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十回 去留无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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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有三绝,一绝曰食,一绝曰色,一绝曰赌。

惊艳阁的美食,醉梦小榭的绝色,天元赌坊的豪赌。不敢夸海内无双,但天下屈指却是敢说的--有了那样三位东家,想不天下屈指都难吧。

武圣惊艳,神仙醉梦,无名天元。

坐在醉梦小榭的醉梦楼中,夜语昊一脸的无奈。

--食色性也,人生大欲。伊祁早晚要接触的,不如现在由朕带领他去见识见识,免得日后倒在什么桃花阵里,有辱朕一世英名。

如此狗屁不通的理由,轩辕也能说得如此正气四溢威风凛凛,夜语昊除了叹一声无奈外,还能如何?

偏偏伊祁好奇心重,昔日家里虽然宠着他,但没有轩辕的命令,谁敢带他去见识风月。此时闻言自是大喜,不理夜语昊使劲挤眼色,欢欢喜喜地随着轩辕走了,临走前还捞上个无帝大人,喝花酒去也。

事到如今,夫复何言?夜语昊纵拒绝得了轩辕,又怎拒绝得了伊祁,当下易容更装,随他们去了--开玩笑,三绝互呈崎角堆在一起,如果不易个容,不论被天元还是被惊艳阁的人看到三年前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大叫鬼啊是小事,传遍天下,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银字笙寒调正长,水纹簟冷画屏凉。玉腕重因金扼臂,淡梳妆~

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佯弄红丝绳拂子,打檀郎~”

娇音呖呖,吐字柔婉。少女们以半圆心绕着三人,或坐或卧,有的弹箜篌,有的抚素争,有的吹横笛,有的击翠鼓。又有数人,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依在三人身边,暖玉温香,频频地低歌劝酒,眼波春意入骨。

伊祁虽然之前一直对烟花之地感到好奇,但来了之后,见着轻纱曼舞,粉香腻腻,水袖香冷,娇柔痴媚,秋波横送时几欲投怀送抱的架势,脸皮子又薄了起来,正襟危坐,僵得可比柳下惠。

夜语昊突然想起,当年他化身叶凡潜伏在祈王府,某次祈世子为了试探自己,带着自己与煌来过醉梦小榭,当日煌的表现便与现在的伊祁一般无二……那时煌为了演活没见过大场面的小侍从,不断瞧着自己,一脸的结结巴巴……

笑意微僵在脸上,夜语昊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相比伊祁与昊,轩辕却是如鱼得水,任着左右美人儿环绕侍奉,纤纤玉手递酒剥果,十分逍遥。见伊祁这般拘束,吃吃笑道:“小伊祁,别那么紧张。只为这等场面就慌了手脚,可有辱你兄长我的身份哦。来来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只消记着眸中有色,心中无色便成。”

他这般说着,当真毫无顾忌地左拥右抱,由着少女们不依地撒娇撒嗲,粉拳绣腿带着三分打蚊子的力道向自己身上打来,又是酒来又是果,不亦乐乎。轩辕这一番暗示,坐在伊祁左边的白衣少女捧了杯酒,凑上前。轻唱:

“含泥燕,飞到画堂前,占得杏梁安稳处,体轻唯有主人怜,堪羡好因缘~~~”她唱着,手上的酒便凑近了伊祁唇畔,莹莹玉手肤光胜雪,暗香微送,金扼臂、玉条脱,娇娆风情眩人眼目。

伊祁欲拒难拒,微红着脸喝下半杯,另半杯白衣少女突然收了回来,笑盈盈就着伊祁啜过的地方一口喝尽。

伊祁脸色更红,右边的朱衣少女却也捧了一杯酒,笑唱道:

“红绣被,两两间鸳鸯。不是鸟中偏爱尔,为缘交颈睡南塘,全胜薄情郎~~”唱到薄情郎时,尾声拖得又软又腻又长,秋波直送少年星眸,简直甜入了心腹。这首比上一首更见露骨,伊祁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羞涩,耳际都微微热起。被朱衣少女这般捧着杯子,翦水双眸直揪揪地锁着,连拒绝的勇气都找不到。

若她们是些荡娃淫妇那还好,伊祁至少可以一把推开。可是在场的少女们看起来便是高雅尊贵,有如好人家儿女们聚在一起春日踏青,自弹自唱,自歌自舞,娇媚无限,自脱俗流。完全无法想像他们刻下所在的竟是烟花之地。而这一白一朱二色少女,一个冷若冰霜,一个高傲娇艳,看来便像姐姐在向自家弟弟调笑一般,全无恶意,让伊祁怎也无法涌起反感。

当下红着脸又喝下半杯,朱衣少女却不收回,手一倾,酒竟泻向了伊祁颈窝,溅湿了他的衣领。

“你!”伊祁嗔怒,正要发作,朱衣少女笑吟吟地取出绢丝来拭了拭伊祁的衣领,顺便解开盘扣,笑道:“哎,奴家弄湿公子的衣服,这可怎么办才好?!不如公子随奴家入内,奴家寻些中衣给公子穿着,将这衣服洗净晾干,再与公子换上,公子你说可好?”

“不不不,不用了,不用劳烦你。”这一换一洗一晾要几时才能走得了,伊祁马上拒绝了朱衣少女的好意。望了眼夜语昊,希望他为自己解围,不料夜语昊只是淡淡看着,根本不打算开口。

“公子啊,你真是不解风情哩~~~~~”朱衣女子说着,白衣少女在旁执着红牙板,曼声轻唱。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已经不叫露骨了!伊祁再也坐不住,只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二女架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吃干啃光了,而夜语昊与轩辕也不像会帮自己的样子,当下虽觉没面子,但双臂一振,伊祁还是觉得贞操第一,穿窗落荒而逃去也。

轩辕叹着摇了摇头,一拍手,少女们都静了下来。他看向夜语昊。

“昊啊,你觉得如何呢?”

夜语昊微笑着放下手中杯子。“他还这么小你就让人对他施展天魔咒唱,我认为是过犹不及。”

--昔年,佛陀释迦牟尼本尊座下十大弟子之一的“天眼第一”阿那律在祗园精舍往柯萨罗国的途中,曾受一女子以咒唱色诱。阿那律引动佛陀以十万八千法门不二相而方得以解危。

那女子所唱,据传便是天魔咒唱的原始之音。

这朱白少女自也不是一般歌妓,而是神仙府酒色财气四部里色部的七色云霓--红衣脱尽芳心苦·芳心,还有满宫明月梨花白·明月。

上古之技,莫怪以伊祁的根底及聪慧,竟也无法挣脱二女诱惑,幸好他年岁尚幼,灵台清明,听了只觉不适而未有其他反应,发觉不对时便逃开去。

轩辕耸耸肩。“耶,朕可是十岁时就被九王叔带来试验过了,难道那时的朕就不小了么?唉,身为帝王之家,如何拒绝诱惑一事,可比你们无名教多出百倍心力--至少你师父不会带你来这烟花之地学习如何拒绝美人靡音吧。”

……这种传统!

