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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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过后,两人之间的相处只能以一句话来形容--相敬如冰。

是的,相敬如冰。康若华再也不会叫他起床吃早餐,提醒他处理公事的时间到了,尽管他依然会早起为两人做早餐,可是两人之间的谈话少了,康若华跑樱花道的时间更长了。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重重侵袭他的心头,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在乎对方的态度,可是他愈想不去在乎,心里的感受就愈明显。

种种迹象都让江承伦忍不住想起那夜的事,他知道那件事伤到两人间的友谊了,尽管他小心翼翼地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但一切还是与他的希望背道而驰,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因为康若华常常往樱花道跑,活动量多了,身体自然也好的快了,他注意到他的腿已经能够活动了,只是还无法行走。

陈秘书与他在线上不断谈论着公事,公司里的权力变迁似乎有些奇怪,他不过是离开几天而已,原本只是部门主管的堂兄已经升迁为董事之一,这样的人事变迁对他而言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连堂兄都可以轻易得到公司董事的位子,那他这个总经理要被踢下来也不是难事。

由这件事也可以得知,公司里掌控人事变迁的主权尚未紧握在他手中,尽管他可以任用或辞退任何下属,那也只限于下属而已。

在体制上总经理的权限虽比董事高,但董事是公司内部人事制度上最特别的存在,董事的权力有时可与董事长并驾齐驱,甚至可左右公司营运的方针,陈秘书告诉他,若他不在三天内回公司稳定人心,恐怕他这个总经理的位子坐不久了。

虽然知道自己的处境愈来愈危险,可是江承伦依旧无法将全部心思放在公事上--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很糟糕,可是他就是无法不去想他与康若华之间的关系。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容忍康若华对他的漠视。既然他们之间都已经达成协议了,难道就不能对他和颜悦色一些吗?还是说,那一晚的错误真的毁了他们之间的任何情谊?

不该是这样的,康若华不该漠视他,他们应该是好朋友,等到低潮期过后他们会一起回到公司,然后他们一起打拼天下,相信两人胼手胝足的结果应该不会太糟糕才对,他都忍不住幻想两人以后在公司里春风得意的模样了。

怎么会……相敬如冰?

狂乱地爬梳着头发,江承伦再也忍不住心底一直压抑的郁闷情绪,三两下关掉陈秘书不断传递给他的讯息后,他关上计算机,脚步直冲樱花道。

***

「我们究竟要冷战到什么时候?」站在轮椅后头,他第一次看清那墓碑上的名字--康亦伦,一个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但却深深影响着他与康若华的男人的名字。

有时候,死人的影响力不见得低过活人,像他,就觉得自己的地位与存在感竟然比不上一个已经长埋黄土的男人,他原先没想要争些什么的,只是在看到康若华那般痴迷伤心的情绪后,他也开始在乎起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冷战?」康若华背对着男人,视线始终胶着在冰冷的墓碑上,仿佛那里头的人会对着他笑对着他哭,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要不是江承伦走路的声音与说话的声音明显的放大,他也不会去在意别人的出现,更不会分神去搭理人,现在的他,只想静一静。

「我不知道我们有冷战过。」

「没有冷战过?」江承伦忍不住哼了一声,却在看到那人遗照时将怒气吞下去,说到底,错的人是他,怎样都没立场指责康若华的任何行为。

只是,他不想放任这一切就这样继续下去。

「如果你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想明天带你回台北,公司里有许多事都不能再拖延了。」公司的事虽然比较紧急,不过到了他的口中也只不过是借口,他担心的是回去的晚了,没有进行正常的检查与复健,康若华即使复原情况良好也会留下后遗症。

「回台北?」这一句话终于成功的唤回康若华的注意力,他将轮椅转了个方向,与一身白色休闲服的江承伦面对面。

「我想,你是有必要回台北。如果你再不回去恐怕会出问题,可是我暂时还不想回台北,你回去之后就将我辞退吧,你需要的是一个更精明干练的助手……」

什么?他有没有听错?康若华要他辞退他!

