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放风
「我做了个梦,」艾伦说,绿色的眼睛在黑夜里反映着窗外的微光,「我变成了一只火鸡,圣诞节餐桌上肚子里被塞满了香菇佐料的那种,一堆衣装革履的人拿着刀叉坐在餐桌边,准备吃掉我。」
「哦,那可真糟糕。」琳达说,靠在男友的胸前,手环在他的腰上。
「是啊,好多只手向我伸过来,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可是眼中闪耀着贪婪与饥饿的光芒,锋利的刀刃撕扯开我的皮肤,我疼得要命,挣扎着想要逃走。我跳下桌子,拼命跑向门口,却发现门已经被死锁了!客人们拿着刀叉走过来,我被挤到了房间的角落,我吓得要死,一个穿西服的男人手中的刀子向我切过来,我突然奋力咬住他的手臂,用力把它撕下来。然后我吃掉它,把鲜血和骨头咽进喉管。」他舔舔唇。
「接着呢?」
「我觉得人类的味道很好,于是我把他的头也撕掉,吞到肚子里,接着,我开始吞食屋子里所有的人,他们惊恐地想要逃跑,可门是死锁的。
「直到我把他们全部吃光。我打了个饱嗝,觉得今年圣诞节吃得很饱,过得很愉快。我走门边,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外边正落着雪,雪白晶莹的,寂静的一丝人声也没有。」
「真是个奇怪的梦。」琳达说。
「是啊,」她的男友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搂紧她,「但是那雪景真美。」
对于杀人,艾伦并谈不上怎么享受,他只是习惯这些东西,这生下来就协带着的本能,每个人都有这种本能。
他把下巴搁在椅背上,对面三个员警坐在那里,不敢叫,因为枪口指着他们,卫森正在试图入侵中央计算机,以调出监狱的布局圆,显然他一点也不信任自己的方向感了。纳尔则在试图搞定这里的警戒分布,艾伦注意这位前国家栋梁还是个顶尖的骇客。五分钟前他们拿到克洛斯的D卡,成功地入侵内部,外面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可这会儿罪犯们已经在瞭望塔下的一小处值班室落了下脚,三个员警正在打牌,被逮了个正着。
罗非毫不礼貌地坐到了办公桌上,两条腿像孩子一样晃来晃去,把玩着手枪,眯着眼睛打量着几位长官,觉得眼前无疑是人生最美妙的场景。
「我们来玩点兵游戏吧!」他兴致勃勃地建议。
「好。」艾伦干脆地说,反正现在也没事干,他的朋友们各自繁忙,负责监视的他却只能对着几个男人发傻。
「那我可开始了!」男孩露出兴奋的表情,在员警惊骇目光下,伸出他孩子般纤瘦的手指,点向最左边的员警。「王、子、下、山、去、点、兵……」
指尖一个一个的游移来去,他的笑容稚气而单纯,口中念着古老的选倒霉鬼的歌谣。实际上这种钝刀磨锉般的方式比直接一颗枪子儿更不能容忍,「点、到、谁……」
他接着念,得意地欣赏三位当事人惊恐绝望的眼神,显然他们还想故做镇定,但他有把握利用死神的威慑力看场好戏。
「谁、就、是、我、的、小、士、兵——」罗非的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员警身上,对方身体猛地一僵,眼神呈现出崩溃的趋势,可罗非露出无辜的微笑,移开目光。「王、子、下、山、去、点、兵……」他接着念下去,欣赏员警松了口气的神色,忍不住笑起来。
混蛋!史蒂夫愤怒地想,他根本就是在耍着我们玩,他瞪着对面几乎还是个少年的男子微眯的眼睛,那里闪耀着亡命之徒残忍疯狂的光芒。他抿紧唇,下定决心不表现出任何一点示弱,虽然他很害怕,但他绝不能让这些混蛋得意!
「点、到、谁……」男孩说,史蒂夫闭上眼睛,这次……无论怎么算,最后一个就是自己!他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死没什么大不了,从第一次穿上警服开始,他就已经准备好随时骄傲地迎接死亡,以一个员警的身份……罗非喃喃道,「这、次、的、倒、霉、鬼、就、是、你——」
他一怔,罗非擅自加了句子!于是,他的指尖指在了他身边的同事身上!
亡命之徒的眼神极亮,里面全是透骨的杀气与狂热,他俐落地扣动扳机,子弹嘶吼着,发出装过消音器后特有的闷响,接着它击穿了坚硬的头骨,鲜血和脑浆迸涌出来,他的脑袋被打开了花,身体变成没有生命的肉块倒下去,身旁的两个待宰者吓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原来死人的眼睛是这样的,罗非孩子气地撇撇嘴,像冰柜里的死鱼,丑恶而无机质,下次再也不要装死了。
金发的杀手吹了声口啃,「准头不错。」罗非微笑致谢,伸出手指,继续他死亡的点数。
史蒂夫怔怔地坐着,刚才还活生生最不可原谅的是那人改口的杀而他竟然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可以晚几秒死去?他因为这样的念头感到可耻!
他怕死!是的,无论怎么自我安慰,同事代自己死去那一刻的庆幸骗不了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每个人都会怕,但那除了客观规律什么也不能代表,是的,害怕无可阻止,但他绝不会在些混蛋面前有所示弱!
他冷冷盯着对面亡命徒褐色的眼睛,他还穿著囚衣,那灰老鼠一样的服装里包裹着一个嗜血的灵魂。他知道他想看到自己这些狱警眼泪和哀求,但他不会让他得偿所愿!