夜语昊无言相对,手按着扶手便想起身离去,不料他双手方按上,厚实的扶手上突然弹出了两道钢箍,紧紧扣住他的手,同时腰、腿处全都被钢箍箍紧。

“轩辕!” 轩辕笑嘻嘻地遣走了室内的少女们,走到夜语昊身边。“昊啊,你让朕平白忙了这么久,空渡了如许春宵,倒说说该怎么偿还朕呢?”

夜语昊挣了挣,知这精钢不是自己挣得开的,也就不白费力气。心下苦思脱身之计,一时希望伊祁回来,一时又不希望,嘴上淡淡道:“轩辕,我这一年都是你的,你爱怎样便怎样,我又不会逃,何必用这手段!”

“不见得哟。”轩辕开心地笑着,扯开遮住椅子的厚重锦缎,只见整张椅子竟都是四方方的。“来,朕来与你介绍一下神仙府改良过的逍遥椅。”

听到逍遥椅的名字,夜语昊神色微变,唇角不自觉地抿了起来。“轩辕,你竟使用这种下作手段!”

“都说是改良了~什么下作!而且神仙府改良这个,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只不过增加些闺房情趣罢了。比如说……”轩辕将两边椅脚以八字型抬直,尽头处又拉下一端,固定,扶手向外拉开,尽头处也可拉下一端,放倒椅背后,这延伸出的四端就好像床的四脚,夜语昊整个人呈大字状被平束在椅上。“瞧,可以这般随心所欲地摆弄着你的身子……”

椅背再次抬起,扶手尽端的木条收拢,椅脚不知按了什么机关,嘎吱嘎吱地向上升起,高到齐腰处时,停了下来,轩辕只要向前,轻易就可以占有夜语昊。接着又展示了好几种方法,椅子的各个地方都可以随意更改形态,只消手脚被箍在上面,那当真只有被摆弄的份。

“……完全控制住了身下之人,无论如何玩弄,对方都无法抗议,平日里使出了对方定会拒绝的方法此刻也可以使用,不就是增加情趣么。只要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不是么~”

夜语昊死死地盯着轩辕。

“那你想使些什么平日里对方定会拒绝的方法?!”

“很多……”轩辕微微一笑。“天下最淫秽的地方便是有着三千佳丽的皇宫。”

夜语昊抿唇不语,心直往下沉。

“只是啊,若真用了出来,依你的心高气傲……”抚着冰冷的脸颊,轩辕叹息。“事后一定会自绝,教朕又如何舍得。”

“你一心折辱我,居然会舍不得,倒是奇迹!”夜语昊闻言冷笑,心中气血往上冲。若在往日,他还不至如此动怒,但连日来不顺意之事太多,之前在湖畔与轩辕那番唇枪舌战,又在心上剁了一刀,再遇上此事--此时还要谈什么清明冷静,怕是大罗金仙也难办到!

轩辕笑笑,也不辩解,只是反复地瞧着夜语昊的脸色,尤其清眸中,微带着愠怒恼火,不再一色琉璃剔透的空明,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活人。

仔细地又瞧了片刻,唇角一弯,只听嘎哒一声,所有钢箍都收回。

今次,夜语昊是真的怔住了。

“小小报复,不为过吧。”轩辕笑眯眯地说着,耸耸肩。“好了,朕朝中尚有不少事端,今日少陪。昊,有空时记得想想朕,朕会很感动的~”说完,当真就这样走了。

缓缓坐起身,揉着手腕。夜语昊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轩辕远去的身影。

这家伙……

左手一动,将早已滑落至掌心的霹雳弹再次收拢回衣袖暗袋。

转身步向室内,瞧着那把逍遥椅

--酒一泼,火折子一晃一扔,转身离去。

“伦王行踪如何?”

“好慢……”祈世子哀声叹气。“队伍长,行李多,一天百里,现在才走到汝阳。”

“可有接触上?”

“有,可是伦王各处势力经我们几番深重打击,本身似乎也起了疑心,将所有人都排拒在计划之外,现在还在试探阶段。我们的暗间虽有跟上,却无法知道伦王到底在计划什么。”祈世子深觉下属失职,连带自己也是脸上无光。

“失道寡助,诚是必然,伦王疑心一旦升起,早晚会是众叛亲离……此事急不得,慢慢来便好。”轩辕淡淡道:“博望候那方面的试探有何反应?”

祈世子一听,只送了轩辕八个字。“茅坑石头,不可理喻!”说完脸就垮了下来,只觉今日皇上问的都是些自己很扫面子的事。

轩辕哈了一声,冷笑。“既不领情,那就算了,等伦王过后解决掉就是。”

祈世子默默无言,心知这是战败者的下场,皇上既是叫自己解决而不是让宝亲王在朝堂上解决,那已经对博望候仁至义尽了--至少暗流只杀他一人,而宝亲王却是抄他九族。心下虽有些可惜那位对故主忠诚之人,但,朝廷不可能放着颗不安定的因素不管,博望候对九王爷的忠心,却正是他的死因。

想到九王爷,祈世子不觉有些头痛。对皇上来说,九王即是他的良师益友,又是他的骨肉至亲。先帝体弱多病,又因先后之事,多少对这他心存荠蒂,皇上几乎可说是九王一手带大的。最后九王为了保住皇上能坐稳龙庭,自动退隐山泉。皇上虽不说,但心下已然将九王当成另一个父亲。然而今日,为了朝庭安宁,天下免沦烽火,不得不亲自对九王昔年的下属们出手。皇上心中,真如表面上的无动于衷么?

另外便是,九王为家国之利,为皇上付出了这么多,现在伦王之败虽是自造孽,但骨肉亲情,天伦之乐,九王真的能看开么?!真能为此冷眼看着唯一的子?走上败亡之路?!一旦九王心存不忍,出手相助伦王,皇上要如何面对这个教导他权谋机变,亦师亦父的长辈?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是没错。

但要怎么做呢?!

祈世子苦笑,想想要往哪里拉些替死鬼来陪自己倒霉。

轩辕思量了片刻,又问祈世子。“边关反应如何?”

