续日夜服侍他。夏尔的伤现在只好了五分,正是需要贴身侍从的时候。”

律朗更是大喜,随即神色警惕: “你有什么目的?”

天梦随手拨弄手里的纸镇,轻描淡写道: “帝朗司的残兵退守达也门。我只想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即日将达也门攻破。”

律朗冷笑: “失去达也门,陛下大军到日就会无立足之处。”

“封旗对夏尔并不专一,屡屡伤及夏尔。你又何必为他着想,快点到夏尔身边去照顾他,岂不是更好?”

不愧淙亢国三大名将之一,天梦深懂心理战术,徐徐用言辞刺激律朗。

夜寻坐在一边,变了脸色。如果达也门失守,那封旗绝无胜算。不由又惊又惧地望着律朗。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他这几天思前想后考虑到底偏帮哪一边,每每头疼欲裂也想不出结果。

一会回忆起王宫中的残暴,一会又想起封旗亲自为自己穿衣着靴。离开前封旗一手携着夏尔,一手携着自己发的重誓,飘荡在耳畔。每次在封旗怀里,暖洋洋的感觉全身游走。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封旗被毁?

看着律朗犹豫地低头。夜寻心跳蓦然加快,浅意识将手搭在腰间剑上。如果律朗屈服,我就当场杀了他灭口。万万不让他害了封旗。

天梦含笑,低头啜了一口茶。

夜寻紧紧握着剑柄,惊疑不定地观察着律朗。

律朗眼中亮光不断,显然正在挣扎不休,猛然目光一沉,抬起头看,显然是下了决心。

难道他真的要出卖封旗?夜寻心里一沉,不引人注意地在座位上挪动一下,决定在确定律朗叛变时瞬间拔剑。

“献出达也门,就是置封旗陛下于死地。” 律朗扯动嘴角,苦笑一声:

“夏尔大人深爱陛下,宁愿牺牲自己都不愿让陛下损一根头发。我…….”他神色一凝,仿佛想起心中多年的爱恋。对夏尔满腔的深情,似乎要在刹那倾注而出。咬牙片刻,又忍住了,淡淡道:

“我又怎忍让夏尔大人如此伤心?”

夜寻暗暗松了一口气。偷眼瞧瞧天梦,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天梦沉吟一刻,道: “夏尔伤势严重,很需人照顾,你又怎么忍心抛他而去?”

夜寻和律朗脸色齐变,一直没有见到夏尔,听到夏尔伤势严重,心里不禁剧痛。

律朗心如刀割,脸露痛苦之色,狠着心答道: “身体创伤,怎能与心伤相比?” 忽然抬头对夜寻道:

“我如此恨你,就是因为你总让夏尔大人伤心!这样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做!”

让夏尔伤心?难道我的所作所为,真的把夏尔伤得如此之重?当日求夏尔离开封旗,带着自己远走高飞。在夏尔劝慰的时候坚决不肯原谅封旗。

夏尔无声的戚容,赫然浮现脑海。

夏尔,是我伤你……….

夜寻一凛,心中愧疚,低下头去。

天梦冷冷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但你临死前要见夏尔的请求,恕我不能答应。来人,推出去,把首级挂在大军阵前。”

见不到夏尔大人最后一面。高贵温柔的夏尔大人,连最后一眼也看不到了。

律朗眼中,喷出怒火。

“天梦,求你不要杀他!”

“他是敌人,怎么饶恕?” 天梦转头,对夜寻展露一个无情的微笑,轻轻问道: “夜寻,你不会是…..想对我拔剑吧?”

夜寻低头一看,果然手紧紧搭在剑上,赫然心惊自己动了杀意,连忙把手垂下,讪讪道: “就算不能饶恕,也答应他最后一个要求吧。让他见夏尔一面,又有何妨?”

律朗虽然深恨夜寻,此刻眼里却露出感激。

天梦不答,高声冷喝: “来人啊,推出去!” 竟然不肯答允。

看着士兵进帐把满怀恨意的律朗拉了出去。

天梦居然会变得如此不通人情。夜寻心头恼火,霍然站起来,就往帐门冲去。门外早有布置,一队精兵迅速守住帐门,将夜寻团团围起。

“夜寻,你要到哪里去?” 天梦悠然的声音,传了过来。

夜寻沉声道: “我要去看夏尔。”

“夏尔是敌人,是囚犯。”

夜寻咬着下唇,昂然道: “我也是敌人,是囚犯,你把我和他关在一起好了。”

“夜寻……” 天梦忽然满是失望,幽幽问道:

“你难道……要和我兵戎相间?既然如此,你拔出剑来杀了我吧。我是淙亢国的太后,掌管大权,杀了我,你就可以带着夏尔回到封旗身边。”

夜寻心里一跳。带着夏尔,回到封旗身边。

多美的梦啊。

和夏尔一起,在无所不能的封旗身边,再也不用受到追捕和伤害,所有的委屈和伤痛,都有人怜爱。

心儿狂跳,似乎要蹦出喉咙一样。象绷紧的弦还在继续被人扭着螺旋,即将断开一样……..

锵!

夜寻猛然拔出宝剑,喘着粗气,狠狠扔在地上。

“天梦,我已经不是你心中的夜寻了。” 夜寻轻轻别过头: “你杀了我吧。把我当成敌人一样杀了吧。”

一双美丽温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挥退周围的淙亢兵,捡起地上明晃晃的宝剑,缓缓为夜寻重新插回剑鞘。

“夜寻,你不过是想夏尔罢了。我就让你见,好不好?” 仿佛当年哄着夜寻入睡的柔软声调,让夜寻心头一热,对上天梦慈爱的眼眸。

刚刚才毫不容情地毁灭了律朗最后的梦想,将律朗身首分家的人,对着夜寻却比任何人都和蔼宠溺。

夏尔被当成珍贵的战利品,软禁起来。警戒万分的精兵,不分时辰地看守在他身边。

夏尔的伤,是否已好?

怀着不安的心情,夜寻终于踏入软禁着夏尔的营帐。

“夏尔…” 掀开门帘,已经忍不住轻轻唤了起来。

目光在营帐内一转,轻易看见正安静躺在角落的夏尔。

“夜寻?” 夏尔靠着帐边摸索着站起来,露出夜寻所熟悉的温柔笑容: “怪不得这里的守卫忽然退出去了。”

看着夏尔的笑容,所有的思念,忽然瞬间涌上心头。夜寻心头一酸,急忙扑到夏尔身边,象要确定夏尔的存在般紧紧抓着夏尔的手。

“夏尔,你的伤好了吗?”

夏尔点头: “已经好了,不必担心。”

夜寻上下打量夏尔,忽然羞愧地低头: “我应该早点来看你,我…..”

“你应该多点陪陪天梦,那女子对你确实忠心,实在难得。”

“不,从现在开始,我要留下来陪你。”

夏尔含笑望了夜寻片刻,忽然转头,轻叹道: “淙亢不肯放过我,对吗?”

夜寻一滞,昂然保证: “夏尔,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陛下大军很快会到达,我恐怕会成为一个可怕的负担。”

“不!夏尔绝对不会是负担。” 夜寻幽幽低头,咬着牙齿说: “就算有负担,那个负担也只会是我。”

“我现在只怕淙亢国会在陛下到来之前攻占达也门,这样的话,帝朗司的大军将没有立足之处。” 夏尔展现一向的将才,露出深思的神色: “希望律朗不要鲁莽行事。”

“夏尔…….” 虽然知道把消息告诉夏尔会使夏尔伤心,可是这样的时候,正确的军情才是最重要的。 “律朗带兵来袭,已经被俘砍头…….”

“什么?” 夏尔瞳孔骤缩,霍然转身。

快速的动作,使他一阵头昏眼花,勉强伸手撑在桌上,差点摔在地上。

夜寻大吃一惊,扑上去一把扶着: “夏尔,你的伤…..” 看着夏尔脸色苍白,顿时疑心大起。

“不碍事。” 短暂的晕眩过后,夏尔强笑着摇头,又急着问: “律朗被杀,是真的吗?”

