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秋逸飞走后,狄苍蓝边问边端过一盆温水,沾湿了毛巾为皆无轻轻擦拭身体。皆无任由狄苍蓝摆弄,脑子里想着该如何回答,他也许会在秋逸飞面前隐藏真实情感,但是皆无从来不对狄苍蓝说谎。秋逸飞和狄苍蓝给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狄苍蓝更像他的长辈。“我喜欢他,喜欢和他在一起。”皆无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虽然他说我们没有永远。” “当然不可能。”狄苍蓝微微一笑,他心里想着,到了明天就会有个分晓,秋逸飞听命于谁,何去何从,是死是活,全在掌控之中。 “你也这样说。”皆无的眼神暗淡下来,“我知道我只是一个玩物,像衣服和鞋子那样,主人不喜欢了就会丢掉。可是我很喜欢秋,喜欢和秋在一起。” “谁告诉你的?谁说你是玩物?”狄苍蓝怒道,手因激动紧紧抓住皆无的身子。皆无吓得下意识的身体轻颤,却不敢不回答:“是我自己想的。” 狄苍蓝刚想说不,忽然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靠近。那纯粹是一种直觉,狄苍蓝的眼皮跳了两下,心中已经了然,如果估计不错,池惊风应该出现了。狄苍蓝不敢犹豫,出手点了皆无的昏睡穴,任皆无赤裸着身体躺在床上,他则一脚踢开水盆,解开衣带,慵懒地靠坐床缘。狄苍蓝的直觉没有错,果然是教主来了。 宿命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试想假如一切都是注定的,活着还有何乐趣和意义?但是假如一切都是注定的,乐趣和意义就不是由人决定的了,甚至忠贤愚弱,信命或不信命,亦只是命运注定了的形式。阴谋开始是有征兆的,秋逸飞却不能逃避,这是他的宿命。当次日清晨论剑大会,群雄汇聚华山之颠,摩拳擦掌准备一较高下之时,秋逸飞发现皆无不见了。狄苍蓝面露怒色,斥责所谓白道侠士:“在下极乐教护法狄苍蓝,请问无为真人,可曾见过我教少主池皆无?” 无为真人一愣,曾听楚熙亭说过与魔教少主于山中偶遇,证实那少年武功修为非比寻常,一直担心今日论剑会多此劲敌,怎料他居然失踪了。难道这是魔教欲盖弥彰之计?“贵教少主想必武功高绝,来去自由,在下无缘得见,实在遗憾。” “少装蒜!我等护送少主此来华山,途中屡遇高手劫杀,现在少主未留音讯突然失踪,分明是被你们掳去,想阻止我极乐教参加论剑大会。”狄苍蓝言辞犀利。秋逸飞心思飞转,回忆昨晚他与皆无欢爱之后,皆无应该与狄苍蓝一直在一起才对。没有人命令,皆无自己绝对不会悄悄离开,难道是狄苍蓝藏起皆无,故意闹事搅局?可是此番论剑大会的参与者多数是白道侠士,狄苍蓝无凭无据空口指责他们掳劫皆无,有谁会相信?狄苍蓝不可能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么说狄苍蓝会制造假象,利用此事栽赃陷害?这是教主授意还是教主已经到了,暗中策划阴谋?秋逸飞边想边环顾四周,极乐教众都是一路跟随的那些人,不多不少,群雄立于峰顶平坦之处,按门派各居一方,秩序井然,如有外人混入不难分辨。 “狄护法,少主会否贪玩,误了大会的时辰?”秋逸飞好言道。狄苍蓝瞥了他一眼:“少主昨晚劳累,睡至天明方醒,起身如厕,狄某并未近身跟随。谁知听闻惊呼,狄某赶到就只见一白衣人挟持少主飞速离去。” “可是早上在下并未听到什么响动。”秋逸飞质疑道,“再说少主武功不弱,怎会轻易被人劫持?” “少主的身子你最清楚。”狄苍蓝一语双关,“我还正要问你,为何听了我们喊救人仍然不出来?” 秋逸飞知道狄苍蓝说谎,但是因为自己与皆无不正常的关系,他一时难以启齿不知该如何解释。他默不作声,这让旁人看来仿佛秋逸飞确实听到喊叫,只是出于个人原因不曾出来救人。无为真人对秋逸飞还是心存信任,事情蹊跷,真相不明之前大家最好不要翻脸,于是他上前一步:“狄护法,贵教少主是被何人掳去?为何你们不去追赶,反而上山质问在下?” 