艾伦慵懒地把下巴搁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摆弄着他的枪,每个人都知道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那东西转眼间就可以成为致人死命的武器。
罗非点过了第一轮,这会儿指尖指在右边的员警身上,他对这个浅金色头发的员警有那么点儿印象。那个人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但他憎恨他。他憎恨每一个人——他们看着一切的暴行发生,视若无睹,或是事不关己的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每个员警都是这样。
每个人也都是这样,因为事不关己选择漠视。
外头的人他管不着,他现在只想宰了这里所有的员警,被伤害的人至少有仇恨的权利。
他想起那次一次在监狱里不值一提的普通会面。那会儿罗非非常悲惨,远没有现在拿着枪对准别人脑袋的神气——他被铐在床上,克洛斯的警棍在他身体里,狱警似乎非常希望知道一个男人的那种器官会对他的刑具接纳到什么地步,他毫无节制地向内捅入,这种疯狂让他吓得要死,浑身打颤。
被虐待致死?这在孤岛监狱不是什么新闻,而且显然即将降临在他身上。
棍子已经进去了一大半,最初只是排拒和疼痛,现在已经变成了无可抑制的恐惧,身体泛起冷汗,他怀疑那东西会从口腔里穿出来,虽然长度上不可能,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在这里犯人没有任何尊严,只被当成工具做出这种最为残忍的游戏。
「天哪,你会弄死他的,克洛斯。」金发的员警打开门走进来正看到这一幕,皱起眉头。罗非像看救星一样看着他,这会儿主宰他的只有求生本能,羞耻感早已被踏得一文不值。
克洛斯兴奋得脸颊泛红,听到同事的声音,头也没回,「你今天不是值班吗,史蒂夫?」他问,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棍子仍在缓慢前进。
「我和希尔换了班。」他的同事说,「下手轻点,死了会很麻烦。」然后他找到要拿的马克杯,打开门走出去。
「不!」罗非忍不住叫起来,「救救我——」
门砰地一声破关上了。克洛斯似乎说了什么,罗非没有听清楚,无法控制那种打从身体最深处漫起的极度寒意。
杀人?他扬起一个绚烂的微笑,在他进监狱之前,一想到那些血肉模糊尸体里有他的一份杰作时,总让他有一种恐惧以及想吐的感觉,这是他的人生里唯一觉得歉疚不安的地方,而现在,他舔舔唇,原来杀死人类,也可以是一件如此刺激和享受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能杀人的。」他的一个狱友这么说,他的语气温柔却又遥不可及。那时他在他们中间,却从不觉得自己真是这个「群体」的一员。可现在,他想他大约进入了可以进行这种游戏的领域。为什么曾经会觉得可怕呢?真可笑,他想,看着死亡指尖对面的家伙,我竟没发现他们从不是我的同类。
「不!」狱警的一声大叫惊醒了他,那脆弱生物的神经终于在瞬间绷断,他疯狂地朝他们冲过来,「你们这群疯子——」
枪声适时地响起,艾伦动的手,他的手很稳,表情动都没动一下,他居然杀人理所当然得像呼吸一样,罗非想,那是一种由无数人命堆砌出来的气质。
最后一个狱警冷冷地看着他们,虽然他知道下一死的肯定是自己,但他并没有控,用强大的自制力压住了极度的恐惧,
「你们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你们以为你们在对抗什么!」他盯着他们,「没有罪犯能在这里撒野!这里是监狱,你们疯了!」
艾伦笑起来,「你先去黄泉带路吧,长官。」他说,开枪。
罗非看着倒下的尸体,如果再早上一个月杀死这样一个家伙他可能会觉得残忍,可是现在已经不会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罪恶感是如此的可笑。
他知道谁绝对不可原谅,也知道这里并没人值得怜悯。而杀戮的快感是如此甜美。
纳尔站起身,」该换地方了,伙计们。』他微笑,「我建议我们十二个小时候内搞定这里,虽然他们这会儿恐怕没法对外头求援了,但被发现早晚的事。」他的表情于其是在布置杀人任务,倒更像个温和的情人在和柔声诉说家务工作,带着一种近乎轻佻的温柔。
对讲机响了起来,卫森想也没想地按了通话键,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史蒂夫,你们那边怎么样,杰姆什么也不肯说,那几个不要命的兔崽子好象消失了一样……」
艾伦拿过对讲机,轻声说,「你是警卫队长昆斯吧。」
对面的声音像被按了停止键一样戛然而止,艾伦柔声说,「我是来要求负责的。」
他不理会通讯器里爆发出的大喊大叫,阴沉着脸走出去。显然这个杀人无数的家伙不是毫无感情,罗非扬眉,但谁是没有感情的呢?他不知道是什么值得艾伦冒这么大的险,来到这鬼地方「要求负责」,但这并不难理解。
我正在扮演电影里「坏蛋」的角色,这想法让他忍不住笑起来,显然这远没有他曾看上去的那么遥不可及。
通讯器里毫无声息,昆斯知道那些混蛋早就已经就走了,可是他没法停止自己的大吼大叫。他知道那些人会像危险的老鼠一样无声地潜伏,等着变成魔鬼、噬人杀生的机会。
在他的旁边,从船上死里逃生的年轻的员警仍有些发抖,这会儿正啜吸着一小杯红酒。
但他们只是罪犯,昆斯嘲讽地想,只是运气好还没被逮住,这太疯狂了。
「他说负责,昆斯。」威廉轻轻说,警卫队长轻蔑地皱起眉,「我只知道这些罪犯关几年的光景了,居然还有人来叫我们负责!」他像说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笑起来。
威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向身边的警员,继续询问刚才的问题,「那么,你确定他们是三个人吗?」
年轻的员警点点头,他有一头黑色的短发和作为一个员警还有些太过稚气的脸,「是的,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背影,但至少摄像镜头是这么说的。其中一个就是纳尔中将,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的金发男人,另外一个身材削瘦,头发留得很长,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子呢。」
「那么,如果如你所说,只对他们有这么点印象的话,」威廉淡淡地说,「维克多,你是怎么确定他不是个女性的呢?」
维克多愣了一下,像突然发现被一把枪指着一样张口结舌,昆斯注意到这边的新情况,警惕地转过头。年轻的员警发现自己居然成了嫌犯,连忙辩解道,「不,其实……我见过他一面,有听到过他说话,」他小声说,「我是从声音听出来的。他的声音很低沉和磁性,不是女性会有的声音。」
威廉的眼神一凛,「他长什么样子?」
「他长得非常……呃,秀气,你真难想象一个人长得如此漂亮……」
威廉扬眉,那么说不是卫森?虽然那家伙长的还不错,但还不够被如此形容。他沉吟了一下,「那你为什么隐瞒?」
维克多苦笑,「对不起,你知道,我是觉得有点儿……丢脸。」他迟疑了一下,「我当时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可是我却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枪声,以及……我同事死亡时的惨叫,我吓得要死,一声也不敢出……」
