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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生死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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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

奇怪,眼前居然看到爹了。管弦丝乐仿佛仙乐飘飘,着了十重轻纱的舞姬们

都在旋转着扭动蛇一般的柔软无骨的腰身,跳着妙曼的舞。爹就半倚在软榻上,

像是懒洋洋的看着这美丽的舞,吃着葡萄。

爹?我竟然看到爹了。

“谁?”

爹别过脸来看着我这边,手里晃着夜光杯,眼黑沉沉的看不到底。薄薄的嘴

角略上弯着,似笑非笑。

这张脸,我竟是记得这般清楚?爹,我竟然记你记得这般清楚。不见你时,

我心里会痛,可见到你了,为什么我心里,还是很痛?

“过来。”

爹,不要皱眉,我过来。只是分开了这些天,我竟是想你想到见你便有要哭

的酸楚与安心。

看着爹的脸在面前放大,我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不高兴。

手腕一阵剧痛,感觉像要断了般。为什么梦里,爹竟这么陌生的对我?是了,

爹喝了清冷水,已经不认识我了。可是,这触感怎会这么真实?

爹的脸靠近了来,黑得没有光亮的无底的眼睛看着我不动。面上,能感觉到

爹的鼻息扑上来的热。

“爹,我是三思,爹……”

爹的眉皱紧了。

“三思……!?三思……”

爹眼里,有一丝动摇有一丝迷惑。

是不是只要我这么一直说,爹就能想起我了?

我心里喜极,张嘴欲再说话,两肩琵琶骨与脚踝处传来扯着心都撕裂的剧痛。

然后眼前一黑。

额头上感觉有只大手正拿了湿湿的脸巾给我在拭汗,身上、四肢像被锯开了

似的痛,便是想要有动弹一下的念头都痛得好像没有空气似的。我努力把眼睁开

一线,却只看到模糊的人影,不真切。

“痛么?”那人似是知我醒来,开口有些担心的问道。

是郎青。

“我已经施了术给你止了血,还喂你吃了几颗妖怪内丹。呆会儿就不会那么

难受了罢。”我话也说不出,动也动不了,只听他自己在一旁似是说给我听般自

言自语:“三思,你倒真有胆子,竟想出这般奇怪的法子来利用五彩玄晶链。好,

真是好极。若我赶不回,只怕你也就不用看见我,也不用再受这手足被废的苦了

罢?”

脸上突然火辣辣的痛,头被突如其来的大力抽得倒向了一边。我眼前又黑得

什么也看不见了,耳里嗡嗡作响,喉咙里有腥甜的液体涌上来,涌到嘴边,然后

感觉到下巴温湿。

我努力喘着气,然而身上突然被重物压住,动也动不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挤

出胸腔似的痛苦起来。

脸上,郎青的手细细摸着肌肤的触感让我很不舒服。

“三思,你心思用得险,却也管用。让我不得不给你解了链子回复自由身。

真想不到你竟是个这般心思玲珑的妙人,你的计用得好,用得妙。”

“……承……蒙……夸奖……了……”

“你实在是让我不得不夸奖。别人不过做到了一箭双雕,可你心思缜密,心

细如发。知我用你对付伍文武,竟趁我不在煽动宇文定给你机会用咒,又借着玄

晶链吸你真元再传给漆漆黑。这么一来,算盘还真打得妙啊。要是我不回来,你

死了不用受制于我,一个又能暂时保住绊马关。如果我时机赶得好,我便不得不

救你,救你,就只得把这玄晶链从你身上拿下来。好,果然想得好,算得更好。”

郎青的声音里,有些恼,却更多些我不明白的东西。是什么?我正心里寻思,

嘴上却突然一热,有个温软的东西压了上来。

待郎青牙齿咬上嘴巴,我才反应过来郎青竟在亲我。当下闭紧了嘴死也不敢

张嘴说话,只怕一个不小心便让他钻了空子侵入我嘴里去。

郎青放开我些,然后鼻息喷得我耳朵有些痒,在我耳边道:“你这人,初看

只有双眼睛吸引人,可近了,就越让人陷得深。链子我现在已经依你所愿给你解

了,那你就得乖乖听话,大敌当前,你明白了?”

我感觉自己费力的点了点头。

郎青话里认真的危险我还是听得出的,我的目的既已达到,自然不会在这个

时候不懂分寸的。

身上一轻,郎青放开我,把我往里推了推,然后悉索着在身边躺下,向着我

道:“现在外面有漆漆黑拿着你那些符在死顶,过会子你舒服些了我便带你上城

墙。”

我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努力想听,却听不到半点外面的动静。身上偏又

痛得很厉害,汗不停的冒。可眼下不是关心自己的时候。

“为什么……拿……宇文定……他们……作饵……?”

“他们只是螳臂罢了。”郎青回答得云淡风轻,听在我心里,却突然有种苦

涩的愤怒在心里滋生。“狼关、三道岔子口与梁河,阿格勒分派三万一路各前去

支援,我接到的消息,狼关已经失守,守军一万二千人加上阿格勒的三万援兵全

军覆没。三道岔子口现在根本没有消息传来,探子都是有去无回。而梁河则有阿

格勒亲自领兵前去,目前还在苦战僵持不下,不过伤亡极是惨重,他带去的三万

兵,已经折了一万四千多。就是这里,有宇文定、你还有漆漆黑顶着,也损了七

千八百名士兵。”

“你……如何……打……算……?”

“狼关的宋军已经急行军分两路向绊马关与梁河赶去支援。我亦在草原上找

了援手来。不多,只得千来个,有鹰族、狐族、狍子。都是些中下等的妖怪,虽

然不成器,但已经让他们分成两路,一路去了梁河,一路则跟我回来这里。”

我自是明白他意思。

三道岔子口若是没有消息传回,只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梁河现下战况还有

回旋余地,能挽救就挽救,毕竟我们多个关卡也就多份希望。郎青既然回绊马关,

想必是与我一样,就算其他关口失守,也要坚守住这里罢。

“去城……楼……罢。”

我这般说。郎青不说话,刺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我,然后坐起身来,抱了我

就走。

路上,我想着郎青的计谋。

这个妖怪虽然让我害怕,但却奇怪得很,我与他的想法竟不谋而合,想必他

也知道我的下一步,才什么都不说。如果我们能好好相处,说不定,我们能成为

很好的朋友罢?

把我交给了韩进,郎青便走了。

黄色的壁空障已经小了许多,只堪堪的压在城楼顶上两米高了。

那些鬼骷髅,仍在源源不断的撞着壁障砰砰作响。

宇文定满脸是血,身上的铠甲上一片红一片黑,有些血是新鲜的,有些则已

经凝固了。而这些,不知是敌人的多还是自己的多?整个城楼上一片哀嚎,断臂

残肢四处都是,浓浓的血腥味,在空气里飘荡着散不去。城墙,有些地方已经打

烂了,缺了或大或小的口子,有些地方,着了火。

地面上,满地鲜血的残肢断骸里,还有些满嘴利牙皮上长青鳞双眼突出的像

鳄鱼一样的妖怪尸体。看来我昏迷的时间不长,而这段时间里,宋军又发动了一

次突袭,被漆漆黑他们顶住了。

漆漆黑亦好不到哪去,身上的链子甲已经不见踪影,浑身湿淋淋的像是刚从

水里捞出来般。见了我,竟像是脱了口气般极费力的才爬上我手心,中途还一个

没抓稳,滑下去了两次。

“三思大人,你的链子?幸好郎恩人把你救回来了。呼呼——你教的……那

个咒,我快顶不住了……呼……”

不待我说话,漆漆黑又放炮一样的说道:“三思大人,这里就交给你了。我

去了。”

然后便软软的从我身上滑下去,几只老鼠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正堪堪的接住

漆漆黑,转身便向着角落一溜烟跑去了。

漆漆黑,真对不起,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

宇文定横了不出声的我一眼,站在死一般寂静的城楼上,对着那些萎靡疲累

以及受伤或躺或半坐的士兵及伤员大声道:“有谁不能再战了?”

“我们誓死守关!”

所有举刀剑枪的手,都在颤抖,所有的士兵都慢慢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沉

重的寂静里,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声,火把燃烧得啪啪作响的声音。没人退后,每

个人的眼里,都在燃烧着坚定的,视死如归的火焰。

我的心在绞痛,我的眼很酸,我的骨头都在燃烧,我的血在沸腾。

我要站起来,我要和他们站在一起,面对这个黑夜,面对这个漫长的艰巨的

黑夜。

我要站直,我要挺起我的脸膛,与他们站在一起。

韩进看着我推开他的手,张嘴想说话,又闭上。迅速与我并排站好了,一起

看着那些他的一起出生入死一起的兄弟。

“好,”宇文定举起了手中的大刀。雪亮的刀锋直直指向黄色的壁障,指向

头顶的苍穹。握着刀的手,也在轻轻的颤抖。“为我们已经死去的亲人为我们洛

京,为我们的兄弟!誓死守关!”

