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说吧,为何要行刺朕?”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颇为冷淡,但杜惜却感觉不到一丝怒意,也没有半点好奇的成分,这不是对着要杀自己的人,该有的反应吧?
是料准了没人害得了他?
又或许是……这世上想杀他的人,已经多到他懒得计算了呢?
很可能,两者皆有吧?
想到这里,杜惜不由叹道:“皇上这话就恕在下难以接受了,在下带着刀,和在下要行刺皇上,这两者难道有必然的关联么?”
“混帐,你不行刺皇上,带着刀做甚?”话还没说完,身后的禁卫军已经忍不住叫骂,顶在后颈的利剑又近了几分,一股热流沿着颈项滑下,估计是破皮了。
“在下带着刀,自然是防身的。”杜惜莞尔一笑,答得也是理直气壮。
“胡说!”像是为了证明他话的分量,那人又在我身上猛踩一脚。
“杀人总要有动机吧?”我倒在地上,张口吐出一滩血水:“一者在下活得好好的,与贵国和皇上素无怨仇,二者在下无官无爵又不通武功,既然如此,那请问皇上,在下为何要行刺皇上呢?”
“所以,在下的这把刀,只能是用来防身的。”我不等那双黑靴的主人再度发话,马上再度重申。
“那你突然出现在殿前又是为何?”那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冰冷依旧。
“这……”果然,还是没能跳过不速之客这个硬伤,所幸刚才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脑子缓冲了……我低下头猛猛吸了一口气,再抬头,以是满脸钦慕之色:
“草民来自东土大唐,此番奉国主之命,到贵国取经来了。”——还真得谢谢那小妮子,两个月前的杜惜绝对没有此等幽默细胞。
既然道理说不通,那干脆就不讲道理了。
“胡闹。”没待杜惜把话说下去,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杜惜略略抬头,发话的男子侍立于皇座旁,一席翡色官袍,想来应是品阶不低:“两国交往,素来先遣来使互通,再有国主诏书,后才有使团入驿站等待接见……”
“我大唐距贵国足足十万八千里,其间又有大海相隔,若按常规,莫说一年,就是连夜快马赶上十年都未必能折返一次。”杜惜知道,若是让这人一直说下去,估计往下没几句就是:来人啊,拖出去#¥%※……世人常道:日久见人心。这句话杜惜从来不屑一顾:世上哪有那么多日久?很多情况下,都是要你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听到他的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把握住这一个人,是正是邪,贪婪或是清廉,有无特别的嗜好,又没可趁的软肋……商界亦不离官场,打滚这么多年,杜惜的眼光也算毒辣。在他看来,所有的对手都是有弱点的:物欲强的人最容易控制,有人不贪不色,却有野心……最难易与的是一种人,他有权有势所以清心寡欲,十全十美所以无懈可击。通常对付这种人,一般的讨好和糊弄,都是没有用的:“万事总有例外,此次国师做法,让草民瞬间移动到贵国皇驾前,惊扰圣驾,实为无奈之举,还请皇上恕罪。”说罢,杜惜马上伸手,利索地去解颈上的玉佩,手伸到一半又觉不对:这块传家的玉佩虽然价值连城,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或许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分别。念及此,杜惜当机立断,脱下腕上的手表承了上去。
作者: 水遥风 2006-9-16 21:3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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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鄙国国主的一点心意。”杜惜一边说一边暗自庆幸:幸好昨日母亲送了他这块满天星做礼物。虽然花哨了一点,但上百颗碎钻晶莹剔透,熠熠生辉,拿来糊弄,也算上品了:“此为我国镇国之宝,长针每走一圈,短针便过一格,此为一个小时,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短针正好走过两圈。”
“贵国主能让你戴着这块镇国之宝,想必你的品阶也不低,为何大堂之下却是称草民?”翡衣男子扫了眼太监承上来的贡品,那琉璃下的两枚小针无论你颠来倒去却仍是尽忠职守地自动往前走,的确算得上稀罕了,不过……淡漠得黑眸扫过被制于皇座前的男子:这人仍是来历不明。
“既然在贵国无官无职,那自然只能称为草民了。”亏得杜惜反应也算机灵,随口捻来个借口也是字字有理。
“那你在东国的品阶为何,有无官印作证,既然贵国国主派你前来,有无文书作证?”
