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如果我那时小心一点儿，把房门关起来的话，或许她也不会察觉到。」自责又心情非常低落的和平，一脸苦涩地说。

「有什么关系？被发现就被发现，我和你的关系就算曝光了，也不会影响到什么。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刻意想要隐瞒什么，不讲也只是因为麻烦而已。既然被知道了，那正好，省得我开口。结论，这根本一点问题也没有，你别想了。」天佑轻松自在地继续享用早餐。

「你不必为了让我好过一点儿，就故意这么说。」和平叹气道。

这可奇了。「哈啊？我才不会那么做呢！我这么讲，是因为我真的不在乎啊！我高兴收谁做『我的人』是我的自由，为什么我要向其他人解释来、解释去的？」

「……问题是，我们都是男的。」

「那又怎样？」天佑从来不决得性别是问题。谁能让他看上眼，才是重点。如果今天和平是女的，那也不影响他喜欢上他。

「你父母不会希望你是个同性恋吧？别的不说，他们一定希望你结婚、生子，好继承香火。」

「那，你是要我为了『继承香火』而抛弃你，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去？还是说，刚好相反，你想和女人结婚，所以要离开我？」天佑眯起不悦的黑眼，眼前已经浮现和平与其他女人结婚生子的画面。

「我没这么说。」按压着太阳穴。

「你就是这个意思！」一撇头。

沈默持续了几分钟，和平意志消沈地以双手撑着餐桌，站起。「有时候，我真的希望你多考虑考虑我的心情。也许这对你而言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事，但我不是『东西』，是会受伤的。万一因为我，造成你家庭失和，我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看得开、这么洒脱。」

部等天佑开口，他自动交代到：「今天我想早点到办公室，还有些公文没做完，车子留给你用。」

门喀答地在和平身后关上。

是我不好吗？

天佑皱着眉，那不然他希望怎样？的确，他刚刚讲的话是有点道理，尤其是以和平「太在乎」别人的性格来说。

如果和平说我是什么都不想，那他就是想太多了。

可是「有道理」就一定是「正确」的选择吗？为什么人不能做一点「没道理」的事？什么「生命的意义，在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好像不生小孩子，世界就会灭亡了似的。事实上，灭亡的只有人类，其他物种照样充斥着宇宙，不是吗？

不生小孩，又如何？无法继承香火与无法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哪个重要？

为了一个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的「东西」，却要我先放弃眼前心爱的「东西」？这样才叫做没道理！

天佑怎会没将他的心情考虑进来，就是知道他老爱东想西想，所以才叫他别想，这样也错了吗？大事交给主人楚哩，小事奴才去处理，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和平只要听他的就够了。

管他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天佑是不会把和平交给任何人的！

●●●

风轻日暖，一望无垠的碧海蓝天。

「哟，这边、这边，小游！」站在码头边的张队长，朝着慢慢走过来的年轻人挥挥手道。

和平也朝他挥挥手，表示自己看到了。这个出来散散心的决定是正确的，光是待在屋子里，成天愁眉苦脸的也不是办法。尤其是天佑，丝亳不体谅和平的担忧，动不动就叫他「别想了！」，他若有办法不想，他就不叫游和平了！

可是一到海边，吹吹海风，积在心头的烦恼好似也消失不少。

「张队长，你来得好早。……咦？副、副座，你也来啦？」看到张队长身后站的人，和平讶异得连手中的钓鱼竿都掉了。

「 ，是我找他来的。」张队长拍拍陈副座的肩膀，道：「因为上次那件事的关系，小游你好像不好意思到咱们对上露脸。我觉得你们应该好好把话讲开来，别受这种事的影响，破坏了大家好哥儿们的友情！」

不愧是老好人的队长，真是设想周到。和平老早就想找陈副座谈谈，不过一来是不知道陈副座肯不肯见自己，二来……他也怕自己去找陈副座，天佑知道了又会怎么想？因此想归想，始终没有采取行动。