狄苍蓝冷哼:“那人身法极快转瞬即逝,我连面目都无法看清,自知功力浅薄无望追上。漫无目的的寻找,不如先到峰顶,这里高手云集,又有您主事,所以狄某特来询问。” 秋逸飞对狄苍蓝这种无稽之谈不置可否,群雄却都各怀心思,相互怀疑。纷纷推测到底是哪位高手给了极乐教这个下马威,虽说此举大快人心,但是似乎有失光明磊落。若非白道侠士所为,难道黑道中竟有此等高手,实在让人担忧。也有不信狄苍蓝的说词的,可是他们不明白极乐教的人为什么自暴丑事,想不出这样做对极乐教有什么好处。无为真人也有所怀疑,他看出秋逸飞似乎知道什么隐情,不能明讲。事出突然,无为真人自不会由着狄苍蓝瞎搅和,也需找个台阶先把此事搁置下来,尽快开始论剑大会。天剑门掌门夏竟夕知道利害关系,抱腕朗声道:“论剑大会遍邀群雄,上到华山之颠难道就是为了听唇枪舌战?无为真人,在下以为极乐教少主既然来赴约,决非等闲之辈,定能逢凶化吉,或许片刻即能赶来峰顶。我等不如先行切磋,以免延误时辰,败了大家的兴致。” 这番话一讲出来,群雄立刻附和,不能因为一个人失踪就不开论剑大会。无为真人顺着这个台阶,赶紧道:“夏掌门此言有理。不过为了公平起见,咱们还是先保留极乐教参会的权利。” 狄苍蓝虽然有不满言辞,可是无凭无据,人家不承认,又没说不给你找人,还留足了面子,群雄属意论剑大会,他势单力薄也只能先顺着。没讨到什么好处,狄苍蓝神情沮丧,极乐教众个个面上无光。秋逸飞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得事情绝不不会如此简单。论剑大会正式开始,无为真人为大家一一介绍参加比武的高手,现在到会的有资格参加比武的包括:天剑门掌门夏竟夕、李逸龙师徒两人,武当、峨嵋、青城、崆峒各派高手,还有无门无派的独行侠客,算来算去不下二十人。极乐教受邀的本是教主,教主指定少主前来赴约,少主失踪,狄苍蓝与教众商议,决定先让教主大弟子秋逸飞代为参加。介绍来介绍去,秋逸飞发现少了一个人,楚熙亭。众人也感诧异,就有人出声询问:“不是说剑圣传人楚熙亭也要来吗?他人在哪里?是否参加比剑。” 无为真人微微一笑:“楚熙亭自然会参加,可是大会时间有限,他不能与诸位一一切磋。经过在下与各派掌门商议,等诸位先行切磋,选出类拔萃者最后与楚熙亭比试,决定忘情剑归属。” “那楚熙亭现在何处?” “他在剑圣墓旁等候消息。他现在不亲临大会,是为了避免提前看到大家比试时的招式。”无为真人解释道。这样的说法,众人没有异议。宣布了规则,论剑大会正式开始。两人一组抽签决定对手,同时开始第一轮比试。大家都是武学高人,自知分量,点到即止。前两轮比试不到两个时辰就告结束。无为真人师出武当,被尊为武学泰斗,并不以剑术见长,此番主持大会就借故不下场比试。武当门下弟子虽有参加者,可能因资质有限,并未进入第三轮。此时场上只剩下三个人:天剑门掌门夏竟夕,峨嵋掌门师太慈念,代表极乐教出场的秋逸飞。三人抽签,秋逸飞轮空。第四轮由夏掌门和慈念师太比试,胜出者与秋逸飞一较高下。不知情者心都悬在嗓子眼,他们没想到秋逸飞年纪轻轻竟然剑法如此出众。就连夏竟夕也暗暗吃惊,自己的徒儿武学进境迅速,倘若此局胜了慈念师太,自己就会与秋逸飞过招,他却没有最终胜出的把握。无为真人是知情者,也不免担心。他担心的不是后两轮比试的胜负,而是人心背向。如果秋逸飞一心为武林正义,他赢也好输也罢,无关大局,魔教必败。但是秋逸飞此时受魔教蛊毒所制,如果贪生怕死,很有可能会因己利而损大义。正在寻思之间,夏竟夕与慈念师太已分高下。慈念师太的长剑被夏竟夕震飞,略逊一筹。秋逸飞此时心情激动,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决定不论如何也要输给夏掌门。谁都知道他秋逸飞是叛出天剑门的,夏竟夕对这个不肖弟子恨之入骨,比武之时断然不会留情。所以秋逸飞就算后来又跟着极乐教教主学过一招半式,输在曾经受业恩师手下也绝对合情合理。秋逸飞此轮落败,极乐教出局,皆大欢喜。 “等等,”狄苍蓝突然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狄护法请讲。”