“之前自然是有的。”杜惜咬牙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此人还真是滴水不漏。连跟班得都厉害到这程度,那……想到这里杜惜不由把目光挪了挪……皇座上的男子自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用说其他,但是让自己至今不敢抬头与之正视的积威,就能让自己确信,此人绝对要比眼前的这人还要难缠上万分。从来没有一个人,只是坐在那里不动,就能令人有如此强烈的存在感。
“那现在就是没有了?”最后瞥了那人一眼,翡衣男子一步步走下台阶,朗声道:“按在的情况是,或许
本座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你是刺客,但你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你不是刺客。”
“我有!”此刻,杜惜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了,再让那人说下去,自己绝不会再有活路!所以,即便脚下再痛,搁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再沉,杜惜还是咬紧牙关抬起头来,终于……在一片惊呼声中,他看清了皇座上人的脸。
此人,天生就是皇帝!
看着那张俊美无双到令人不敢逼视的容颜,杜惜感觉到,之前那象征着无上尊威的紫金的龙袍,九龙的皇座,也不过是沾了他边,享了他光的俗物而已。
在他的目光下,杜惜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打颤,牙齿也在打颤。
这怎么行呢?长叹了一口气,杜惜这么对自己说。然后,他让周身都平静了下来,嘴角扬起难得一见的笑容,那笑容,只有当面对着最强的敌手时才会流露。
“一个有着经国济世才华的人,绝不会屑于去当一个刺客!”傲然地扫视四周,杜惜一字字道:“这便是最好的证据。”
有一种人,他有权有势所以清心寡欲,十全十美所以无懈可击。任何的糊弄对他都是没用的,但若你也同样出色,那就没有必要害怕或是慌张……
“哦?”第一个打破沉寂的声音源自于皇座的主人,冷眼旁观的离王突然莞尔一笑:“那就让朕看看卿的才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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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制衡
杜惜从宫中出来,已是一个半月后的事了。
轿子在路途中曾经停过一次,其间曾传来类似“走正门还是偏门”这般的询问,想来外面的人或许是不像让自己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杜惜还是听见了,不由地一声苦笑:这次确实是自作孽,这般下场,也是怪不得别人了。
那日殿堂之上,本来众人皆好整以暇听他高论,结果自己下面却是连着问了三十余个问题,把众人都问了个目瞪口呆——比如:这边到底有几个国家,你们国家叫什么名字……诸如此类。
熬不住当场责难的大臣不是没有,不过都被“鄙人初来贵国,名医尚需对症下药,治国之道,又岂可儿戏。”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打发了。
一来自己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二来放下豪言后,自己也确实需要时间静下心收拾一下心情。
当然,自己也没有好过,当场被离王扔到了地牢,然后一个狱卒扔给自己十来本书和三尺白绫。杜惜倒不是怕死,但不想死却是肯定的。所以一夜通宵看完所有的书,第二天便顶着两只熊猫眼叫人给抬去了御书房。
本来杜惜从小便偏好人物传记和历史,策论什么的自然也没有少学,几千年精粹沉淀下来,随便挑一个讲讲也是鸿儒之言,国士之说了。不过所谓大智者若愚,怀财者不露——在思考了整整一夜,权衡再三后……那一刻,杜惜却不想把自己的底给揭了。
所以当时摈弃百家所言,杜惜只提了商道。
若按常理,任何人面圣,开口第一个提的,必是治国之道,这是政治的根本,也是最能体现一个人眼光和才能的地方。
不得不说,自己只提如何为国敛财,的确是小家子气了一点。
但杜惜也有自己的考量,那便是自己根本无意仕途。因为君与臣这种建立在绝对不平等基础上的关系,杜惜是绝对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若手中握着的是无可制衡的权利,那他绝对是恐怖的。
杜惜不相信出生在民主社会中的自己,可以和一个不受任何行为约束的皇帝一起共处。
你能受得了天中,可能只有那么一顺的不满,就足够你死上千回的日子么?