「我不记得你是这么一个懦夫,你还记得你从加护病房醒来后还曾经要求我把资料交给你好让你做出结论吗?为什么一回来你就成了懦夫?你……难道我们真的无法回到之前的模样,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如果你不开心就说出来呀!」

一口气吼出心底的话,江承伦只觉得鼻子泛酸,他对眼前人的在意早已一天比一天重,虽然不知道这股莫名其妙的执着是打哪来的,可是他向来是靠直觉行事的,直觉告诉他,要是就此放手让康若华走出他的生命,他一定会很后悔难过。

「承伦,公司内部的问题已经超出我所能处理的范围,你若是想揪出幕后黑手,唯一的可能是与警方合作。你知道吗?我最后查出来的线索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更严重。」之前江承伦担心他再次受害而不肯将公司资料交给他,虽然让他倍感窝心,但更担心的是江承伦未来的处境。

要是东窗事发,替死鬼绝对是江承伦。

「再怎么严重,你也不会关心我了不是吗?」江承伦抿嘴皱眉,听到公司的黑幕时担心的居然不是自己,而是康若华可能再也不会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一股莫名其妙的空虚感排山倒海袭来,他向来怕寂寞,可是小时候离开台湾前往异国求学时也不曾出现过这么庞大的空虚感,BEN不在身边时他也只是感到淡淡的寂寞气息,偶尔压力大到负荷不了时才会爆发出来,可是这一次……

他害怕被遗弃。

「我当然关心你,像朋友一样关心你。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们回屋子里说话好吗?」察觉到江承伦波动的情绪,康若华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若是留在这里只会让过世的情人看笑话,更何况墓园本来就不是说话的好地点。

「好,我抱你回去。」江承伦当然知道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谈公事,因为会打扰到他过世的情人嘛,既然如此,那他就帮个忙好了。

大掌一伸,康若华还来不及惊呼就已经落入别人的怀抱,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身子因为生病的关系轻了不少,略嫌清瘦的身体已经可以让人轻而易举抱起,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有糟糕到那个地步。

「你做什么?」等到他可以挪出注意力质问江承伦的大胆举动时,他的代步轮椅早已孤伶伶地在墓碑前转圈了。

「你不是说在这里说话不方便?那我就抱你回屋子呀,轮椅实在太慢了,我这样比较快。」有点像是赌气,江承伦抱着康若华看也不看樱花道一眼,只想赶快回到他们共处的三合院。

气愤地踢开三合院大门,里头迎接的人让两人楞在当场,江承伦更是连手中的人都差点掉在地上。

***

刚升上董事位子的江承益端着一张笑脸,张开双臂迎接他亲爱的堂弟。

「好久不见,亲爱的堂弟。」

江承伦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康若华放回有靠背的椅子上,面对眼前的不速之客,他需要全部的精力才能达到完美的应对。

「我不知道董事这个位子这么清闲,让堂哥有时间找到这种小地方,怎么?想要来个下马威?」一反方才的愁眉不展,江承伦自动武装起自己,他知道这场战争他很可能会输,不过要是没尽全力就任由自己输得一踏胡涂,那他之前的日子都是白活了。

「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就不能关心一下弟弟吗?何必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刺猬?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斗不过我,那你又何必这么辛苦的反抗?你看你,弄得灰头土脸,就连自己的下属都保不住,怎么,你对公司展开的调查有任何结果了吗?」江承益扬起如阳光般的微笑,那笑意却让人打心底发冷。

江承伦心一沉,他没想到他与康若华的行早已被人洞悉,更没想到原凶居然就这样干脆向他坦承,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他很可能连最后的筹码都失去了。

「毒是你下的?你这样坦承,难道就不怕我报警?」像是闻到危险气息的花豹,江承伦眯起眼,身体自然而然挡在康若华身前形成保护姿态,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唉呀呀,我亲爱的堂弟,我真不知该说你是天真还是愚蠢,我既然敢说,难道就没料想过后果吗?简单来说,若是你报警,坐牢的只会是你而不是我。」江承益双手插腰,一脸无所谓的神态更加惹怒江承伦。

「难道你真以为台湾的法律是你订的?我不信!」拿起一旁的电话,江承伦就要拨出报警的号码。

「等一下。」一双属于男人的手将江承伦的手拦下,后者楞了一下,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为什么不让我报警?」他不懂,若是前来拦阻他的人是江承益他还能理解,可是现在拦下他的人居然是康若华?