“誓死守关!”

“誓死守关!”

“誓死守关!”

这一声比一声宏亮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坚定的磐石般的誓言,冲破了壁空障,

冲出我们的胸膛,像雄鹰张开了翅膀,直直的冲向那九天云霄。

越来越低,色泽越来越暗的壁空障外,砰砰的鬼骷髅撞击的声音里,开始多

了一种尖锐的利器抓挠的声音。

脚下的墙砖,好像有些晃动起来。

所有人举起了手里的兵器。

韩进默默的靠了过来,帮我举起了我的右手。

火焰照在每个人脸上,我唯一能看到的是,每个人,都在看着我与宇文定。

然后宇文定一挥手。

“杀!”

更新晚了点,抱歉,因为朋友来家里玩的缘故。而这章,是对卷名的一个总

结,也是对郎青与三思联手计谋的一个辅垫说明。

而有朋友提到,上章像是在看指环王的情节,我觉得倒不如说是在看《纳尼

亚传奇》或是封神演义更接近些。我曾在前面的章节后提到过,我是想写成指环

王那样的宏大的战争场面的,然而真的动了手,却发现太难了,而且会让自己更

悲伤,所以,我缩了水,将只写上两次战争,便结束这个文。

我不是琼瑶,也不想当她。这个文会悲,只能说,因为爱得绝望爱得小心爱

得卑微,因此才痛苦。才让大家悲。

等龙嫁出来,我会一改这个风格,让大家看着轻松快乐许多的。

关于抽风看官,你要春水偶给你起个小名,其实我不太会想这个的说。只能

给几个作参考罢。

方知、古狐夜灯、还有我玄幻小说里的主角名:小蛮。这几个只能作参考用,

不喜欢便一看笑过罢。

随着这一声惊雷般的“杀”,头顶的壁空障再承受不住的开始发出了淡淡的

弱芒慢慢往正中的纸符大花收拢。

我抓住韩进的手,用他手中的刀划破自己手腕,手中沾了血在空中飞快的画

符,嘴里亦不停的念着壁空咒。丹田里,应着咒术,有红有黄有绿色的丹顺着时

针开始旋转,真元之气直冲上丹田然后顺着手臂流进指尖的血中。

郎青果真喂了我妖怪内丹给我保命。只一用咒,我便感觉自身像是轻盈许多,

身体里极是充实,这三颗内丹,比及原来的那两颗,还要强上一些。

郎青,若你知道,我并未想过要一死解脱,不过是赌了你已经回来躲在某处

不现身而已,或许你要气得杀了我罢?你想借此机估算我的底细,我又如何不算

计你?还好,这回,是我侥幸算计赢了。

收拢收思加快念咒,已经收得快拢的壁空障又开始光芒大亮慢慢张开,但仍

是有许多鬼骷髅头与暗红色的细长锐利的东西迅速冲入障内向我们袭来。

越近便越能看清那些鬼骷髅两眼像是灯一样放着光,嘴也张开露出一口长满

了参差不齐的利牙向我们卡卡笑着逼近。而那个暗红色张长尖锐的东西,赫然是

一只直挺挺的像标枪一样的头上长了三只眼的有獠牙有四足的蛇。

城楼上响起一片当当当的刀剑劈向怪蛇与鬼骷髅的碰撞声,然后间杂了撕心

裂肺让我听得心都发颤的痛苦扭曲的惨叫声。顾不及看有多少人被这动作如迅雷

般快的鬼怪咬住,我错身让过一个鬼骷髅,嘴里念着咒手上的血则迅速甩向扑至

我胸口的鬼骷髅。

四周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我头顶上,有急促甚至带着啸声的细锐的风一样

的东西正压下。

“天地两仪,乾坤八卦。五行生克,化土为盾。叱!”

身边的地面随着我这声咒术,哗的突然像雨后长出了破土而出的春笋,又如

长剑般突破了限制直直长向天空。半空里,一阵黑色的水一样的东西扑簌着直掉

到了我脸上,还伴着“嘘嘘”以及物体用力抽打着这些突然长出的石剑的声音。

地面,真的开始震动了。而且有速度越来越急之势。

头上,身上粘乎乎的,用手一抹,那些怪蛇与鬼骷髅流出的黑色的血一阵阵

散发出令我五脏翻腾恶心欲吐的腐臭。

“大家快拿出写了兵字的符贴在心口。”我运气丹田,大声道。

并手。

食指中指向眉心。

双脚开三尺。

身动,脚尖点地。

游走八卦两仪。

“天为鉴,地为凭,速退妖魔借神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

城楼上,我眼所能及的士兵们心口开始有柔和的黄明火焰开始燃烧,细小的

风旋转着,从脚下升起,然后争前恐后的包围住了他们的身子。

还以为会失败,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可神兵咒同时使用在这么多人身上,我只觉体内真元流失极快,一阵气血上

浮,脚下不稳。能清楚的感到两只腿正在微微发颤。

借了手中的神兵,士兵们都用力消灭着那些还活着的鬼骷髅与蛇怪。

在神兵面前,鬼骷髅与蛇怪只一碰便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然后“啵”的

一声在空中爆开来,不留半点踪影。

五行土刺咒造成的石剑土剑被越来越强烈的震动震得有些开始断裂倒下了。

虽然借了神兵咒,可我却仍觉得自己像在巨浪淘天的大海上般,左摇右晃身形见

纣的努力稳住身形以免突然摔倒。

“大家尽力靠在一起,来的,可能是大家伙!”宇文定的声音仍像洪钟般没

有一点动摇。奇怪的,在听到他说话,我心里倒平稳了下来。这将军好生厉害,

难怪遇到这等可怖之事手下的士兵都能毫无畏惧。若能活到动乱之后,必是一代

明臣罢?

石剑土剑断裂得更多,大小不等的石块与泥土簌簌的从半空掉落,打在头上、

肩上,身上。然而有着神兵甲护身倒也不觉得痛,只是没人说话,三五个人紧紧

背靠在一起围成一个小圆,每个人都紧张的双眼红得像野兽般死死盯住自己脚下。

韩进亦紧紧贴靠着我,手里的刀已经缺了好些口子,但仍稳稳的握着,全身

绷得硬得像块石头。

地面,开始龟裂。

裂隙越来越大,由指粗到碗口宽。

从裂缝里,从深深的地下,隐隐传来一声声要揪得人心和魂都停止跳动停止

思想的撕咬打斗的惨叫。

地面突然像波浪一样开始一波波剧烈起伏。

受了伤的士兵有些支持不住,开始摔倒在地上,手里的兵器撞在地上的石板

上清脆作响。

我没有抬头。

我也抬不起头来。

裂缝下,浓浓的血腥夹杂着生腐的腥臭越来越浓烈扑出地面,冲进鼻子里。

“小的们,给我上!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们上地面!死也要吃他们的肉喝他们

的血作个英雄去死!”

开了天眼的我能听见能看见,在那深深的黑得看不见的地下,漆漆黑正浑身

是血的挥着他肥肥的小手声嘶力竭的叫着,那些老鼠们都红着眼前仆后继的踩着

同伴残缺的尸体向着那一只只长满了尖刺嘴巴又尖又长喷着青气的像野猪一样的

怪物潮水般涌去。

有老鼠被咬掉了半个身子,可是只要头还在,还有一只爪子,就仍努力蠕动

着拖着内脏向那怪物爬去。每只老鼠都不怕身体被那刺刺穿,扑上前张开小小的

嘴就用力咬下去。哪怕只要一点点希望,哪怕用生命只换来一点点怪物的皮肉!

血,在只有我,只有漆漆黑看得到的地里四下飞溅,溅进我心里,溅得我双

眼被什么模糊。

惨叫,在只有我,只有漆漆黑听得到的心里久久不散。

有谁会知道?这场惨烈的,看不到的战争?有谁会知道,这地下,将会埋葬

多少生是豪杰、死亦鬼雄的渺小战士?

我想起了岳飞。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远远的,壁空障外传来一声狼嚎。

转身抹了不知是妖血还是眼泪的水,我对宇文定大声道:“下面漆漆黑在顶

着,我们上,打开城门,内外夹攻!”

是的,我们要在宋兵的援军赶来前,一举把他们消灭!

战马已经不多,让给了那些腿脚受伤的士兵们骑。韩进递了把剑给我,然后

带着我跟在宇文定身后,混在洛京的队列里一齐向城门冲去。

吱呀的颤抖着,已经变形的黄铜大门被三十个士兵用力向两边拉开。

宇文定大刀向前一指。

“给我杀——!”

