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密室和一具尸体
“我试试推你,看你能不能上去。”大致估摸了一下井口距离井底的高度,我试探着对无忌道。以他的功力再加上我推他一道,说不定能够上去。
谁料想无忌竟然摇头:“不行。上不去的。”
“怎么了?”我讶异,虽然这井口确实太过窄小但是没有试过又怎么会那么坚定的认为不行。
无忌看了看我,一副“你竟然不知道”的表情道:“半空没有借力,根本上不去。”
我恍然大悟,各门派的轻功原本大多数是用在水平方向上的,借着推力的作用。如今垂直的想要冲出井口,实在是很有难度。想来,大概也只有我武当派的梯云纵勉强有可能借着推力跃出去。
可是看看站在我旁边的张无忌,我也只能长叹一口气。
“我记得你之前在一线峡比武的时候,同各大门派的高手过招……”
“嗯?”他似乎没明白过来我突然提这个干嘛。
“空问大师他们的招式,你是只要看上一遍,就能够学得差不多对吧?”
听了我的话,张无忌先是一呆,虽然之后点了点头,但脸色还是有些赧然。我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江湖上偷师他派武功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光明的事情,可是现如今根本没空纠结他这些小心思,我立刻把他往旁边一拽,道:“那我现在将我武当的梯云纵教给你,待到你学会,我便先送你出去。”我顿了一顿,毫不知羞耻的笑道:“到时候我就靠你了呀。”
没错,即使是梯云纵,我也……不能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下跳出去……因此只能教授给无忌,盼着他能早早学会,让他出去之时绑上地上那半截绳子,等到了外面再将绳子放下来。虽然长不过半,但也可给我做空中借力之用。
我这么一说,张无忌立刻懂了,瘪了瘪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在表达对我的不屑。这可真是让我气得吹胡子瞪眼:“哼什么!快给我学。你师公还等着我们呢。”
小家伙立刻站定,无比听话的看我,反而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虽说学会了乾坤大挪移之后张无忌对于把握别家武功的能力很强,可是大多也只是学到皮毛,内里却是靠他自己的九阳神功和乾坤大挪移的灵机巧变来支撑。就如他之前曾经在光明顶使用过我武当的梯云纵,可那也不过是凭借着幼时的记忆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办到的。距离真正的梯云纵还要差得远。
“在这个地方练轻功确实有些难度。”我蹲在墙边,看向痛苦的抱头的张无忌:“但是撞到头了也就说明你还没练到家嘛,继续继续。”语气里想必满是幸灾乐祸,否则无忌也不会对我投以“总有一天老子要报复”的目光。
我把几个要点,运气的方法以及动作教授给了张无忌后便不再管他,看他自己琢磨以及实践,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施展不太熟稔的轻功的后果就是满头包。作为一个没有良心的师兄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在一旁敲敲打打。
这个井绝对有问题。这是我在一开始就断定的了。可是除了这井里的尸体,到现在我也没发现什么不对。认认真真把我们到井口以及现在的情况回想了两遍后我想起来——无论如何,一个封闭的井内也不可能和外面对流,我之前在井口感受到的裹挟着血腥味的风……
因此,趁着无忌忙于练功,我则在一旁观察起来。心里面自嘲:上辈子的工作和侦探刑警八竿子打不着,现在看来电视剧和小说竟然是如此的管用。
一圈逛下来,并未让我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反而是无忌,已经在一旁脱力的坐倒。
“练好了?”我问,看他满头大汗,脸色也变得通红,稍微让我有些心疼——刚刚不应该这么戏弄他的。
“没有。”无忌说的沮丧,似乎对自己很不满意:“我马上继续。”
走过去按住他,我皱眉道:“你也不用急,抓不住要点贸然运气对自身无异。之前我将这口诀及方法告诉了你,你不如还是先凝神静气的想象在施展梯云纵的时候要怎么运气才对。”
他盯我半晌,终于闷闷的哦了一声。我无奈的摇头,站直了身,却突然发现,这整个井底的形状似乎并不如同正常认知里的原型,而像是一个鹅蛋型。最顶尖的地方正好就在我的身后。
会建成这个样子,会不会就是为了井里面的秘密?我压低身子慢慢走到墙边,用的是普通的青石板,看起来就像是贴在井壁一样,倒与我以前家中所用的瓷砖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要厚重不少。
我伸手敲了敲青石板,发出的钝声并不能按我所意愿的表明里面是否是空的,然而奇妙的是,我却察觉到这个青石板上面刻有壁画。
“青书哥,你在做什么?”