“回皇上,车骑将军李敖接到圣旨后,说是边关近日异变突起,以孙子‘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为由,拒绝交出兵权。宰相写了篇‘夫将者国之辅也’扔了过去,效果如何因为文书尚在路上,不得而知。”祈世子说着,轩辕翻了个白眼。

李敖的话翻白了说就是--一国之君不明形势乱下命令会危害到军队的三件事情:不能了解军队的进退而强令进退、不了解军队的内部事务而去干预军队的行政、不懂得军事上的权宜机变而去干涉军队的指挥,将士们就会感到困疑而无所适从,那时塞外趁机进犯,便是自取灭亡了。

这话说得狠,却也不无道理。问题是边关一日不收服,便得时刻担心着伦王引塞外联军入侵。九王对李敖恩同再造,届时李敖是极有可能就此投向伦王一方大开关门的。

李敖绝对是个难得的人才,不然也不能以委以镇守边关的重任。他此刻多少还是心念百姓,不愿轻燃烽火,尚在观望状态。不下个马威,让他知道伦王方面是没指望的事,他是不可能乖乖当个旁观者。不过这个马威要是下个不好,却怕是反效果……想到这,轩辕挑了挑眉,突然想到一个很适合的人物--祈红袖。

神仙府的大当家,天下第一女杀手,一双红袖,添香销魂。三年前边塞动乱,她曾在塞外呆了整整半年,论口才,论耐性,论武艺,论人脉,有谁比她更适合?!

主意打定,示意祈世子磨墨。“祈,朕修书一封,权当密旨,你让红袖亲自去边关,朕许她见机行事。”

“又是红袖……”祈世子撸着右袖在砚台上匀匀地转着,嘀咕道:“皇上啊,微臣也是很久没有离京过了,你怎么不考虑考虑下微臣?让红袖陪着你,香香一个美人,总好过微臣……”

“放心,你自也闲不下。”轩辕边写着密旨边笑道:“量来近日事态不致于再有惊人变化,你去找找虚夜梵,代朕问个问题。”

……

“皇上啊!!”祈世子终于回过神来,嗔目惨叫。“您老人家为什么老是把不可能的任务交给微臣呢?!难道微臣就这么讨你的厌,让你天天想着怎么砍了微臣的脑袋瓜子?!”

闲话时间:

嗯嗯,嗯嗯……下文……难继……还是搓汤圆去了

近日伊祁无心向学!瞧着他那脸红耳热,连兵书都能倒过念的样子,夜语昊无力地暗叹于心。

轩辕此招够狠,伊祁年岁尚幼,天魔咒唱根本不是他抵抗得住的,一缕绮念越是挣扎脱离便越是纠缠不清,焚心欲火。只有等到他本人正视外欲,心清如水之时,方得解脱。

以伊祁的慧根,终有一天可以解脱,届时定力更上层楼,不易坠入脂粉阵仗。可是,少至月余,多则半载,这样浪费了许多时间,自己能等多久呢?

一挑眉,走近了少年,看着他手中的书,“伊祁,告诉我,这页的九地该作何解释?”

少年心思恍惚,闻言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见夜语昊与自己靠得如此之近,脸竟然红了一下,急急低下头,为那莫名急促的心跳。

“伊祁,你还没回答我!”

“啊,九地……九地就是散地……”少年被夜语昊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低头看着书,这一看之下脸色红得更厉害,忙将书倒了回来。“散地、轻地……”

书页上突然多了只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微带着玉石冷意的手。

少年认命地抬起头。“对不起,我错了。”

“错在何处?”

“定力薄弱,分心旁顾。”

“还有呢?”

“没能掩饰好自己的分心,被你揪到。”

“如何处罚?”

“定力薄弱,分心旁顾,当打五戒尺。没能掩饰好自己的分心,被你揪到,当……”少年叹了口气,再叹了口气。“当罚跪三个时辰。”

“现在呢?”

“请师父赏打,徒儿等会儿就去跪。”少年说完,认命地伸出手来。 少年已经跪在门前。

看着此时如此乖巧温顺,与初遇时的桀骜尖刻相比,相差何以道理计之?夜语昊默默转回身,在窗前坐下,心下竟不知是喜是悲……

初遇时,会救下少年,正如少年日前所猜测--他,正如刚刚面临变故,傍徨于放纵与内敛之间的夜语昊。

一身伪饰的坚强,将哭泣绞死在五脏六俯深处,用着寡恩薄情,掩饰伤口,掩饰着期翼。如果真的不在意,为何又要在众人没看见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想在其中看到,愿意伸出手,将他从血里带出来。

可惜,对那年的夜语昊来说,众人要的正是他的冷绝。

没有人愿意伸出手。‘从今日起,你就是无帝了。’

道路越行越偏,越走越竖定,少年时期一时的脆弱迷惑早已随着往事一道封印住。夜语昊相信着自己的选择,贯彻着自己的意念,并不觉得自己这半生有错。

可是,他却遇上了伊祁。孤僻乖张,暴燥狡诈,将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张舞着爪子,内心却还希翼信任,期待着有人将他从泥泞中拔出。看到愚蠢的前尘照影,并不是件有趣的事情。有时看着少年,难免都要挑起眉毛苦笑--难道当年的我也有如此‘天真单纯’的样子?!不知不觉地宠溺,不知不觉地骄纵,明知不可能,但在纵宠着少年的同时,似乎也补偿了自己过往的憾恨。

回首前尘,尽属憾事,万般天命不由人。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为尤高。他不愿少年步上自己的后路,以才智绝情换来一身伤痕。再内心里,或许也是希望,如果当年,有人曾伸出手,自己是不是也能走上无缘的宁静之路。

放心哭、放心笑、放心喜、放心悲

所以,答应了轩辕,前来离宫。

静静地等候着,少年的到来。

--现在,少年已如他所愿,全然地相信着他,依赖着他,追随着他,然后,在他的引导下,将会走向正常的道路。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祈求着的么?!

这不正是他目前唯一的愿望么?!

时光的倒溯…… 可是,为何又在此时后悔了?

不,在更早前,少年恨着他的欺瞒,怨着他无情,却再三跟随着他;不顾伤势加重,拼着断了手指也要保护他;最后,甚至随着他一道跳崖,欲以性命来护卫他时,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一生擅长计算,尤其在武功被废之后,因心无旁骞,专心于权谋一道,但凡天下之事,尽操掌中,顺其理而行,从不曾为感情用事而影响大局过。

唯有轩辕与伊祁二人,总在他的算计之外。

感情,是无法算计的,夜语昊无法算计这两人随着感情的变化,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尤其这事与他自身相关时。

微带苦意地笑了笑,站起身,顺手从窗台上摘了朵花。

花色素淡,暗香盈盈,掬在手中,娇脆地让人不舍地更用点力,生怕力道再多了点,花朵便要碎去。

夜语昊觉得,自己此时手上握着的,就是伊祁。

将花放在一旁,无意识地翻着手中的书,夜语昊微微皱眉,为着诸多不甚顺心之事而烦。有心要用强制的方法助少年提早脱离天魔咒唱的影响,却又怕因此落下些不良习性。可是,伦王的提前出现,让时间越来越少,一旦轩辕摆平伦王之乱,就是专心对付自己的时候--那,自也是自己与少年缘尽之日

想到这,心下一乱,百般郁闷齐涌胸口,抬眼瞧着少年,清秀稚嫩的轮廓,灵动偏又倔强的眉目,微微的骄纵笑意,依稀与十多年前见过的一张脸重合在一起。昊怔了怔神,突然惊觉,自己近来竟是越来越容易为外来的感情所动!