城外白茫茫的大地上,拉成一条和城墙一样长看不到心头的直线的黑衣宋军

骑兵正潮水般向我们涌来。他们的后面,有阵阵的濒死的惨叫,有东西在天上呼

啸着争斗厮杀,有东西被撞上或挑了半空发出恐惧的惨嚎。

然而这些宋军,个个的眼,是红的,向我们裂开已经扭曲的嘴笑着冲来。显

然,已经被什么控制了心神。

“韩进,用命护住三思先生。”

宇文定像道突然的光芒,一夹马肚冲离城门十米开外勒住缰绳不动。

耳边,只留下他这句话。

我身体贴住冰冷的墙,嘴里又开始加强神兵咒。

宋军在逼近。

蓦地听到一声怒喝:“拉。”

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得厉害的火光下,我看到奔在前面的宋军来不及收住骑势,

纷纷被雪下面突然弹起的绊马索绊倒,滚作了一团。

战马嘶鸣着,有些摇摇晃晃着站了起来,继续拖着那些宋兵乱跑。而有些,

则哀鸣着只能徒劳挣扎着想站起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后面的宋军没有停,到了面前便拉着缰绳从受了困的战马与宋兵上空腾身越

过。

“拉!”

这次我看清了,发出这个声音的,是阿格勒带来的某个侍从。弯弯的大刀上

已经缺口斑驳,头发散乱着,身上全是血污,七零八落的伤口皮肉翻着,在这寒

冷的夜里竟已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冰。

随着这一声,突然很多宋军连人带马惊叫着陷入雪里,然后倏的消失了踪影,

只传来此起彼落的惨叫声与嘶鸣声。

宋军那边,有个阴恻恻的声音划破了天空,像夜枭一样尖叫道:“上,给我

上。用马和人把陷井填平了!给我上!”

“放箭!”

应对着对方冷酷无情的命令,洛京兵里,也有人大声下令道。

在摇晃的火光中,漫天的黑色带着红色光芒的流矢划破了天空,与红着眼疯

了一样涌过来的宋军,竟构成了一副惊心动魄的画面。

宋军的后面,我的天眼看到,天空里,百多只的雄鹰正与黑色的,长了骨翅

的蛇一样的东西上下忽飞斗缠在一块。宋军的身后,那茫茫的大地里,不时传出

短促的狼嚎与狐叫,还有奇怪的啧鸣声。

然后,当当的响声响起,宇文定一马当先,正式与宋兵交上手了。

********************************************* 这章里,漆漆黑的战争,

是我用中午时间赶出来的。很不巧,我同时在下汪峰的《怒放的生命》来听,结

果,想像着战况的惨烈,再加上那奔腾豪放像要冲出胸膛的歌声,眼泪就停不下

来了。只得背着父母,一次又一次的用衣袖擦。

经历这一次的写作后,我想,我会很长时间害怕再写三思这样的作品了。

我害怕,害怕这种让自己都克制不住的感动,害怕,再像写这个作品一样,

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就是这样。

附《怒放的生命》歌词: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经多少次折断过翅膀如今

我已不再感到彷徨我想超越这平凡的生活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象飞翔在辽阔天空就象穿行在无边的旷野拥有挣脱一切

的力量

曾经多少次失去了方向曾经多少次扑灭了梦想如今我已不再感到迷茫我要我

的生命得到解放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象飞翔在辽阔天空就象穿行在无边的旷野拥有挣脱一切

的力量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就象矗立在彩虹之颠就象穿行璀璨的星河拥有超越平凡的

力量

曾经多少次失去了方向曾经多少次扑灭了梦想战马嘶鸣,风很急,吹得脸火

烧一样的痛。

我嘴里不停念着神兵咒,只有铠甲泛着金光的士兵,才是我们这方洛京兵与

草原兵。

场上只听得响不绝耳的兵器碰撞声,还有重物落地声与惨叫声,战马嘶鸣声。

对面,宋兵中,那个阴恻恻的声音也开始像是噫语般念起奇怪的咒来。

宋兵的脚下,连马带人,开始被一股浓浓的黑烟包围,烟散得极快,我心知

不妙,嘴里“快后退”都不及说出来,便只见得宇文定等一干冲在最前的已经被

浓浓黑烟所吞没了身影。然后便只听得里面传来惨不绝耳的厉叫声。

对方,亦是个道中之人。用的竟是鬼道的迷魂烟。

身边的士兵们个个闻着惨叫声眼都红得要迸裂出来了,然后都像约好般高举

着刀向那迷魂烟冲进去。

对面,黑衣的宋军亦怪笑着冲进迷魂烟里。

我看着韩进一笑,道:“你压阵。”然后不待他出声,也向着迷魂烟里冲去。

我要战斗!

虽然我是个道士,可现在,我是个男人!我是个战士!我与那些辽极兵、洛

京兵,共同站在生死线上,我不能弃同伴于不顾!

我是伍三思!

眼前突然黑了下来,没有一丝亮,耳边,像是隔了一个空间般听物,只听到

那些惨叫声在身边又好像在遥远的地方传来。伸出手,什么也看不到抓不到。肩

上突然一沉,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抓住了我。

回身,手里燃起了一个火球向那人砸去。却不想竟是韩进。

韩进见到火球急将身子往一边侧去,堪堪躲过我一击。

“穆参将领了三千士兵守城。我的职责是保护你。”

火球闪过的一瞬间,我只看到韩进双眼定定的看着我。这个汉子,已经浑身

是血,铠甲已经破损,嘴唇裂开了好些口子。却仍只是定定的看着我。

突然扬起手中的刀向我身后劈去。

“扑”的一声,像是砍入了什么东西。

“快退!”

韩进反身便扬起一片清幽的刀光,嘴里亦对我大叫,然后消失了踪影,只听

到扑扑扑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

“天地为凭,鬼神有鉴。九天雷动,光耀四方。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敕!”

血已干,我对着已经凝血的伤口狠狠咬下去,手里飞快的在一点也看不见的

黑暗里画着九天火符。

“破!”

红色的火,从手指尖燃起,我向空一指,火划开了黑暗一道口子,冲向天空。

浓浓的黑烟马上像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般钻入了地下消失不见。

四周,已经可以视物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远远的,城楼上也传来一声声抽气声。

四周,白茫茫的大地上全是红的与黑的血,断肢以及内脏四处散落,战马多

数倒在地上不住哀鸣,宋兵和洛京兵与辽极兵都已经杀红了眼,很多都失了兵器

干脆抱在一块或滚在一块用手撕,用脚踢,更甚者,不顾自己手断脚断用嘴死死

咬住对方露在铠甲外的脸、头发、脖子、手、脚。许多,被活活扯下一块血淋淋

的肉来,因而痛得捂着直流血的伤处尖声嚎叫。

这就是战争!

我的心绞痛着,血很热,心里想吐,却像燃起一把雄雄大火似的,有什么想

冲出胸膛。

背后,突然有东西袭来。

我往前一趴,那东西从头顶尖啸而过。像道长长的浓烟,然后有细风从背上

直插而下。

我侧身一滚,滚到一个捂着流出大半肠子伤处的不时抽一声气的宋兵身边,

随手捡起掉在他身边的剑,一格,“叮”的一声,正挡住刺向胸膛的剑。

是那个鬼道众的宋军。

我不能死,我现在,是这里唯一的道士。

我不能死。

我要活着去见爹,我要和爹在一起。

头顶,那东西笔直朝我冲来。

对面,这个眼角下垂,面容腊黄的三十来岁男子手上用力一撩,我几乎吃不

住,剑差点脱手而去。

“天地有识,万物归行。风生水起,物归我……”咒未念完,便听得一声尖

叫由远至近,然后撞上了头上的东西飞出老远。

我不敢慢,当下手里剑一挑,一个鹤点头向那人喉咙刺去。

“冥有冥路,鬼开鬼道。借冥道鬼,血刹四方!四面八方罗刹来。令!”

“天地有鉴,鬼神为凭。以气借神,降妖除魔。三界九天神龙降,敕!”

剑扬起一道幽蓝的光,一道金红的光碰在一起,我的另一只手与他一只泛着

蓝光的手对碰在一起。只觉一股大力从掌与剑上传来,不由自主的往后飞了出去。

直撞到了七八个人,才跌在地上,喉咙里一甜,一口血忍不住从嘴角流了出

来。

看对方,亦好不到哪去,嘴里也流下血来。

我急急起身向他冲去。他亦向我冲来。

扬手,我把咒血加在剑上,用尽全身力气向他掷去。

他亦扬手,把蓝光大作的剑向我掷来。

“砰!”

