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层峦叠嶂深处,丽山秀水之间,隐藏著一片远离尘世喧嚣的深谷幽境。山花烂漫,爬满了整座幽谷,蔓延至山穷水尽处。一间僻静的雅室内,兽烟喷薄,香雾缭绕,山风不时撩起床沿的月白长纱,床上之人睡得很沈很沈,仿佛可以睡到生命的穷尽……仿佛,只是仿佛,就在床边的小人儿以为他会一直睡下去的时候,那人竟发出了一声过长的呜咽,并揪紧了眉头,似乎是梦中也在难过。
床边的小人儿双眼甚是空洞,并没有望著床上的人,但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声响。只见他急忙张开嘴巴似乎想要说些什麽,可却只能造出一些奇怪的音节,无奈之下他只好起身出门招徕帮手。
不一会儿,小人儿便引来了一名身著水蓝色羽织短裙的少女,仔细一看,正是蓝樱。蓝樱边踏入雅室边安抚道:「好了好了,姐姐知道了,你别著急,神子一定不会有事的!」
小人儿依旧不听,口中不曾间断地发出「啊啊」一类含糊不清的音节,原是个口不能言的孩子,看来并非天生如此,而是身上存有残障所致。
蓝樱来到榻前,伸手替昏睡中的韩青烟把脉。须臾,只见她皱起秀眉随即合眼,接著一手凝气推至韩青烟面上,一股苍兰之气顺势而下,直流向丹田之处盘绕多时,待蓝樱收势後那气息才逐渐隐默。
不多时,韩青烟终於睁开酸涩的眼,视线极为模糊,首先感到了生人的气息,不顾体内的疲累他强撑起身子,向後摸索著可以作为武器之物。
「韩大人,您才刚醒不要乱动,还记得我吗?我是蓝樱。」
韩青烟这才看清眼前之人,脑袋仍有些不听使唤,只记得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还有太一……这是何处?蓝樱是谁?还有另外一个人,又是谁……
「我为何在此?」韩青烟冷冷地问道,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什麽?」蓝樱愣了一下,心思一转,想来也许韩大人是受了打击并不记得当日之事,便心宽地解释道:「您忘了吗?当日在相狩城外是我把您带回来的,之後您睡了三天三夜,可把大家吓坏了!」
「你为何要救我?」
「您在说什麽?保护您是蓝樱的职责!」奇怪,今天的韩大人好奇怪,似乎特别冷漠……
「这是何处?」
「此地是暗裔的总坛,那日您答应与蓝樱一道回来,想起来了吗?」一问一答的,蓝樱并无隐瞒,只是如实以告。
韩青烟斟酌了片刻,没有杀气,看样子不会对自己不利。只是,暗裔又是什麽,这蓝樱似乎已为自己的下属,可他心里并没有那种自然的认知。但眼下,他似乎只能相信了。
「那……你方才叫我什麽?」
「韩大人……」蓝樱越发觉得有问题,可又说不出来是什麽问题。
「难道……我不是该叫『幽都』吗?」
幽都?!他怎麽可能知道幽都?!她分明……难道是借尸还魂──不可能,他又没死……也许是……是什麽呢?!
「韩──不,神子……那个,我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解释当下的状况……因为,啊因为我也被弄糊涂了!这是哪里出了问题?!白药你快给我出来解释清楚!!!」蓝樱被眼前突发的状况弄得手忙脚乱,一时完全失去了冷静,跳脱本性展露无遗。若不是那小人儿先行阻止,恐怕她会直接破门而出。
韩青烟听得眉心直打结,这个人……还真是有活力──可他睡了三天三夜,如何经得起她这般吵闹……希望她找来的白药不会也是这样。
韩青烟显然是多虑了,白药是个极为安静的人,安静而美丽的男子,一身素雅白衣让他宛若天人──并不是倾国倾城的美貌,却是可以将人轻易打动的美!