非常不可思议的事。自己的自制力竟会无端出现漏洞。是为了李知恩五人日夜在侧,思及昔年五毒教之事带来的影响?但,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会在一瞬间马上觉得自制力出现漏洞是不该的事!

支着额低头苦笑,夜语昊不知道自己除了笑之外还可以有什么表情。三年的隐居,三年的修身养性,居然还是无法让自己开怀,无法让自己真正地抛开过往的一切?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只是平凡的叶凡,可是一有事情发生,却马上就以无帝的想法,无帝的思路,来处理着一切事端……就像烙印一般,无需刻意想起或遗忘,哪怕早已不痛了,连自己都忘却有这道伤口了,低下头,始终存在。

是否,与轩辕相遇,就代表他无法斩断这过往?手轻不可见地一颤,夜语昊觉得自己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记不得。

遥远的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刻意忽略了?

夜半无人私语时。

“呼……呼……”

“呜……”

“拜托……你别再动了……”

黑暗中,一声抽息,轩辕一向霸气的声音扭曲到让人背脊发凉的程度。如果不是状态太奇怪,夜语昊发誓他真的会笑出声的--只要想到两人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

外面,声音还在继续着。

“我说滚开你听不懂啊!我要见师父!!”

“对不起,让属下再说一次,叶公子不在房内,伊祁少爷还是请回宫,有事明日再来无妨。”

“李知恩,李侍卫,你要扯谎也说得像样点,你是师父的贴身侍卫,你人在这,师父还能远得了?让开让开,再不让开我一掌劈了你!”

“属下已说过,叶公子随皇上外出,皇上身边从者众多,属下才偷这个懒儿。伊祁少爷就莫要为难属下了。”

李知恩的语气微微动怒,但若是深明内情的人,就会听出那微怒下的被掩饰得很好的尴尬与惊慌。天哪天哪,皇上你要出门怎么也不安排好后事,怎么让小少爷就这样也跟着跑来了--皇上啊,属下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你们里头再不处理好,事情闹开了您可莫要迁怒到属下身上--属下真的是法宝尽出,无计可施了……

轩辕偷偷赞了声‘好’! 今次轮到夜语昊倒吸口气,手一软,身子却是动也不敢动,努力放松身子,别让状态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师父既然不在,你还守着不让我进去作甚?!李知恩,你让是不让?!”少年的声音变得暴燥。

“伊祁少爷,叶公子说过,他不在时,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入他房间,属下也只是遵守叶公子的命令。少爷真想进入,不如明日与叶公子商量商量,只要叶公子同意,下次少爷不论何时想来属下都不会阻止。但是今夜,没有叶公子的同意,属下真的不敢让少爷进入。”

伊祁沉默下来。室内的轩辕与夜语昊二人正放下心……

“不管如何,今夜我一定要进去!”少年的声音带着奇怪的愤怒,手一举,正如李知恩所料,自己一个人哪守得住整个大屋--大门是守住了,可是墙壁破开了那么大的洞,有没有大门都无所谓吧。

里面从伊祁过来后就一直没有动静,不知是否那两人太信任自己了。李知恩为自己的渎职悲愤欲绝,眼光也不知不觉中看着伊祁,想看他见到真相时会有何表情。

伊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几分歉然。

他突然向李知恩含糊地点头笑了笑,十分心虚。

“原来……他们真的不在啊……咳……”皱了皱鼻子。“不过这房间内味道好奇怪,你们平日真的有细心打扫过吗?”

李知恩看着空荡荡的室内,连床底也没有半个人,那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般,一点声息都没有。心下正奇怪着,听到少年之语,会意过来,脸马上红得像蕃茄一样,快要滴出血来,坦目结舌地看着少年,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少年当他理亏脸红,很大度地笑着挥挥手。

“不要在意,好好清洗一下就可以了。顺便……咳……”再咳了声。“这个墙壁的事……咳……随便你要不要告诉师父……不过,如果你肯不说,只说是你打扫时不小心弄塌的话……”舔了舔唇,“或许是对你对我都大有好处的事,你说呢?”

李知恩‘哦’了声,低头,身子微颤。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在唬你,你不用怕成这样。不干就算了……”少年嘀咕了下,瞧墙壁上那人高的洞,终是有些头痛,想不出有何补救之法。

“那个……明天如果我没来,你跟师父说,我伤风了……可能来不了。”惹下大祸的少年拍拍屁股跑人了,可怜的李知恩要笑又不敢笑,更不知原本还在室内的两人此刻跑到哪里去,怕是还在室内,当下身子僵得连转都不敢转,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皇上……”试探性地唤了声,却换回松了口气的喘息声,他哪还有不明白的,急急跑出门外,示意下属寻块木板来遮住大洞,免得春光外泻。心中虽还好奇两人到底躲到哪里去,身子却站得笔直,一副雷打不动的侍卫模范。

早在李知恩发出第一声阻止,少年带怒回应时,轩辕与夜语昊两人就面面相觑,将责任推到对方身上去,全不顾着两人正处于最紧密的接触。

这两个目空一切的家伙,唯一的顾忌就是门外那个尚带天真心性的小小少年了。轩辕一惊之下,正想起身,没想到夜语昊搂紧了他,伸手在床板里侧轻轻一拍,顿时现出个倾斜口来。两人就顺着这个倾斜口滑入床板夹层。

这个夹层到底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夜语昊来后布置的轩辕已经无瑕追究了。随着下坠的姿势,受到重力与惯性的撞击,因惊吓而软下的欲望伴随着禁忌的快感,不但快速复原,还比原来更加灼热了不知多少倍。之前不知是故意还是太急,轩辕只将两人的衣服拉扯开就长驱直入,不曾将衣服解下。此时虽因而避免露了马脚,但衣服间光裸的肌肤若有若无地磨擦着,比完全赤裸地交缠更多了份瑕想韵味,接触不到时,就更期待能一把撕开,完全的占有。