无为真人料想那狄苍蓝并不信任秋逸飞,害怕秋逸飞故意落败,肯定要找个理由拖延比试。不过那魔教少主至今还未出现,难道真的是被人掳走了?他自信白道中人不会作此等龌龊事,所以不怕狄苍蓝狡辩抱怨。 “我教少主下落不明,教主大弟子秋逸飞代为出战,不知这比试结果是否算数?” “秋公子剑术卓绝,凭实力过关斩将,当然算数。倘若他再胜出此轮,楚熙亭自会现身,与其切磋。”无为真人道。 “那就好。”狄苍蓝微笑道,“此局如此关键,狄某有几句话想叮嘱秋逸飞。” 这样的要求一点儿也不过分,没有人会反对。狄苍蓝把秋逸飞叫到身边,低声道:“如果你还想再见到皆无,这一轮必须胜。” 第十二章秋逸飞知道狄苍蓝这是威胁,他虽然没有上策,下策还是有的。如果可能,这一轮他会出全力取胜。师傅好通融,秋逸飞又与楚熙亭交过手,绝无最终获胜可能,所以他只有这条路可走,赌唯一的希望见到皆无平安。然后他才能安心去死,或许死在楚熙亭剑下,或许死在之后的歼魔之战。 “我胜了,少主就会出现?”秋逸飞问了一句。狄苍蓝似笑非笑:“只要你为我教争取到与楚熙亭比剑的权利,少主自会现身。” “你是承认把少主藏起来了?” “不关我的事。” 秋逸飞没有再问,不关狄苍蓝的事,就是说教主已经到了。有那么一瞬间,秋逸飞竟为皆无担心,落在教主手中,皆无想必又要受到折磨了。秋逸飞不明白为什么会担心皆无,他找寻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原因,如果他再见不到皆无,他就会因蛊毒发作而死。人都是怕死的,不是吗?想归想,与恩师夏竟夕的比试刻不容缓,在劫难逃。高手过招之前,相互行礼时,秋逸飞低声用暗语请求师傅手下留情,并说自己就算此轮胜出,也决非楚熙亭对手,到时他宁可以死明志也断然不会让极乐教得了便宜。夏竟夕最是了解秋逸飞,知道他受制蛊毒,别无选择,他也正好借机认真考教一下爱徒的武功进境。剑影飘忽流转,秋逸飞与夏竟夕在场中正式交手。初时用的都是天剑门的剑法,颇似师徒两人平日练功授业。走了几个回合,夏竟夕感到秋逸飞于本门剑法已然融会贯通,欠得无非是内力经验,强得不过是年轻力盛,时候久了他们二人难分高下。如想成全秋逸飞取胜之念,输得漂亮,唯有一条路。想到这里,夏竟夕使出一招“残阳青树”。这一招,并不十分厉害,普通武林中人恐难抵御,但是对于熟知本门剑法的秋逸飞来说,化解起来还算容易。可是化解容易,却不能反攻敌招,因此秋逸飞使出本门剑法“柳丝如镜”。那就是将剑光在自己面前结成一片光幕,虽然不能攻敌,但自保却绰绰有余。夏竟夕并不迟疑,剑光一转,使出“凝金圈士”。这一招招式奇诡,那就是封剑不动,也不进击。逼得秋逸飞变守为攻,使出“千条万绪”。此招是将剑以内力振动,化做千百条剑骸去攻击对方,本是极为厉害的杀招。哪知夏竟夕毫不犹豫迅速变招,以内力振剑,抖起一个极大的光圈,然后光圈越圈越小,秋逸飞被他这光圈一迫,势非要撤剑不可。名家比剑,剑要是撤手自然算输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几招是做好的圈套,引得秋逸飞上当。看来还是作师傅技高一筹,经验老道。白道人士看到这里都憋足了劲只等秋逸飞长剑撒手,齐为夏掌门叫好喝彩。连狄苍蓝也长叹一声,面上带着无奈的嘲讽。就在此时秋逸飞使出天剑门绝招“回风舞柳”。这“回风舞柳”一招,是天剑门七七四十九式回风舞柳剑中的最后一招,也是最厉害的一招。此招是手腕一旋,以内力将剑乘势掷去,那剑却借着内力的旋转,由后面又转了回来,去刺对手的后背。这样剑虽然撤了手,但不是落败,而是攻敌,而且对方这时候前有强敌,背后有剑刺来,身上的真气又全聚在腕上,连躲都无法躲。秋逸飞此招一出,飞剑回转,观者皆变颜色。只听夏竟夕苍凉长笑:“罢了,没想到夏某最终还是输在了你这不肖徒弟手上。” 秋逸飞从一开始师傅使出“残阳青树”,就已料知结果,明白师傅用心良苦。此时师傅为了成全他,放下颜面,当着众人认输,他感激却不能表达出来。撤去真力,任长剑坠地。