韩青烟不禁在心底赞叹,那样的气质,让他几乎没了戒心。男子同样为他把了脉,而後道:「并无异常,只需多调养些时日。」声音很清亮,与他的气质拥有同样的魅力。
「可是,他刚才说他叫幽都!!!」蓝樱提出疑问。
「什麽『他』,要叫神子。」白药无奈地提醒道。
「噢你再看看,一定有问题!」
问题就是……「你们到底在说什麽?为什麽我是神子?还有,你为什麽之前却唤我为『韩大人』?」
「……韩大人不是应该就叫韩大人吗?」蓝樱想破脑子也没想出来,「为什麽一个人,一觉醒来就会认定自己是另一个人呢?!」
「蓝樱,你冷静一下,也许……」白药像是被蓝樱的胡言乱语给触动了,忽然顿住,随即迟疑道:「也许,第二重封印已经解开了。」
在暗裔的密书中曾提到过,月神幽都的宿体存有三重封印,其中,对解开第一重封印有明确记载:须与一名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日族男子结合,方可破解──而那个人,便是六王爷宇文无极。然而,之後的两重封印密书却只字未提,此事绝密,悉知者甚少,更不会有人将此事告诉韩青烟。而今,作为幽都宿体之人,若非他人告知便只有从自身获悉……只不知,韩青烟为何却连今生的记忆一并忘了,反而只记得『幽都』。
蓝樱与白药互看一眼,最後由白药逐一将部分事实道出──关於暗裔的过去,关於月族的没落,关於三重封印,关於月族的复兴……只不再提今生过往。
「我们暗裔,乃是月神一族的遗民所创,在多年以前……由於族长伊洛任性妄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那几乎令整个人界永远失去了光明。而另一位族长幽都,为弥补这一过错几进身毁,终因走火入魔而被封印起来。天帝的震怒可想而知,作为惩罚,他对整个月族降下了诅咒──让我们失去光明永远沦为玩物,永远错过自己所爱之人……并且,还让我族男子都具有了生育之能。」说到此处,白药的表情显得极为不自然。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却能看得见?」
「若要令其後代重获光明,必是与其所爱之人旦下的子女,但是同样的,那意味著永远的失去。」
「……没有解决的办法吗?」只是出於好奇,韩青烟并不知道这会给自己带来什麽。
「有,只有您可以,因为您就是幽都大人!」白药的话字字敲入韩青烟心底,可他还是迷惑了──他真的是幽都吗?
「我……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谁,你又为何如此确定?」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方法……」
──您脸上的胎纹就是最好的证据啊,那是伤口被阳炎之力腐蚀後无法磨灭的印记!
白药斟酌片刻,最终没有直接将事实告诉韩青烟。
「……可是,我并无异能,也许什麽忙也帮不上。」
「那是因为还有两重封印,不──可能只还有一重,只要将封印解开,我们就能有足够的力量了。」
「是吗?解开封印我就是幽都了?」韩青烟言语间忽然有些苦涩。
「……可以这麽说……」
「那我呢,之前的我又算什麽?幽都已被封印,可我却还在,为什麽我却还在?」即使选择了忘却他仍旧可以感到,他是有过去的,他是有感情的……不是一个躯壳,可是,为什麽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离一个躯壳已经不远了……
「过去的事……也许是您刻意要将它忘掉,当然也不排除是封印解开所致。但无论如何,请记住,从今往後您就是幽都──我们暗裔的神子,我们月神一族必须保护的人,不再是别人!」
白药清亮的嗓音一声声敲击著韩青烟的耳膜,有些刺痛──要保护的人……要保护的人…………为何会感到心痛呢?
见韩青烟有些恍惚,白药立刻单膝跪地,坚决地道:「请神子答允!」
韩青烟默然,他该相信吗?相信自己是幽都,忘掉过去,只做他们的神子,解开封印,拯救被诅咒的月神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