金红的光与蓝光撞在一起,激起了巨大的气流,血雪,碰的溅起了三四米高。

我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五步,才勉强站稳,周围惨叫,仍是不绝于耳,而且越来越

多。

雪,又开始下起来。

我再往前冲,背上突然火一样的痛,有尖锐的利牙深深的扎进了肉里。

糟了。

我快速念着神兵咒,想甩开身上那死死咬扯着我皮肉的怪物,却听到那鬼道

众的道士突然惨叫一声,抬眼一看,韩进正从他心窝里抽出自己的刀。血,哗的

喷了出来,是蓝色的。

然后韩进像道风一般挟着风雪向我冲来。

耳边,头顶,很多东西吱吱的叫着向韩进与他身后的士兵冲去。

是长着利牙与骨翅的蛇。

“小心!”我背上剧痛,感觉一块皮肉已经生生给扯了去,赶紧回身一个土

缚术丢向正吞咽我巴掌大小的肉的背上长了一排尖利骨刺的虎一样的怪物,一边

大声叫。

身后,传来砍杀的声音还有凄厉的尖叫。

草疯狂的长出来缚住了那老虎的身子,这虎双眼放着红光,张开滴着血与涎

水的大嘴,仰首一声长啸,身上的草便全都断了。然后这虎向我猛扑过来。

我一个矮身,眼角蓦的有道黑影从半空窜来,咬上虎身,把虎往横里撞出了

老远,然后滚在一块撕咬起来。

我定睛一看,是只豺狗。然后更多的豺狗从四下窜出来,扑上去团团咬扯那

只虎。

看不到虎的豺狗圈里,只听到老虎的嗷嗷尖叫,血,带着毛,皮肉不时飞上

半空。

我正欲转身去支援韩进,却只见几道闪电般的黑影从天空俯冲而下。然后便

只见那些豺狗惨叫着散开了去。有几只,则挣扎着被抓上了半空。然后被一丢,

十来道黑影便冲了过来一番抢夺。

血,漫天溅下。

那些黑影竟是长着人头,嘴里却一口参差的利牙,腿像鹰抓的东西。

天空的另一边,亦有几道黑影唰的冲向这些人头怪物,用力撕、啄。

原来是些强壮的灰褐色雄鹰。

一时间,随着纷纷扬扬的雪落下的,便是漫天的血与毛。

我顾不得再看这天空里的战况,正欲回身,却听得身前一声“噗”的响声,

有热热的东西,溅了我一身。

韩进站在我身前,背心上,露出一小截尖尖的,很明亮的剑尖。

“韩进!”

韩进回身对我扯了扯嘴唇:“任务……完成了……”

看着韩进胸口插着剑慢慢倒在地上,我无法言语了。

我能作什么?我除了愧疚除了心里绞痛,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我能做的,就是多杀几个敌人,像你一样为其他兄弟拼命,像你一样作为一

个战士为自己的信仰死去!

咬着嘴,我努力让自己不掉一滴泪。

抬起腿,我想越过韩进的身体。

然而,我却动也不能动了。

眼角转向左边,雪地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然而里面却像有什么东西在

慢慢探出头来。

魈。

“伍三思,好久不见了。”仍是那个唆唆的声音。只不过,这次,什么都没

有的脸上,有了一只红色的细长的眼睛与一张裂到脸两侧的大嘴。“想不到你还

有些能耐,能迫得我亲自动手。”

很想回他一句承蒙夸奖,可惜我的嘴像是被什么粘得死死的,根本动也动不

了。

“你还真是个祸害,一天不除,尊上便一天不能睡好。既然你心里时时记挂

着尊上,那便为了尊上,把命交出来罢。”

四周,仍是惨叫声与兵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落。

我不能死,我死了,这些兄弟怎么办?他们怎么应付那些妖魔?

我不想死。

我还要见爹,我还要与爹在一起。

看着魈的触手一样的手突然化成爪,我小腹剧痛,感觉这爪子撕裂了小腹的

肉,伸进了肚子里。

会死了罢?

爹,这次,我还是会死了罢?

两眼已经开始发黑,痛偏生都闷在了心里说不出来。蓦地听到一声大喝:

“三思!”

闭了一半的眼突然一花,感觉肚子里的爪子收了出去,然后自己背上靠上了

一个结实的温热的胸膛。

然后,魈突然发出要刺破耳膜一样的唆唆尖叫,咻的没入了影子里不见了。

我身上突然一轻,能动了。

虽然身受了重伤,但魈是主将这点,却没有算错。我心里松了口气。

“穆定远,倒油放火!”

郎青一只长满了黑毛,爪近三寸长,泛着一闪而过的白光,捂住我肚子上的

伤口,一边大声向城楼上叫道。

便听得呼拉拉的倒油声,然后丢火把与燃火的声音。

冰冷的空气,马上就变热了。

“我们撒!”

“其他人呢?”

“已经传了暗消息早开始撒了。”

我放下心来,听到郎青说放火,我还以为他定不顾这些人类生死,要把他们

与宋兵一起活活烧死。

“抱紧了。”郎青转过我的身子,我才看清他面容。全身油光发亮的黑毛已

经粘成了一撮撮,腰上胸上和腿上翻着四五条血淋淋的长口子,身子比我高出近

一半,两颗长长的獠牙还滴着血水。头,是颗巨大的狼头。

“等一下。”

我挣开郎青的手,痛得差点站不稳,郎青急又上前来抓住我肩膀。

“我垫后。”

郎青看着我。道:“我在你旁边。”

伤残的,浑身是血的宋兵、辽极兵,和那些狼、狐、狍子还有鹰之类的妖怪

纷纷越过我们向城门撒去。

他们的后面,是那些仍红着眼怪叫着追上来的宋兵,与骨翅蛇、虎、狮、裂

嘴歪脸脚板很大的丑人怪物。地上,有还未断气的还不时呻吟的士兵们。

你们再忍一下。等我使出最后的招术,消灭了眼前的敌人后。

以郎青为中心,我忍着痛与眼前发黑,在开始渐厚的雪地上踩出一个大圈,

然后在他身边站定。

“天地两仪,乾坤八卦。天干网开,地坤网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敕!”

城门一个角,城西边一个角,城东边一个角,再往前推,越过我与郎青前面

五十米的两个角,连线呈五角星形的雪地下开始泛起淡淡的黄色的光。

八卦天罗地网困妖阵。

看着淡黄的光直冲上去霄,冲破那黑鸦鸦的天空,在这天地间像擎天一柱般

屹立着,听着那些宋兵与妖魔鬼怪在黄光里尖叫着用力撞着想冲出来却一点办法

也没有,我终于松了口气,然后软软的再也忍不住痛,倒在郎青身上。

满目所及,血与残肢断臂,尸体与内脏开始披上了雪,渐渐被掩埋了起来。

我们,终是侥幸胜了。然而这胜利,付出了多少血与泪?后面,又有多惨烈

的战事在逼近?我们,我们还能守得住吗?

热热的眼泪滴在手上,马上就结成了冰。

郎青与我并排着,一起默默的看向远方。雪花飘飞、狂风开始怒啸的远方,

那天与地的尽头,云开始灰了。

漫长的一夜,已经过去了。

清点了伤亡,一万五千洛京官兵与三万辽极士兵,四万五千人,在这一役中,

死了约三万四千众,而轻重伤者,亦有五千余人。宇文定身伤极重,断了骨,身

上亦多处十来寸长的皮肉翻开的深可见骨的口子,右边大腿上,被扯去了一块碗

口大小的肉。但所幸,还活着,因此自包扎后睁开眼便马上支起身子听取伤亡报

告,倒也稳住了几要崩溃的军心。

推开郎青,我跪在城楼的裂缝边,向下拼起力气大叫:“漆漆黑!漆漆黑!”

现在的我全凭了一口气在支撑着,便是有三颗内丹,都只觉得体内元气流失

极快。一人宽的裂缝下,已经被雪掩成了白色,哪有漆漆黑的踪影?

我心里身子只觉得冰凉,赶紧屏气开了天眼再细细搜。

郎青到了身边抓着我的手道:“三思,莫急,他不会有事。”我只甩开他手,

不理会他,仍焦急的在地下四处寻着漆漆黑的影子。

“漆漆黑!”

“漆漆黑,你说话,你应我啊。”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被风吹得都有些飘忽发抖了。

漆漆黑,你不要有事。我给自己发过誓,定要护你周全的。漆漆黑,你不要

死,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和你一块去见爹。

郎青突然用力拍我肩头,手指着地下一处说道:“三思,你看那边。”

我忙收神去看。

在离裂口约三米处的偏西的地下,四处散着老鼠的尸体还有野猪般怪物的尸

体。这其中,有一个竟是老鼠尸体堆成的小山。透过这些鼠尸,下面若隐若现的

散发出一点点细碎的淡黄光芒。在那乌黑的深地里,分外刺眼。

漆漆黑,定是漆漆黑!