外面的两人杂缠不清,里面的两人也在杂缠不清。完全的黑暗煽动人心深处恶意的残虐,明知不该,轩辕的手却悄悄地探入昊的衣内,以指甲轻刮着火热而柔嫩的凸起。

昊身子微微一颤,夹层的空间原本便有限,此时更不敢用力挣扎,举起一手,紧紧地将轩辕不安份的手按紧在胸前,别再蠢动。

外面的两人到底在还是不在,已不在思考范畴内了。听着昊极力屏息,指尖光滑而充满弹性的肌理触觉,还有,在自己掌心中,因磨擦而慢慢坚硬起的小小存在,轩辕暧昧地笑了起来。

看不到昊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再均匀。

轩辕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两人都刻意不去想下半身的紧密的联系,但事实不会因为两人的忽视而消失。

伊祁离去。夜语昊松了口气,慢慢直起身,突然十指一紧,发出声不知是痛快还是快乐地喘息,长发垂下,拂在轩辕脸上。

他此时才注意到,因为几番翻滚,此时他正跨坐在轩辕腰上。受到自身重量的下滑,轩辕进入地比平日里还深,之前的忽略让身体习惯了本不该存在的坚硬,甚至变得敏感起来,方才身子微动,紧窒的内膜痉挛收缩,强烈的快感自脑海翻绞着,肉体却似是不知足般缠紧了身下之人。

轩辕急喘了声,本来还有心嘲弄昊的失态,此刻哪说得出话来,双手扶着昊的腰,示意他身子举高一点。

昊咬紧牙关,身子慢慢地向上站直,感觉下体异物逐渐离去,方待松口气,轩辕双手一个用力,不及惊叫,不及反抗,身子狠狠受到撞击,喘息哽在咽喉间,嘴唇咬出血。

“轩……”带怒的单音。

“安静……”又是一个用力,热源似乎又扩大了许多,昊微哽了声,双手撑着轩辕的肩,双膝跪着,不想再遂了他的意,可是双膝因为分开,被腿际腰间的汗水一浸,根本受不住控制,不由自主地就这么滑了下来。身体无意识间的拒绝让轩辕痛呼了声,将他的腿分得更开,此消彼涨,感觉到身体被巨力强行分开,忍不住微吟出声。轩辕伸手揽住他的背,将他的头压下,双唇交结,舌头用力地顶开他微闭的唇,绕住他退避的舌尖,不断吸吮。 几欲融化人心的唇舌交缠,手指绞紧了手指。此时此刻,无力、也无意拒绝。

事情一旦起了个开头,就再也无法阻止,一如崩溃的沙堡。

掩灭了一切的黑暗,看不到彼此的表情,虚假的安全。

可是,人总会为这虚假而迷惑。

是不是真心已无瑕计较。翻腾纠缠的两人,在一声声断续不明的呻吟声中,依稀已将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坦开。

十一回 百思千断肠

夹层中气息渐宁。

黑暗勾引出心事,意外的放纵,让两人都静默下来。感觉着彼此的心跳由杂乱渐渐统合,一鼓一鼓,一般地缓了下来,竟是难得的同音同调。咬着下唇,为自己失态和自制崩溃忏悔片刻,夜语昊举起手推开上方床板上的机关,当先钻了出去。脱下被汗迹精液污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新寻了一件换上,想了片刻,再找出一件,扔给轩辕。

轩辕接过,却不换上,淡淡打量着夜语昊冷凝下来的脸,颊畔虽还有着激情的红晕,眉眼却冷若冰霜。他微微笑了起来。

“方才你不也是很享受!”

夜语昊手一顿,抿唇无语,低头系好中衣。

“不觉得现在后悔是很无益的事?毕竟是你自己送上门的。”轩辕笑嘻嘻地说着,终于也开始脱去身上的锦衣。

用力束上腰带,夜语昊终于抬头看着轩辕。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对这具肉体如此执着。”

他冷冷地笑了起来。“难道,你认为你满足了它,我就会对你付出真心?!”

轩辕一怔,没想到夜语昊竟会说出这等近乎真心的话来。安静了片刻,他大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朕就算再痴心妄想,也不会认为昊会有何真心相对于朕。朕只不过在满足自己啊。朕只不过想看,你最引以为傲的自制、冷静,在受挫之后,该有什么可爱的表情。”

撩起昊汗湿而贴在颊畔的一绺长发,温柔地拂到了他的耳后。“谁教你要为了伊祁,自愿伴在朕身畔一年。依你那性子,越平静……”另一手捏住他尖细的下巴。“所受的伤害,所压抑下的屈辱便越深重--如此好的机会,朕怎么可以不利用呢。”

看着轩辕执着而激狂的眸子,夜语昊微微转开头,轻笑,如同面对不懂事的小孩子。

“轩辕……你总要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轩辕手一紧,昊缠在他指间的长发顿时被揪下了几根,昊无动于衷,继续冷笑。

“希望我能一直看着你,希望我眼中有你,希望我能喜欢你……可是,你难道忘了,最早时,亲手推开我的人却是你!”

“当初,我曾信过你的,也曾喜欢过你的……是你那一剑,割开了所有的一切!”

十三年前,青城初会。

小小的白衣少年静着脸,听着同样小小的锦衣少年无视自己一脸冷漠拒绝,举手指点着师父们之间的招势如何如何,这一招用得如何之好,那一招用得如何之巧……锦衣少年舒眉朗眸,俊丽无铸,笑容高贵中带着皇室中人惯有的疏离,甚至还有一点点不屑。看向自己时,闪过的却是温存柔和……

没人发现过吧,小小的白衣少年曾在同伴扭过脸大大地露出个笑脸,又急忙回头看着战场时,轻轻地弯起了唇角。

--或许,我们可以成为师父及九王爷一样,相互欣赏的对手吧。

纤丽薄红的弧度,淡定而未染情苦,纵是沉静,亦透明如水。

剑光亦如水。那柄划破了十九州的寒光,喝令过百万兵马的短剑,从小小少年的左肩直划到右腰。血花如雨,大雨倾盆。

难以置信地回眸,锦衣少年的笑容依然是高贵中带着疏离和温存,温存中,隐约透出的却是死一般的寂--还有疯狂。

那是错觉么?昊不知道。因为下一霎间,锦衣少年的眸子就变成鄙夷而不屑。他始终无法知道,当时轩辕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态接近自己,又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态伤了自己。

只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没信任过第二个人了。

轩辕,是最后一个!

也是亲手割断一切的那个!

轩辕无语。他慢慢地放开了昊,微笑。

“我当然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眼中,渐渐有了恨意。

“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注意上你,喜欢上你呢?”

“没想到你居然会信任我,我竟会如此轻易的得手--为什么在那天,你会与资料上那个嗜血娃娃完全不一样?!你让我生平第一次有了为人而痛的感觉,却是在我伤了你之后……”

说到这,看着夜语昊微带不可置信的目光,轩辕咬紧牙,突然也顾不得衣服尚未穿好,转身急步离去。

夜语昊看着轩辕远去,默默无语,在床畔坐了下来。

低头,发现手指颤得更厉害。

感情是不必有的东西……

想说出来,大抵是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吧?