「副座，您的伤……不要紧吧？」窥看了下对方的神情。

陈副座不似以往，见面时总是吊儿郎当地轻浮说笑，可能还在介意那件事，闷着张脸说：「不是什么大伤，躺个几天就没事了。」

「那，真是太好了。」和平真诚地一笑。

「……」陈副座没有任何反应。

尴尬的气氛下，一会儿话题就没了。

「哈、哈哈」地，张队长挤进来，一左一右地搭着两人的肩膀说：「没关系、没关系，有段时间没见了，大伙儿总是有点生疏。钓鱼这档事就是要有耐心，我们有的是时间闲聊。等咱们钓上一尾大石斑，欢喜庆祝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计较？走、走，到鱼船上去吧！」

搭上专门戴客到各渔场海钓的出租船，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其他两组，加一加七、八人。渔船上设备简陋，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坐，大家都随意站在甲板上聊天，等着渔船出航。

和平站在船头，享受海风徐吹。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常和老张出来钓鱼。」

回头，和平没想到陈副座会主动过来和自己说话。他高兴地点头。「是啊！陈副座呢？是第一次钓鱼吗？」

男人点点头，眼睛直视着前方的海洋，喃喃地说：「又热、又闷，钓得手都酸死了，还不见得能钓上几尾，就算让你辛苦地钓到了鱼，能填牙缝吗？还不如去市场买比较直接。」

和平笑笑。「这么说也没错啦，但钓鱼的乐趣不是只有这样。」

「我以前是这么想。不过现在，或许我是该找别的娱乐方式了。」陈副座自顾自地说下去。

和平懂了，陈副座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吧，所以从见面之后，始终不看着自己的眼睛说话。既然这样，自己做个倾听者就够了。

「我这个人啊，」陈副座淡淡地说。「受不了寂寞。」望着海洋的眼睛，透着空虚。

「一个人回到什么都没有的家，面对墙壁就会想，今天到底干了些什么？有时候，捉到歹徒会很满足，但是在家里面，那种满足忽然就消失了。就算捉到了又怎样？检座不起诉，怪我们证据没齐；起诉了，上到法官那哩，律师找个七七八八的借口，不到几天又放出来了。这样到底有什么意思？」

这有一部分是事实，和平听过太多这样的案例，但不是每件都是这样的！可惜的是，一旦待得越久、看得越多，人的眼睛就只会剩下负面的信息了。

「干这行久了，不想心灰意冷都很难。」陈副座自嘲地一笑。「不，或许这只是我的借口罢了。用花天酒地来排除寂寞空虚，用赌博、吸毒来麻痹自己，最后因为钱不够花，甚至连不该拿的钱也动手去拿了。」

和平吃了一惊，他、他是那么憧憬能成为副座这样的……

「你没想到吧？不只酒店，我也赌麻将、赌牌，有安非的瘾。这些，你那个朋友全部都知道。」

天佑他？为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那个朋友是我最痛恨的那种人，之前我批评他的话，你也都知道。那时候我被地下钱庄追得焦头烂额，看他那么嚣张、有钱，而且还是天生下来就有的，我真巴不得自己是他。偏偏你这个从过去就一直听我话的小老弟，竟还为了他，和我起冲突。」

陈副座摇了摇头。

「不对的是我，我知道。我自己没本事，和其他人没关系，我只是迁怒罢了，将对自己的无能转为妒忌他人的好运，作为发泄沮丧的方式。而且还……想利用你对我的友情，和你哪个朋友互别苗头，想证明那家伙也有输人的一天，你会听我这个老首长的话，不听他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天带你酒店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出入风月场所的人，可是为了给我面子，你去了。我还想过，也要带你到沙龙去马一节、带你去打打牌、把你拉近我的这一伙来。」

陈副座叹口气。「幸好，在我做那些傻事之前，你的朋友把我打醒了。他对我说了，『和平看重你，你却不看重你自己。我相信你想要带坏和平是不可能的，他会自己判断是非。但是，你要记住，＇ 当和平看破了你，你将杀死那个和平心中敬重的自己』。他要我马上收手，别再做傻事，早点做回你心中的好警察。」

和平眼眶又热了起来，自己把天佑的心思看得太浅薄了。

「范姜他……那时是找你谈个？我还以为他……是去找你理论，怪你带我到酒店。」

摇摇头。「他一来就把他手上的证据丢给我，说是再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告诉他：『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就揍了我一拳，我当然马上还手，后来才会变成打架。被他打倒了，我才开始想他所说的话。」

陈副座终于转头看着和平说：「你很幸运，身边有这样的朋友。这和他钱无关，而是他的心意。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你、重视你，愿意为你两肋插刀。我身边就没有这种朋友，全是些酒肉朋友。但，我自己也是一样，没资格说别人。」