夜寻却不答他,双手左右齐动,将夏尔的前襟解开。

“夜寻,不要……”

夏尔勉强的阻止下,赤裸的胸膛还是快速地在夜寻眼下呈现出来。

如同遭到致命一击般,夜寻的动作在视线接触到胸膛的瞬间停顿,整个人象僵硬了一样。

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眶里,开始滚动着晶莹的光泽。

在印象中应该正在逐渐痊愈的伤口,居然还在溃烂。夏尔结实的胸膛,如今渗着污浊的血水,发出令人侧目的恶臭。

对医学已经有相当造诣的夜寻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在为夏尔做了保住性命的治疗后,再也没有进一步的使用药物造成的。

要防止这样表面的伤口溃烂,只需要使用极普通的草药。这种草药在帝朗司的大陆上随处可见,连农民的牛羊腿脚伤了都可以用来治疗,而淙亢国,居然连这样廉价的药物都不肯为夏尔施用。

“夜寻?” 对自己的伤势无动于衷,夏尔只是在担心夜寻的反应。

夜寻抱着夏尔的双手,开始由于愤怒而激动: “太过分了…..” 在天梦的王帐里过着被人宠溺的日子时,夏尔居然遭受连普通战俘也不必忍受的待遇。

“我去找天梦,让她把最好的军医派给你好好养伤。” 夜寻的心抽搐般疼痛: “不,还是由我亲自来为你治疗。夏尔,你等等我,我却找点草药。”

把夏尔扶在角落的小床上,夜寻心里越发泛酸。

我的夏尔,帝朗司最伟大的将军,怎么可以被人如此对待?

刚掀开门帘,抬头就看见天梦带着侍从到了帐门,夜寻叫道: “天梦,你来得正好!我需要你们这里最好的草药。”

“不要急。” 天梦对夜寻一笑,牵着夜寻的手,娉娉婷婷走进帐篷。

美目一转,朝已经坐起的夏尔笑道: “夏尔将军,可想好了?”

左右早有侍从在身后摆好椅子。

夏尔从容道: “我的回答,早就告诉你了。”

天梦端端正正往椅子上一坐,语气忽然森寒起来: “你不答应,我也没有办法。”

夜寻看看夏尔,又转头望望天梦,知道里面定有蹊跷,开口问: “答应什么?”

天梦眼中加了几分掩饰,避开夜寻的询问。夏尔对夜寻淡淡一笑,摇头道: “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 夜寻跨到天梦面前,盯着天梦问: “天梦,你逼问夏尔的口供?”

天梦冷冷道: “不过是要他写一封信给封旗。”

“夏尔怎么可能帮你诱骗封旗?” 夜寻恼火道: “你答应了我不为难夏尔的,为什么食言?”

天梦竖起眉毛,哼道: “我哪里食言?如果不是看在你的份上,对他早用大刑了。”

“你不给夏尔医治,让他伤口溃烂,难道不是为难他吗?”

“不要再闹了,夜寻,你先回王帐。”

“不!我不回。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在夏尔身边,绝对不让任何人对他不利。”

“夜寻!” 天梦霍然而起,一字一顿道: “你为了他,和我作对?”

夜寻硬着脖子,也一字一顿回道: “你休想伤他!”

两人对瞪多时,谁也不肯妥协。

天梦身边的侍从纷纷跨前一步,被天梦挥手制止。

“夜寻,” 天梦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回复平日宠溺的语气: “他是封旗的亲信,是封旗的情人,你何必护着他?” 说罢视线转到后面的夏尔身上,杀气浓浓盛于瞳中。

夜寻被天梦眼中杀机所惊,转身单膝跪下,将夏尔拥在怀中,抬头道: “他也是我的情人。” 此话一出,怀里的夏尔猛震一下。

夜寻无暇去看夏尔的脸色,只一味盯着天梦变幻莫测的眼睛,豁出去道: “而且…..我也是封旗的亲信,是封旗的情人。天梦,你要杀,先杀了我吧。”

天梦的脸渐渐苍白,涂着丹凤指甲油的手紧紧攥起。

难以置信的目光,从夜寻身上,移到夏尔身上。

“你真让我失望,夜寻。” 冷冽的话象冰一样,仿佛天梦瞬间僵硬的心裂开的锋利边缘。 “既然如此,你就只配做一名战俘,留在这里。”

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天梦不甘心地对夜寻望了几眼,看着夜寻坚决的态度,终于率着侍从离开。

看着天梦离开,夜寻终于送了一口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这姐姐般的天梦居然产生恐惧的感觉。

夜寻把夏尔小心翼翼地再次扶到床上: “夏尔,我去找药。”

夏尔一把拉住急匆匆往外走的夜寻,轻笑道: “不要去,他们不会给的。”

“那我去摘一点回来,满山都是呢。”

夏尔还是抓着夜寻的衣服不放,唇微微扬起: “他们不会让我得到治疗的。万一我的伤势好了,要看住我是难上加难。”

为了不让夏尔逃跑,有什么办法比让他的伤势加重更好?这个道理,夜寻当然也知道,但想到天梦会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夏尔,心里就不由发凉。

咬着唇难过地坐在夏尔身边,夜寻深深皱起眉头: “那么,师父呢?难道师父….”

“他被分开软禁了。不用担心,你师父不是帝朗司的将领,又有着你师父这重身份,天梦不会太难为他。”

“可是她难为你…” 夜寻内疚得恨不得代替夏尔受伤,又恨恨骂道: “封旗到底在干什么?还不出现?”

夏尔望着夜寻嗔容,心里忽然一动,微微笑了起来: “原来你还盼着陛下来救。”

“我当然…….” 夜寻随口而出的回答,在看见夏尔别有深意的笑容后哑然而止,满脸通红,讪讪道: “我恨不得他快点来被天梦一刀宰了…….”

夏尔的目光越发逼人,让夜寻低下头去。

“唉…..” 夏尔的叹息中,带着说不清的心酸和欣慰: “你到底还是动心了。”

“没有。”

“没有吗?” 夏尔笑着问。

夜寻对上夏尔的眼睛,将虚弱的将军拥得紧紧。

“夏尔,是否我爱上封旗,你就能幸福……….”

帝朗司的大军,在封旗带领下,终于到达达也门。日夜兼程的急速行军,使这支庞大的军队劳顿疲累。每个人都满身尘埃,筋疲力尽,包括他们的王封旗。

由于心头毫无停顿的不安心悸而飞驰而来,却在到达的第一刻接到最不希望听到的消息。

达也门已经得到。但夜寻被俘,夏尔被俘。

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将封旗高大的身躯轰得摇晃数下。夜寻,还有夏尔,都落入他人之手。无法潜入敌营侦察情况,心上的两个人儿可以说是生死未明。

淙亢国的王新死,绿妃暂统全军。此人位居淙亢国三大将领之首,极得王的宠爱,却甚少露于人前。这次绿妃在达也门被夺后,将军力集中在达也门附近,并且不惜花费大量兵力抓住夏尔夜寻,显然是希望借此次机会一举消灭帝朗司的力量。

夏尔和夜寻,应该还没有遇害吧?

封旗虽然心里肯定地猜测,却禁不住在无人的时候惊惶失措。刚进驻达也门,第一件事情就是派遣奸细混入淙亢国大营查探夏尔夜寻的下落。可惜结果并不让人满意。

“禀告陛下,派出去的奸细被淙亢国发现斩杀,首级悬吊在淙亢国营门上。”

淙亢国采用分级管理制度,每军分数师,每师分数团,级级而下,统率甚严,最小的单位为组,每个组的士兵都住在同一个帐内,人人相识。一旦出现陌生面孔,又不能证实自己是某一组的人,立即就会被查出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这样的制度,使帝朗司的奸细根本无法潜入。

封旗站在达也门的城头,看着对面平原上一眼看不尽的敌营。

他们两人,在哪一处帐内?

想到夜寻和夏尔,就在眼皮底下某一个帐内,也许被人看守,也许受了伤,甚至也许正在被人百般折磨………….

封旗的手紧紧握着剑,似乎要把剑柄捏碎一样用力。

心,不断发出痛楚的哀叫,每一下跳动都是无法忍受的折磨。

要救他们,我一定要把他们救出来。

夏尔也好,夜寻也好;从此以后用锁链捆着也好,绑着也好,绝对不允许他们再次离开自己,再次任性地留下被担忧煎熬的君王,用生命去冒险。

封旗霍然转身。城内,挤满了刚刚到达的疲军,正在喘息着喝水,小憩。连日的急行军,许多人的脚都流出血水。

这样的军队,怎么可以立即叫他们冲锋陷阵,对抗淙亢国休养得当的大军?

“陛下。” 跨上城头的,是在失去律朗后独自保卫达也门等待封旗到来的演薛。

“继续派出奸细了吗?”

“已经派出了。可是淙亢国大营看守严密,恐怕依旧无功而返。其实自从两日前得到夜寻他们被捕的消息后,我们一直不断派出奸细混入淙亢国大营,却没有一次成功。”

封旗的脸色,沉重得怕人: “有任何夏尔和夜寻的消息吗?”

答案其实是早已知道的: “没有…..”