我回头让无忌静心,继续细细的摸索起来,井下根本没有多少光,石板上刻的是什么要想知道恐怕也只能靠摸索了。
像是梵文。
武当与少林其实算是一脉相承,因此武当内也藏有不少梵文书籍。我以前虽然对这些一窍不通,却还是在父亲的逼迫下学了不少,这几年勉强可以认得几个字。
然而又不像是梵文,我顺着它的痕迹摸下去,一直降到架在地上的最后一块石板,这刻痕宛如水流一般最后在接地处消失不见。我讶然,自己还什么都没弄明白了,却在地上发现上面同样刻有东西。
一朵莲花。
略略思索了它同石刻上的东西的联系,我试探着伸出手去抚摸莲蕊处,直在心里暗想少林你不杀生这可不要是机关按钮。
“咯嚓”。
一声响,刚刚还矗立在我面前的石板“联合墙壁”开始移动,各个石块相互穿梭,最后形容了一个圆形的洞口。
少林的机关,竟然也不同凡响啊……联系自家武当里许多机关寒碜的门,我在心里暗暗的感慨,一脚踏了进去。却被人从背后拽住,一看,无忌已经从地上起来,站到我后面,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有些担心,他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摇摇头,张无忌并没答话,但是表情却依然沉郁。没闹明白,我不解的进了里面的密室。顿时“啊”了一声。
还以为这密室里会有什么宝藏或者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想到竟然是一具尸身。
尸骨牢牢的坐在腐烂了大半的蒲团上,已经坐化了。身上披的袈裟倒没什么损伤,只是盖在一句骷髅上面,着实有些诡异。
不约而同的,我和无忌对望一眼。从他眼神里我也看出和自己相同的疑惑——少林寺做事向来是光明大方,何以会在这里藏了一具尸体。更何况据我所知,少林圆寂的大师无一不是火化以收做舍利子,这位从身上袈裟可见绝对在少林地位不低。又如何会被如此草率的放在密室,竟是连尸身也不收。
我还在疑惑,无忌已经走上前去,从尸身手中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后递到我手上:“青书哥认得吗?”
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梵文。完全不能识别。我苦笑:“还是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为好。”正要把它放回原处,却意外的发现书底夹有布条,上面写了几个字。
交于虚戊 拜谢。
字迹发黑,却不像是笔墨所写,身边无忌靠过来也看了这布条后道:“是血。”
我了然,这密室里除了这具尸身,以及他身下烂了大半的蒲团就再没有别的东西,哪里找得到纸笔墨水。
“这虚戊想必是少林弟子。”我对无忌道:“你我出去之后便将这书交给少林吧。”话虽如此,少林现如今弟子尚且不知在哪儿呢,更何况,少林现在德高望重的高僧如方丈乃是空字辈,其下是圆字辈。哪里有什么虚字辈的?
张无忌点点头,环顾密室后道:“这里倒是关人的好场所。”
确实,无论是哪路高手,被困在这井底想要出去凭自己的能力恐怕都十分困难,又不是人人都有着张无忌那样的内力又学会了我武当的梯云纵。而另一方面,少林寺若不是如今被赵敏使计给变成了一座空寺。平日里那般守卫森严高手林立的情况,又有什么人能够进的来。
自己逃不出去,又无人能来救援。
“确实是关人的好地方。”我摸摸鼻子回话,看无忌并无想要那梵文经文的打算,也只能自己把它放入怀里。
“我们还是别在这里了,没什么好看的,快些出去。”刚刚放置好东西,我恭敬的对那依然矗立的尸身拜了几拜,就听到无忌在耳边说话,声音里满是急切。
听了他的话我上下打量这人一番,笑道:“你练好了?”
他自是十分自信的点头,显得很是气度不凡,可惜了却窝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我踱到井口正下方,做架罗汉之势对他道:“过来,踩这里上去!”
果然这家伙聪颖非常,点头后估摸了一下我与他的距离,便立刻奔了过来,我只觉眼前一花,下意识的撑紧手臂,待得手上有重物之感奋力运气向上一抛,再抬头时,一看到无忌双腿相错直上井外,跃了出去。
幸好幸好,没有由于万有引力的作用垂直的掉下来。我在心里暗暗发笑,却在看到脚边的半截麻绳的时候僵住。
“张无忌!你他妈给我下来!!!”
绳子都没系你跑出去我搞个屁呀凸!!