我喜极,死命扯着破哑的喉咙对着地下叫:“漆漆黑,你没事罢?”

那尸堆动了动,然后停下了。

难道漆漆黑受伤极重?

我胡乱猜测,心不断下沉。这当儿,那尸堆又动了一下大的,好些老鼠的尸

体滑到了一边去。接着那些鼠尸便被大力冲开了来。

眼里,一道挟着金光的黑色光芒从地下冲上来,然后在面前站定。我定睛一

看,果然是漆漆黑。

浑身滑粘是血的漆漆黑,并未看我,而是面对向着地下,跪在雪地上,重重

的,磕了九个响头。

然后,漆漆黑身子一歪,倒地雪地里。

“受伤很重,一条腿已经断了,内腑受了损,有内出血迹象。”我一惊,伸

手抓住漆漆黑查看,不想竟是受了极重的伤。

如若不是妙手回春,只怕漆漆黑……

我看向郎青。

“我不懂医术。”郎青解释道,不理解我意思。

我点点头。“我知道,不过,你有妖怪的内丹。我知道,这战事里,你应该

混水摸鱼弄了不少妖怪内丹,以助你修为恢复,更甚从前。”

郎青眼睛一亮,若大一颗狼头竟裂着嘴像哭一样的笑了起来。“三思啊三思,

你这个人真是越来是个药,惹不得。沾了,早点动手杀了你便好了。”

郎青边说边自嘴里吐出一颗小小的只有米粒大小的透体通亮的红色内丹。这

丹半悬在空中,竟有种熟悉的我记忆里曾闻到过的香。

单纯的桅子花香与草香混杂的香气。

好像……好像……非无是!?

“你这般盯着看,莫不是怀疑这丹是极低下的妖怪修炼出来的?”郎青的脸

突然放大,吓得我往后一退,跌坐在雪地上。“三思,我冲你面子,怎可能给出

那种我都不会要的东西?这可是个好东西,已经算是中级的尸丹了,再吸些精元,

就能化成妖丹。”

看郎青冷笑着把这丹硬塞进漆漆黑嘴里,我忍不住问道:“这丹,是不是自

个红衣女人身上取来的?”

“不,是个没了皮肉的鬼骷髅体内。”

喂了漆漆黑内丹,狼青一只手把它捏着然后催动那红色的丹慢慢从嘴里往丹

田化下,在漆漆黑抹黑的胸口肚子上拖出一条诡异的红光。等到了丹田,红光大

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

“三思你认识这骷髅?”

我看着漆漆黑呻吟了一声,身子动了动。闻言,心里突然想起非无是拉着我

的手说:我的衣服,只能给我夫君脱的。那声音与表情,却极模糊。对她,我竟

全无半点慨叹。无意识的冲郎青摇了摇头。

漆漆黑睁开了眼。

我伸出手指制止他起身,道:“我们走罢。只怕魈会趁了我们以为胜利放松

的这一刻,再来个突然袭击,那可就麻烦了。”

上了药,把腿与背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便急急赶到了宇文定帐前。

见到我们,宇文定把地图挂了便开始商议军事布防情况。

漆漆黑的手下,已经传过来消息:三道岔子口与梁河都已经沦陷,三道岔子

口一万六千守军包括三万辽极兵全军覆没。而梁河,守军一万二千官兵,及阿格

勒亲自帅领的三万援军、五百妖精鬼怪亦全殁,无一生还。

阿格勒,那个看着很聪明,果决,抢过我,又因为输给花七而再见我便再不

缠绕的眼里只有战争与征霸的男人,死了么?果然,人,还是争不过比自己强大

的妖魔鬼怪。

我听着,心里沉重,却不自主的问了漆漆黑一个问题:“为了这个消息,有

多少探子送了命?”

漆漆黑沉默了一阵,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地图。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他在

看的,是三道岔子口与梁河的地方。

“死了十一万三千六百只老鼠。”

“消息是一刻前传来的,狼关的宋军在这样恶劣的风雪天里,已经赶到了勒

桑河,如果速度够快,过了河再花上一个时辰就能赶到我们这里。而梁河与三道

岔子口的宋兵也正在向这里全速挺进,那速度,一点也不受风雪的影响,我算了

一下,如果速度一保持不变的话,到这里,不过七个时辰。”

这么快?

想来是因为已经神志受到控制,才能这般超出常人极限罢?

宇文定闻言眉几乎拧在了一块,看着与绊马关几乎拉成功一条直线的那三个

关口,手轻轻的握住刀柄,把刀抽出一点然后又用力插回鞘。

狼关,在梁河的更西边,而勒桑河,则在辽极草原上流过,有七个弯道,第

一个弯道北处正是狼关。而到了第四个弯道,南方靠勒桑河四十里便是绊马关了。

“城墙两头通向梁河与三道岔子口,如果不差的话,这次宋军想前后包抄,

再从左右夹击,我们已经损兵折将极是惨重,要守住这里,看来……”

郎青已经化成了人形,身上仍着着滚金边的青衣。大步上前与宇文定并排道

:“如若不差,估计魈会等梁河与三道岔子口的宋兵到集才发动总攻一举摧毁这

里,以出他被我用玄晶链抽化半边脑袋的恨。这么计较的话,我们便还有六个时

辰。”

我点头,原来魈会突然跑掉,竟是郎青使了杀手。“不错,我本以为我们守

住这里,便能守住辽极,却原来我们是大错特错了。这关,根本就是守不住的。

可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

“就是死,”我看了他们几个一眼。“也要作个汉子战死罢。”

“三思大人,小的倒有些想法。”

漆漆黑看着城墙两端突然开口。

“这风高雪急,不如两端用毡子淋了油铺在城墙两端上,等他们大军踏上毡

子,我们便放火。这样,城墙便会因冷热交加而崩裂,到时可阻到梁河与三道岔

子口的宋军。接下来我们便只要想法再阻止前面与后面狼关的宋军了。”

我眼睛一亮,漆漆黑这计竟与我想法不谋而合。看宇文定与郎青,亦都有些

吃惊的看着漆漆黑。

“好计。”宇文定重重点头道。“城关前后,我看毡子与油可能不够,就借

着这大雪,下套子,绊马绳,埋马刺,挖陷井。总之,不让他们死完,亦能让他

们死一小撮。”

再想,也实在想不出什么高招来,只有能拼一个是一个,死,也要死得其所。

士兵们皆因这晚一战,受伤的受伤,困顿的困顿,便连那些郎青从草原上觅

来的妖怪,都神情不振的缩在地上养精蓄锐。听得宇文定与郎青下令,又个个努

力撑起身来,组成小队去拿毡子、油,绊马绳、下马刺、挖陷井等。

看着郎青与漆漆黑他们亦在指挥着,我看准了穆定远,把他悄悄拉到一边。

正说了几句,突然天空里响起阴森森的唆唆声。

“伍三思,我带人来跟你叙旧了。”

是魈。

我顾不得与穆定远的说话,急忙跑到城墙处向下看去。

远远的,隔了近百米的距离,我在急烈的风雪里,隐约看到三个人站在那些

残肢断臂已经被雪掩埋了去的只剩下一堆高一堆低的像小丘一样的战地上。

我努力睁大眼想看清眼睛这几人模样,魈又唆唆的发出笑声来。

“伍三思,你瞧瞧,这三个,你可认得?风雪太大,怕是看不清罢?那我好

点心,说与你听罢。一个,是个穿补丁道衣的老鬼道士;一个是个大个儿光头和

尚;还有一个,唆唆,真可怜,是个断了手的少年。”

师父、宝印和花七!

我心头剧震,心突然就跳得极快。肩上一暖,郎青的手已经按住了我。

“哦,对了。这个,你看看这个。这只猫想来伍三思你也认得罢?”

魈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出现在宝印身前,似是手里提了个东西向我扬了扬。

难道是杏儿?

想不到,想不到他竟拿了师父与宝印、花七,还有杏儿来对付我。

好。

果然想得好。

果然阴险得很。

我只觉一股热气从心里直冲上头去,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想从喉咙里冲出来。

“三思,小心中计。”

“三思大人,您别信他!魈全是一派胡言,想诱您上当。”

穆定远亦冲上前来,从后死扯住我腰带,我这才发现,自己竟攀着墙头想翻

身跳下去。

“放开我。”

我看着郎青的眼,然后看着漆漆黑,再看着穆定远。

“我要出去。”

“伍三思,我与你做个交换,你若杀了郎青,我便放了这老道士与这只猫,

如何?”