「当然会这样,」威廉点头,「没人能在死神面前毫无反应,人之常情可不值得隐瞒。」
维克多感激地看了这位英俊的囚犯一眼,继续说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外面静下来,可是我不敢出来,只是躲在那里发抖,我想我的同事们可能已经死光了,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恶魔杀光,越想越怕……这时候,有人走进了洗手间,我吓得不停发抖,然后,隔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昆斯扬眉,不能想象那种情况下,既没有暴徒的尸体,这个人却又能毫发无损地逃出生天。
维克多继续说下去,「然后,我看到了他……逆着光看得不是很清楚,他真的好象一个真人型号的手工娃娃,漂亮得让人摒息……」注意到自己用词不当,他干咳一声,「他看到我,扬了扬眉,我当时快崩溃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感情,我当时……可能叫了什么,也许……还哭了……我说不准。」员警含糊地说,「你知道,我真的不想死,虽然电影上总说那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死到临头,我吓得连话都说不好了。
「接着,那个男人突然笑了。『这里没有无辜者,』他说,『但我不喜欢欺负弱者。』然后他把门关上,我听到他离去的声音……对了,他的英语里有意大利口音!」
威廉的瞳孔缩了一下,可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昆斯皱眉,「如果他是来找我们麻烦的,那他为什么那么干?而且你还看到了他的脸!突然发慈悲?鬼才信!」
对面的员警胀红了脸,「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为一个杀了我同事的人做间谍吗!」他猛地站起来,「如果是那样!把我铐起来丢到监狱里去!」他愤怒地瞪着昆斯,他一直是一副胆怯不安的样子,这会儿却活像只见了血的狼,龇牙咧嘴里瞪着眼前的人。
「行了,别激动,我并没有那么说……见鬼!」昆斯一把把手中的报告摔到桌子上,「如果你肯进去没问题,正好省我的事!」他已经被刚才的事搅得焦头烂额,神经濒临崩溃。
「因为那艘该死的船,几个不要命的罪犯居然窜到监狱里来挑战法律,我的同事在工作岗位上死于非命!你凭什么还在我的地盘冲我大吼大叫!你真以我为我不敢逮捕你吗——」
「我的朋友死了,二十七个,一个不剩!他们只是出趟公差……见鬼的,你凭什么说我是凶手——」
「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威廉淡淡地说,「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外部的麻烦到来前,内部往往先行崩溃,我估摸是人际关系还太脆弱,抵不住什么压力的关系。」
两人的争吵停了下来,昆斯看着威廉,那个人的蓝眼睛冷静而且坚定,没有任何不平稳的迹象,有一种镇定人心的效力。他吸了口气,镇定下来。「是的,」他嘀咕,
「我们不该先窝里反。你知道,」他笑起来,「我们最大的底牌,就是有了你,威廉。」
威廉眯着眼睛,没有说话。维克多突然开口,「对了,威廉·法尔森中校,我们来这里时有一个关于您的任务……」
威廉扬眉,那个后缀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他几乎忘了他曾是个受命于政府的人,孤岛像另一个世界。
「是敕令!」维克多高兴地说,他对这个冷静的金发男人颇有好感,「我们直接从布努埃尔中将那里拿到的指示,还有一封信,他希望你回去,中校,国家需要你!」
威廉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把玩着手里的香烟,他并没有点着它,虽然手边放着打火机,他没有看那位兴致勃勃寻找敕令的年轻人,只有在这时候他可以真正自由享用这些奢侈品。
虽然他来到这个监狱,但他从来不是个囚犯,他是精英份子,就像对惹了麻烦的小孩做出的小小惩罚,政府从不准备真正放弃他。他知道那个男人——他的直属上司会说出什么话,那个人会眯起灰色的眼睛,像看中猎物的老鹰一样看着他,用温柔的声音说着,「玩够了吧,威廉」。
他接过敕令,普通的一张白纸,但上面的签字优雅而潇洒,代表着权力。
他是属于另一个团体的份子,像他总是生活在阳光下、梦想着当一个正义的员警一样,他从来不曾被真正染黑过。他听到昆斯的声音,「太好了威廉,走前我们可得打个漂亮仗,让这些家伙滚回地狱去,得到他们应得的惩罚!非常情况下,我现在就可以配发你武器……」
维克多笑着说,「你能站在我们这一边可真是太好了,你知道,你一看就知道和那些罪犯不一样……」
威廉把打火机打着,凑进薄薄的纸,细小的火蛇很快侵入脆弱的纸页,那代表权力的文字被吞噬,他可以从火影中看到对面员警们惊愕的脸庞,这让他有些想笑。
维克多惊呼一声,「天哪,中校,你在干嘛!」
昆斯的脸色阴沉下来,「别犯傻,威廉,你难道想为一群冷血的人渣对抗员警……」
威廉把手放在桌上,慢慢站起身,直视对面人的眼睛。「昆斯,你为什么当员警?」
警卫队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样的台词。为什么当员警?见鬼,好象是上百年前的事了,也许是因为很酷,电视里的员警部是让人热血沸腾的英雄。
「我不是为了殴打和践踏才当员警的。」威廉说。
「没人为那个当员警!」昆斯怒气冲冲地说,「我们是为了维护法律,让那些胆敢伤害别人的家伙付出代价——」
「那么,」威廉说,「这里没有员警,只有一群忘了自己是谁的罪犯。」
「你在胡扯什么!』昆斯叫道,看到威廉向门外走去,连忙问道,「你去哪里!」
威廉转过头,昆斯愣了一下,桔黄色的灯光给金发的男人镶上一个清晰的光圈,在他的身周暧昧地流动着,那瞬间的光景突然让他想起某张宗教画。可那人脸上的表情淡漠而冰冷,他伸手,合拢双腕。
「回去。」
昆斯只是怔怔看着,看他带上冰冷的手铐,和离去的背影。他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仿佛心中刚才还在愤怒燃烧的热度和亢奋,随着威廉的离开一起消失了一样。
外面肯定出了事,渡边远想,只是一种杀手的本能,从空气异样的流动、肌肉的松紧、心中跃动的气息感受到的东西,让他难以入眠,身体不受控制地处于亢奋状态。
但是,他叹了口气,他目前的情况并不太好,膝盖骨碎得很彻底,这会儿被打了石膏固定在那里,肋骨断了四根,还有大量皮肉伤。不过比起以前经受的那些,这里的员警下手并不算太重。
他并不后悔,有些事总要付出代价,他已经把他的灵魂交付了出去,这个前提之下,身体的伤痛变得无关紧要。
大战前夕能随便走神一向是他不知道好还是不好的毛病之一,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等待事情的发生,然后他突然想起艾瑞。
相当奇妙的人,最初他傻兮兮地在后面观察了他好一会儿,那个人举手投足间的青涩和宁静让人着迷,即使远远看着,就会让他有一种像处于另一空间,远离这血腥罪恶场所的舒适感觉。
这让任务在身且一向严谨的渡边有些跃跃欲试,男人之间互相取悦在监狱里并不是件稀奇事,这个人也是一样吧。所以,在那天的放风时间,他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结果呢,他恨恨地想,就是自己一个星期的医务室生涯!