秋逸飞还必须装成一副狂傲的样子,冷笑道:“夏掌门,秋某侥幸取胜用的都是您天剑门的招式,也算是报答您曾经授业之恩。” 秋逸飞这样说完全是为了顾全天剑门的面子,可是听在不知情者的耳中,反倒更加狂妄。那言下之意他秋逸飞现在成了魔教教主的大弟子,学得剑法高深莫测,他还没施展就已经能胜过原来的师傅,现在留着后招打算与剑圣传人一较高下。夏竟夕闻言似乎气得说不出话来,面色灰白,双手颤抖,李逸龙赶紧把师傅扶下场去。众人见到此情此景,咒骂讽刺之声纷纷而起。秋逸飞心中苦楚,面上却维持平静,退回狄苍蓝身侧,低声道:“秋某已经取胜,不知何时能见到少主?” 狄苍蓝并不答话,反而上前一步朗声道:“既然我教秋逸飞胜出,希望无为真人请出剑圣传人,与秋逸飞切磋剑法。” “这个自然。”无为真人话音未落,众人只见一道白影迅速掠过,转瞬之间落入场内。来者一席白衣,长身玉立,容貌俊美,单只刚才那浮光掠影的身法,足可见武功非凡。楚熙亭站定向在场各路豪杰施礼,朗声道:“晚辈楚熙亭,今日得见天下英雄,实乃三生有幸。晚辈不曾在江湖走动,失礼之处还望各位前辈海涵。” 无为真人点点头,微笑道:“楚少侠客气了,比试刚见分晓,正要派人去请你,没想到你料事如神。” 楚熙亭莞尔一笑,摇头道:“非也。晚辈本在师傅墓前静候消息,但是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使晚辈不得不立刻赶来与大家商议。” “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熙亭忽然转头向秋逸飞道:“在下见到贵教少主受人挟持。贵教既是受邀参加论剑大会,在下怎能坐视不理。” “你见到少主了?他人在何处?”狄苍蓝沉声问道。 “在下追寻而去,掠劫之人不见踪影,却留下贵教少主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他受伤了?他在哪里?”秋逸飞急切地询问。 “他被人利剑穿肩钉在一棵大树之上。在下不通医术,不敢贸然动手救治,所以特意赶来报信。” 秋逸飞发现狄苍蓝双眼之中流露着心痛关切之色,面上却冷冰冰道:“在下今晨见一白衣人掠劫少主而去,如今他重伤昏迷,恰为楚少侠所救,狄某不知该如何答谢。” 楚熙亭虽不知今晨之事,也听得出狄苍蓝话语不善,心中纳闷,嘴上不知该如何应对。秋逸飞急忙道:“狄护法,救人要紧。” 几句问答,让无为真人疑窦丛生。难道狄苍蓝所言属实,是楚熙亭劫走魔教少主?楚熙亭确实有这个本事,但是他劫了人又来报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合常理。还是尽快亲临现场,弄清真相才好。无为真人又想到只有楚熙亭和魔教的人赶去救人,生恐魔教趁机搬弄是非,于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邀请在场众人一同前去一看究竟。时近傍晚,半山密林之中,雾气袅袅,幸好百十来人一路同行,幽暗阴森之气暂时冲淡。楚熙亭引路,将众人带到一株巨树之前。抬眼望去,只见一苍白少年被利剑穿左肩而过,牢牢钉在巨树之上,双脚离地,眼目闭合,身上衣衫早已被伤口中淌出的鲜血染红。 “少主。”秋逸飞几乎与狄苍蓝同时飞身而至。秋逸飞伸手探视皆无口鼻,一息尚存。但是剑插入的位置靠近主动脉血管,不通医理之人随便拔出很容易造成血流不止,恐难救治。所以秋逸飞虽然救人心切,一时之间也不敢妄动。狄苍蓝看了看那剑身猛然怒喝:“楚熙亭你不要再惺惺作态了,这剑上分明刻着你的字号。” 狄苍蓝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再看楚熙亭确实未曾佩戴宝剑,一般剑术名家,又特意来参加论剑大会,岂能没有随身宝剑?楚熙亭镇定道:“在下平日习艺时,用的是师傅留下的一柄未开刃的铁剑,难登大雅之堂,艺成后不曾行走江湖,要随身佩剑也无用。请问狄护法,那柄剑上刻的什么字号?为何你敢断言就是在下之物?” “剑身上刻着‘忘情’二字。”狄苍蓝冷冷道。 “难道那就是忘情剑?”