拍拍他的肩膀，陈副座走离他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对他说：「小游，你要好好珍惜这样的朋友，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知己的。」

和平颔首，转过身继续看着大海。

忽然，好想见你，殿下。

钓几条大鱼回去，不知道天佑会不会尖叫？因为她最讨厌鱼了。

再来，他会先吻住他，一个长长的，可以弥补这几天的不愉快的热吻，然后再说一次「我爱你」。

关于未来会怎样，和平决定暂时不去想了。他和天佑一样，即使遭受到她家人的反对，现在的自己，根本不想离开他。

蓦地，脑海里想起了古老的一首歌。

好好爱我 好好珍惜

这份情感 得之不易

好好爱我 不要犹豫

我一颗心 已经属于你

好好爱我 互相勉励

幸福人生 藏在爱情里

（凤飞飞 / 好好爱我）

嗯，回去以后要唱给天佑听！和平可以想像得到，他会做出什么表情了。

●●●

过了几天，当和平与天佑以为这场风波已经平静下来之后，一名不速之客与一名早有约定的访客，到访了。

「和平，茶没有了。」踹踹坐在一旁的奴才，主子嚷道。

虽然已经从「阿福伯」的身份中解放，依然不变的是他「小游子」的身份。而俨然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般的天佑，照样坐在沙发中享受他的服务。

话说，和平也已经认命了。要那个家事白痴做家事，他宁可一手包，就算自己日常生活中的身份低下、像个小奴才，只要他们在床上的时候，自己握有「主导权」，他就谢天谢地了。

「喏，你的茶。」

叮咚～～

「去开门。」理所当然地，天佑又用「脚」开门。

「是、是，就来了。」和平一手拉开大门。「天、天华？」而且她的身后还站个一名有点眼熟，不知在哪里看过的美少年。

天华先是朝他一点头，接着说：「哥哥在吧↓今天是来找他谈判的。」

「你这ㄚ头！」听见和平先前的惊叫，天佑走到门一看，哼地露出老大不爽的脸色道：「你说谈判？我没捉你来打屁股就不错了！搞得我这个礼拜过得有多么不愉快，全是你的错！」

天华默不吭声，但脸上那号「范姜家一族」的顽固表情，就告诉了天佑，今天小妮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来的。

这倒有趣！「进来吧。」

几个人在客厅中坐着。坐在沙发中的天佑，坐在右手边单人椅的天华，除了这对兄妹外，还有一名清秀、脸皮白嫩、弱不禁风型的美少年。研究着这个怪异组合，和平倒好在的茶进茶盘中，端到他们的面前。

「说吧，你不是要来找我『谈判』的吗？」双手抱在胸前，挑着眉的天佑，气势就压倒了在场的人。

但兄妹毕竟是兄妹，天华也不输哥哥地说：「没错。哥哥要是不想要我将你和游大哥的『同居』内幕告诉爸爸、妈妈的话，我要你答应帮我说服爸妈，让我也搬出来住。」

「哈啊？干麻要搬出来？家里又没人会虐待你。」

天华红着脸，瞥了眼旁边的美少年。「我……要和他一块儿住。」

站在天佑身旁的和平，差点将口中的茶喷出来。还以为她与时下的年轻人不一样，但自己似乎太天真了。十八岁就想与人同居……？果然时代不一样了。

「一块儿住那就叫他娶你啊！跟我讲做什么？」天佑纳闷。

这家伙又在草管「婚姻」了！和平急忙说：「婚姻不是儿戏，你们两个可千万别听他的！」

天佑怪罪地瞪和平一眼。

「那个，现在是不可能的。」天华嘟嚷着。

「干麻？这家伙已经结婚了吗？还是他外表看来是男的，结果是女人？」天佑啧啧地盯着美少年看。

美少年刷地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当然是男的！也没有结婚！」

「既然这样，那就没问题了啊！天华已经满十八岁，就算你们结婚也不犯法，不过你满二十了没？没满二十岁得有监护人同意。」

「不是这个问题！」天华又急又气地补充道：「你们都没看电视，不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刘星，是偶像，他演过很多当红的偶像剧！很多人都认识他，八卦记者也会跟着他，我今天也是好不容易才能带他过来的。要摆脱那些八卦记者，很辛苦的！」