那会儿艾瑞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自己很友好地间,「你好,也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艾瑞回头看着他,那几乎还透着不解事世般的面孔,配上双眼中的错愕,让渡边再一次惊讶于这个关满血腥暴徒的地方,居然会有如此青涩气质的男人。「你知道我是谁吗?」艾瑞问,他的英语不太标准,但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渡边的指尖意有所指地划过他的肩膀,这无害的外表让渡边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现在待在一个什么该死的鬼地方,他微笑道,「93776?」他看着他胸前的代号,「那些只是代号,我则对你本身更加感兴趣。脱光衣服后,人便只剩下本能,世俗的东西早晚要被丢弃。」他在他身边坐下,手放在椅背上,看上去像是搅着他,那个人并没有反抗。
「我并不这么想,」艾瑞说,「我不和不喜欢的人做爱。」
这种纯情的回答让渡边几乎笑出声来,「哦,这可真让人意外,」他饶有趣味地打量他,「难道那些饥渴的男人从来没找过你?或者他们瞎了眼睛,那你是怎么解决生理问题的?」他问,手指摆弄着他柔软的栗色头发,那种触感让人心旌摇动,「想着你『喜欢人』自慰,请同我想象一下那个场面,我还真想看看……」
下一秒钟,他的手臂已经落到艾瑞手里,关节被制住,发出尖利的哀鸣,腕子被反拧到背后,竟然是极为纯熟的擒拿手!一记重击落在他的后颈上!
天知道啊,虽然他之前也有注意到那些罪犯对他毕恭毕敬,可说什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美国人会有这种手上功夫,这种百年一遇的怪事还会被他碰到!
后来他才知道艾瑞就是那个他进来时被叮嘱要小心的曾叱咤风去的黑社会老大,而他就这样进来一个礼拜不到,就把那家伙给惹毛了!是哪个混蛋说「相由心生」的?他怨恨地想,为什么一个杀人无数的枭雄长得会像软弱高中生呢!
不知道那家伙这么奸的身手是打哪学来的,他皱起眉,相当的俐落狠辣,毕竟真正的高手寥寥可数……接着他又想到沃夫。亚洲最顶尖的杀手!
拳头下意识地攥紧,可是面上丝毫未动,沃夫的态度大部分时间无聊而安静,从不招惹别人也避免被别人招惹,可就是对自己摆出一副横看竖看不顺眼的样子来,弄得他一头雾水。
他一字一字地念着他的名字,他来自另一个国度的名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渡边迅速闭上眼睛装睡,他听到员警的皮靴声,另一个脚步声应该是囚犯,可这种情况下却十分平稳,毫不慌张。他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这种情况下不知道将发生什么的才是傻瓜——有狱警把囚犯带来快活呢,医务室好歹有张床。
这时候装睡毫无意义,渡边看着被粗暴打开的门,一个带着手铐的囚犯被猛地推了进来,他动作优雅地站定,肢体间透出良好的协调与爆发能力。
那是个亚洲人,在西方人面前显得相当削瘦,渡边花了几秒钟才认出他是沃夫,那个人太过强大,漫不经心得让人难以想象他也会遇到这种屈辱的麻烦。
然后他对上了沃夫的黑眸,和照片上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无机质的色彩,这种冷淡在外表上形成一种无聊,而在内里,则是极度的残酷。大概瞪着自己的时候是他为数不多有反应的时刻吧,渡边自嘲地想,虽然他一点也不为这种特殊待遇而觉得荣幸。
这会儿,虽然情况非常尴尬,但沃夫看上去并不介意,看到渡边他先是皱了皱眉,「长官,他醒着,显然乔里医生对镇定剂太节省了。」他说。
「我记得你一向不介意有人旁观。」员警说,一把抓住他的黑发,强迫他扬起颈项,粗暴地啃咬,看上去并不介意渡边的存在——这是泄欲,和做爱不在一个层次。
「但是我们非得在医务室吗,值班室就不错,没有这股怪味儿。」沃夫挑剔地说,他的语调仍有些懒洋洋的,听上去不太真心。狱警手脚不停地扯开他的衣襟,「值班室正忙活着,几个亡命之徒想找死而已,大惊小怪!」
两个杀手同时眯起眼睛,在这不经意的一句话里得到了显而易见的信息——外头果然出事了,以至于他甚至腾不出空闲的在值班室办事。杰姆说得没错,沃夫想,「要出乱子了!」他记得那人发亮的眼睛像伺机潜伏的豹子,这是亡命之徒们从员警不自然的语气、表情、步伐……都足以推测出的东西。出乱子了!不安与亢奋已经传遍了监狱!