观者小声议论着,那剑极为普通,没有镶金饰银,但也不能因外表来判断是否名剑。巨树周围都是极乐教的护卫,害怕少主再受伤害不让人群靠近,所以众人心存疑虑却看不真切。 “笑话。”无为真人严肃道,“忘情剑一直在剑圣墓中未曾取出。再说当年老夫有缘亲见,忘情剑上刻的并不是‘忘情’二字。” 与剑圣交过手的人,当属用剑的行家前辈,不过能逼得剑圣拔剑而会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即便见过忘情剑,高手过招谁还有闲情逸致观察剑上是否刻字?无为真人与剑圣私交深厚,才能借剑一观。所以在场众人真正能分辨忘情剑真伪的少之又少。但是凭无为真人的身份地位,应该不会欺瞒众人。那么就是魔教妖人故意搬弄是非了? “你们还有谁见过忘情剑么?”狄苍蓝道,“见过的不妨过来看个仔细,是与不是,自有公论。不能由着旁人胡说。” 秋逸飞此时忍不住了,低声道:“狄护法,少主重伤,咱们应该想办法救人才对。”若是过去,秋逸飞可以央求夏掌门帮忙救人,但是现在敌我分明,他是天剑门的弃徒,受伤的是魔教妖人,恐怕白道众人不会施以援手。秋逸飞见狄苍蓝不理睬,他担心皆无的性命,只能小心翼翼地再次察看皆无的伤口,试图把剑拔出。这次他看见剑身之上果然刻有两个字,但根本不是“忘情”。他禁不住惊讶道:“狄护法,这两个字好像不念‘忘情’?” “你说什么?”狄苍蓝怒目而视,面上却极力掩饰谎话被戳穿后的惊慌。无为真人并没有得意,心中焦虑反而更深,低声对楚熙亭道:“熙亭,你可曾见过忘情剑?” 楚熙亭摇头答道:“只见过师傅所绘图谱,并未见过原物。” “在下可否上前近观,或是你们将剑取下,拿到众人面前以验真假?”无为真人不卑不亢道。狄苍蓝冷哼:“贸然拔剑,我家少主性命由谁负责?” “在下略通医术,如果贵教信得过,咱们先救人再论其他。”无为真人态度诚恳。 “你和楚熙亭是一伙的,猫哭耗子假慈悲。狄某当然信不过。” 夏竟夕早已看出秋逸飞神色紧张,他知道那个魔较少主的死活关系到秋逸飞的性命,听到这里,他按拿不住站出来道:“夏某略通医术,可否上前救人?” 还没等秋逸飞说什么,狄苍蓝抢先道:“夏掌门不会趁机诛杀逆徒吧?” “夏某恩怨分明,与你家少主并无过节,犯不着趁人之危。”夏竟夕一字一顿,“狄护法如果一再找借口推阻,不免让人怀疑,那所谓忘情剑云云是无稽之谈。” “好好,大家都听清了,夏掌门已经保证不害我家少主性命。那狄某也不能拒绝夏掌门的好意。”狄苍蓝又对秋逸飞道,“逸飞,你闪退一旁,免得夏掌门看了心中生恨,误伤了旁人。” 秋逸飞本想借机与师傅用暗语交谈,被狄苍蓝一说,只好先闪退一旁。夏竟夕于医道却有研究,验伤拔剑止血,动作娴熟。剑拔下来,立刻有极乐教众上前将皆无抬到旁边照顾,秋逸飞也跟了过去。狄苍蓝浅笑道:“夏掌门,就请您代劳将此剑呈到众人面前验看。” 夏竟夕把剑拿到无为真人面前,无为真人看了一眼又递给楚夕亭,还有几位前辈也上前把剑细观。看后纷纷摇头。无为真人冷笑道:“狄护法,这分明是一把寻常宝剑,你故意混淆视听欲意何为?” “真的不是忘情剑吗?”狄苍蓝故作惊讶。 “这剑上写着‘风清’两个字,难道狄护法不认识?”楚熙亭实在不能容忍这种无理取闹,沉声道,“是否要晚辈现在就去师傅墓中取出真品,你才肯相信?” “信。”狄苍蓝笑容诡异,“刚才我说的都是笑话,可是现在我有几句话出自肺腑,信不信由你。那把剑是不是忘情剑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都看过摸过就行了。” 夏竟熙突然醒悟惊道:“难道这剑上有毒?” “对,还是夏掌门反应敏锐。此毒透过肌肤深入血脉,只要动怒运真气,毒性就会逆入经络,轻则武功全废,重则性命堪忧。不要动怒,听我解释完了。这毒好来好去,解药虽然没有现成的,药方狄某却记得一清二楚。” 有人听到这句,破口大骂,可惜怒火攻心,那人又摸过刚才那把“宝剑”,话没骂完,毒入心脾,立刻瘫倒在地上。修为深者看到此种情况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无为真人一边暗中运气逼毒,一边压下怒火问道:“狄护法,你们极乐教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一统江湖。”