望我清远
到了武当山脚下就被人招呼,顺着声音一看,是清绝。
明明当初四师叔给他起的名字十分的萧索遗世,可是偏偏这个小家伙却长成了一个乐呵呵的大胖子,比起武当清瘦矍铄仙风道骨的形象,他反而更适合去少林冲到弥勒佛的代言人。
“你怎么又长胖了?”
清绝乐呵呵的默默后脑勺,看到他弯起的手臂上一坨坨叠起来的肉,我在心里一股恶寒,总觉得这家伙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由于突发心脏病或者高血压死去。
对于久违的大师兄,清绝自然是表现出了莫大的热情,他走到我身边狠狠的抱住我,嚎着表达了欢迎:“谁说是胖,这是成长,是成长!!”
成长会只往横了里面长吗?我在心里吐槽。看到清绝十分疑惑的投向我身后某人的目光,我立刻回头。张无忌的脸色不太好,我难得见一向好脾气的他拉下脸,心里有些意外,却还是把他拉过来对清绝道:“别看啦,叫师兄。”
“哪里又冒出来个师兄啊!!!”清绝大叫:“要叫你师兄就够亏的了。”我正想要踹他,却见他歪头从上到下把张无忌打量了一番后竟然改了口起来。
“咦大师兄这一位比你有气度多了!这才是青年才俊呀!!”
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一脚踹上还兀自咋呼的清绝:“你无忌师兄。”
通过清绝的表情我知道他肯定明白了,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的清绝此时和旁边不知道怎么搞的不太高兴的无忌倒有些相像,只可惜前者的身形是后者的两倍有余。
对于这个不认识的师弟的招呼,无忌也只是略微点点头,便不再说话。倒让我有些莫名其妙。看了清绝这一身打扮我道:“你怎么下山了,山上没事吗?”
清绝惊讶的睁大眼:“今天本来就轮到我下山采办呀。山上怎么会有事?师兄你不能因为我说你没无忌师兄英俊就这么诅咒我们……”
话怎么这么多!我瞪他,心里却多少因为听到了他的话而安定下来,只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赵敏会没有对武当动手。
“我爹他们回来了吗?”
“当然回来了,回来有些天了。不过七师叔又出去了。”
我点头,七师叔嘛,可以理解。
“那你继续,我带你无忌师兄去见见师公。”
“啊……”清绝点点头,瞅了我一眼后又闭上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虽心里纳闷,却没想着去问问为什么。带无忌转到清绝背后冲他道:“晚上我要吃毛豆”。言罢,立刻跳上清绝自己的马,顺带把无忌拉上来——我们自己的马在少林寺外已经被那不知哪里来的不知名高手给杀害了(连马都不放过实在是太没良心了)——不再理会清绝在后面的抗议声,一夹马肚便顺着山道向山上跑去。
武当山比少室山的坡度要缓得多,因此骑着马也没关系。可是无论如何山路还是颇为颠簸,两个大男人同乘一骑更是对马匹的脚力的一种挑战。我坐在前面,感觉到无忌的手先是搭在我腰间,又放了下去,接着又拽住我的衣服,动个不停反而挠的我痒痒。到最后看这家伙还没停止的意图,我也只能出声:“坐不惯?山路确实有些陡。”
“没有。”背后传来无忌闷闷的回话。他拽住我衣襟的手立时僵住,不再动弹。
我疑惑,无论如何张无忌也不该是不惯于骑马的人才是。虽然心里不太明白,我还是开口道:“不太稳勉强你坐后面,搂住我的腰就好了。”
言罢我还特意挺直了身子,意图让自己恐怕在无忌心里跌至谷底的“大哥”形象再度高大起来。
察觉到身后的无忌先是有些犹豫,随后终于下定决心般的搂上我的腰,我笑起来:“这样不就行了,不过……”
“什么。”无忌的声音现在不但有些闷,还有股底气不足的感觉。
“你搂那么紧干什么啊。难道还怕你青书哥掉下去不成?”
………………
山上人还不少,距离还远就看见马厩里有人身穿我武当青色道服走动个不停。我驾着马走了过去,不意外的看见是成元。只不过比起我之前离开时小不点的模样,现在这家伙已经变得结实多了,背对着我们正在给马厩里的马匹喂食草料。
“小呆瓜怎么我走的时候你就在喂马,现在还是你在喂马?!”我骑在马上,看他还没什么反应,终于开口招呼起来,顺便让无忌下马。
果然,听到我的话,成元终于回过头来,看到是我满脸的诧异,随手从栏杆上扯过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据我猜测是)麻布在手上擦了擦,立刻走了过来。
我翻身下马,戳戳他脑袋道:“怎么,见到你亲爱的大师兄,一点表示都没有吗?真是让我伤心。”我摇头故作痛心疾首状,突然胸前被人一把揪住,成元那张满是急切的脸近在眼前。他另一只空闲的手则在旁边比划着……
“好了好了,我知道小呆瓜很想我。哎呀青书哥我很感动呀你这么热情。”我替他理了理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安抚他,有些后悔不该对他开玩笑。
看到旁边无忌疑惑的眼神我解释道:“这是成元,说来还算是我捡来的。由于生来不会说话所以……”依然拽着我的衣领的成元脸色变得难过起来,我没再说下去,只能抱抱他:“没关系,现在你是我们武当派弟子了不是吗?”