封旗望望自己的大军,转头眺望远处辉煌的淙亢国大营: “我军不宜立即出战,以免对上淙亢国锐气正强的大军,一败涂地。”

“陛下英明。” 演薛道: “而且夜寻夏尔还在敌人手中,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不。” 封旗缓缓摇头,注视淙亢国大营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道精光: “一定要早点了解夏尔夜寻的处境。” 他一挺腰杆,忧色尽去,回复君临天下的豪气,虎目生辉:

“我决定今晚偷袭淙亢大营。”

“今晚?” 演薛吃了一惊: “可是大军初到,马乏人倦……”

“不需要太多人马,就调用你在达也门的五百人。这些人没有连日行军,可以随我参加偷袭。”

五百人偷袭三十万的敌营,一旦失败…….

演薛当日虽然参与对抗封旗的平等军,但是在帝朗司安危完全依靠封旗的关头,万万不希望封旗鲁莽行事,将帝朗司三十六族的性命断送在性好屠杀的淙亢人手中。连忙劝道:

“陛下,这样太危险,万一陛下出了什么闪失,还有何人可以统领帝朗司大军?而且,夜寻和夏尔还在敌人手中,这样做…….”

封旗昂首道: “我军新到,需要时间蓄养力气,今晚淙亢大营必定没有防备偷袭,是最好的时机。至于夜寻和夏尔…….” 他冷哼一声:

“今晚能救出他们当然最好,如果不能,至少也让淙亢国知道我的厉害,让他们不敢轻易伤害他们。” 强硬的态度,让人知道他绝对不会退缩。

凛然的帝王气势激励了演薛,连他也热血沸腾起来。挺起胸膛大声应道: “遵命!我立即去准备人马。” 握着拳头,转身跑下城墙,召集自己的部下去了。

夜寻…..

夏尔…..

封旗深邃闪烁的眼睛重新转到浩瀚的敌营。

你们在哪一个帐中?我要冲进这千军万马中,拥抱着你们,用敌人的鲜血和生命,以慰我痛苦的思念。

是夜,带着没有经过长途行军,养精蓄锐的五百兵士,封旗悄悄掩近敌营。

封旗的勇敢强势赢得演薛的敬重,他坚决要求跟随在他左右,以免封旗出现闪失。

夜晚时分,淙亢营中每隔两个营帐就升起篝火,将营地照耀得清楚。这样做不但可以向对面城头的帝朗司军显示实力,同时也可以随时查看出鬼鬼祟祟溜进来的奸细。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远来疲乏,又有两个心爱人被捕的帝朗司王,会于当晚就发起偷袭。

炊烟渺渺升起,伏在边缘的封旗眼睛炯炯有神地观察着营内的动静。

众人的战马受过严格训练,都安静地没有发出声响。

应该先攻击哪里?封旗移动着视线。淙亢国的王帐在营地中间,如果攻击,那里应该是最好的地方。

不,绿妃没有理由将俘虏放在自己的王帐内。封旗焦躁地移动视线,他轻轻挥手,演薛立即靠了过来。

“陛下。”

“你率三百人,偷袭王帐。惊扰就可,不要久留。”

“是。”

演薛转头,熟练地对众人打着手势。

三百人马,开始小心地动作起来。

夜很安静,风也不大。

淙亢营里不断传来轻微的人声,夹杂着低低的音乐,似乎有思念着家乡的士兵在轻声吟唱。

“杀啊!”

惊雷一样的厉喝忽然暴起。随着淙亢士兵瞬间的呆滞,帝朗司的奇兵如平地突起般出现,气势汹汹吆喝着杀入营来。

满心以为今夜绝对不会出现偷袭的心里,使淙亢兵对帝朗司兵的到来显出没有预料的惊惶,整个营地顿时大乱。

“保卫绿妃!保卫绿妃!” 最早反应过来的亲兵抽出剑大吼,和众人一起向王帐靠拢。

血光和火光阻扰了视线。纷乱的场面,看不清到底帝朗司是否大军杀到。

演薛领着众人,宝剑不断挥舞,趁着淙亢兵惊慌失措之际,连取数人性命,朝着王帐尽力冲去。

封旗冷眼看着淙亢兵在一阵大乱后开始回复战斗力,纷纷取回武器开始反击,演薛等人,立即陷入苦战,无法向王帐靠近一步。

除了围攻演薛的士兵外,其他的淙亢兵不断向王帐靠拢,以防再有帝朗司大军杀到,伤害他们的统领,而剩下的一部分,则纷纷朝左边一个不起眼的帐篷围去,仿佛里面的东西极需要保卫。

就在这里!

浑身的热血瞬间沸腾到顶点,心情激动之际,仿佛鼻尖闻到夏尔和夜寻身上各自不同的淡淡香味,又那么神奇的融合在一起。

封旗半眯的眼睛蓦然睁大,宝剑出鞘,大吼道: “杀啊!” 带领剩下的二百人马,旋风一般杀进营内。

谁能比得上封旗的气概。

淙亢兵还没有来得及了解来到的是谁,已经被眼前的一片刀光血影迷住了眼睛。

势如破竹般杀开一条血路,淙亢兵虽然如蚂蚁一样不断围攻过来,却连可以稍微抵挡一招的人都没有。

封旗的宝剑象最可怕的咒语,只要见到它身上闪烁的光芒,就已经听见死神的笑声。

预想中不可能出现的偷袭到来。天梦不顾众人劝阻,满身盔甲地出现在帐外。

一片火海蔓延在眼前,帝朗司来人甚少,不足为虑。

她开始带笑看着演薛等人被士兵渐渐包围,做着垂死挣扎。却忽然听见另一声震动心境的吼声。

“封旗!”

抬眼的瞬间,封旗天神一般的影子出现在视线中飞奔而来。所有对这帝朗司王的敬畏和憎恨交缠起来,使天梦出现暂时的失神。再一眨眼,已经看见封旗一路挥剑,毫无阻碍地到达另一个帐前。

囚禁着夏尔和夜寻的帐篷!

“不!” 天梦瞪大眼睛看着威风凛凛的封旗冲到帐前。

在那帐中,正安睡着她宝石般璀璨的夜寻。如同再次看见封旗狞笑着靠近她的小王子,向他伸出代表着邪恶和残忍的魔掌。

天梦尖叫: “拦住他!拦住他!”

围攻着演薛的淙亢兵在命令下转而朝封旗杀去。已经筋疲力尽的演薛却正好喘一口气,逃了一条生路。

虽然敌人象潮水一般涌来,却已阻挡不住封旗。

他是帝朗司的战神,连他手下的羽圆将军都可以只身杀入千军万马吓破淙亢大军的胆,何况封旗本人。

连跟随在封旗身后的二百精兵,也有如神助般,个个杀得兴起,以一抵百。

谁也阻挡不住封旗,当他怀着灼热的心奔向爱人的时候。

在天梦绝望的眼睛下,他已经奔到帐旁。

夜寻!

夏尔!

他们就在这里,必定在这里!

褐色的牛皮帐下珍藏着他一生中最珍贵的两件宝物,失去了他们就等于失去了自己。

几个竭力奔跑到帐外阻挡封旗的人,被宝剑劈中喉咙,受巨力所冲击,齐齐后退,仰天瞪着不瞑目的眼睛倒下。

封旗无法按捺要跳出胸膛的心,手中宝剑用力一挑,将整个帐篷从泥地中挑起。

帐篷内的一切,立入眼前。

脸色苍白的夏尔,坐在简陋的黄草铺成的床上,神情安然得简直不像在战场上。

只是那时刻都美丽的丹凤美目,闪烁着不能言喻的激动光芒,怔怔对上封旗的视线。

“夏尔!” 封旗心里如遭猛烈撞击,刚要伸手将夏尔拉上马,视线一移,整个人立即大震。

美得比夜雾更迷茫的夜寻,就站在一旁。他本和夏尔同在帐中相拥,正在焦虑如何为夏尔疗伤,偷袭一起,奉天梦命令保护夜寻的侍卫立即将夜寻挟到一旁,持剑观察事态发展。

看见夜寻手被淙亢兵反扭,又有剑光晃动,封旗心头大悸。他哪里知道那是保护夜寻的淙亢兵唯恐夜寻扑到夏尔那里去,受到无端的伤害,只道淙亢兵要伤害夜寻。

“夜寻!” 话没出口,人已经先到,宝剑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度。

守卫着夜寻的淙亢兵不敢相信,封旗的剑居然快到这样的程度,连举起剑抵挡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结束了生命。

扑,扑,两声,两个淙亢兵在夜寻身边,紧握着宝剑一前一后倒下。

还不曾低头去看身边眨眼失去生命的两个人,夜寻被一双温暖的手臂紧紧拥抱。

封旗飞扑下马,把夜寻搂得喘不过气来: “不要怕,有我在。” 一想到刚才也许会看见夜寻溅血的场面,双臂更加用力,仿佛要确认怀里的人安然无恙。

争斗还在继续。

拥抱着夜寻,又伸出一臂,要将旁边的夏尔也搂在一起。

只有双臂搂着这两人,生命才是圆满的。

封旗刚一回头,却忽然听见破空之声,眼前一闪。

一支金箭临空飞来,由远及近,不露衰势,居然直直向夏尔插去。

夏尔也看见那支金箭射向自己胸膛,若是平时闪身就能避过,但此刻重伤未愈,却是无论如何也闪避不及了。夏尔猛然闭上眼睛,受此一箭。

难道到最后,还是无缘?