「因为你现在一报警,坐牢的就是你。」将电话抢下放在一旁,康若华的眼神变得澄澈无比,直视着面前具有强大压迫感的男人。

这是一只修道成仙的老狐狸,依现在的情势来看,初出茅庐的江承伦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连他也必须小心应对,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人家预设的陷阱──或者该说,他们俩一开始就是人家的瓮中鳖,耍弄这么久还不弄死他们只怕是对方不想太早失去玩具而已。

也许他一开始也高估了自己,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却不自知。

「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难道就这样放任他逍遥法外不成?他可是下毒害你的人呀!」也许他是不够了解台湾的法律,但是犯法的人就该得到制裁不是吗?不然法律是订来做什么用的?

「……公司的负责人写的是你父亲的名字还是你的名字?」康若华不答反问,虽然早已知道答案,但是他仍期待着不可能的奇迹出现。

「是我。父亲在我回国时就将负责人登记成我的名字,说是为了让我稳坐总经理的位子,有什么问题吗?」

的确是稳坐总经理的位子呀……用这种方法套牢江承伦,利用法律上的规定来钻漏洞,将来无论是否东窗事发,江承伦都得背负最大的责任。

「公司私底下进行着洗钱的买卖,根据法律上的规定,要是发现公司行号有任何不法行为,一律归咎于负责人。其它人就算参与其中,但因为不是负责人,所以可以找尽任何理由来开脱罪名,你一旦报警,公司就会被警方盘查,洗钱的事一旦爆发你就得坐牢,相信他早已架空公司的资产,就算公司被勒令停业,只要能够找个机会东山再起,没有人会记得他做过什么的,这样你懂了吗?」

啪啪啪,冰冷到像是要结冻的空气中传来刺耳的鼓掌声,只见江承益拍着双掌面露赏识的眼神,而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

「亲爱的堂弟,上了这样一堂法律课,不知道你对台湾有没有更加了解?还是更加痛恨台湾?我相信美国的法律也是这样制订的吧?公司从事不法行为原本就是负责人要承担责任,董事会在公司里只是一个架空权力的特殊存在,你认为警方是抓你还是抓我?为了你的前途着想,你还是乖乖放下电话吧,这一场战争,从一开始你就没有胜算了。」

江承益看着脸色开始发青的堂弟,心情不由得大好,原本他走这趟路就是为了要警告江承伦别忽略了他的责任,虽然他没什么大成就,不过看在他是负责人的份上,身为堂兄的他倒是可以忍让几分。

只是,他那亲爱的堂弟看起来似乎还是不太明白自己的立场呀。

「洗钱?你竟然利用公司做那种事?就算父亲没有发现你的恶行,并不代表你就可以嚣张一辈子!现在我以总经理的身份将你解雇,永不录用!」虽然理智告诉他方才所听到的全是不争的事实,但他仍想做最后的争扎,若是连挣扎都省略,那他真不晓得自己该如何自处了。

他不敢往下想,不敢去细思背后的阴谋是否有更亲近的人做后盾,又或者,一开始他就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位昏庸的总经理,一辈子只要坐在那位子上确保公司在业界屹立不摇的地位就成了。

他之前的努力,在那些堂兄弟眼中只不过是一场笑话?最终的下场是成为动弹不得的傀儡娃娃是吗?

「解雇我?承伦,你该不会是太过激动,所以脑子烧坏了?还是你不小心吃到毒药,所以变笨了--喔、不,你本来就不聪明,又何来变笨之说?唉,你要是能解雇我的话,那你就解雇吧,我等着你的旨令下达呢,总经理。」说着说着,江承益还拿出手机要递给怒不可遏的堂弟。

「用我的手机拨电话回公司吧,要不要我帮你打呀?」江承益将手机塞进堂弟的手里,恶意的微笑在他脸上张牙武爪。

江承伦没接过手机,反倒是康若华将手机拿了下来,他笑看着这头嚣张跋扈的老狐狸,心底不断推敲对方的最终盘算。

摊牌之后,不可能还维持着原本的模样,也许人家早已等不及了,现在就想把人推入深渊了。

不过……他看得出来对方并没有要致江承伦于死地的打算,若真有此意,那当初中毒的人不会是他康若华,而是完全不懂防备的江承伦了。

只是,不走死路,活路不见得就比较好走。

「不知道江董事的背后到底有多少人撑腰,您才能爬到现在这个地位?不过,就算您处处得势,请别忘了你现在欺负的也是江家人,中国有一句话,炮口对外不对内,您这样欺负总经理实在没道理。」