试探的结果,居然如此可笑。

两个小孩子。原来,两人的感情都在那时就停止成长了。

--两个小孩子!! 弯腰捂住脸,夜语昊双肘抵着腿,闷声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血,自指缝间,缓缓滴下。

早朝已散,祈世子三天前动身去寻找虚夜梵,伊祁虽然嘴上说着不敢去见夜语昊,但呆在宫中终于无聊,缠了自己好一会儿,见自己一直在处理公务,只得揉揉鼻子,灰溜溜地去找师父了。

所以,终于只剩一人独处了。

轩辕自袖内取出一柄短剑。鲨皮剑鞘上镶着七色水晶,正中以金丝围绕烘托出鸽卵大的血玉,流光莹莹,似乎从来不曾停止过噬血。剑柄上盘旋的花纹简朴而端庄,略带弧度,握上去,完全地贴合掌心。

缓缓抽出一泓寒月,月光从剑柄滑向了剑尖,手一动,映光月色便流淌了一室,连屋外的春阳都照不入这森寒--哪怕它已有十三年不曾出过鞘。

宝剑最后一次饮的血,来自五年后登上无帝之座的那位白衣少年身上。白衣映血,雪地红梅,凄绝的景色。

轩辕微微一笑,手指抚过剑锋,温柔地宛如抚在情人身上。

锋芒无情,死物无知,哪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存心。

伤口血淋淋地裂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雪白的宣纸上,慢慢晕开。

总是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不适合的事…… 是这样吗?

要不是昊提起,轩辕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果然总是在干着不合时宜的事情。

可是,天意弄人,造化弄人,缘份弄人,已岂是一个错字,一个悔字可改变?!

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正是伊祁出生,帝宫惊变的那年。

轩辕跷起二郎腿,整个人没有形象地摊在了龙椅上,着迷地看着指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自小便不曾见过娘亲,只云她身子不好,人间留不住,已驾鹤西去。父皇体弱多病,光是家国大事便已耗去了他少有的清醒时光,哪有空为这个儿子多想。只道文韬武略帝学权谋都有人教导,这皇位日后终归也是他的,世上一切容耀尽归其身,已然足矣。

轩辕身边,只有一个先后昔年无聊时自制的娃娃。

五岁时,轩辕就将娃娃收了起来--难说是因为害羞,还是为了保护。太过保护,刻意遗忘的结果,是角落里的娃娃被父皇看到后,觉得脏,下令扔了。在垃圾堆里翻了一整天。轩辕明白了,世上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而有些事情,错过了就什么都无法改变。

后来,他却渐渐忘了。

十三年前,帝宫惊变,先帝和先后双双抛弃了他。两人一世情缠,致死不休,这笔爱恨谁也不明白。

先后顾及了伊祁的生父,顾及了伊祁;先帝顾及了九王,顾及了天下……

可是,没有一人有顾及他。因为他的早熟沉稳到无需任何人的关心?就没有人想到,他也不过是个自幼娇宠,不过十二岁的寂寞少年?!

轩辕并不是软弱的人。他不会自艾自怨自怜。他只想毁灭一切。所以,是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相会。

他没想到夜语昊居然真的会相信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地就伤了他。心下渐起不适,渐渐地注意上了夜语昊。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昊的心封上,就再也不会打开。

难以忍受这眸子中再也没有自己的存在!多次对执下,面对昊冷淡的态度,轩辕变得偏执了起来。不断伤害着昊,只想证明自己存在于昊的心中。或许,在下意识中,他明白,昊的心太硬了,不将它打碎,他没有机会进入。宁可它千窍百孔,伤痕累累。就算粉碎,也要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明知错过了便什么都无法改变,却无法放手。

早已放不开的。

宣纸上的血已经浸满大半张,伤口也在渐渐凝固。

眯眼静静看了片刻,轩辕笑了一笑。

许多刻意被遗忘的事情一一回复到脑海中,轩辕突然想起了,最初时,为什么会一剑切下的理由。

那双冷与热,冰与火,向往着生存,也向往着死亡的眸子。还无法将一切感情都隐藏起来,明白表示出自己迷惘的眸子。

他与他,宛如镜里的双生子。--向往着毁灭,挣扎着生存。

同样的人不需要两个。你死了,我活着,走向不同的命运,该有一个可能是幸福的吧。这是选择,不是你,便是我。

结果……同样存活,同样痛苦。

舔了舔指尖的伤口,腥甜,微咸,轩辕闭上眼。

你说的没没错,我总是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当年如此,现在如此,日后还是会如此。但,我若不挣扎,我若不强求,你就会放任着自己堕入无间地狱。

--你,始终未曾放弃过自毁的念头……微微的痛,痛在胸口处。 为自己的无奈,以及,无能为力。

“伊祁,你再敢走神,我可要增加罚跪的时间了!”看着伊祁又是红晕满脸神不守舍,夜语昊有些无力地托着腮--不会吧,太太太蠢了……自己真的希望当年能走上这样的道路吗?

“我没走神啊,我一直都在研究这风后八阵的排列关系。”伊祁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会再次走神,吐吐舌,努力狡辩。“风后八阵,大将握齐,置于中军,故名之为八,实则九军。八抱一为少阴数,但九军布局,却为方阵,次序为:前军、策前军、右虞候军、右军、中军、左虞候军、左军、后军、策后军……”

“背得很好。”夜语昊意思意思地拍拍手,微笑。“解释得也很正确,不过,我刚才问的是风后八阵转为六花阵后,先锋、踏白、跳荡、弩手的变化是由何而来?”

少年一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到因自己一路走神已经增加到七个时辰的罚跪时间,脚软。“师父呀~~你人好心好,温文善良世无其匹,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边说边摇着夜语昊的袖子,极度诌媚的笑着。

“乖,人无信不立这句话不用为师再教吧。”夜语昊拍拍少年的手,一脸慈爱。一天被捉两次,今日伊祁想来是再也不敢分心了。夜语昊淡淡一笑,目光所及,门外另一个少年正看着里头,与自己眼神对上,唇角一痉,扭开脸,鼻孔间哼地嗤了口气。

世事不如意者……夜语昊有些麻木地继续叹气,还是那晚为两人努力遮挡着伊祁的李知恩可爱。不过,人家肯不与自己计较已经是上上大吉的事情了,又如何挑得了对方态度的不佳。

突然想到,那夜离去之后,轩辕已有近十天没有出现在燕云山庄了。将目光转向窗外,桃红柳绿,春色正好。

柳荫深处,似乎还能看到轩辕那夜炽烈激动,几乎是怨恨的目光。

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夜语昊收回目光,也收回心神。

这种会影响到他情绪的东西,他一向不愿多作接触。

可是……眼神偏离时,心中,却又似乎带了点遗憾。

“爱卿辛苦了,来来来,喝杯茶。”示意宫女为风尘仆仆的人上杯茶,轩辕一双狐狸眼儿笑成弯月。“再吃些糕点,好好恢复下元气。”

“够了。”急急推开龙手亲自送上的糕点,祈世子只怕自己折寿。

“今次可顺利?”皇帝一脸虚心请教。

“顺利过度。”祈世子叹了口气。“虚夜梵摆明了就是在等我们上门去问的,才天天没事坐在那吹箫引凤。”

“哦,这真是个好消息。”轩辕笑了起来。“那你可问出些什么?”