所以,他断不愿在离王面前,摆出一副能堪重用的样子。
当然,才学还是要露的,所以杜惜挑了自己最为熟悉的金融,由小处见长,以小处见大,一番议论下来,所点之处,所献之策,却同样没有让人小觑了。
十天下来,杜惜没给离王留下国士的印象,反倒是被扣上“为国敛财者,尔当第一人”这么个批语。不过这个时候,腿脚已经灵便的杜惜,已经着手,打算收拾东西走人了。毕竟有一个人,他还一直记挂着……宫中对于她好像没有半点消息,若说隐瞒,那不得不说,他们瞒得实在太好。若不是,她又会去了哪里?杜惜并不是没想过请人帮忙,但冷静下来,却觉得不妥——那只是一念之间闪过的想法,杜惜觉得,在这个皇帝还有宰相面前,自己最好还是不要留什么把柄。
于是一个月前,就在近卫军把他送到城中御赐院落,谢及悦让他第二天等候听封的半夜,前一刻还摆着一副还恭恭敬敬唯唯诺诺样子的杜惜毫不留恋地背起行囊夜遁而走,却在第二天清晨被守城的士兵二话不说地押到谢及悦的面前,顺带把自己刚好的腿又一次打断了……
原来,自己终究还是小瞧了眼前的这个宰相,还有,那个一直笑而不语的皇帝。
抚着仍旧隐隐作痛的胸口,杜惜回想着当日的情景,只觉得一阵血气翻滚,如今的心情,也算得上是五味俱全,百感交集了……
作者: 水遥风 2006-9-16 21:37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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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禁军没有再把他带到皇宫,而是送到了相府。谢及悦在书房见了他,透过淡如月华的清烛,杜惜看到了一个和朝堂上截然相反的人。
桌案前的男子一席素白长袍,漆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细长的睫毛微垂,这位位极人臣的宰相就这样么坐着,静静地看着奏章。摇曳的烛光给如雪的容颜染上了一层光蕴 ,也让原本就清瘦的身影望上去无端地平添了几缕萧瑟。很奇怪吧,眼前的人,年纪和自己相仿,便已权倾朝野,这种人,无论哪本史书,哪段历史,都该是意气分发不可一世才对。然而此时此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杜惜都觉得,眼前的人,与其说是宰相,不如说是个学士,与其说一个官,不如说一个好静的书生。
当然,杜惜再蠢,也不会把他当做无害的书生。
出身豪门,各地的达官显贵杜惜接触的也不算少了,交道打久了就会发觉,一脸官腔眼高于顶的人往往反而最易打发,而可怕的,就是那种一脸无害笑容,一派慈祥长者丰姿的人。这些人,借用用父亲的话“不慎被这些人记恨,则一朝毙命,到死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惜儿你记住,千万不要相信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这种鬼话。越是身居上位的人越是心狠也越是记恨,他现在之所以不动你,是因为还没到时间。这种人,如非必要,千万不要去招惹……
只是,恐怕如今……自己想躲也来不及了吧?想到这里,杜惜不由长叹一口,无奈道: “大人,杜某发誓,再也不会逃了。”
决定一下,杜惜也不再拖泥带水——眼下的局势,自己若还不知趣,那便不是断一条腿的问题了。
“到如今这步,朝廷不可能再下什么封赏了,明日起,你便做府中的谋士吧。若真有才学,本座也不会亏待了你。”看着手中的奏折,谢及悦淡淡道:“待会儿管家会给你安排出去。”
杜惜深知,这一应,自己的人生便从此要寄人篱下了……但明哲保身,纵使万般不愿,此时的情形也不容再犹豫半分了。拼尽全力,这一声,终于是喊了出来
“是。”
“你把这药吃了,便可以跟王管家走了。”于杜惜的挣扎比起来,白衣男子的反应却是冷淡多了,不过真说起来,收一个幕僚对谢及悦来说,也的确和买一件衣服没有多大区别。
“药?”言谈中,一个四十余岁的老仆便以奉着一个托盘进来,而碗中静静躺着的黑色球体,正是谢及悦口中的“药”。
“这是什么药?”看着这枚黑不溜秋的小丸子,杜惜不由簇眉:纵使自己对眼前此人的人性评价翻上百倍,他也不相信这颗药是给他治疗脚上的伤的。
“毒药。”与杜惜的紧张不同,谢及悦答得却是风轻云淡:“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每月初我会给你一剂解药,服上三十年,便能根除。”
“什么?!”即便涵养再高,此时杜惜也不由失声,瞪大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沉声问道:“难道你还怀疑我有心加害皇上?”
“若怀疑你,还会让你活到现在么?”谢及悦冷冷道:“你也不必自作聪明,皇上早知道那刀是周霂莜带的。你坏了他好事,冤枉给你也不算过分……想来那人倒是越发伶俐了。”
“你们……”谢及悦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杜惜的眼睛却是瞪得更大了——罢了,这些人之间得是非曲直他暂时还管不过来,眼前的问题是:“那你还要给我服什么药?”