「所以我只能抽出这么点儿空来干你,宝贝儿……」员警说,他的手臂可以轻易把他环过来,皮带被解开,男人手掌有些粗糙的触感在股间急切地游移。
沃夫一把拽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他露出微笑,像他一直习惯露出的那样无害与优雅,但是毫无感情。「那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时间了,长官。」他说,狱警愣了一下,囚犯的手不是被铐在后面了吗,可他怎么能把手伸出来……接着他听到一阵清脆的喀嚓声,这是他最后的概念。
沃夫把手中破扭断脖子的尸体丢到地上,它立刻像个破布袋一样萎软下去。渡边瞪着这个正优雅地扣奸钮扣的黑发男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时候这个人依然能毫不在乎,轻松得像早上最正常的换衣。
他看着他弯下腰,搜出狱警的D卡,全现代化的监狱,出入需要凭证,相对也给罪犯提供了方便。
「外面出事了!」渡边盯着他,沃夫瞟了他一眼,那个日本罪犯兴奋得如果不是被铐在床栏上都要跳下来,他想起他白天的鲁莽行为,摁捺不住的年轻人?也许真的是这样。
沃夫抬头看天花板,通风口很宽敞,他把桌子拉过来,俐落地刷过D卡,真有趣,通风口一向是员警及歹徒们潜行的要道,孤岛监狱很懂得借鉴,但他们居然通过刷卡的方式,实在是方便到不能再方便。他握紧它,用力晃动,铁栅很容易就松动了。
「嘿,你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吧!」渡边继续说,不安地动了一下,「难道你不怕我供出来是你干的?」
沃夫眯起眼睛,「哦,我忘了,谢谢您的友情提示。」
他跳下桌子,身材削瘦却有一种极为潇洒的协调感与爆发力,渡边几乎整个僵在那里,「你不是认真的吧,我只是开个玩笑……」他磕磕巴巴地说。
「相当的具有幽默感。」沃夫微笑,言不由衷,这把对面的病人吓得几乎跳起来,「你不能那么干!我是个伤患……你不能杀死一个无法反抗的人——」
「但不包括一个一心想杀我的人,这是杀手的规矩。」沃夫说。
「杀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渡边叫道,「我只是打输了而已,我尊重强者,如果我想杀你,我会堂堂正正地杀!」
沃夫挑眉,对面人的目光相当坦诚,他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虽然是同行,但他对这行业从来谈不上好感,大部分情况下职业者们被磨练得半点也不像个人类,渡边的忍耐在杀手中算项美德,可沃夫更宁愿他对他咬牙切齿。
也许我真的弄错了?他想,他和寺田家那群下三滥的混蛋没什么关系?但他并不觉得抱歉。首先杀手不需要那种多余的感情,而且他干嘛要对一个日本人动用如此奢侈的东西呢。
「好吧,」他摆摆手,「我恭候大驾。」然后向门外走去,渡边不解地张大眼睛,「你不是走通风口吗?」
沃夫扬眉,「不,D卡会有使用记录,让他们慢慢去搜通风口好了。」他笑着说,大摇大摆从门口走出去。
渡边看着他滑失的背影,眯起眼睛。他没有杀我灭口,这说明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他已经相信我了?
「真无聊呀——」德雷尔发出长长的抱怨,虽然注射了松驰剂不能动,但并不耽误他嘴巴上的喋喋不休。
「外头肯定出事了!」林亚斯兴奋地说,在牢房里走了一圈,「气氛不对劲儿,你感觉到了吗,德雷尔——」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林亚斯,」德雷尔打了个呵欠,「发生了一件在这个世界无论是纵向观察还是横向观察,部在不断发生事件——因为真正让人服从的永远不是暴力,而是自发意志,所以『压迫』与『反抗』像一对双生兄弟,每分每秒举手投足都在没完没了的出生!老套到生了几百层的各类霉菌……」
虽然和德雷尔辩论没什么胜算,可林亚斯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说让人服从的是自发意志?可难道如果不是政府和员警,没人会自愿留在这儿的……」
「得了吧,林亚斯,你去抢银行不就是指望着能有人把你送到这里来吗,或者送到死神那里去也行,」德雷尔懒洋洋地说,试图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因为你活得不高兴,所以以此抗议社会大家庭的厚此薄彼。」
林亚斯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的,这个人看透一切,他想,这世界在德雷尔面前是否就是一个可装可卸的漂亮玩具,他用单纯疯狂的手指,摆弄和嘲讽着那让自己不知所措的庞大怪物。
「但是其它人呢?」他干咳一声,「这里……不,这世界上的囚犯没几个易惹之徒,可暴动很少发生,员警们有枪支和电击棒,我们无可抵抗——」
「啊哈,想想看吧,亲爱的林亚斯先生,如果你是个本份守己健康向上的年轻人,他们不分清红皂白把你关在这里,每天鸡奸和殴打你、如果这里的每个罪犯都是这样、如果世界上有无数这样的倒霉鬼——就算是员警手里拿着中子弹——他们不去暴动,才真叫有趣!」
林亚斯茫然地看着他,「我承认我们被关进监狱都是有原因的,但并没什么人真想待在这鬼地方,没完没了的监视和殴打……」
德雷尔格格笑起来,「没人喜欢,但潜意识,亲爱的——『因为我犯了罪』!世俗的道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它告诉我们坐黑牢是理所当然天意如此的,和外头那些关于『要忠实于我们的统治者』或『杀人是件烂事』一个类型。必竟如果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信奉无序主义,那人类的繁衍就会成了大问题。」
他继续发表着高论,一边手脚并用地比划,药效在他的高谈阔论下开始迅速消退,「可一切忍受的情绪都会有个临界点,纵观人类历史上的无数次对于统治者的反抗,是因为一旦他们发现反抗将会有利可图,掀起的疯狂浪潮是没法阻止的!因为人性永远趋向利益——」
「你是说,」林亚斯兴奋地看着他,「为了得到更多的好处,大家决定暴动?」
「宾果,您真是个天才呀,林亚斯先生!」德雷尔做诚挚状说道,「这么简单都猜得到!追逐利益永远不会过时,从总统贵族到贩夫走族,但复仇只是女神面上的一层纱,那是简单又轻浮的欲望,要知道,揭下后,你就能看到之下她狰狞的本来面目。」他用恐怖片一样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猜猜下面是什么?你看,欲望就像千层饼……也许这里该说十八层的地狱?揭去一层又一层,总之很多层,但还好它很容易主宰人,所以 你总会有机会看看下面藏着些什么——」
他没有说完,林亚斯突然在他身边坐下,他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也没有兴趣听懂,他两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紧紧地盯着他,亢奋的眼神中映出德雷尔纤细的影子。
「你是说,也许我们可以集体越狱罗?报复,杀戮,然后我们就会得到自由!」他激动地说,眼中闪耀着希冀的光芒,有些惊讶于自己竟能燃起对于未来这样狂烈的渴望。
「也许我们明早就漂流在大海上,远远离开这片单调得要死的海岛了!嘿,说说到了外面可以干什么?」他期待地看着他,「我们可以开着车去自助旅行,当个公路牛仔!我一直想去品味一下西部风情,再喝杯冰啤酒什么的,你肯定会喜欢——」
小个子男人的表情一动不动,那样看上去真像个没有感情的娃娃,林亚斯愣了一下,尴尬地解释道,「嘿,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想和你搭个伴儿,外头有得是漂亮女孩儿!但我想我们已经习惯彼此的存在了,德雷尔,没有你在会很无聊。」他说,老实说没有这个疯子伴随左右,刚才那样期待无比的情况根本一点意思也没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他就是如此觉得。
早些时候,他从不觉得这个卑微而无趣的世界有任何值得着迷的素质,在这压抑残酷的空间生活常让他窒息!可它孕育出了德雷尔这样奇妙的存在,只要有他,一切都会不一样。邵双单纯疯狂的眼睛可以看穿一切会让他迷惑低落绝望的事,那个可怕庞大的世界在他手中像可以随意摆弄的有趣玩具!只要身边有他总兴味盎然的脸庞与疯疯癫癫的喋喋不休,他就可以在有这个人存在的地方,拥有游走世界自由……
「不,」德雷尔无辜地张大眼睛,「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去享受你的啤酒美人吧,不用寄名信片给我了,我也说不准我会在哪里。」
林亚斯愣了一下。和这个人分开,独自生活?当然,他们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一旦离开监狱当然各奔东西,可是……不!强烈的恐慌感突如其来地袭击了他,他不能想象那样的未来!