天可怜见,让我们三人终有重会一刻。

“夏尔!” 封旗的吼叫震动了整个淙亢大营,也震动了天地。

挥剑拨飞来箭已经来不及,他松开夜寻,直接扑到夏尔身前。

“封旗!” 耳边传来夜寻的尖叫,象撕裂了心肺般痛苦,让封旗在迅雷不及掩耳间感觉到无上的甜蜜。

死亡的声音在耳边飘荡,时间却象在这里凝固一般。

当箭射到身上的时候,就是宣布帝朗司王之死的时候。受伤的人,根本无法杀出如此庞大的敌营即使是帝朗司的战神。

可幸福的声音也在耳边飘荡,拥抱着夏尔的身躯同时,让我听见夜寻惨烈的呼唤。千百万次我曾用相同的痛楚向他呼唤,今天终于得到他一次的回应。

一个字,等待的岁月太过长久。

久到我以为,你这一生都只会恨我怨我。

可我现在知道,当我腐烂在黄土中后,仍会有人思念着我。

我的两个最珍爱的人,将如同我思念他们一般思念我。

凝滞的时间前移,凌空的箭也已经到达目的地。

它原本只是要毁灭帝朗司最著名的将领,现在却可以毁灭帝朗司无上的王。

可是等待的重重一击并没有如预期般到来,扯开皮肉夺去封旗的生命。

耳里听见轻轻的“嗤”,是兵器深深刺入肉中的声音。

此刻战场上纷乱不堪,少数但是英勇的帝朗司兵正与势大的淙亢兵奋战得杀声震天。

可是这一声“嗤”,虽然轻微,却象惊雷一样窜入封旗耳中,在耳膜内引起一串几乎耳鸣的回响。

身下的夏尔,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祥之感突生。

封旗瞪大眼睛,缓缓回头,象在梦中一样,作一个如此简单的动作居然需要这么大的毅力和勇气。

不能忍受的景象,随着视线的转移渐渐入目。

原本将射入自身的箭,已经在夜寻胸前插入一半。

夜寻的前襟满是鲜血,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生死未明。

空气在瞬间凝固………

“不!” 封旗骤然吼叫起来。

他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倒在地上的夜寻。

还没有触碰到夜寻,封旗被人猛然扯住。

扯住封旗的是演薛。

“我们已经被围,请陛下快走。” 演薛也一身鲜血,粗粗喘气,宝剑还紧握在手中。

“滚开!” 封旗红着眼睛摔开演薛,向夜寻扑去。

可是,他又被人扯住。

“陛下,请立即离开。” 扯住他的,是脸色苍白的夏尔。

对着夏尔,封旗无法象对待演薛一样把他摔到一边。

封旗摇头,一字一顿道: “要走,我也要带着你们走。”

“夜寻身受重伤,陛下不能带他走,而且绿妃是夜寻故人,一定会好好照顾夜寻的。请陛下立即上马。”

团团护卫着这露天帐篷的帝朗司兵,圈子越缩越小。五百人马,只剩余一百。

淙亢兵正在步步进逼。

好不容易找到两人,封旗怎么肯独自回去。

“那你呢?”

夏尔开始焦急,他对不断围逼过来的淙亢兵观望一眼,双手一分,将胸膛溃烂的伤口露出来: “夏尔现在连马都上不了,怎么能随陛下突围?”

印象中洁白的胸膛淌着溃烂的黄水,明白地说明夏尔遭受着不人道的折磨。封旗心疼得一阵目眩,咬牙道: “天梦不会对夜寻如何,我带你走。”

他眼力厉害,杀进来时已经看见身着帅服的天梦站在王帐前。

“带着我,陛下如何能杀出重围?” 夏尔眼中蓦然闪出怒火,拾起乱战中兵士丢下的剑,反手对准自己的喉咙,昂然道: “陛下不听劝阻,臣只好以死相谏。”

只待封旗略有犹豫,立即自尽,以免延误封旗生机。

相对多年,封旗怎会不知道夏尔的决断。再不多言,当即沉脸翻身上马,知道再拖延夏尔必定自残,强忍着再看夏尔夜寻一眼的渴望,心痛得几乎要麻木般,他磨着牙,举剑大吼:

“随我杀出营去!”

帝朗司兵早支持不住,受封旗一励,精神一震,纷纷朝外杀去。

淙亢兵层层叠叠杀来,不放过这诛杀帝朗司王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却哪里能拦住天下无敌的封旗。

他们就在我眼前,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强烈的怨恨和激愤无处宣泄。封旗仗着心中翻滚的滔滔心潮,宝剑连挥,将近身的敌人不断砍翻。

演薛等人死死护卫在封旗身边,虽然对方人多势大,到底被他们突围而出。

众人杀出淙亢大营,身后犹有追兵。一路飞奔到半路,终于遇到前来接应的帝朗司军,才算可以停下歇一口气。

参与偷袭的人,无不满身伤痕,筋疲力尽,连封旗也不例外。

回头看看左右,除了演薛,只有十七八个人逃了出来,其他四百八十多人,已经将性命留在淙亢大营,才知道今晚的偷袭,真是惨烈非常。

封旗率着援兵和剩余的将士回到达也门。

偷袭其实用时不长,对封旗象经历了时代的那些景象,对常人来说不过是一个时辰还不到的时间。

当时天还未亮,在达也门等候的开龙命人点燃灯火迎接封旗。

一见浑身是血的演薛,开龙兴奋地给演薛一拳,吼道: “我还以为你没命回来呢!好小子,居然偷袭敌营也不叫我,这笔帐一定要算!”

原来演薛知道五百人偷袭敌营胜算不大,不愿开龙参与其中,竟骗他此次不过是在敌营外侦察敌情。

演薛伤口被开龙一擂,立即疼得轻呼一声,斜眼警告道: “陛下在此,不许闹。”

开龙望正在屋中接收军医包扎的封旗一眼,压低嗓子道: “喂,你什么时候对封旗这么忠心了?”

“陛下确是英勇过人,使人心悦诚服。我当年在王宫内做侍卫,已经对他的剑术仰慕非常,这样一个天生的王者,如果不是为了民族的不平等遭遇,我也会永远追随他的。”

“这倒是真的,没想到封旗,不,陛下以五百人偷袭敌营,居然可以使淙亢营大乱,而且杀伤无数,又能逃回来,真是厉害。”

“不要提这个了,没有把夜寻和夏尔救回来,陛下心情不好呢。”

开龙偷眼瞧瞧封旗,果然一脸深沉,极不耐烦地扯动刚刚才包扎好的绷带,把身边的军医吓得胆战心惊。

两人正窃窃私语,封旗已经在屋里站了起来,挥退军医,似乎连一刻也不愿意等待般,命道: “召集众将,我要商讨进攻事宜。”

很快,各部将军到齐。

演薛和开龙也站在末位。

封旗见过夏尔伤势,夜寻又被箭创,独自回到达也门,心里的担忧更重。有生以来,仿佛就只为这两个人儿吃过这样的苦头。

第一次,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就在面前,却无法将他们带走。这使封旗挫败得想杀人。

凌厉的视线扫了下面一圈,封旗指着最后的演薛说: “演薛,你有参与这次偷袭,先把这次的情况,详细说出来。”

“是。” 演薛出列。

他口齿伶俐,思虑周密,当即将偷袭的过程完整阐述出来,包括偷袭中大略估算淙亢国真正的人马数量,精兵分布在营地何处,粮草应该分布在营地何处,都细微地观察到一点。

“啊!” 当说到那支金箭时,开龙大叫一声,盯着演薛道: “那箭….那箭…” 他向来大大咧咧,此刻过于激动,嘴唇居然微微颤动。

演薛目中也闪泪光,勉强忍住,点头道: “不错。” 当日,眼影与演水也是被一支金箭所杀,死状惨不忍睹。

演薛和开龙正是为了报仇才归顺封旗,现在知道仇人就在对面的敌营中,怎能不激动?

开龙跨出一步,昂头大喝道: “求陛下让开龙率兵,将此箭主人杀于马下!”