青书哥这一次好久没回来。
小呆瓜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比划。我苦笑,确实,已经有整整三年没回来了。就连这次同父亲他们一道前去光明顶,也还是通过七师叔给的消息才同他们汇合的。
不是不想回来,而是不敢回来。
“这一次我不是回来了。”我告诉他:“这次回来,再不会那样乱走了。小呆瓜什么时候长大的我都不知道。”
成元让我说的有些羞赧,低下头,手却还是固执的拽着我的衣服。旁边无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起来,他似乎从踏入武当开始就一直焦躁的很,情绪也十分不稳定。
“我先去找师公,嗯?”
听到了“嗯”的一声。我从武当离开的时候小呆瓜还只是个没多大的孩子,能够勉强发出来的声音也是童音一般的清脆,现在竟然变得有些低沉了。
算起来,如今成元也已经十五六岁了。
“这是清绝那家伙的马。”我指了指旁边转来转去的马匹:“别怪我让它带两个人,可是你自己让它驼了清绝那厮的。”我打趣,看成元果然是脸色涨红,变成了“我不愿意搭理你”的表情。
又交代了两句,我方才带了无忌进去找师公。
“我如果去,恐怕又要被念叨啦,你大师伯可是很恐怖的。”到了大殿门外,我压低声音偷偷对无忌道:“你自己进去吧。这么些年,师公一直挂念你的很。另外,”我顿了一顿,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将少林的情况告知于师公他老人家,以提高警惕。还有,杨左使他们,你也要去问问,他毕竟原本和我武当势同水火……”啰啰嗦嗦叮嘱了半晌,一抬头就看见无忌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顿时心里就骂一声自己鸡婆:“算了,你自己看着办,我到后山去一趟。”
“哎……青书哥?!”
现在怕我生气?我回头看他急切的神色复又笑起来:“我数年未归,有私事未了。去去就来。”
“那我到哪找你?”
“师公放不放行还不一定,我看十之八九是我要去找你才对。要么,我在后山思望崖,你问问就知道了。”看他还不放心,我走回去替他开了门将他踹了进去:“墨迹什么,快进去!”
身边没有人,登时就察觉到有些寂寥。这些天一同无忌在一起,让我都忘了这几年的日子了。
大概,人都是这样子的吧。比起一直持续的痛苦,遗忘实在是一件更简单的事情。
我已有三年不曾回来。而这里却一点变化都没有。我看着长廊边圆柱上被刻下的字迹,一时间心痛难当。物是人非这个词,简直犹如一把利剑,能够毫不留情的戳入你的心里然后狠狠的搅动。
比起前山缓和的坡度,武当的后山就如同一把刀鞘般笔直的伸出去,然后下面是万丈深渊。思望崖就是这么个地方。终年被云雾缭绕,望不见底。
仅仅是看一眼便觉得浑身发憷,心里止不住的颤栗,当初,那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敢跳下去的?
“原谅我,一直不曾来看过你。”
接下来便什么话都说不下去。当初离开的时候满心的把责任和仇恨都加诸在父亲和武当身上,深深觉得自己再不能在这么个虚伪的地方待下去。
然后回过头来想一想,辜负他最深的人,罪魁祸首,都应该是我才对。我完全没有任何立场来指责父亲和武当。当初暴怒的父亲所骂出来的话虽然难听,里面的意思与我想的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差别。我是袖手旁观的帮凶。
以前从来没有恐高症。现在我却是稍稍看一下崖下的风景就立刻感觉到眩晕,连忙回头背对着思望崖坐了下来。
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宛如夏夜的星辰,又灵动又狡黠。而它现在却再也看不到了。
清远,清远。
被埋了三年的心事终于被翻了出来。
“我呀,再不去喜欢什么人了。可好?”摸摸地上嶙峋的石头,我仰躺下来:“自此以后,我便再不走了,一直陪着你,可好?”
大概会笑,又也许会哭。那家伙一直是个小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