他宁愿待在监狱里!
「其实我无所谓,」他磕磕巴巴地说,「你以后准备到哪里去?我可以去看看,反正我也没地方好去……」
「不告诉你。」德雷尔做了个鬼脸。林亚斯怔了一下,小个子男人挑剔地撇撇嘴,「我又不是保姆,我自己的事都搞不定了,才不要照顾你!」
林亚斯笑起来,试图解释,「不,我是说,我可以照顾你,」他说,「你需要监护人,我可以帮助你……」
「得了吧,林亚斯,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德雷尔拖长声音,「你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也找不到平静,显然你更需要教堂。」他张开双手,做出「这里什么也没有」的手势,「至于我这里,看,空空如也。我只是个疯子。别老盯着我啦,我还没堕落到靠救赎别人来彰显自己的地步。」
林亚斯怔怔看着他,他一向知道这个男人是聪明得太过头了,对面,那双总是疯狂的绿色眼睛热情如常,满溢着毫无感情的嘲讽与理论,可不幸的是,这次他竟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我只是想和你搭个伴,」他艰难地说,「如果你不同意就算了……」
「我很喜欢你,林亚斯,」德雷尔说,长长叹了口气,「但是你派给我的角色太恶心了,我们是朋友,朋友必须平等,亲爱的,我不能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所以你换个别的点子吧……」他打了个呵欠,很高兴地觉得自己竟然困了,也许是镇定剂的作用吧,他想,这时走廊里远远传来外面传来脚步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德雷尔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兴奋地冲到铁栅前,「威廉,过来过来!」他朝回牢的金发男人招手,平时威廉大概会毫不理会地离开,可这次他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德雷尔。
身后的希尔并没有做出什么阻止或催促的动作,这个囚犯身份特殊。德雷尔换了个神父般严肃的表情,在胸前割了个十字架,双手合握,用咏叹调的语气说道,「亲爱的上帝,您的裁决下来了吗?」
后者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上帝的审判立刻降临』。」然后转身离去,脚步在黑暗的走廊回荡。
德雷尔大笑起来,指指威廉的背影,「我还以为他会说『我是黑暗的光,所行之处必是正道』呢!」他篡改了圣经的台词,转过头冲林亚斯比划,后者只是盯着他,德雷尔笑嘻嘻地躺回床上,却绝望地发现对他像神迹一样好不容易降临的睡意像被飓风吹过一样毫无踪影。好吧,他自我安慰,反正无论如何,今晚是肯定是没法睡的了。
威廉回到牢房,他的眼神如此平静,像坚硬无波的蓝宝石,那样的眼神不知为什么让希尔有点发寒。他挥开那些情绪,把目光转向牢房里的另一个人。
「恐怕要出乱子了,奥雷,」员警说,「来了几个亡命之徒,虽然应该压得下来,可我觉得结果也许不像想象,小心着点儿。」
囚犯像往常一样没有说话,希尔看着他,我该离开,他告诉自己,别像傻瓜一样站在这儿。可是腿像被黏住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纷杂激烈的情绪冲撞着试图寻找出口,虽然外头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理呢,可是他一动也不能动。他张了张唇,「原谅我。」他听到自己说。
奥雷怔了一下,对面员警蓝绿色的眼睛如此的悲哀,却奇怪地有一种绝决,空气静默地流动,他甚至可以感到他努力控制情绪而带来的轻微颤抖。好一会儿,希尔突然扯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容,「抱歉,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
他无声的走出去,把门关上,蜂蜜色的头发垂下来,半遮住他的五官,在光线昏暗暧昧的走廊上,像个幽灵一样虚幻悲哀。
待在牢里也比我这样好……他想,对面,威廉就在奥雷旁边,他会对他温柔微笑,而那个金发的男人也总能找到最平静坚决的精神状态,他们眼神的流转间有让他嫉妒的默契,和难以形容的和谐。
他突然想到很久前他看到的场景,在同样一间牢房里,那时他才刚认识奥雷,他还沉迷于权力,但错误无法弥补……其实,这样也很好,他扯扯唇角,这样也很好。
「我早就没有在生气了。」奥雷突然开口,「已经过去了。」
他早已厌倦了一次次的否认,那在那双痛苦的眼睛下太过吃力。
希尔突然抬起头。那瞬间他眼中是一种让人惊讶的明亮喜悦光芒,接着员警衷心笑起来。「谢谢。」他说。奥雷再次在他忧伤的脸上捕捉到了他曾看过的,阳光般灿烂的线条。
希尔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蓝绿色的眼睛温柔得让人心疼。也许我早该原谅他的,奥雷鬼使神差地想,这样谐和的对视显然比仇恨与对抗更加让人愉快,而他竟已忘了这个员警曾有这样单纯正直的眼神与渴望。
「再见。」年轻的员警说,他的笑容羞涩快乐的像个孩子。然后他转过身,高兴地离开。
奥雷看向身边的人,威廉低着头,睫毛下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清澈。黑发男人叹了口气,「怎么了?他看上去像在决别。」他看看希尔消失的走廊,员警一贯柔和脸上有种奇异的悲伤感觉。
威廉淡淡地说,「有帮家伙想杀死这里所有的员警,但是他们凭什么?」
奥雷一怔。眼前的人一脸平静地继续开口,「就像这里的员警凭什么侮辱囚犯。别人卑鄙无耻,不代表你也获得了同样卑鄙无耻的权力,哦,当然你也可以那么做,但你就是同样的无耻者,就是这样!」
他低低地说,「什么样的光明能建立在那样的基础上呢,所以……所以我把自己弄到这里来,因为杀戮之上建立不了任何美好的东西……」
奥雷看了他一眼,「但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干。」
威廉抬起头,清澈的蓝眼睛看着他,「所以我们在这里,奥雷。他们也一样,总有人会要求负责的,在被强暴、践踏和谋杀以后——」他笑起来,「我问昆斯为什么干这行,他竟然说是为了维护法律,真可笑,可他的表情理直气壮!那时我想我明白了,原来审判,有时未必会通过法庭。」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人无数,他曾是个军人,受命于政府,但……「我什么也不想做,我烧了敕令,没什么理由……只是一想到将成为那帮鸡奸和谋杀别人暴徒们的同伙,我就觉得遍体生寒。」
「这世界上,肮脏卑鄙的行为每天都在发生,至少它发生在我眼前时……我真的没办法视而不见!虽然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是个员警,你知道吗,即使落到这个地步,我始终在心里这么坚信着,有一天可以回去——」
他突然站起来,紧紧抱住奥雷,后者愣了一下,收拢双臂,可以感觉到那人紧贴着自己的热度,他吻吻他的金发,威廉的声音变得坚定,「但是现在,我已经想通了。」
杰姆从地上爬起来,漫不经心地拍拍身上的灰尘,那种痞里痞气的模样让汉斯再次忍不住踹了他两脚,虽然那让他有种踹在铁板上的感觉——当然囚犯已经遍体鳞伤,也许他可以活活打死他,但那种亡命之徒般对一切、甚至生命毫不在意的样子让他厌恶!