池惊风悠然自得地现出身形,竟然是一身白衣。极乐教教主于此时出现,事情顿然明了。无为真人感叹道:“池教主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竟然重伤自己的义子,布下这个圈套引人上钩。” 池惊风微微一笑,忽然一把揪住皆无的头发,将那重伤虚弱的身子拎起面向众人:“这个只不过是我的一件玩具,最擅长的就是在男人身下呻吟。逸飞,你与他夜夜共度,他可曾有伺候不周之处?” 秋逸飞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根本无言辩驳,只能低下头逃避众人鄙夷的神色。 “识相的赶紧俯首称我一声盟主,交出信物。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拖拖拉拉,可别怪我手下无情。”池惊风威吓道。中毒的都是各门各派的前辈高人,没中毒的自知不敌,就算群起攻之,最多是同归于尽。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存实力以图他日复仇,才是上策。众人纷纷盘算间,楚熙亭上前一步不温不火毕恭毕敬道:“晚辈愿意交出忘情剑换取解药,不知池盟主可否通融?” 这一声“池盟主”叫得在场侠士心头一凉,池惊风却听得极为受用,笑道:“还是年轻人想得开。忘情剑在何处,你速速取来。” “晚辈身中剧毒,武功受限,恐难速去速回,不如告诉您开启剑圣墓穴的方法,”楚熙亭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向池惊风走去,“墓中还有许多稀世珍宝,晚辈不想旁落他人,请您伏耳过来。” 池惊风老奸巨猾,虽然没有发现楚熙亭的异样,又有名剑珍宝的诱惑,心中仍然设着三分提防。就是这三分提防让他躲过了楚熙亭致命的攻击。原来楚熙亭所习心法有独到之处,可以很好的控制情绪,将毒素暂时封住,但是这样极耗损真气,若在此时动武伤人,自身经脉会大大受损。楚熙亭心中自责,都是自己上当才把众人拖入圈套,她不能再任歹人继续兴风作浪。所以她今日拼着武功全废,也要擒住池惊风,逼出解药。 “楚少侠接剑。”夏竟夕由衷地钦佩楚熙亭的作为,拔出自己的宝剑,丢入场中。楚熙亭宝剑在手,威力顿增,忘情剑法如行云流水般飞速施展开来,立刻将池惊风困在剑光之内。池惊风倒不畏惧,抽出随身佩剑,用天魔剑法与之周旋。池惊风以为楚熙亭身中剧毒,如此催动真气断然不会坚持很长的时间,可是他忽视了忘情剑法的厉害。要不是楚熙亭想生擒他,池惊风在如此凌厉的攻势下绝无生还之理。狄苍蓝眼见池惊风受困,神态却异样地平静,丝毫没有上前搭救的意思。教众不明所以,狄苍蓝不发话,谁敢上前?秋逸飞明白时机已到,他不能再等了,为了武林正义,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他低头看了一眼仍在昏迷中的皆无,那苍白的面容压抑着的痛苦呻吟,凄美的让秋逸飞心痛。 “秋……秋……”模糊的声音从皆无口里发出,颤动着秋逸飞难以掩藏的情素。秋逸飞伏下身在皆无耳边轻声道:“希望你能幸福的活下来。”然后他起身,手持宝剑长啸一声:“教主,弟子前来助您一臂之力。” 池惊风闻言精神一振。夏竟夕却看出秋逸飞好似不经意地望向他这里的眼神,流露出一种难言的悲壮苍凉。 第十三章秋逸飞加入战团,池惊风从初时的欣喜渐渐转为震怒。池惊风精心筹划,千算万算没有料到秋逸飞会在此时背叛他。原本楚熙亭绝对撑不过再一柱香的功夫,眼看大功告成,却因为秋逸飞的倒戈,形势完全逆转。楚、秋二人合力不出百招,池惊风身上便挂了彩,束手就擒。 “秋逸飞,算你狠。你背叛我,能有什么好处?”秋逸飞的剑在项间寒气逼人,楚熙亭的剑直抵后心,池惊风受制于人心神却不乱,威逼利诱争取脱困的可能,“专情蛊的解药在我手中,只要你助我完成大业,今日恩怨我可以不追究,你始终是我的好徒弟。