郎青看着我,道:“三思,别听他的话,你千万莫要上当。”

“我不听他的话杀你,可是你们让开,让我出去。”我再向着拦在我面前的

郎青道。

我要去见师父,去见花七,去见宝印,去见杏儿。

你们,通通都不要挡着我。

我没有激动,没有失去理智。你们,都不要挡着我去。

我听不到任何声音,在漆漆黑与郎青的眼里,看到自己竟然奇怪的镇定、坚

决,很高,我从来没发现自己竟有那么高,高到在他们眼里,好像顶到了天一样

的从容。

没有人再拦我,郎青与漆漆黑默默让开了身子。

穆定远与宇文定也让开了身子。

那些士兵与妖怪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也退后让出了路来。

我一步一步的走,走到黄铜城门前,看着门被缓缓打开。

风很大,打得脸都痛,雪很急,落得头上肩上很快就冰冷。

我看着魈的身影越来越大,师父他们越来越清楚,才慢慢收住势,站定了看

着他们。

师父仍是只着了他万年不变的补丁道袍。脸上胡子上肩上全是白得刺眼的雪。

动也不能动的发着抖……

花七站在他的右手处,眼眨也不眨的看着我,然后勉力扯动着嘴角,像是想

笑却笑不出来,身子亦抖得厉害。

宝印亦好不到哪去。眼睛却不看着我,只往魈手上提的杏儿瞟去。

小小的身子在魈手里,动也不动,头垂着,像是死了般。

“我叫你杀了郎青,你竟然走出来。也好,你这命,比及郎青来,我更想要。”

魈把杏儿拎在我眼前晃了晃,诡笑道:“伍三思,若你想我放了你师父,就

跪下来求我罢。”

假道士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没有骨气的跪地求饶。我长成二十多年

便是这世,死过、被抓了穿琵琶骨锁脚踝,我都没有开口求饶过。因为我一直记

得假道士这句话。

可是现在,我愿意跪,愿意低下头去像条狗似的。就是让我给他舔鞋底,我

也会做。

我看到假道士眼里,有眼泪流下来,变成两道冰痕挂在脸上。

我看到花七的眼里,有心痛,有杀气,有愤怒。

我看到宝印,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求求你,放了我师父,放了宝印他们。”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的心里,也平静得很,一片空明。

我听到魈的声音要刺破这风雪似的大。

等他笑够了,这才说道:“你这么求没一点诚意,真让我心里不舒服。”

然后手上一用力,杏儿突然抬起头来疯狂的挣扎,身子,却仍是动也不动。

嘴张得老大,像在尖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我看到杏儿的尾巴,被魈一只手抓着,用力一扯。

血喷薄而出。猫尾被丢得远远的,没入了风雪再看不见。

“这猫,尊上嫌讨厌,让幽乔知拔了她的舌头,剔了骨。日里关在死魂屋子

里,夜里,就做人形去妓院里通霄接客。”

什么?

怎么可能?

魈继续说。声音里透着得意。

“这猫我知道喜欢你喜欢得紧,既然你让我不开心,我便拿她来消消气罢。”

杏儿!

嘴里,很甜。

眼里,全是鲜艳的红色。就像她曾经最喜欢穿的大红衣裙。

然后。

在呼呼作响的大风大雪里,我像是听到了一个悲愤的声音。

“俺杀了你——!”

是宝印。

不知怎的,宝印竟能动了。死死的抱着魈,用力一口向他颈弯里咬下去。

然而没用,魈一甩触手一样的手,把宝印甩出了老远,砰的掉在地上。然后

魈缺了一小半的脸扭曲着,转身向师父抓去。

我跃起来向魈扑去。

然而有人比我更快,挡在了师父面前。

听得一声闷哼,魈如鬼魅般甩动着手,把花七亦甩出老远,然后一个转弯,

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般,两只触手急电分袭我脑、胸。

“波若波罗密。大日如来,佛光普照。”

“天地无极,乾坤万化。御气为神,化指为剑。叱!”

“阴道敞、鬼门开。死魂死灵,皆听我命!”

我嘴里,咒术尚未念完,已有三道咒法念出,挟着风剑与明黄的佛光还有那

些纷纷从地下伸出来的鬼手,缠上了魈。

魈冷笑一声,身子突然消失。那些风剑黄色的佛光撞在一起,激了巨大的气

流,一时间我眼里失去了师父与花七他们的踪影。

是了,他本就是爹的影子与瘴气结合而成,自是可无形的妖魔。

我的身子尚未落下,便胸口一阵巨痛,低头一看,魈的触手已经穿透我胸,

血正泊泊流出来,然后凝成了冰。

眼前一阵黑,耳里巨大的呼啸声,然后感觉自己狠狠的掉在了地上,听到骨

头咔嚓断的声音。

应是断了手骨与两根肋骨罢。

眼前仍是黑得看不见,却听到师父与花七怒吼道:“宝印,退回来!”

怎么了?

宝印出什么事了?

我努力支起身子,用力摇头。

一片模糊的黄光里,好像看到宝印抱住了魈。

“老道士,”宝印的声音在这风雪里听起来分外的平静与清晰。“你说:浩

然天地,正气长存。俺舍不下人世的情爱,虽然认识只是很短时间,但俺真的喜

欢上她了。俺这么做,只是为了她。什么狗屁正气,来世,俺不要再当和尚道士,

俺只想,能和她,和杏儿在一起。”

这话说完,黄光突然大作,盖住了半个天空。刺得我又闭上了眼。

等感觉光渐渐消了下去,我把眼睁开来,宝印站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个两

米深的大坑。

宝印!

你竟用自己的生命真元抱着魈一块死么?的宝印,你与杏儿,不过认识了只

短短几天罢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情是爱?到底是什么你竟能这般愿死也要为

她报仇?是不是,愿意为一个人死,愿意为一个人生,愿意被那个人嗔着骂着便

是情是爱?

如果是这样,那我时刻挂着爹,时刻想着爹,愿意为他死,愿意为他生,只

想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也就是喜欢他?

宝印,原来你竟是这般真正的喜欢杏儿。

原来我,也是喜欢爹的……

我动了动,胸口便痛得厉害,痛得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然后那坑底,响起了那个我以为已经消失的唆唆声。

“尊上!”

我的心,紧紧的缩成了一团。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捏住,不能呼吸。

因为魈这句话。

爹来了么?

我用力撑着身子想爬到那坑边去大声责问魈:爹来了么?爹是真的来了么?

然而眼前却闪过呼啸的风,和雪,手脚被抓着眼睁睁看着那坑底慢慢升起一

道似蛇、长了鹿角的怪兽似的丝毫不受狂风暴雪影响的浓得化不开的黑烟。

果然是爹!

眼睛突然就酸了,然后便听得“哐”的一声沉重的响声,黄铜城门在我面前

慢慢关上了。

我想见爹!我想知道就算是做个梦,有没有梦到过我?他好不好?手上那个

长戒指的地方是不是会扯得心要撕裂的痛?

我想!我真的好想……

“青古,青古!”脸颊突然火辣辣的痛,我抬起头,眼泪模糊的看到高高俯

看着我的,是师父。“青古,你给我冷静点!”

“师父……”

“你怎可动手打三思?”

我张着嘴,只叫得出师父两个字,心里便没来由的软弱,想站起来抱着师父

放声大哭,然而却被花七与一只粗大的黑色长臂给搂住了。

“三思,你痛不痛?”

谁问我这样的话?痛?当然痛,我痛得快要不能呼吸,我痛得全身和整个魂

魄都想冲进这风雪里去抱住那个是我爹的男人。我怎么不痛?我好痛……

蓦地,一声撕心裂肺的唆唆声音吸引了我们的思绪。然后呼呼作响的风雪里,

冷清的天与地之间,我听到了那个我思念得浑身都痛的人的声音。

不顾一切的挣脱抓住我的手,不顾那些被雪掩盖的石板的滑溜,我冲上顶楼。

风和雪都不见了,我只看到爹。一身青衣的笔直站立在一片白色当中,那么

耀眼那么熟悉的爹。

我的爹。

很远,但我分明的能看清,是爹。冷峭的脸庞,像在笑似的上钩的嘴,眼睛

看着自己脚下。在这茫茫天地里,像个君王,唯我独尊的君王。

爹。

“魈,原来你一直想代替我?嗯?这便是你报我造你为魔的方式?”

雪地上,好像雪在动,然而我抹了泪再看,却只是白茫茫一片。

那奇怪的唆唆声扭曲的响彻了整个天空。

“你是魔,可我是你,我怎么不可以成为这世上的王?让那些蝼蚁跪在我脚

下膜拜?”