「长官,」囚犯毫不反省地说,「即使你打死我,克洛斯长官也活不回来了,我有权要求公平的审判——」
狱警狠狠一棍击在他的头上,接着是接二连三的重击,直到汉斯打累了,停下喝了口水,一边恨恨地下达判决,「不,你因为袭警意外身亡!」
昆斯突然推开门走来,阴沉着脸,「克洛斯的D卡被拿走了,我们居然没发现!十分钟前发现了使用记录,史蒂夫他们死了,这该死的人渣——」他看到杰姆嘲讽的嘴脸,忍不住街上去踹了他一脚,「这混蛋在混淆我们的视线——」
汉斯一把拽住囚犯的衣襟,「那班家伙是谁!」
杰姆看了他一眼,耸耸肩,「哦,其实我赶到时克洛斯长官已经死了,我甚至不知道最后让他脱裤子的对象是谁……」
接下来的是纯粹泄愤般的重击,杰姆咬紧牙,计谋得逞让他有些想笑,虽然这会儿他觉得他很可能会被活活打死。
他来孤岛监狱已经很久了,久到习惯了这里所有的规则。他戏弄刚来的新人,有时候强暴他们,他屈服于狱警的暴行,这地方就是这样。
他第一次见到罗非时,就很想上他。
那个人几乎还是个少年,唇角上透出稚气的线条,挑染的金发像夜晚淡淡的光圈。杰姆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室友,然后他立刻接到了后者锐利敌意的视线。那种憎恶是如此明确而毫无掩饰,仿佛那个躯体的字典里全然没有关于顺从和圆滑的字眼,那总让杰姆想到以前打群架时被撞碎握在手中的啤酒瓶,脆弱但是危险,碰一下就会流血。那种锋利与明亮,讨厌得让人想捏在手里揉碎他。
——杰姆一向是很有行动力的人,所以接着的那段生活罗非经常挂伤,当然前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记得那天罗非回来时臂上打了石膏,说不准是断了还是脱臼。杰姆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啃,「你又被人上了吗,小子?」
罗非露出一个微笑,挑衅地看着这个总打他主意的室友,「是的,只是被上了而已!」
那瞬间他骄傲的笑容让人目眩。他并非得不到他,但那一刻,杰姆决定再不碰他。
他静默地看着他——不断的抗争,被压制,接着继续抗争,以及那之后仍如碎玻璃般锋利与耀眼的双眼,依然锐利得彷佛碰了就会见血。
他猜他以前一定有正派体面的家庭,和从小只在贫民窟打滚的自己不同,那样的单纯与骄傲出于另一个上流世界长期与尘世无缘的培养。
有一天夜里,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一个黑影走了进来。接着是罗非的惊呼,以及电击的劈啪声,再接着,那近在咫尺的另一张床上,两个紧贴在一起的黑暗开始淫糜的晃动,男人兴奋粗重的喘息压制了一切,他下面的人连半点呻吟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狱警终于起身离开,锁好牢门,只剩那床上唯一的黑影静止着,一整夜不吭一声。第二天晚上,牢门再一次被打开,那试图反抗男孩再次被电击棒击中,杰姆在黑暗中张着眼睛,看着那个上面晃动的黑影,淫乱的喘息……这监狱就是这样,他也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可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恶心!
恶心到极点!他有种杀了这里所有的、该死的、容忍和施行这暴行发生的所有的员警!那种冲动如此强烈,让他常会被突如其来的焦躁感所笼罩,更要命的是,他看到罗非那双锐利的眼睛,终于黯淡了下来。
他隐约知道他受了怎样的折辱,那耀眼骄傲的光芒已被彻底抹杀,没错,当那个单纯骄傲的少年来到这里后,他固执守卫的自尊终于被彻底打碎,他看着他满溢绝望与恐惧的眸子,一切已只剩下了一个黑暗的空壳,那一刻的失落让他脑袋发晕。
杰姆并不是个基督徒,但他信一点神,有时他想也许真的有一只眼睛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所以它派了三个死神过来。
晚上他被长官叫去搬东西,在那黑不溜丢、阴暗冰冷的仓库边,他再一次看到了罗非眼中锐利的光芒迸发而出,可现在它更像块钻石,闪耀着坚硬而疯狂的光芒。那一刻,尖厉的枪声划破夜空,像毫无防备割破黑布的利刃,突兀又冷厉,仿佛死神降临的冷笑!