你年轻又有才华,我实在不想看着你枉送了性命。” 秋逸飞正色道:“我从来不是真心投诚,今日为了武林正义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再说如果让我用那种方法延续生命,一辈子受你摆布,简直生不如死。” “专情蛊有彻底解除的方法,回到总坛,我就可以让那个制蛊之人配制解药。”池惊风相信被他囚禁的师兄既然做得出蛊毒,就一定有办法彻底解毒,“而且只有我知道那个制蛊之人是谁。”言下之意,他死了,秋逸飞一辈子也别想根除蛊毒。秋逸飞沉默不语,似是有一些迟疑。楚熙亭忽然运剑如飞,以剑气封住池惊风周身大穴,取来那把有毒的剑在池惊风手上脸上蹭了几下:“极乐教的听好了,速速交出解药,否则只好让你们教主与我们同甘共苦了。”说完这句话,楚熙亭因为真气过耗,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形晃了几晃,靠着身旁大树才勉强盘膝坐好,闭目运气调息压住蔓延的毒性。楚熙亭面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鲜血从嘴角涌出,秋逸飞看了心中感动。楚熙亭与在场中毒的人不沾亲不带故,都可以为了救大家不惜拼了性命擒住池惊风,他秋逸飞师出天剑门,原本计划就是肃清魔教,今日为何不可以为了武林正义牺牲自我?想到这里秋逸飞再不犹豫,剑刃往池惊风的肉中进了一丝,皮破血出:“教主,你省点力气吧。狄苍蓝,还不快快交出解药!” 池惊风现在被楚熙亭封了穴道,又中了自己下的毒药,不能运气解穴,机关算尽反而作茧自缚,到头来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架在脖子上的剑并不是他最害怕的,他心中莫名的惶恐不安,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不合情理之处:狄苍蓝刚才为什么不帮他击退楚熙亭,而且也不阻止秋逸飞出手?如果说一开始狄苍蓝没想到楚熙亭中了毒还能坚持那么久,没想到秋逸飞是叛徒,那么后来形势不妙,狄苍蓝为何仍然不率教众上前营救? “好,我交出解药。”狄苍蓝面色凝重,眼中却闪动着莫名激动的情绪。他拿出一个瓷瓶,朗声道:“打开瓶塞闻一下,再调息半个时辰,你们体内的毒素可以暂时压住,连续七天每天如此三次,七天后毒素可以完全清除。你们谁过来拿?” 狄苍蓝这么轻易就答应交出解药,众人生怕又是一个圈套,求药心切却也不敢妄动。无为真人此时开口道:“这种解毒的法子,我等均不曾听闻,狄护法所言是否属实?” “知道你们会怀疑,我先打开瓶子拿给我教教主闻,看他没有异样,你们再定夺。”狄苍蓝说完,忽然抱起皆无。秋逸飞以为狄苍蓝是想用皆无做挡箭牌,防止自己趁其不备夺走解药,心中蔑视狄苍蓝的自私,于是冷笑道:“没想到皆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被你利用。你放心,我们白道中人光明磊落,一言九鼎,你给我们真的解药,我们解毒后自会还你们一个活的教主。” 狄苍蓝微微一笑道:“秋逸飞,你小看我了。”狄苍蓝手心贴着皆无后背输送真气,对皆无低声耳语,“皆无,你想不想永远过幸福的日子?” 皆无虽然刚刚清醒,但是他清楚地记得在极乐教曾经亲历的折磨,那种非人生活谁不想早一些摆脱?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想。”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秋逸飞,苍白的脸上浮现幸福的笑容,“皆无想和秋在一起。” 狄苍蓝又问:“看见被秋制住的那个人了吗?他是你和秋痛苦的根源,你杀了他,就可以幸福的生活,还可以见到你的娘亲。”狄苍蓝将一把匕首偷偷塞到皆无手中。皆无看清受制的是池惊风,本能地害怕颤抖:“是他?难道娘亲也是被他藏起来的?” “对,就是他。” 皆无的眼神坚毅起来,心中已然做出选择。