「哼。康若华,你要是不开口也许我会当作没看到你,谁要你如此多嘴的?想替你家主子说话是吧?那我们不如先来算算当初的帐如何?」江承益拉了一张椅子到面前落座,以君临天下的姿态俯瞰着康若华。

「当时要不是你主动提出说要查帐,我就不会对你下毒,如果你笨一点查不出那些数据的话,我也不用烦恼事情是不是会被抖出来,你现在的情况是你自找的,没死算你命大,谅你也没那个胆子报警,只要一报警你的总经理就完蛋了……反正你说的对,这家公司只不过是用来洗钱的障眼法而已,没了一家再创立一家就行了,不过江承伦可就不一样了,没了泓仁,这小子什么都不是。不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总经理。当然啦,开一家新公司也挺麻烦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想省下这个麻烦,而总经理这个位子谁来坐都无所谓,反正注定是个阿斗,我这样说,你听明白了吗?」用最轻佻的动作抬起康若华的下巴,江承益细细打量起这个奇怪的人。

说奇怪,是因为他从不相信忠心这一回事,他以为只要弄点小把戏,这男人就会弃江承伦而去,没想到就连被毒药侵袭身体而造成暂时性的瘫痪时,这男人也没有倒下,根据线报,这男人最近的情绪低落来自于一座男人的坟。

啧。同性恋吶,他眼中最脏的人种,一想起两个男人在床上翻滚的模样他就觉得恶心,就连让江承伦坐在总经理这个位子上都觉得碍眼,要不是他是命定的太子爷,总经理这位子哪轮得到他?真搞不懂有温柔的女人可以抱为什么还要去爱硬梆梆的男人?

「江董事的意思是--一切照旧?」不理会那几近于污辱的轻薄举动,康若华替眼前人的话下了一个最简单的结论。

「不错,如果堂弟够识趣的话,那就一切照旧。」

「我如何得知你会不会遵守诺言?」看来对方已经掌握大局,江承伦若是不低头就只有挨宰的份。

「若华,不用跟他妥协,就算我压不了他,我就不信我父亲也压制不了!」江承伦一掌挥开堂兄的手,挡在康若华身前怒瞪着对方。

「唷,英雄救美吗?可惜依你的能力好象不太足够耶,如果你不是这么无能,他又怎么会中毒呢?现在再来挺身而出会不会太晚了,还是只要跟你上过床的男人都能得到你的眷宠?喔,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你父亲手中已经没有实权了,就算你找他出来当靠山也没用了,再说一个废人能有什么用处?你还是好心点让他颐养天年吧。」

「你跟踪我?还有,你方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难怪他能够找上门来,原来一开始他就被人跟踪了,甚至连那些私事都被人调查的一清二楚,这人好深的城府啊。

「咦?你不知道吗?一年前他就已经中风了,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让人把屎把尿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真可怜……我猜你回国之后大概都没回过大宅半次吧?不然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

中风?不可能呀!他回国前还跟父亲通过电话,要不是父亲催着他赶紧回国,他也不至于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回国。

「不可能!难道我父亲的声音还能做假?他明明跟我通过电话……我要回去看看!」江承伦不相信──或者是不敢相信方才所听到的一切,如果方才的内容都是真的,那他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了,不仅让人耍着玩,就连家人也都处境堪虞。

「没用的,就算你回去了又如何?现在已经不是你们父子的天下了,放心,就算他已经中风了,家族还是会好好照顾他的,你就安心当你的假太子吧──你干什么?!」

江承益假意安慰,正要拍上对方肩膀的手却被用力扭了下来,剧痛袭身的同时,他的手也呈现不正常的扭曲状态──也就是说他的手被扭断了。

「告诉我!你们到底要干些什么?又为什么这样对我?」

雕花大门的两旁种满了火红的凤凰花,纵使未到盛夏时节,仍可见到早开的凤凰花怒放,将整条产业道路染得血红,门牌上金色的『江宅』两字刺得人眼睛生疼,算一算,他已经超过十五个年头不曾踏入这座庄园了,正确来说,他已经有十五年不曾回过『家』了。