封旗不允,咬牙切齿道: “此人要害夏尔,又伤夜寻,我要亲自把他千刀万剐。”

他一生威严,此刻发怒,眼中隐隐带着火光,胆小的人已经吓得噤若寒蝉,连不怕死如开龙,看见封旗眼中恨意,也不禁一怔,不再力争。

大战,很快展开。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封旗在大军休息一天后就决定进攻敌营。想到夜寻也许就在不远的地方奄奄一息,令封旗的神经紧绷得象快断掉的钢丝。

清晨,达也门前的平原忽然刮起奇异的狂风,仿佛预告着决战的来临。一队接着一队,连绵如山的骑兵缓缓移动,以训练有素的队形,向淙亢国的大营靠近。

封旗的王旗飘扬在最前端,如同天神般威武的王,骑在披上辉煌盔甲的宝马上,身边追随着一排大将。演薛和开龙,也精神奕奕地跟在后面。

集合了帝朗司大陆三十六族的力量,正式以对抗的阵容出现在淙亢大军面前。威严的阵势和一往无回的沉重,使在入侵以来不断取得胜利果实的淙亢兵也开始战栗。

自从封旗建立帝朗司帝国,宣布索尔族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后,这样的各族团结的情形还是第一次出现。

淙亢大营也严阵以待,迎风竖立淙亢国的王旗,与封旗的帝朗司王旗遥遥相对,摆出最后一战的架式。

两军对阵的时刻,终于来临。

狂风肆无忌惮地呼啸于两军中,拉扯着在空中无力挣扎的旗帜,象随时可以将持旗的士兵也一起带着拔地而起。一眼看去,从中间分明的空地下去,是延续到后无法看得清楚的人头。虽然人数众多,却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制着,没有人发出声音。每个人的眼睛,都不由看着自己的统帅,只要他手中的宝剑一挥,就是拼命的时候。

心脏开始渐渐加快,似乎感受到即将满满溢在鼻尖的死亡味道。

演薛勒住马头,凝视前方的封旗,心潮澎湃。

封旗就站在大军的最前方,突出的位置和头顶上飘扬的王旗,凸现出他无人可比的气势。他的从容沉着,和冷淡中散发出来的强大自信,令每一个帝朗司人为自己的王折腰感叹。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王者啊。演薛真心地臣服着,却神色黯然地想起了昨晚的谈话…..

在军事会议结束后,演薛被封旗单独召见。

“演薛,你觉得明天胜算如何?” 封旗辟头问的就是这句。

“以王的实力,淙亢军毫无胜算。”

“是吗?” 封旗英俊的脸庞出现一丝自豪的笑容,随即消散,他忽然落寞地叹气: “如果没有顾虑,我确实必胜。”

封旗的顾虑,自然是夜寻和夏尔。

对于这个用军的大忌,演薛无法提出建议。夏尔也就算了,夜寻却是一起从平等军出来的好兄弟。但通常在这个时刻,作为主帅的人必须强硬地将所有私情砍断。因为战争中,他的决定牵掣着整个大军的安危。

以封旗的刚毅和骇人的战绩,居然也到了不能狠下心肠舍弃两人的地步。演薛为自己刚刚开始付出忠心的王担忧着。

安静的淙亢军前阵,队形出现忽然变幻。微小的躁动从后及前,最前的一排忽然分开来,涌出数十名淙亢王家侍卫。

天梦,全副武装地骑在战马上,出现在封旗面前。虽然是一介女流,却丝毫没有露出面对帝朗司最著名帝王的惧态,反而唇边带笑地打量着封旗。

对着意料不到这般英勇的帝朗司王和帝朗司大军,淙亢军已经有点胆怯。天梦的出现,不啻于给淙亢兵们打了一阵强心剂。淙亢国众人见自己的王妃如此勇敢,而且不顾自己身孕亲自出阵与帝朗司王对垒,都发出一阵阵兴奋的叫声。十余万人的欢呼掺和在一起,连大地都被震得微颤。

面对这个变化,原本安静肃立的帝朗司大军开始微微躁动起来。封旗遥遥盯着天梦,冷笑一声,忽然缓缓举手。

无与伦比的帝王气势在此刻显现出来,仿佛理所当然被天下人臣服般的封旗,不过只是将手在空气中挥动一下,象在一个最适合的地方传达一项简单的指令般,就令帝朗司大军神奇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地屏息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命令。这样的情绪,居然也感染到对面的淙亢军,使不断欢呼的淙亢军渐渐安静下来。

“天梦,你是帝朗司的一份子,为什么背叛帝朗司,带领淙亢国使帝朗司生灵涂炭?” 封旗低沉的嗓音,用不高的声调缓缓说出责问,让所有站在前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天梦冷冷瞪着封旗,怒火烧上心头,用宝剑远远指着封旗道: “封旗,不要妄用帝朗司的名义。你们索尔族欺压我们这些弱族多年,我带人推翻你的暴政,有什么不对?”

“不错,我是暴政。” 封旗毫不在意地承认:

“但是今天的帝朗司,已经没有一族凌驾于另一族上的事情。我曾在大军面前断箭为誓,从此以后帝朗司各族平等。而你呢?带领淙亢国屠杀帝朗司平民,杀戮无数,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帝朗司的救星?”

天梦一愣。封旗颁令帝朗司各族平等的事她只大略听闻,觉得并不可信。而淙亢国屠杀平民,是原淙亢王的指令,意图尽量减少帝朗司的人口,将帝朗司大陆占为己有。此时此刻,当然无法作出解释。

封旗见天梦一时无言,又凛然道: “你带领这些淙亢兵远来,又能带多少人回去?为了你的野心,他们有多少要死在这一片土地?看看我的大军吧!”

封旗勒马侧身,向后一指,赫赫帝朗司大军屹然入目。人人战心高涨,枪锋刀利,当即打击淙亢兵的军心。

夜闯敌营,大杀四方的事迹已经让淙亢兵对这位无敌的帝朗司王心寒。

封旗显出征战多年的豪勇气概,大喝道: “与我的大军对垒,这里所有的淙亢兵,将永远倒在这片土地上!”

宣言一样的吼声,掀起如山洪爆发般的呼应。全军高举着武器为自己的王欢呼。

“封旗陛下!封旗陛下!”

群情激动的吼声,分外衬托出淙亢兵苍白的脸色。

天梦嘴角泛笑,平心静气待帝朗司的欢呼渐渐平缓,抬头直望封旗。两道锐利的目光,发出远远胜于兵刃交碰的光刺,交错在一起。

“封旗,你看看这是什么?” 天梦用她清脆的声音笑了起来,举手潇洒一招。

身后的淙亢军早有准备,立即让开一道足以四马并行的通道。

帝朗司众人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这一处来。

一个高立的活动木台,被数十个淙亢兵推了出来,在通道中由远及近,停在天梦的身边。在木台的顶端,高高绑着一人,形色憔悴,长长银发散落两肩,脸色苍白。

封旗一见,立即顿在当地,揪心般疼痛起来。

“夏尔将军!” 身后的将领大声喊了起来。

“是羽圆将军!他受伤了?”

夏尔,带着浑身的伤,被捆在高台之上。美丽的凤目微微闭上,象经受不住长期的折磨,露出支撑不住的衰态。

夏尔,我的夏尔…….

四肢的血液开始叫嚣般沸腾起来,涌到封旗的心脏,将它朝不同的方向拉扯,分割。封旗持剑的手,紧紧嵌入剑柄,似乎要把剑捏成粉末般用力。

沉默的封旗更增添让人恐惧的威严,忽然变得幽黑深邃的眼睛如同深潭一样死死盯着天梦。天梦一声命令,数百精兵立即团团围绕在木台旁,拔剑护卫,以防封旗出手夺人。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封旗的反应。

“天梦,夜寻何在?” 终于,封旗平静地发问。

天梦原以为封旗一见夏尔,必然阵脚大乱,闻言脸色变道: “你问夜寻为何?还是关心一下你的羽圆将军吧。”

封旗听了天梦回答,忽然闭目微笑,良久才道: “感谢上天,还活着。伤势…..应该不久就会痊愈吧?到底是小日族的紫眸王子啊。”

天梦笑意尽去,没想到一句话就透出夜寻的消息,这封旗真不可小看,当下咬着银牙喝道: “封旗!你最好立即下马投降,否则,我将夏尔烧死在你面前。”

帝朗司军顿时大哗。哪有王为了臣子而在阵前下马受死的?这绿妃真是昏了头了。虽然夏尔将军重要非常,但…………这不可能。

封旗摆手,制止所有的喧哗。他不作声,抬头远远望着高台上的夏尔,神色满是怜爱,仿佛正用目光一遍一遍抚摸着心爱的人儿。

演薛满心惶恐,看见封旗矫健的马上背影,昨夜与封旗私谈的话,又回荡在脑里…….