这回,谢及悦终于把头抬起来,漆黑的眼眸对上杜惜如炬的目光,却没有半丝的避让:“本座凭什么相信你?”
“你——”
“你来历不明,本座原是要杀了你,但皇上仁慈,说你有点才华,若是能制住三寸,那留为己用也是无妨。”说到这里,谢及悦停了下来,目光在杜惜身上转了一圈才继续道:“你若怕死,便服下那枚药丸,好好办事,不负了皇上一番好意。若你不怕死,本座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制你,等下换一枚药,让你死得快些,也算仁至义尽了。”
不过我提醒你,你现在是自由之身,所以要死,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但一旦你服下这枚药丸,便是皇上的奴才了,他日你若背叛皇上,待到毒发,便是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日……不信的话你服下之后摒弃半刻按住让王管家按住你泉中穴,看看本座到底有没有危言耸听。
杜惜抚着胸口,那时槌心刺骨的疼痛,即便现在想来,牙齿还会不由地打颤。
谢、及、悦……生平头一次,杜惜对一个如此咬牙切齿。
作者: 水遥风 2006-9-16 21:37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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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已经是国界了,请将军沐浴更衣。”
“更衣?”
“是的,所有的衣服都要换去,包括玉佩首饰书籍……皇上有令,除却将军的人,所带一切都要焚毁。”
“不行!衣服什么的你们烧了也就算了,但这枚玉佩和这副瑶琴还有这把扇子你们不能碰。”
“将军……这……”
“全部都烧了,一样都不许留下!”
“是,谢大人。”
“等等……干什么……不许你们拿走,求求你们,不要把他们拿走……谢及悦我求求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这些东西了,你不要再把它们抢走……谢及悦……”
“姑娘,你终于醒了。”见明若从马车中探出头,车夫好心地指道:“你看,前面就是以前的国界了,再往南走,就是以前的西陵。”
别了,远去的日子
别了,远去的日子
记得银英里就有那么个我每次看到标题就跳过的一章◎-◎
马车蹄哩嗒啦地跑着,透过车帘,可以依稀看到不远处伫立的城池。喧闹的声音透过清风传入耳畔,还有等候在城门外,洋溢着幸福笑容的百姓……
“你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怕将来遭到报应?”
“朕到底该说你是太善良好,还是太幼稚好——这天下,那最健忘的人,便是百姓。”那人含笑看着自己,阵阵茶香洋溢在皇帐的每一缕空间,和着周遭的血腥,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协调:“如今的叶城里,做娘的死了儿子,做妻子的死了丈夫,做孩子的死了爹……也无怪乎外面这阵鬼哭狼嚎。不过哭过以后呢?若儿,你要知道,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只要你让他们吃得比以前好,穿得比以前暖,过个两三年,谁还会记得今天死掉的这些人呢?说不定他们还会想,当时要不是那些傻瓜拼命抵抗的话,好日子还会来得快一点呢。”
“聪明的人总是往前看的,若儿,你总该不会想一辈子活在回忆里……”
是啊,笑容。
真的是,忘记了……
三年后,曾经凄厉的哭声,痛彻心扉的怒喊,已经随着西陵一起远去……那些一幕幕刻在自己灵魂深处的记忆,如今也已经变得一文不值,没有人会去想,也没有人再愿意去想。
死去的战士啊,请安息
至少你们的亲人,留下来的人,现在都很幸福。
“这便到了叶城了,要进去看看么?”看明若失神地望着车外,车夫好心提议道:“我也正好顺路给老城主上一柱香。”
“叶城主?”
“是啊,老城主也挺可怜的。不知怎么就着了那人的道儿,说起来城主一直把那人当儿子看呢。”说到这里,车夫把头又凑近些才小声道:“据说当时那人眼镜都不眨,说砍就砍了,脑袋瓜子掉到地上转悠了几圈还没有停,你说这还是人不是?”
“真是妖孽啊,那人要了老城主的命还不够,居然魅惑起皇上来了,你说怎么就有那么不知廉耻的人呢?好好的将军不当,成天尽学些狐媚之术……多亏老天有眼,否则这天下还有活路么?”
“对,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呢?”明若看着一脸不平的车夫,不觉地也跟着附和道。
“啊?!小姐——那我们还进不进城了。”车夫回神,突然一个急刹车。
“不去了。人家赶路可急着呢——”明若白了车夫一眼:“而且人都已经死了,再上香,也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