儿时的记忆在脑海里回荡,江承伦有时甚至搞不清楚究竟哪里才是他的家?毕竟他对这里的印象少得可怜,若不是还保留着少许幼时的照片,说不定他会将这座大宅彻底从回忆里删除。

「其实你不用陪我来的,毕竟这是我的私事,总不好连累你。」原本他对望乡情怯这句话嗤之以鼻,如今真是应了这句话,他站在自家门口却迟迟不敢踏入。

「来都来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康若华倒是没那么矜持,望了一眼踌躇不定的江承伦后,便自动自发去按下门铃。他有预感,若是他没跟来的话,江承伦很有可能会受不了打击。

也许是被依靠惯了,也许是放不下这个心如童稚的大男人,但他就是知道如果不跟上来,将来必定后悔。反正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的知道了,江家人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他,与其坐着等挨打,不如上门讨一个明白。

门铃按下后,也没听闻到什么铃声传出,只听到喀一声,花雕大门就这样开启了,康若华率先推着轮椅进门,身后忐忑不安的江承伦也跟了上去。

「小心一点,这里的摆设已经跟当初我离开时不太一样了,多了许多假山假水,你这样是很危险的,还是我来推好了。」接过推动轮椅的工作,江承伦的心才稍稍踏实下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有若华在的地方,他的心就会比较安定,想来他当初还真是慧眼独具,一眼就挑上这样一个善于安抚人心的男人。

「喔?那你还记得要怎么走到大门口吗?」面前山水重重看不见尽头,虽然早就知道江家富甲一方,但是看到用钱堆砌起来的华丽城堡,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唉,一直走总会找到的嘛……就算不行,遇上下人时问一下就好啦。」才说着呢,迎面就走来一人,只是那身影看起来真是眼熟,印象中好象常常看到的样子……

接着,就是惊呼声脱口而出。

「BEN?」江承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他朝思暮想的情人会在这里?

「伦?」BEN也像是没料到江承伦会出现在他眼前似的,受到惊吓的同时还揉了一下眼睛确定他没看错。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在机场分手时,BEN还在他耳边诉说着要他早点回来的话语,为什么一转眼他又出现在台湾了?难道江家人的魔手已经伸到他身上了?

「我……」面对江承伦的关切,BEN反而回答不出任何话,他怎么能说呢?

「跟我进屋子,我一定要好好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遥遥望去,BEN的身后就是进入主屋的大门了,江承伦推着轮椅,一手牵起情人的手,半拖带拉着进了主屋。

大厅中,一名雍容华贵的妇女坐在沙发上,看着开门而入的三名年轻人后,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展开笑颜迎接久未回家的『儿子』。

「好久不见了,小伦。」

「妈。爸呢?我想见见他。」江承伦顾不得其它,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确认父亲的安危,剩下的事的容后再问。

「你爸?我已经把他送进疗养院了,你想见他的话我倒是可以安排,你才刚回来,一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再说。」中年妇女迎了上来,热情地抱住儿子,眼底丝毫没有其它人的存在,这一点让江承伦心生怀疑,向来有礼好客的母亲怎会不先问候他带回来的客人呢?

还有,父亲为什么会住进疗养院?难道……江承益那家伙说的都是真的?

「妈,爸为什么会住进疗养院?还有,为什么BEN会在这里出现?你……你已经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了?」轻轻拉开两人的距离,江承伦端详着印象中美丽端庄的母亲,眼前这个有点艳丽的母亲与他印象中的模样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啊?呃……你爸他中风了,医生说留在疗养院比较好照顾,至于这位严先生,他则是我去美国玩时认识的朋友,最近刚好请来家里作客的,怎么你认识他吗?」

严先生?他记得BEN跟他说过他从小在美国生长,所以没有中文名字,怎么可能会突然生出一个中文名字?