“幽家列代先祖————”

话未完,爹的脚下,升起一阵吱吱作响的黑烟。然后那些黑烟挣扎着,化成

了数百道人头一样的东西向四下逃窜,却像是被风雪所阻隔似的,吱吱的尖叫着,

被爹身上化出的黑烟吞噬。

爹!

“爹……”

我哽咽,身子被师父和花七死死抓住。

“三思,他是魔,是魔……是魔!你的心里,便是这样还是只有他一个么…

…”

“青古,以前的你哪去了?冷静,你给我冷静!”

脸上又一片火烧一样的痛,师父的手举在半空,然后“哼”的别过脸重重一

锤砸在墙上。

“都是师父的错,师父不该把你弄来这种地方,让你拿起这样的事,你现在

怎么去放下?怎么放得下了?”

我无语,只觉得眼里,眼泪像是沉睡了许多突然爆发一般,止也止不住。

师父,我对不起你……

“我心情不好,你们这些低贱的人类还是自了罢。”

爹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耳边,远远的像是听到穆定远和郎青的声音传来。

“各将听令,列队,迎敌!战到最后一人!”

“众妖听令,只要杀了那魔分食他魔气噬他魔身,我们便能修为突升,修得

正果之日不远矣。”

只听得,浩浩浩荡荡的应声“是!”

然后,听到城门被打开的声音。

“小兄弟,你好生看住青古。”

我的手被放到某个温暖的手里,然后我看着师父纵身跃下城楼。

师父?

师父——!

心里突然激荡得厉害,被什么蒙住一般的神志突然就清明了起来。我高声叫

着,想伸手拉住师父的衣襟,然而,手里,却只抓住了几片洁白的雪花。

身上突然一麻,不能动弹了。花七慢慢放下点我穴道的手,然后温柔的给我

捋着沾在嘴角上的发丝。

“花七,你带我去阻止他们!去,你带我去啊!”

我拖着哭腔看着花七。花七没有笑,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然后像天上的雪一

样飘忽的,问我:“三思,我如果比他还早遇上你,你……是不是就会喜欢我?”

“我当初只是闹着大哥出来玩的,没想到会遇上你,三思,你为什么一点也

不看我?我便是一点也不在你心里面么?三思,我看着你死,我想了很多,很多。

每天都会在黄泉路上找你的魂魄,可是没有你。我想,你必还活着罢,于是我就

有希望的活着,等着与你再见。三思,我知道你心里不会有我,你只当我是个孩

子,可我是真心的。我的心,一点,也不会比他差。”

花七……

“我从伤了你之后,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三思,我想过很多

次我们再见面,也许你不理会我,不为我所动,我会气,我会恨,我会嫉妒,但

我再舍不得伤你,我,只要能看着你活着就说话会笑会呆呆的想事就好,所以那

些气那些恨我都能忍。所以我才一直追着你从辽极到宋,再到幽国,再到宋国。

这世上,有什么比你还重要?你比我的家人,你比我爷爷说的拿到青龙图一统天

下都重要,在我眼里,你就是天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都可以,所以三思,

你的心里,能不能有一点我的影子?对我有一点爱或恨或其他什么的感情?三思,

三思……”

嘴唇上冰冰的,被小心的触碰着。

这个孩子,我伤害了他……

眼泪又开始往下流,我忍不住张开了嘴,轻轻咬住花七的唇。

一个清清的淡淡的苦涩的吻,花七放开我,解了我的穴,然后抱着我纵身跳

下城去。

爹,我来了。

风雪里,只听得战马嘶鸣声。眼里,爹的身影慢慢放大。

爹的脸上在冷冷的笑着,像是看着已经死去的东西般的,有着怜悯。

“快退后!你们快退后!”

回身,我伸出手,想挡住向我涌来的大军。

然而没人理我,每个人,每个妖都迅速的越过我身边向爹冲去。

“青古,你给我回去好好呆着!”

“三思,我来想办法。”

假道士伸手一抓,把我向后推去。

花七亦念起驱尸咒。

我勉力使出缠身术死抓住假道士破得像块抹布的道袍,然后在假道士动手向

我施术前,我先念出一个御风术飞身越向大军前面。

爹,仍是一派自如的站在原地,看着我们逼近,再逼近。衣袖里,突然有东

西窜出来,快得,让我根本没看清。

地面上,那些死人死妖死兽的残骸在花七的指挥下,都伸出了雪面然后站了

起来,抱着那些一味向前冲的官兵妖怪向后跑去。

一片马惊人仰的乱叫声。

前方,亦传来划破天空的惨叫声。

“花七,师父,你们想办法多救一个是一个。”

“那你呢?”

手上一紧,我回头看着花七。

“相信我,爹……总是记得我的。”

我看着担心的花七,竟觉得这孩子竟是这般可爱,与歉疚。

如果,我还活着,我不会再伤害你。因为,我开始明白爱、恨,明白相思,

明白歉疚……

我已开始明白人世间的这些情感……

“我同你一起,三思。”

花七手覆上我的手。

“如果死,我想为三思死。”

不待我反应,花七拉着我直冲上前。

前边,只见到有水一样的气流一波一波在空气里扑过来。然后是两声清脆的

笑声。眼里,只有两道如鬼魅般的像是黄色与红色的光芒不时交叉闪过。然后便

听到惨呼声,死去的士兵们头向后仰着,眼里不敢置信的睁大着,最后滚落在地,

脖子里溅起丈高的血。

是红鸾黄凤!

“花七,用尸……”

话未完,便听得一声狼嚎,然后一团团黑影嗖的从我们身边越过,向红鸾黄

凤,还有站在五六十米开外的爹。

没有人停下来,没被死尸骸抓住的士兵们仍在奋力向前冲去。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爹的嘴角,我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爹的眼里,明明白白的变成了金红色。像

跳动的火焰。

然后爹垂在身侧的左手扣成了爪形。

最前面的士兵、妖怪们发出了震天吼的惨叫,倒在地上开始痉挛。一片啵啵

的铠甲爆裂的声音。接着,头、脸、发里、嘴里、身上、四肢,像被什么大力外

吸着,血管和筋高高的贲胀起来,越胀越高,最终,承受不住吸力似的爆开了,

爆成了占满了我眼的漫天血雾。

便是连尸体都渐渐化成了尘埃大小的小粒,飞上了天空。

爹!

“伍文武,我等你已经很久了!这天下,不是你就是最强!我倒要看看,谁

才是睥睨天下的强者!”

郎青的声音突然响彻天空,然后便听得几声惨鸣,郎青越出众人,手里抓着

几颗黄红蓝紫闪烁着光芒的内丹仰头吞下肚,然后化回人身,张嘴,一道红色的

怒火向爹奔涌而去。

空气里的波浪被映得金黄,与郎青这火焰一碰撞,便向四下里消散,无踪。

爹冷笑一声。两眼突然一眯,眼神突然就变得深得看不见底让人嚎叫让人绝

望想死的恐怖。

“不自量力。把他交出来!”

不过一声冷笑,郎青的火便生生的被停在爹身前一寸再进不得。

“你说三思?三思已经是我的人了!”

郎青退后了一步,手中成爪虚空一抓,便听得几道风刃尖啸着冲向爹。

然后,碰的一声响,向后倒弹回来。

“小心!”

随着这话,亦响起了许多声惨叫。

我没有回头,只用力向前,向郎青与爹靠近。郎青的手亦不停,化成了两把

漆黑的泛着白光寒气的大刀,矮身一扑,自半空向爹袭去。

爹的眼,已经红透了,燃烧着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火焰。

然后仰起头,一声怒吼。

愤怒,天与地都为之颤抖的愤怒。

天上的云,开始黑。

大地,开始颤抖。

郎青的身子,定在了半空,不动。

半晌。

嘭的一声,化成了数十块爆裂。

“三思——!”

“三思————!”

“三思——————————!”

随着爹一声比一声疯狂的像要把胸膛都叫破的高叫,地剧烈的抖动,然后咔

嚓的发出破裂的声音。

战马与人都在痛苦惊恐的尖叫,还有摔倒的声音,掉入什么深处的声音。

“快上空!”

我开始念咒向前冲去。假道士亦在念着咒与我并肩。花七也紧靠着我念起咒。

“碰——!”

伴着一声巨响,地下,开始急喷出激烈的水流。浪花,溅起了十丈高。伴随

着数不清的厉啸的鬼嚎声,然后快速向周围怒涌而来。

风,仍很急,雪仍很怒,天已经黑得看不到一点亮。人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然后被巨浪涛天的急流吞没。

“把三思还给我————————!”

红着眼的爹飘在半空,衣袍被狂风吹得张开来,表情极是狰狞的看着我与师

父,还有花七。

然后花成一道黑色的张开大嘴的怒蛇向我们扑来。

我想扑上前去,然而身边两道影子已经越我而上。

假道士!