“夜寻和夏尔,都是本王的爱人。”

“王万万不能为了私情而不顾军情。”

“难道我能忍心让他们留在淙亢军手中不顾?大战一开,他们必定先遭毒手,夜寻还有天梦照顾,可夏尔定无生机。”

“决战就在眼前,请王决断。”

“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淙亢人伤害他们。如果他们都去了,我的生命又何必留下?这么多年,这样的滋味不想再尝试。” 封旗终于下了决心,转身盯着演薛:

“明日,我若身死,由你负责统帅大军,继续决战,直到将淙亢人赶出帝朗司。”

演薛大惊: “我?我怎么可以…….”

“索尔族根深蒂固,势力庞大,要守住各族平等的誓言,就要选一个非索尔族的王。你的谋略心胸,在他族已算佼佼。我会暗里命令心腹将领,助你掌握兵权。若我明日出了事故,你要利用哀兵之势,取得胜利。”

演薛仰头望着封旗的侧脸,轻颤道: “王…..竟然是打算徇情?可是,这样又有何益?” 他激动得不顾是在君王面前,大声吼了起来。

“确实无用。” 封旗对演薛的激动不以为意,遥看远处点点星火:

“明日的决战,天梦一定会利用夏尔要挟。我没有办法把夏尔救回来,而对于天梦来讲,无论我是否答应条件,她都会把有实力威胁淙亢军的夏尔除掉。”

“王明知夏尔将军必死,应该不再顾虑,发兵攻陷敌营,为夏尔将军报仇,而不是自己一同送掉性命。”

“是么?” 封旗蓦然低头,沉默片刻后淡淡一笑: “我只是想,这么多年的亏欠。让夏尔在死前倚靠在我的怀里,他会幸福一点吧。”

深情得几近失去理智的话,让演薛呆住了。

王,真的只为了让夏尔死前的一点轻微感觉,而舍弃生命?

演薛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封旗,那在颠峰上孤寂落寞的背影,此刻还是挺立如标枪般。真的会在两军阵前下马送死?想不到居然也会有一天如此为封旗的安危焦虑。

无数双眼睛仰望着帝朗司的王。封旗冷然的气势间散发的怜爱和不舍,撼动所有帝朗司士兵的心。

“封旗!你决定如何?” 天梦针一样的声音刺破空气,逆风而来。

淙亢军的士兵,将枯草在高台下堆得高高,淋上一桶桶火油。

决定……..

“慢!” 淙亢国后方传来阻声。由于失血而显得苍白的俊美面孔,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伤口的扯动令夜寻捂着伤口痛苦地咳嗽,血丝顺着嘴角逸了出来。

天梦愣了一愣,着急道: “夜寻,你重伤未愈,为什么来这里?”

是夜寻!封旗眼里隐隐闪动渴望的光芒。心急速跳动,是夜寻。心上的小人儿啊,苍白的脸色可是因为那支可恶的暗箭?

夜寻没有转头望封旗,他抬头,幽幽看着天梦: “天梦…..要杀夏尔和封旗吗?” 凄凉的语气,溢出绝望的味道。

心无来由地一颤,天梦握剑的手微微一震,带着解释般的为难: “夜寻,那个是封旗啊,你忘了吗?你所受的痛苦煎熬。”

“天梦,真的要杀他们吗?” 夜寻的视线越过严阵以待的淙亢军,寻找到夏尔所在,片刻木然后,又缓缓移动,与封旗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杀了他们,你的痛苦才能结束。”

“不错,杀了他们,我再也不必痛苦。” 夜寻轻轻道: “因为我不会独自活在世上。从此以后,我也不想再欺骗自己的心。”

不再欺骗自己的心…….

往事,无声无息掩上心头。达也门那清澈的池塘边上,盛开的梅林…….还有王宫中,即使在严冬也荡漾热气的帝朗司湖。封旗戏谑着,将帝朗司湖第一美景的桂冠,转而戴在他的头上;夏尔却在漆黑的夜空下,拥抱着他狂奔而去……….

忘记了是在一触即发的战场上,忘记了耳边呼啸的狂风,全心全意倾听心里的点滴声音。夜寻叹着气,徐徐用清朗的嗓音,唱出小时候天梦最喜欢在枕边唱的一句小曲:

“爱神至此,山中灵,为何不躲…….”

夜寻虽然重伤,歌声却优美之至,缓缓轻唱,神色哀怨中沾了半分无悔的决断。他容貌本就无人能及,此刻深情尽露,目中满满是对封旗夏尔的眷念。两军数十万人皆屏息细听,都觉打搅这天地间难得的美景,是一种亵渎的罪过。

爱神至此,山中灵,为何不躲…….

封旗心中一阵苦尽甘来的心酸,虎目几乎掉下泪来。

“不要唱了!” 天梦忽然尖叫着停止一切,她不忍再看伤心绝望的夜寻,狠狠去瞪对面马上的封旗: “他只是玩弄你,夜寻,封旗从没有爱上你。他喜欢的是夏尔,不是你!”

夜寻停止歌唱,转头痴痴地看着封旗。有生以来第一次,毫不掩饰对封旗的爱意,也不回避封旗眼里的渴望,直视封旗。

“是么?” 夜寻问。

封旗无言。

同时爱上两个人是不能被原谅的,是么?所有痛苦盘旋在一切之上,吞噬原本该降临的幸福。爱上夏尔又不肯放开你的我,原来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们。

让你们受伤的不止是身体,还有心。如今,要把命也一起陪上?不能否认,当我听见你要与我和夏尔同死时,心里溢满的,居然是幸福的感觉。

请原谅我的自私吧………

不能让他们把夜寻也带到天国,要想个办法让夜寻对他们死心。天梦抬头望望高台上的夏尔,忽然扬声道:

“封旗,为了夜寻,给你一个机会。我现在以淙亢国王妃,未来淙亢王之母的名义放弃征服帝朗司。只要你下马,单独来到我的阵前。你可以选择带走夜寻,或带走夏尔,重新做你的帝朗司王。”

各族已经平等,而身为绿妃的天梦,决定利用此刻的机会把也许无法控制的天性嗜杀的淙亢兵领回本国。

先解决封旗,再与帝朗司大军决战一场,趁帝朗司元气未复的时机,带上战利品撤退,无论从哪方面说,都算不错的安排。

但在此之前,必须先解决封旗。帝朗司的王,确实有能力将侵略他土地的淙亢军一个不留追杀。

“不,这太残忍了!” 夜寻出言反对。

天梦微笑: “夜寻,你既然相信封旗爱你,那你就看看他的选择吧。”

夜寻的眼睛,转到封旗处。封旗坚毅的脸,没有露出痛苦神色,反而从容地对夜寻一笑: “夜寻,我是爱你的。无论你相信与否,我爱你,远远胜过我的生命。”

瞬间的笑容,俊美得如同忽临人间的天神。

夜寻失神,睁着不间断闪烁亮光的眼眸,深洋般的爱在其中翻滚波浪。

在帝朗司众人的抽气声中,封旗翻身下马。

演薛飞扑阻拦: “王,那明明是诈兵之计………”

封旗将手中的宝剑,交到演薛手中,眼中的含义,尽在不言中。演薛犹拿着宝剑发呆,封旗已经抬腿。

沉稳的身影,一步一步向淙亢军走去。仅仅独自一人,就牵制了整个淙亢军的气势,每一人都突如其来地想起,他手下的夏尔,也曾经独自一人,杀向淙亢国的大军都是为了心爱的人,才同样具有令世人折服的气概。

值得所有人臣服的王…………..

封旗稳步走到夜寻面前,看着怔怔的夜寻,双臂一伸,将夜寻拥在怀中。

听啊,血在歌唱,奔腾在四肢,咆哮在五脏。天神啊,我能听见他的心灵,不再对我紧闭,从此以后,我的心声将有人倾听,我的世界不再荒芜……….

夜寻若有所失地被封旗拥抱在怀里,许久,才勉强抬头: “封旗,天梦她不会遵守…………”

下一刻,封旗松开了双臂,他端详着夜寻熟悉的轮廓。无数次,用身体感受的娇媚,动人依然。

“带着爱我的心,带着爱夏尔的心,存在于世上吧。” 封旗低头,轻吻: “我的爱….”