美少年马上握住天华的手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天华摇摇头。「你才是，其实你可以不用来的。谈判是我和哥哥的事，只要他答应了，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我已经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讲的人不脸红，倒是听的人都脸红了。和平自己也是会讲肉麻话没错，但是仅限于两人之间，这样子当众谈情说爱，适合神经比较粗的人……悄悄地瞟了天佑一眼，果然天佑半点感觉都没有，瞪着黑眼瞧着他们。

「哥，这样你知道了吧？我如果住在家里，根本没办法和他见面。他不可能到我们家来，那会启人疑窦，他的经纪人不会答应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我搬到他哪里去住至少我这样平凡的女孩子在门口出入，没有人会去注意我。」

一顿，天华瞅着他说：「你应该能了解吧？哥哥也是想和游大哥在一块儿，所以才搬过来的。想和心爱的人朝朝暮暮地住在一起，有什么错吗？你就答应我，我保证不会将你们的秘密泄漏出去的。」

和平听了不由得同情她。撇开年龄不提，她的心愿和普天之下的友情人是一样的，却因为外在环境无法在一起。好一对梁山伯与祝英台，叫人怎能不掬一把同情泪呢！

「不行！」天佑斩钉截铁地说。

好、好快！和平以为他会犹豫一下的，想不到……

「为什么不行嘛？我都这样求你了！」

美少年也低头拜托天佑道：「我知道我这样子很自私，让天华屈就我。可是我爱她，胜过一切。想和她在一起的愿望，已经超越了面子。请你，答应天华的要求吧！」

「哈啊？胜过一切？那么，你为她做了什么努力？我、可、是找遍国内的大专院校，还找到国外去了！一得知他在台湾当警察，马上就跟他跳进同一个萝卜坑。而你们呢？年纪轻轻就说胜过一切？先等你们拥有了可以舍弃的一切，再来说这种漂亮话！」

天佑的长篇大论，听得和平想额首称庆、大声叫好。他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年纪轻轻就鲁莽冲动，是容易犯错的。

「哥，你这样讲，我可是会生气的！」天华瞪眼。

「不行就是不行！」

「那，我从阿福伯那儿打听到的事，我可要全部都说出来喽！」得意地窃笑。

天佑一脸茫然。

「你忘记了吗？你叫阿福伯拼命去找A片──」

霍地从沙发上起身，天佑一把 住妹妹的嘴，强拉她起身说：「我知道了，我们到外头商量。」

天华点点头，同意。

兄妹俩消失在门外好一会儿。和平只好随便陪美少年聊聊天，才知道他和天华会认识的机缘，是某次偶像剧借场景，借到范姜家的花园里去。两人几乎是一眼就爱上了对方，标准的一见锺情。

和平也才想起，上回天佑念着天华不要老在乎那些女明星的脸蛋，八成来自于天华已经和刘星谈恋爱，自然会在乎刘星身边的女明星。

「好了，都商量完了，你们可以走人了。」天佑满脸悻悻然地出现在门前。

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解决的，但看天华满脸笑意，该不会……「殿下，你真的答应让他们同居啊？」小声地在他耳畔问。

「啧！你以为我想？要不是她抖出我的A──」急踩煞车，天佑摇头说道：「我不是答应他们同居，我只答应帮她在同一栋大楼里租一间房，好让他们可以就近『约会』。前提是，她要先考上大学再说。」

天华满意地笑着说：「谢谢大哥，我也会努力的。」转向和平说：「游大哥，我哥就拜托你照顾了。要是我哥有时候做了太过分的事，你可以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怎么治他的。掰掰。祝你们永远幸福！」

和平真是好奇死了，能治得了天佑的「法宝」究竟是什么？

可是不管和平怎么追问，天佑当然誓死也不回答他。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让和平知道……

当年我故意找到那神似我的A片女星拍的A片，并强塞给他，助他茅塞顿开，让他知道他是爱我的。

绞尽脑汁的暗示，发挥了效用，才会有他们的这一段情。万一，自己如何费心安排做这一切的事，全都穿了帮，自己这主人的面子还要怎么挂？

我可不会认输，和平。

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让你知道，是我先爱上你的……

你想翻身？哈、哈，等下辈子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