狄苍蓝他们来到池惊风近前时,秋逸飞发现皆无醒了,还来不及欣喜,眼前变故突起。皆无手中匕首化作凌厉的一击直刺池惊风前胸。皆无出手快如闪电,秋逸飞一来没有想到,二来就是有心防范也敌不过皆无近距离突袭。匕首带着凛冽的真气准确无误地插入池惊风的心脏,冻结血脉,快到池惊风都不敢相信世间会有如此迅猛的杀招,他更不敢相信这个取他性命的高手是一直被他当成玩物的皆无。他在断气前问出三个字:“为什么?” “姐夫,为了姐姐和她的孩子能幸福的活着,我等这天已经很久了。”狄苍蓝缓缓道出这个看似简单的理由,伸手抚平池惊风死不瞑目的双眼,在秋逸飞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抱着皆无飞快退回极乐教众的掩护范围。 “教主不愿我等受制于人,以死明志。临终遗言让我率众脱困。”狄苍蓝高声宣布。极乐教众当然听从狄护法吩咐,虽知教主死得蹊跷,但是无人提出异议。无为真人、夏竟夕等人看得清楚,狄苍蓝借机杀了教主,独揽大权,也唯有这样才能扳回败局为教众争取到全身而退的可能。他们不禁为狄苍蓝的果断狠辣深深叹服,死了池惊风,魔教若是由狄苍蓝接管,仍然是白道的一大威胁。想归想,他们现在个个身中剧毒,又没了人质,只能任由魔教宰割。夏竟夕喝道:“逸飞,武林正义存亡系于你一身,制住狄苍蓝,夺得解药。” “秋逸飞,我也知道制蛊之人是谁。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皆无可舍不得你。”狄苍蓝的声音飘过来,美好得有些虚幻。秋逸飞没有想到狄苍蓝心机如此深沉,他现在对狄苍蓝的恐惧和不信任比当初对教主犹甚。所以秋逸飞并不答话,只是一步步向极乐教众靠近,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夺得解药。狄苍蓝心知论武功,自己加上全部教众也打不过秋逸飞,而皆无身受重伤,就算没有受伤能挡住秋逸飞,皆无也肯定不会对秋逸飞出手。狄苍蓝只能威胁道:“秋逸飞,你如果再靠近一步我立刻毁去解药,大不了咱们同归于尽。” “你死了,你姐姐还有人照顾吗?”秋逸飞突然问了这句话。他猜想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值得狄苍蓝关心,那个人就是他姐姐浅红。狄苍蓝面色一变,片刻又恢复冷静:“好吧,我答应留下解药。不过我要与你们所谓白道侠士定个协议:今日之事永不追究,除非他日尔等劫杀剿灭,我极乐教绝不与武林白道兵戎相见。” 狄苍蓝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先是沉默寂静,而后纷纷点头。无为真人等武林前辈略一商议觉得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提议,也是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更重要的是他们眼下无权提出异议。对天盟誓,刻石留证,白道以无为真人为首与极乐教狄苍蓝定下协议,换得解药。秋逸飞看着狄苍蓝抱着皆无率领极乐教的人安然离去,心中涌动着难言的痛楚。不是担心自己受制蛊毒,必死无疑的命运是他自己选的,他不后悔。他难过是因为直到分开的那一刻,他才清楚的意识到他对皆无压抑了太久的真实情感,而这样的情感他站在如今的立场根本不能表达出来。只能任由它烂在心里骨里随着他将死的灵魂化为虚无。 狄苍蓝留下来的解药,懂得药理的夏掌门仔细检查了一遍,亲身试过并无不妥,大家这才纷纷拿了解药疗伤。因为解药只此一瓶,需用七天,中毒的人暂时还不能离开华山。大家商议了一下,先在华山脚下的村镇找了一间大客栈落脚,等毒清后再各回各的门派。秋逸飞带领一些没中毒的人前后忙活了一阵,在客栈安顿妥了以后,已是深夜。各门各派的前辈自有本门的晚辈照顾,大师兄李逸龙也知道秋逸飞身心具已疲惫不堪,接手后面的工作,让秋逸飞早点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