唇边还带着微热,夜寻看着封旗转身。高大的背影,述说着毫无余地的果断和坚决,洋溢着最后一分的幸福充实。

众人惊呼下,封旗走到高台下。火油呛鼻的气味飘荡在空气中,被封旗无畏的姿态所惮,守卫高台的淙亢兵抓着武器连退几步。

我来了,夏尔……

千万人的注目下,登上高台。这被枯草火油围绕,一点燃就会成为葬身之地的高台,在封旗眼中,居然若摘取幸福的云梯。他的神情宛如要去拜会仰慕的天上仙子,庄严无比,期待无比。

多年,你的身影一直缠绕在此我的心。

如果爱上两个人是罪过,请让我拥抱着你赎罪。绝对不愿意,再让你孤寂着承受,如当年,将你独自驱赶到达也门。

呼啸的狂风中,封旗登上最高的地方。

半昏迷的夏尔,双腕缚于木架上。封旗靠近的刹那,仿佛听到呼唤般,夏尔挣扎着醒来。

“陛下?” 夏尔一怔,随即担忧万分: “陛下为何在此?你…….”

封旗解开夏尔手上的绳索,将夏尔横抱在怀中。

“夏尔,再不要怀疑,我有多爱你。” 前垂的黑发飘在额前,君王的眼睛发出魔魅的光。封旗唇边忽绽笑意: “我愿为你而死,只求你不再独自伤心。”

“陛下…….”

“叫我封旗。”

“封旗……..”

“即使是哭泣,也有我陪伴在身边,不是你的愿望么?”

“封旗……..”

“看,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们,帝朗司的王封旗,和帝朗司的第一名将夏尔,这将是帝朗司大地上永世不灭的神话。”

“可…..可夜寻……我们要扔下他..…”

夜寻,就站在高台下。他优美的身躯颤抖着,静静仰望两人的眼眸,已经转成暗红。

封旗叹气: “让我们,一起思念着夜寻而去吧。”

高台下,天梦举起芊芊玉手: “点火!” 战将最注重信诺,虽然知道天梦必然食言,但此言一出,还是人人侧目,连不少淙亢将领脸上也出现不自在的神色。

“慢!” 夜寻昂头高声问: “天梦,你答应封旗选择一人,可以离去,为何食言?”

天梦爱怜地端详夜寻,叹气: “傻夜寻,封旗爱的不是你,他选了夏尔,何必再为他伤心?我又怎能让他平安离去?”

绿妃失信!她要烧死王!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还是无法接受。

对面的帝朗司大军鼓噪起来,决战在即。

“点火!” 天梦发令。

“不!” 夜寻狂吼。

持着火把的淙亢兵,却犹豫起来。虽然是敌国的王和将军,但这样精彩深情的人物,真要付之一炬活活烧死?真把他们烧死,淙亢军面对失去王而疯狂的帝朗司大军,能取得胜利吗?

“点火!” 天梦看着帝朗司大军的进逼,焦躁起来,干脆策马冲到持火把的淙亢兵旁,一鞭将淙亢兵打翻,取过火把,决定亲自点燃草堆。

扔下火把的一刻,眼前刀光忽然一闪。夜寻挺胸挡在马前,手中,居然持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剑。

“夜寻,你要杀我?”

夜寻微微摇头,忽然露出一个绝美的笑容,反手将剑架在自己项上: “天梦,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不对你失望,请你也不要对我失望。” 他一字一顿轻道:

“我已经爱上他们。不是封旗或夏尔,而是封旗和夏尔。无论少了哪一个,我都不想再生存。”

“你疯了吗?” 天梦尖声大叫,手中的火把却没有勇气扔下。

局势忽然停滞,定格在瞬间。所有人都在等着事情发展,这个时候,任何轻举妄动都是不智的。

可是有人轻举妄动了。一声高昂的马嘶,接着是马蹄踏在黄土上急促的蹄声。单人双骑,此人手中还牵着另一匹骏马,从淙亢军后方冲了上来,淙亢兵人人都全神贯注注意着前面帝朗司军的动向,措手间无人能拦住这不速之客攻到高台下。

“封旗,快跳!”

高声大吼的,竟然是封旗夜寻的师父素堂。他因为是夜寻的师父,一直被极有礼貌地软禁在淙亢营中,关键时刻,那些派去看守的淙亢兵如何是素堂的对手,被他看准最好的时机冲了出来。

封旗绝境处忽得生机,欣喜若狂,抱着夏尔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刚好坐到素堂带来的另一匹马上。那马儿是素堂从淙亢王族专用的军马里精挑出来的,受封旗抱着夏尔高处落下的千钧之力,居然没有倒地,还抬起前蹄高嘶一声,似乎激起无限斗志。

“抓住帝朗司王!抓住帝朗司王!”

看见封旗逃下高台,围在四周的淙亢兵纷纷叫嚣着举起武器。但封旗神勇之态早入人心,谁敢当真到他面前阻拦。众人被他们痴情感动,统帅天梦当众食言,此刻又没有发令追杀,更是无人冒死向前。

天梦眼睛盯着夜寻不能动弹,听见封旗逃脱,心内大焦,她知道这小王子性格倔强之至,此刻转头下令围杀两人,只怕夜寻立即就对着自己胸膛毫不留情一刀刺下。她数年苦苦征战,带淙亢兵侵略帝朗司,说到底都是为了夜寻,怎肯让夜寻死在面前。

犹豫间,封旗已经抱着夏尔策马几乎冲出淙亢军包围。帝朗司大军早精神大震,迅速迎了上来,演薛一马当先,破入敌阵,高喊: “陛下接剑!”

封旗交予他的宝剑在空中划个漂亮的弧形,朝封旗飞去。

封旗一剑在手,更无人敢拦截,马匹到处,淙亢兵居然无声让出一条空道。让敌国的王如此安然无恙凭一人之力出己方大阵,真是从古到今没有见过的奇事。

封旗冲出,与帝朗司大军会合在一起。君王之姿,无双豪态。轰天的欢呼,带着帝朗司人的自豪响遍平原。

忽然,高昂的男声穿越众人的呼唤。

“封旗!”

封旗震动一下,抱着夏尔忽然勒马,转过方向,对着夜寻。

“夜寻,我们已平安,将剑放下。” 封旗镇定地劝道。

夏尔在封旗怀中张目,他受伤甚重,浑浑噩噩,忽睡忽醒,只感觉封旗紧紧搂抱着他前冲后挪,不曾放手。此刻发现前方的夜寻手中持剑对着胸膛,立即大震。这才知道为什么封旗可以带着自己逃出淙亢阵中。

“夜寻!” 夏尔美目猛睁,挣扎着要坐起,被封旗按在怀里。

“放下剑吧……” 封旗叹息。

夜寻看看前后,两方大军不下数十万,涌涌立于平原。只要这个纠纷一解,立即就是血肉横飞的决战。

封旗,夏尔,天梦………

“要我放剑,有两个条件。” 夜寻晶莹的眼睛环视一周,冷然道: “第一,双方罢兵,淙亢国退回故地,帝朗司不发追兵。”

全军寂静。没有人愿远离妻儿,将性命留在沙场。

“不行!” 大吼的不是天梦,也不是封旗,居然是涨红脸的开龙: “那演水的仇怎么办?”

双方刚刚稍微放松的兵器,立即又被紧紧攥在手中。

天梦冷冷道: “走豹妄自发箭,重伤夜寻,已经被我处死。平等军屠营,是走豹擅自决定,我本待收复平等军为己用的。”

走豹依仗自己的功绩,对身为王妃的天梦处处怠慢,此次不过给了天梦一个铲除他的借口。否则回到淙亢国本土,要杀他就更难。为了腹中儿子未来统一的王权,任何牺牲都是应该的。

夜寻目视天梦,柔声道: “天梦,帝朗司军力强盛,封旗天生将帅之才,淙亢国是无法侵占帝朗司的,何必多伤人命,消耗淙亢的国力?”

天梦低头不语,霍然转身对着淙亢国众人,高声问: “你们都听见了,你们决定如何?” 她连问三声,全军静默,无人回答。

天梦叹气,转头道: “你都看见了,淙亢国征战多年,兵士已经战心溃散,今天见了封旗的大军……” 咬牙道: “好,我退。”

回头目视淙亢士兵,居然脸上都隐隐带了即将回到故乡的喜意,不由叹息这数年的执着忍受。

夜寻的目光移到封旗处: “封旗,淙亢国已经决定罢兵回乡,你呢?”

封旗低头看看夏尔,抬头一笑: “如你所愿。”

本来要决战的两方,居然肯和解,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却又实在荒唐得有理。这样的情形,怎么适合继续打下去?

两军刚缓和下来的心还不及安抚,夜寻的声调忽然拔高: “第二…….”

若有感应般,封旗和怀中的夏尔,忽然紧张地睁大了眼睛。

果然,夜寻缓缓开口: “从此以后,不许你两人再来找我,也不许你们派人打探我的下落。”

夏尔嘶哑着开口: “夜寻,你要到哪里去?”