“大消息~”祈世子故作玄虚,笑嘻嘻地竖起食指抵着唇靠近轩辕。“绝对是天大的消息……”

“……祈,你好像要八卦前的村俚妇人。”轩辕一脸嫌恶地转开头打断。

“--你!”祈世子脸色扭曲了片刻,气结。“皇上啊,你又不是不知臣心下最遗憾之事便是微臣越来越像个八卦茶馆……”

“消息。”两个字斩断所有废话。

“虚夜梵是夜语昊的师叔。”

轩辕一震,手上批折一笔划歪。抬头看着祈世子一脸得意--就不信你不讶。

“……这倒是个值得卖给武林贩子的消息。”回过神来,轩辕点了点头。

“多谢皇上赞同。微臣已经以三万两的价格卖给他了。”祈世子证明轩辕当初会选他主掌暗流绝对是因为两人臭味相投。

轩辕瞪了他半晌。“……太便宜了,至少该五万两。”

“着啊,微臣本来叫价十万两的,他就地还钱,还到五万后,说上次昊帝座之事我们欠他三万两,只肯付二万。还是微臣据理力争,才争回三万。”祈世子说得很自豪。

轩辕嗯了一声,突然回过神来。“我们说这个干嘛……”

两人面面相觑。祈世子咳了一声,知道该在皇上恼羞成怒前送上降火良方。“虚夜梵说了,他是三代无帝在退隐之后才收的徒弟,与无名教没有任何关系。他不知无名教,无名教也不知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他会救昊帝座是因为他师傅的遗命。”

“哦?” 祈世子静默片刻。

“无帝们道,无名教负了夜语昊太多,该赎罪的是他们而不是昊帝座。所以,三代无帝与虚夜梵以恩易恩,以的救命、授艺、赠乐三恩,换他三个承诺--于危难时救夜语昊三次。”

“这样啊……”轩辕喃喃地说了声,与祈对视一眼,转眸看着窗外。会让上代的无帝也觉得罪孽深重,甚至将三代无帝以遗命交换来的承诺用来补偿昊而不是守护无名教--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在夜语昊大开杀戒之下,到底有何隐情?

回眸瞄了祈世子一眼。“祈,无名教方面查出多少?”

祈世子无奈。“那是昊帝座身为御夜令时的事情了。依照惯例,除了下令的无帝本人外,连四代的日君月后都不可知情,当时到底死了多少人,除了事后那一堆在御夜使者中流传的流言外,没有人知道真相,后来昊帝座续任无帝,连这流言也都消失了。暗流查了很久,只查出,当年五毒教反叛无名教,似是为血欲门余孽所煽动。”

“血欲门?!”轩辕皱了皱眉。“你是说百年前南面称尊,后为无名教始祖歼灭于苗疆十八峒的血欲门?”

祈世子想起那个邪恶的门派,脸颊微痉。“除了它还有谁。无名教仅此一事便功德无量。当年若让血欲门得到机会入侵中原,只怕所有门派都难在百年内恢复元气,更不用说天下苍黎。据说他们一派最擅用盎控制人心……皇上啊,你说会不会是……”

“不可能!如果昊是被盎控制而杀了五毒教遗孤,就不会有今日的无帝。”轩辕有些烦燥地挥挥手,想着昊的个性,反应,心中隐约有个底,却难以详细理出。“还查出些什么?”

“……有件事可能有点相关。十二年前,独孤离尘奉了夜语昊之命南下苗疆,灭了血欲门。微臣想,昊帝座之所以不顾离尘老人身为三家见证人的超然身份,执意邀独孤离尘为无名教供奉,或便是当年曾身受其害,想以毒攻毒,以盎制盎。”

“确有可能。然后呢?”

“然后……”祈世子叹了口气。“臣惭愧,没有然后了。”

轩辕‘唔’了声,也不知想到什么,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

祈世子在旁耐心地等待。

“对了,祈,伦王借口水土不服病倒,停在渭阳已有几日未曾动身--朕觉得很有问题。你若有空,不妨抽出些时间去看看。”轩辕随口说着,静了片刻,叹气。

“希望事情不会又如朕所想……”

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两鬓微霜的贵妇将手中的针扎在一旁,端详着绣花绷上的素淡水仙,再换个角度瞧瞧色彩层次可有鲜明。

“久闻李夫人针线女红为京师一美,今日一见,方知锦绣坊里夸上天的针线实为俗物。”清亮的声音惊着了李夫人,但多年来的风霜经历带给她连男子都少有的镇定沉稳。她慢慢转回身,看着半夜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里的锦衣青年。

近十年不曾见过,但如此出众的人物实在很难让人忘记。李夫人第一眼就看出来者是谁。虽惊讶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还是放下绷子,站起身就要拜倒。“未亡人参见……”

“李夫人还请少礼。”轩辕拿起放在一旁的绣花绷子,微笑道:“此花绣得端是活色生香,依稀是蜂蝶围绕,香泽可闻。听说李夫人娘家苏州,水温山软,这一手绣工果是钟天地之灵秀。”

李夫人听得微微一笑,虽是韵华远去,不若青春灵动,但那岁月磨练出高雅温柔的风华气质,却远非少年人可及之。“多谢皇上夸奖。”俯身一衽,又道:“皇上造夜来访,总不至只为赞美未亡人这一手绣功吧。”

“李夫人聪慧过人,难怪当年李教主疼惜如掌上珠宝。”轩辕放下绷子,见李夫人眼神微黯,垂下头来。

娥眉能自惜,却挣不开情字。

黯然片刻,听得寂静,李夫人抬头苦笑。“想起先夫,一时失态,请皇上见谅。”

“哪里,是朕冒昧了。”轩辕咳了声。“不过朕今日前来,却是想向李夫人问些事儿。”李夫人不解地侧了侧首,轩辕不给她发问的机会。

“朕想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年?!李夫人心一紧,不顾避嫌地抬起眼来看着轩辕。目光与轩辕一触,又急急低下头来。“当年?当年不就是五毒教背叛了无名教,为御夜令所除,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隐情?若有,连皇上都不知,妾一妇道人家,如何可知。”

“正因朕不知,朕才来问你啊。”轩辕单刀直入。“李教主如此喜爱你,怎么可能要死也不向你交待个清楚。”

李夫人的唇蠕动了下,抬头瞄了轩辕一眼。激烈霸道的眼神,教她想起了当年同样霸道,对着自己时,却是细声温存的人,一时心若刀绞,缓缓地摇着头。“你们男人心怀天下,又哪会顾及身后的弱妻幼子。皇上是问错人了。”

“……是因为知恩?”轩辕冷眼看着李夫人纤薄的肩一颤。

“不对!”