蜕去了曾经的锋利脆弱,呈现的却是亡命者独有的强硬与阴冷。杰姆很想大笑,他突然觉得这世界真是有趣极了。
实际上他真的笑了出来,接着那四个人发现了他。「让我搭把手吧。」他说,「这里该被毁灭,这肯定是神意。」
漂亮的黑发男人看了他一眼——大部分情况下杰姆喜欢美人,但他从不招惹死神。
「我们不缺人。」他说,罪犯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个人随时有可能拿起枪在他脑袋上开一个洞。
「但是欢迎加入,」纳尔突然微笑着开口,俯身掏出尸体的D卡,「我们需要D卡,也许你可以帮上忙。」
杰姆捡起地上的手枪,用自己的手指抹去罗非的指纹,「没问题,克洛斯是我杀的,这里没出现过任何人,他的识别卡神秘失踪。
卫森看了他一眼,划了个十字架,杰姆看着他们的背影微笑,然后坐在那里等着员警过来。
他很期待,他的人生从没这么期待过。
希尔脸色发白地走进来,在昆斯耳边说了句什么,警卫队长张大眼睛看着他,接着一把把希尔拽出门外,怒气冲冲地叫道,「枪丢了?他可真会找时候,还是那把枪算准了这时候把自己弄丢最能引起重视?」
希尔尴尬地看着他,克里拜托他来告诉昆斯时,他就知道少不了一顿冷嘲热讽。
「是那班囚犯干的,这点可以确定,」他说,试图转移上司的注意力,「要搜查吗?」
意外地,昆斯沉吟了一下,「也好,现在出了事,必须把他们集中看守起来,就用丢枪做籍口奸了,千万不能透露监狱被入侵的事,那些人渣有些不安份……见鬼,是哪个不要命的王八蛋——」
「昆斯,刚才查克洛斯的D卡使用记录时,发现卡里三分钟前有一次使用记录是在医务室的通风口,呼叫器一直没有回音……」
「那就去查!」昆斯大吼道。卢克斯僵了一下,「我们已经派人过去看了,长官。」
昆斯揉揉眉心,一堆的事摊在那里,正用极其快速又危险的方式接二连三地丢到脑袋上,他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要放松。「去集中囚犯。』他快速说,希尔点点头,事情并不像想得那么容易应付。这可以理解。
沃夫背靠着墙,把玩着手里的枪,美国政府挑选物美价廉类商品的才能相当高超,格洛克系列的手枪不光价格便宜,而且坚固耐用,卡车轧过去都能摆出一副死皮赖脸,不为所动的样子。
可那也不至于把它压在这么大一堆箱子下面吧,沃夫不满地想,但犹太人对于这个监狱熟得像生兹长兹的老鼠,让他帮忙藏货最为安全。
一络人造光线无精打采地从窗外透进来,他听到监狱的喇叭里正在大喊着,「所有的犯人立刻到广场集合……」之类的话,他扬扬唇角,来了,让他来看看今晚有什么好菜色吧。
广场已经被探照灯打得通亮,犯人们蹲在地上,双手放在脑后,周围是荷枪实弹的员警,准备若发生任何骚动先把满枪的子弹向囚犯们扫过去几轮再说。
克里几个人正在准备搜身事宜,卢克斯快步走过来,昆斯紧盯着他,挫败地看到警员脸上紧张又悲愤的神色,「卡里死了,被扭断了脖子!通风口那里已经派人搜查了,渡边远在场,可他什么都不肯说……实际上他说他睡着了,鬼才信!」
「你是告诉我,那些囚犯可以在熄灯后自由出入室外?」昆斯咒骂,卢卡斯叹了口气,「看来卡里是带了个囚犯出去快活,一时不小心……这里每一个罪犯都是双手染血的强悍之徒!」
希尔走过来,小声说,「沃夫失踪了。」
昆斯的脸色变了一下,一个麻烦到顶尖的家伙!卢克斯不意外地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另一边的搜身情况,搜过身的犯人在枪口下温驯地蹲回原地,其中一个似乎小声说了句什么,克里狠狠一棍击在他的小腹上,接着踹了一脚,让他仰躺在地上,破口大骂着「别以为我不敢宰了你这个婊子养的人渣」之类的话,史密斯连忙从后面拉住他。
大家都很紧张不安,卢卡斯想,囚犯看了殴打他的员警一眼,他的眼神十分古怪,也许因为光线的问题,有一种极度的残忍与妖异。卢克斯打了个寒颤,他看到广场上蹲着的犯人们,他们脸上的凶戾和不驯以灯光下,一个个仿佛魔鬼一样恐怖!他连忙小声向昆斯建议,「长官,如果情况真控制不住,这些犯人将非常危险——」
警卫队长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必要时,也许我们可以杀死一部分危险的……」
「你疯了!」昆斯说,「我们不能凭臆测杀人!」
「他们只是群危险的囚犯,而且注定这辈子只能待在这里浪费人民税金了,杀了对社会不会有任何损失……」
「我承认他们是群人渣,死不足惜,」昆斯恶狠狠地说,「但我不允许他们死在这种无意义的臆测上——」
他的话停了下来。卢克斯听到一声尖利的枪响!因为太过突兀与孤独,像耳朵瞬间发生的幻听。而眼前的情景则倒更像一个梦,或是某个情节荒诞的枪战剧,以至于他呆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昆斯的额头中像恶作剧般出现一个血洞,他的双眼仍大睁着,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过了一会儿,卢克斯才注意到他的瞳孔已经放大了,接着那个人像推倒的树桩般倒了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工厂被随手丢弃的编织袋。
昆斯死了。希尔想,警卫队长死了,他的脑子一直在向他复述这个事实,虽然情绪却像被镇呆了般一点反应也做不出来,惯性思维却依然在推进着诸如:狙击手在哪里?楼层很远,八百米?不,不在那里……一千五百米?不可能!而且是在能见度极低的夜晚……之类的讯息。
员警们迅速做出反应,准备冲上对面的楼房,可这时高高悬起的喇叭却传来轻轻的扣击声,显然有人正在试话筒。接着,这一向负责传着监狱命令的喇叭里传出了一个男人清澈的声音:「各位,我们打算杀死这里所有的员警,虽然并非同伙,但惊慌愤怒的警员们为了确保自身安全,也许会先干掉你们。请各位自求多福。」
所有的人有那么几秒钟完全僵在那里,在话的意思被消化出的瞬间,囚犯们看到了员警们手握装满子弹的手枪,他们的手握在扳机上,对准自己的身体。员警们看到罪犯们狰狞恐惧的面孔,他们迅速拉开保险!
不记得哪个第一个扑上去,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凄厉地尖叫嘶吼着,广场上瞬间沸作一团。探照灯明亮的光线,远不能撕破那一片漆黑笼罩下的孤岛。
一片惨叫与混乱上,高悬的扩音器中,那个清澈的声音低低地说,「很好,各位,放风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