「严先生?BEN,你何时取的中文名字?」

「呃……我无聊时取的,想说跟中国人来往至少要取个中文名字……」有些心虚的回答突然丢过来的问题,BEN现在的态度看起来就像是在回避着什么问题一样。

正当江承伦还想再问些什么,楼梯间却传来脚步声,众人抬头一看,从楼梯间下来的不是江承益还有谁?

「是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你又想对谁出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又怒从心中起,江承伦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众人面前,就怕一个不小心又让谁遭了对方毒手。

「你家?」江承益嗤笑,扶着受伤的手臂小心翼翼走下楼。「不好意思,现在这里是我家,不再是让你呼风唤雨的地方。妈,那天我都跟他说了,你就不用再演戏了,反正也没那个必要,让他早点认清事实也好。」朝着江承伦身后的女性喊了一声妈,这句再自然不过的叫唤却让江承伦身体一僵,双眼瞪大再瞪大,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任何一句话。

「妈?」他回过头,望着那漂亮的中年妇女。

女人微笑,从怀里掏出香烟,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小伦,我不是你妈,别叫错人了。你妈在你出生时就难产而死了,我只是你的继母,呼,二十几年了,要当一个贤妻良母可真是不简单吶,我差点憋疯了,幸好现在不用再忍了,我也忍得够久了。」女人手里捻着香烟,越过江承伦走到江承益的身旁。

「容我重新介绍一次,这位是江承益,我的亲生儿子。承益,打个招呼吧,身为主人的你可不能失了礼貌。」

看着眼前对他微笑的两人,江承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站不住,幸好身后的康若华及时握住他的手,体温让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他开始厘清眼前的一切。

「你们联手骗了我爸二十几年?为什么?就为了泓仁?如果你们要的话,就都拿去好了,何必一再伤害江家人?江承益,你身上流的血难道不是江家的吗?你怎能这么残忍?」为了一家公司可以让一个女人忍气吞声当他的假母亲,为了江家的一切可以让江承益对自家人残忍……

「话可不是这么说呀,小伦,这些本来就是我应得的,你还记得承益的父亲江本瑜吧?当初我认识他时,还以为他是公司未来的继承人,不顾一切跟他在一起就是为了坐上少奶奶这个位子,没想到他只是个小小的经理,真正掌权的是你爸……老实说呀,你爸除了是长子以外,根本没什么比得过我那早死的男人,要不是本瑜心软不愿争,董事长这个位子轮得到你爸吗?」

「所以你就趁我爸丧妻时嫁进来当我继母?你都已经当了泓仁的董事长夫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当了董事长夫人不就等同拥有泓仁了吗?为什么这样还不满足?非要弄得江家鸡飞狗跳不可吗?

吐完最后一口烟,女人将烟头丢在地上捻熄,脸上的笑容不减,却多了份苦涩,保养得当的美丽容貌时老了几岁。

「满足?有什么好满足的?名有了利有了,可是爱人没有了,幸好我还有儿子。」女人抬起头来,画眉描彩的眼睛里波光潋滟,「泓仁我才不希罕,早就把它送给儿子当玩具了,公司里那一批老顽固还在那里你争我夺的,妄想爬上董事长的宝座,无聊时当作消遣看看戏也挺不错的……可惜的是你老爸在中风前把你给叫回来了,我原本还在想要怎么处置你,还特地找来声音类似你爸的男人打电话监视你安抚你,不过我发现真是白废心机了,你这人吶心太软了,只要踩着一个痛处,你就只能乖乖听话了……」

女人走到江承伦面前,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刮上那白晰的俊颜,略带眷恋。

「别说我不照顾你,看在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假母子份上,我给你一条活路走,带着你的残废朋友离开这里,乖乖当你的总经理,只要你不出差错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眼前这女人的一举一动跟他记忆中母亲的模样简直是南辕北辙,江承伦除了痛心外还多了几分厌恶,幼时那几年的感情虽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磨去,但也被磨灭得差不多了。

「妳打算玩垮泓仁?」

女人楞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到弯腰无力。

「不过就是一间破公司而已,玩得好玩得坏有差别吗?反正承益的生财之道又不在公司……『总经理』,有些事可是你不能管的。」

女人的话无疑是在提醒江承伦有多天真愚蠢,江承伦寒着一张脸,这种被羞辱的感觉让他如临末日,心头那一块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寻求BEN的支持,却意外发现情人早已悄悄离他远去,就连眷恋的眼神也不复在。