“明明有着血海深仇,却为子易名知恩,朕不信李夫人不曾想过向无名教报复--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泪水滑下李夫人的颊。“已经尘埋十多年的事,皇上何苦挖出来……”

“痛苦的不只李夫人一人。”

李夫人闭上眼,“为了夜公子?”轩辕抿紧唇。

李夫人流了会儿泪,睁开眼,微微一笑。“皇上本可以权势逼贱妾的……”

“您说得不错,痛苦的并不只贱妾一人。”

“妾不曾相瞒,妾所知确实不多……”

想起李夫人最后所言,轩辕若有所思地再次看着手中枯黄的信。

虽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那是五毒教主临死前几天写下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想本座一世英名,生为人杰,死为鬼雄,不意为人煽动,一时错念,竟铸成如此大错,累及本教上下数千之人。最为痛心者,莫过于这批跟随本座千里奔波的忠诚下属。一片忠心耿耿,本座却要亲手送他们上黄泉路!!

…………此事皆本座一人之错,却要连累那少年御夜令。一路奔波,闲来思量,再无他法可得。我已得一个永绝后患的方法,只是如此大逆之事,那少年究竟能不能下手,我却是不知……无论如何,怜卿且记着,五毒教败亡皆因我掌教无方,愧对先人,与他人无怨。若得我死亡之讯,速速远走他乡,好好将任儿抚养长大,莫要思为我复仇之事。……”

临终绝笔,一片柔肠百转中,仅有缪缪数语提到当年之事。五毒教主终是刚勇自负之人,虽一直说着是自己的错,却始终不愿说出所错为何。只能推敲一点:当年的杀戳及事后的烧尸,很可能皆来自李教主本意。这一点已足够了。此事连上当年幕后煽动的血欲门,轩辕终于得出结论。一个非常糟糕的结论。

--因为,有太多确实无辜的死者。

轩辕已有半个月没来了。除了最初因伦王而乱了手脚,月余不能来之外,很少这么久没见过他。夜语昊心中难免担心着轩辕是不是又在计划着什么奇怪的事情。上次两人分手的状态实在很糟糕。轩辕那冰冷的笑语不断地夜语昊耳畔重覆。

“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明白,到底是谁不明白谁呢?”

一直都是轩辕在追着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明白轩辕,了解他一举一动的含义。却忘了,在自己了解到他的同时,自己也被他了解……

“感情,果然是没必要的东西。”

世哲说:世间物一无可恋,只是既生在此中,不得不相与耳。不宜着情,着情便生无限爱欲,便招无限烦恼。

“偏就你看不透。” 但,有点明白,轩辕为何每次在伤害自己时,都会露出那种的目光来。

“你太过在意我的存在。”

无论是爱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目光总会一直追随着他。

“所以,我是你最重视的人……”是这样么?你会一直将我看成最重要的?直到我死,你才可以偏开目光。

“会有这种期望,虚伪的似乎是我了。”静静地笑了起来。夜语昊不知道为什么会得出这样一个奇怪的结论?!

看起来奇怪的却是自己了。

笑吟吟地啜了口茶,他不再往下想。

“打龙头。”

“摆尾,圈并肩阵。”

“右军突进,乙庚位伏兵五千,出。”

“调左前军二千,中军三千,左虞候军二千,三方包夹。”

“伏兵分散,前军避你中路,与伏兵合围。”含笑将代表前军的红漆竹子插在少年眼前。

少年一噎,左右看看--原来完整的长阵被夜语昊一步一步分散牵制,看来损失并不大,却没有一处动得了。等自己的右军追上昊的前军,合拢大局早定--当下苦恼地咬着唇,努力思索可有回天之路。

暮春的日光透过层层绿叶,折出清浅的雾色。李知恩抱着大堆五颜六色的竹子,站在圈外无聊地想打哈欠。

三人此时所在,正是燕云山庄后山脚下的小树林。

接二连三分心被罚,结果却是伊祁兵法进步奇速,沙盘推演已经满足不了他。第一次,与夜语昊战了个平手。于是,夜语昊认为,光在室内谈兵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该让少年由旁观者转为局内人。

无法再由大处着眼,无法将全局一览无遗,少年自以为把握在手,实际操作时,却发现自己有如睁眼瞎子,明明所有的步骤都一清二楚,可是运行起来,总是差上那么一点点,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一路磕磕撞撞随机应变,却越变越惨淡。这才知,自己终究还是纸上谈兵,想超越轩辕与夜语昊二人--唉,还早。

夜语昊很有耐性地等着少年认输,但还没等到嘴硬的鸭子,就听到林外隐隐有些呼闹。他瞧了李知恩一眼,李知恩哼了下,走出去。

昊无奈一笑,想想,总觉不太对劲,也尾随而出。

只剩下少年,看着手中的竹子,再看昊留在地上的竹子,一时间倒也不知要不要跟出的好。

李知恩与夜语昊走到林子边缘时,就见金光闪闪,林外围了大堆士兵,当先数人皆是一身黑衣,袖摆处绣着金红色的火焰,为首一人手上拿着一块金牌,守在林外的燕云山庄的守卫们都俯身跪倒。

李知恩咦了声,记得黑衣、袖摆绣着焰火正是神仙府酒色财气中气部使者的服饰,此时此地出现,不知皇上有什么命令,夜语昊却马上发觉不对,急道:“他们是伦王……”

夜语昊话未落,场中剧变陡生。黑衣人们长剑整齐划出,在空中削出完美的银弧线。燕云山庄的守卫们纷纷倒下。

李知恩脸色煞白,清叱一声,怀中尚抱着的十来根竹子如尖锥般向着黑衣人们照头射去。黑衣人长剑再次划回,银光数折,竹子就如同纸折般不堪一击,散落成段。

半空中,银芒微闪,一道细若无物的丝线穿过散落于地上的竹杆,带着尘埃向黑衣人们再次射出。

牵情丝! 来者正是伊祁。

少年如棉絮般轻飘坠下,抄住夜语昊一只手,向李知恩喝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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