“夜寻,刚刚舍你而取夏尔,是形势所迫,不要这样惩罚我!” 封旗大吼,策马靠近。

夜寻手中的剑一晃,忽然刺入三分。天梦惊呼一声,封旗生生勒马停下,不敢前行。

“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夜寻轻问。

“我…….” 封旗紧握缰绳,身形不断轻颤,唇边居然逸出鲜血。

“答应。” 回答夜寻的,是夏尔。封旗低头,对上夏尔悲伤的眼睛。

“陛下说过,即使流泪,只要有陛下陪在身边,也是幸福。” 夏尔咬牙道: “爱上两个人的罪,还是要赎的。”

“爱上两个人,是罪么?” 封旗深沉地望着夜寻,问: “夜寻,你真的要离开?宁愿一生痛苦,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心?”

夜寻忽然剧烈地颤抖,用不成声的音调答道: “对,我要离开。”

一生一世,不再被悲伤的感情左右。此刻,我的心还在潺潺流血,为了你停止拥抱我,走向高台时的决断和刚毅。

两双激荡着心碎色彩的眼睛,齐齐射向夜寻,如坚韧的网,将他瞬间包围起来。刹那间,居然能如此深刻地同时体会封旗和夏尔的失望悲伤。夜寻对这无声的折磨露出忍耐不住的痛苦,摇晃着头大吼起来:

“不要看我,你们走!快走!” 过度的激动,使手中的剑失去平衡,在胸膛上划出更多的伤痕。

封旗久久凝视着夜寻,由于用力而使抓着缰绳的手指清楚地现出关节。夏尔伸手,紧紧捏着封旗的前襟,道: “陛下,我们走!”

最后的一个字,简直是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来般。

“走?” 封旗抱紧怀里的夏尔,长长叹气: “做错的事情,是永远不可以奢望原谅的,对么?”

眼前,那曾在寝宫中哭叫挣扎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同时聪明的,用最残忍的方法报复了仇人。

爱上人的心啊,是最容易碎的。

怀里的,却是另一半的心。

“我们走。” 清冷的声音随着高举的手发出号令。帝朗司的众人仿佛也感应到王的落寞,无声地转身。手中的武器,已经低垂。他们伟大的王,保住了疆土,却失去了一半的生命。

封旗!夏尔!

看着他们转身,夜寻暗红的眼眸忽然转为惊人的紫色。岩浆一样的液体冲击上胸口,带动身躯无法抑止的剧震,象生命中的所有被人在一刻中完全取走。

不对!是我要离开他们的啊。不想这样继续下去痛苦的爱,痛苦的思念,痛苦的担忧和执着。

我是爱着他们的,却已经不想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让我了断吧。

紫色眼眸怔怔望着远去的背影,忽然感觉喉咙一阵刺痛。两个有着血的联系的人终于离开,仿佛为了表示这悲壮的决裂,鲜血从夜寻的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前襟。一直强撑站立的身躯,终于摇晃着倒下。

“夜寻!” 天梦发出凄惨的哀叫,冲到夜寻身边。

“夜寻?” 听见天梦的哭叫,夏尔挣扎着在封旗怀里坐起,被封旗坚定地按下。

夏尔担忧地抬头: “陛下?”

封旗驾着马,直直望着前方: “不要回头。” 按夜寻的意愿承受最痛的决定,也许,算了一种微小的补偿吧?

狂风中,帝朗司的大军,远去…………

同日,淙亢国大军,撤退…………..

淙亢国的侵略,已经成了往事,却带给帝朗司很大的改变。其中之一,就是在战后,封旗正式实现了各族平等的诺言,在朝廷和军队中开始重用他族有能力的年轻人。

王宫中的男宠,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被全数放出。

帝朗司比以前更富饶更令人向往。

可是,每个人都可以看得出,他们伟大的王并不快乐,政务成为他逃避的工具。在没有公务处理时,封旗陛下会怔怔望着帝朗司湖。

而俊美的,已经被封旗承认地位的夏尔将军,也面临同样的困扰。

只有当他们拥抱在一起时,才能绽放出瞬间让人目眩的幸福,使旁观者也尝到甜蜜的滋味。但这样的时光总是消逝得很快,就象有某件难以说明的隐患藏在两人的心底,令他们无法将心灵沉浸在应得的快乐中。

思念,成了一种折磨人的痛苦。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不是已经觉察到自己心中的爱了吗?” 双手紧紧拥抱着夏尔,封旗喃喃自语。

“就是因为真实地觉察,所以不能原谅自己吧。”

封旗叹气: “真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夏尔微笑着撩动银色的长发: “现在的夜寻,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人能欺负。陛下不必担心。”

“夏尔,说了多少次,独处的时候叫我封旗。”

“为什么不能叫陛下?我爱上的,是天下无敌的王。”

封旗长臂一伸,扣住夏尔的腰: “有时候我真不懂,你是爱我,还是崇拜我。”

“爱和崇拜可以并存吧,” 夏尔靠在封旗肩上,眼里透出凝思的光: “就象我和夜寻,可以在陛下的心里并存一样。”

同样尝试过紫眸之血的心渐渐靠在一起,以相同的频率跳动着。

“你在思念他?”

“你也在思念他。”

“真想派人去打探他的消息,把他抓回来,用金子做的锁链紧紧绑起,永远不能离开。”

“不愧是陛下啊,还是与从前无异。可惜我们答应了从此不再找他的。”

“那是你答应了,我可没有。”

夏尔笑容一滞,无声地别过头去。封旗惊觉,用粗糙的手掌抚摸夏尔的脸: “夏尔,是我失言。我知道,你和我一样痛苦………”

“三人相爱的罪,要用多少痛苦偿还?” 夏尔抬头盯着封旗,蓦然灿烂一笑,伸手搂住封旗的脖子道: “陛下,拥抱我吧,让我们一起流下的汗水,呼唤夜寻。”

毫不犹豫接收夏尔的邀请,封旗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在失去夜寻之外感觉到甜蜜的滋味,他索性狂放地将夏尔打横抱起,长声笑道: “今夜我们就让帝朗司湖,倾听我们的思念吧。”

豪气大发地移动脚步,跨向帝朗司湖的方向。

晚风徐来,夜色迷人…………..

目光触及帝朗司湖缥缈的热雾,封旗全身大震,顿时动弹不得。躺在他臂中正微笑着享受难得一刻的夏尔机警地立即跳起。

丹凤美目,立即在下一秒不敢置信地睁大。

“夜寻?” 长而细的手指,立即紧紧拽住自己的前襟,象要掩住自己要跳出胸膛的心。

月光下,帝朗司湖不断散发一丝一丝迷梦般的热气,在这寂静的雾中,帝朗司湖的中央,此刻却隐约可见一个颀长的身影。

水珠从黑色的发梢缓缓滴落,俊美的侧脸,仿佛水之神坻忽然降临。

“夜寻?” 连封旗也失去了一向的从容镇定,无法相信地瞪着前方。

热血,骤然冲击上心头,如惊涛拍岸。奔腾着欢呼着的每一滴血液,在五脏六腑中流窜,向所有的一切用最狂烈的方式致敬。

时间在最激荡的一秒内,停顿了。

仿佛经过了久远的年代,如石化的仙子得到重生般令人欲哭无泪的喜悦,水中的男子,终于静静转过头来,绝美容颜绽放出一个无与伦比的动人笑容。

“我对自己说,如果你们今夜双双到帝朗司湖来,那么就证明上天要我们在一起。”

封旗和夏尔犹惊呆当场,不敢稍微动弹,生怕将眼前美丽的梦境打碎。

看见他们的反应,夜寻笑得更加灿烂: “我说了不许你们找我,可没有说我不能来找你们。”

眼前笑颜如花,晃动在眼前。

终于,封旗和夏尔双双大叫一声,扑入温热的湖水中,激动地搂住湖中比幻想更难以留下的身影。泪水,刹时迷朦了眼睛。

同样的狂喜和伤痛后的感触,在三人心中掀起滔天大浪。

“你回来了!我的夜寻……” 夏尔将夜寻百般怜爱地搂在怀里。

封旗紧紧抿唇,大手一伸,将面前两人一同抱在臂中,再不肯放手。

夜寻眼中晶亮,朝夏尔一笑,又抬头挑衅地看封旗一眼,最终红着脸低头,轻声道: “我发现,无尽的思念,比承认自己爱上不应该爱上两个人的痛苦,要难以忍受得多呢。”

思念………….

“爱上两个人,是罪吗?”

“即使是流着眼泪赎罪,只要有你们在身边,也是幸福的吧?”

带着承受上天惩罚的觉悟,互相依偎的三人,将成为帝朗司这片辽阔的大陆上,永远不灭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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