他想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所以他向情人伸出温软的大手。

「BEN,跟我走。」

「不,我不能跟你走。」BEN并没有回握,他甚至走到江承益的身边。

「江承伦,醒醒吧。难道你真觉得在这里见到你的情人是巧合?告诉你吧,他是我请来监视你的,他爱的人也不是你,他的情人正在加拿大念书呢,你从没怀疑过他每个月总要挪出一星期『回家』探望家人吗?更何况,他从不带你回去见他家人不是吗?」江承益心情大好,所以非常乐意附赠几个事实来让这个傻瓜清醒清醒。

江承益陈述出来的事实正在瓦解他们四年来的感情,难道过去的幸福与爱恋全是眼前这一对母子捏造出来的?不,他不相信!

「BEN?」拜托,告诉他江承益说的不是真的!

「伦,对不起。我也是迫于无奈……你还是忘了我吧。」BEN转过头去,不忍直视江承伦受伤的眼神。

虽然这四年来的相处并没有让他爱上江承伦,不过他是真心将他当成朋友,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江承伦的天真终究是害了他自己。

「都是假的吗?都是假的……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你又何必把真相挖出来?为什么不继续作假?」既然都骗了他这么久了,又何苦在此时全盘托出,非得要看他崩溃他们才会高兴吗?

「承伦,我们该走了。」康若华再次拉过江承伦的手,方才他所听到的一切确实骇人听闻,不过他来的目的只是确保江承伦不会当场发疯而已,其它的他并没有立场说些什么。

「走?能走到哪里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迟迟不肯落下,江承伦痴痴望着眼前那曾是最亲近的三人,他的痛他的爱全是眼前人给他的,最后他们却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是呀,能走到哪里去?康若华,你以为听到这么多故事的你可以平安离开这里吗?本来在你家那一次我已经打算放过你了,可是你跟他一样笨,总是送上门来,叫我要拿你怎么办呢?」

江承益咬着香烟,慢条斯理地拿出遥控器关上大门,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岂能让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你想干什么?」康若华全身警备,他的确是太大意了,他们也许会放江承伦一条生路,可是他只是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没必要在乎他的死活。

一时间,他的掌心充满冷汗。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温暖的大掌搭在他肩上,温顺的力道推动轮椅往门口走去。

「我走,他就跟我走。他留,我就跟着留。」面对曾唤为母亲的女人,江承伦鼓起勇气说了这样一句话。

女人的表情相当讶异,她眨眨眼,像是看到怪物一样。

若是以往发生这么多事,江承伦一定自顾不暇,为了避免情绪崩溃他甚至会委屈求全或是找个人哭诉去,哪来的精神去在乎别人?可是现在似乎不同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有所成长?他似乎……变得有担当了。

「……好。」最后,她叹口气。

曾经照顾多年的孩子,她也不是那么狠心的人,无法全盘否认两人的情份,看在他曾喊她妈妈的份上,就放过他的朋友吧。

「妈!你就这样放他走?万一他报警怎么办?!」江承益挡在门口不肯让步,他深知这两人一旦走出门口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江承伦他是不担心,反正他若报警出事的一定是他自己,可康若华就不同了,他只是个局外人,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

若是放虎归山,那后果不难想象。

「他不会报警的,我不会让他有机会报警。」江承伦做出保证,眼神淡淡扫了一圈,这屋子对他来说这么陌生,这些人对他这么残忍,还是离开的好……

天崖海角,总有他的去处。

「你确定?他可是个活人吶,你能绑着他多久?」

「对于一个被你毒到全身瘫痪的人你都不放过,那我又还能相信你什么呢?不如报警同归于尽好了。」

「你!」江承益万万没想到他软弱的堂弟也有唇枪舌剑的时候,一时间是又怒又惊讶,这男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样反驳他!当初江承伦敢折断他的手时他就觉得不太妙了……

这男人愈来愈大胆,说不定真会做出同归于尽的蠢事,他还需要人背黑锅呢,可不想让他这么早完蛋。

「承益,放他们走吧。报警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好处,你只要找个人监视他们就行了。」

江承益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拿起遥控器按下开门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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