花七!

你们不要死!

感觉到自己眼前一黑。我不由得闭上了眼,身后,听到师父和花七的绝望的

叫声。

然后,胸口,那个被刺穿的地方,又剧痛了起来。

爹,你原来记得我的。

虽然,只是记得我的名字。但是,我很高兴……

你的心里,没有忘记……

我伸手,摸着已经变回爹的这个我应该是爱着的男人的脸。

他的眼里,流出两道血红的眼泪。看得我心都很痛。

爹怔怔的看着我,动也不动。

“爹,我是三思。”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现在我明白了,所以要告诉你听。

你知道么?我觉得这世上,这天地,这一刻,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存在着。

我想抱着你,爹。

然后,我也靠过去了。

“爹,我很笨,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才有点想明白,我在乎你,我想见到你,

在你身边,就很温暖,很安全。我想,这也许就是爱罢?就是喜欢罢?不管你还

认不认得我,我这般的心情,我都想告诉你听。”

爹的手突然从我胸口里抽出,把我抱得紧了。

是了,这世上,我在乎的,有假道士,有花七,有杏儿,还有那些百姓,可

是,我最在乎的,却是这个男人。

“三思……三思……你是……我的三思……”

“我也终于明白,我的道,或许就是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说罢,我捧着这个嘴唇都开始颤抖的男人,轻轻的靠上去,吻上他的唇。

是的,爹,不管是仙道也好,魔道也罢,我的道,也许就是陪着你,一直到

天荒到地老……

闭着眼,脚下,身边,似乎有什么,在变化……

********************************* “然后呢?”

“然后?”

“然后,有一条长长的巨大的黑色的龙从这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突然出现,

张开嘴,长啸一声直冲上云霄。冲破了那个黑得看不见光的云层,把光引到了地

上。龙在那束光里飞腾着,慢慢蜕了黑色的鳞甲,变成了一条威武而庄严的金龙。”

“哇,好厉害哦!”

“好想看那个场面。龙,是龙!真是想都不敢想!”

“是啊……”说书的年轻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眯得像两弯月亮一样的眼看

向茶肆外的天空。

“被那些光照到的大地,死去的草地都慢慢变青长高,雪也慢慢化去,花星

星点点的开遍了整个草原。只有被洪水吞没的绊马关,变成了一个方圆百里的大

湖,就是今天的青龙湖。”

“随着青龙一现世,这光,就在整个大陆慢慢普照开了,那些被光照到的士

兵们,都放下了兵器,那些妖怪都遁形或在光里叫着化成了五色的光芒被龙鳞吸

了去。而死去的人们,则在光芒里分散四地重新轮回。活在这世上的人,则不约

而同的很虔诚的看着神龙跪在了地上进行膜拜。后来,在青龙化身的两个人的帮

助下,七个国家再无国界之分,选定了三位贤王共同登位,我们开始重建这个受

战火洗礼的大地。这就是一百一十年后我们这个神龙大陆的来由。”

“那后来神龙呢?他们去哪里了?”

说书人收回眼光,看着围住自己的孩子,轻声笑了起来,脸上,眼里,全是

落寞沧桑。

“大陆重回生机后,他们去了哪里,再没人知道。有人说,他们去了神龙大

陆外寻找新的大陆,也有人说,在极北极北,看到他们往清冷之地走去再没有出

来。还有人说,他们的使命完成,已经回到了天上。”

“那其中一个神龙的师父呢?还有那只老鼠,好勇敢啊。”

“在夜分有个很有名的传说。据说在夜分的莽山深处,有樵夫上山砍柴时突

然遇上大雨,于是四处寻找躲雨的地方。走着走着,竟看到山里有处峭壁的大树

下竟有个茅屋,于是便上前敲门借避。等进了屋,就有两个穿了红衣与黄衣垂着

发的漂亮童子给他热情的端茶倒水,而屋里正中,则有一穿着黑衣身材矮胖的面

容很和蔼的青年男子与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仙风道骨的老人在下棋。大雨只一阵,

马上就停了。樵夫于是起身告辞。等他走出门外转身想再道谢,却发现,哪有房

子?只有那大树立在云雾缭绕的悬崖峭壁边。这樵夫下山说起这件事,一传十十

传百,有听说过神龙传说的人,便说,这山里遇到的仙人,就是神龙的师父,那

穿黑衣的男子就是那只老鼠精。而那一红一黄两个小童,想必就是另外一个神龙

曾经带在过身边的红鸾黄凤童子了。”

“好好听的故事。大哥哥,你再跟我们说一次吧。”

“等等,那个断了手的少年呢?还有,那个被控制的幽国的皇帝呢?”

“嗯嗯,还有那个少年的哥哥呢?他不是抢了青龙图跑了吗?是个大坏蛋。”

说书的少年被一群毛头小鬼争着发问,倒也极有耐心。手里再喝一口茶道:

“青龙图里,其实什么也没有。也许有,但是在路上,就回到了真正的神龙身边。

而那个断了臂的少年花七,他的心里,只有那个修道的神龙,有人传说,偶尔会

看到一个断臂的少年四处向人打听神龙的下落,想再见他一面。关于这个断臂的

少年的哥哥,最后和幽国的那个皇帝一样死在了战场上。为了争夺那个什么也没

有的青龙图。”

“其实这世上,人会成魔,人会成龙,都是因为自己的欲望。伍三思,他的

师父说,他是在纯洁的光里出生的,而那个人却在黑暗的皇家出生。因为爱得深,

所以他们成道、成魔,本是正邪不两立,却又因为爱,而成了神龙。也正是因为

欲望,人们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发动了战争,血流成河。这世上,分久必合,合

久必分,不过是因为人类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也许,只有战争过,失去过,人们

才会在自己的生命里学会珍惜。”

少年抬起头,再次出神的看着那蓝得纯净,白云朵朵的天空。

“大哥哥,你这些话我们听不懂啦。不过你和那个少年好像哦,你的手也是

……”

“去去去,你们女孩子家家知道什么,男孩子大丈夫,要在活着的时候做件

轰轰烈烈的大事才不枉此生啦。大哥哥的手,肯定是作大事才没有的。”

“就是,你们女孩家知道什么。”

“你们男孩子才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欺负我们女孩子,成天打打杀杀。”

“哼,不理你们。”

“好男不和女斗,我们走!”

男孩子和女孩子们一边争执着一边打闹着离去。

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街的人潮中,少年收回神思,看着手里的茶杯淡淡一笑。

“三思,还有七天。我就可以再见你啦。也许,我坐在这里等着,不定你会

经过,我便可以提早见到你了,三思……”

“三思,你干嘛起身?”

“爹,你拉着我做什么?我只是捡个筷子。”

“真的?”

“真的。”

“你不是见到他这么说就心软了,便想着反正七天后也是见面,不如现在见

算了罢?”

“那个……怎么会……”

“不行,我不准。说好是每年八月十五见一次的,不许你破了规定。若是你

现在上前去,我就让他永远在世间消失。”

“……”

“爹,都已经一百年了,你就别再计较花七这件事了。快吃饭罢,不然,便

赶不及上到荷塘看花灯节了。”

“三思,你让我如何不计较?嗯?我不要你看我以外的人,喜欢我以外的人。

三思,我爱你。”

花七没看到自己身后,隔了三个桌,那个十八九的青衫年轻人一只手扶着头,

无可奈何的瞪了紧紧抓着自己左手不放的脸如刀削的男子,然后,在那男子一脸

幸福的微笑话语里红了脸。

那男子对花七苦苦爱恋的三思说:“三思,夜里,莫睡了陪我,我就会不去

想着和他计较了。”

花七的眼,不时的看看天空,不时的看着街里走动的人群。

在他心里,说不定,三思和他最讨厌的那个人就会突然手牵着手出现在视线

里。

在他心里,也在想着那曾经的一幕幕,就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爱恋的心,竟

是那般分明。

一切,现在都成了传说,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们存在过,只要他们知

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就行了。

***************************************** 终于完结了。

我又鼻子酸酸的,这次,不是悲,是为了自己第一次完成作品,完成这个感

动自己的作品的缘故。

然后,为着这份感动,我明天,会开始再写几个番外上来,甜蜜而温馨。

再次谢谢大家对这个作品的支持,不管是留了脚印,还是看霸王文的朋友,

只要你们看了这个作品,我都衷心的感谢你们。

谢谢……

伍三思 番外一:小人物与英雄们 九 痛

章节字数:更新时间:

对我来说,三思的每一天,我都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般的清晰。

三思十一岁。

我给他把了脉,总算在我精心调理下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还是留下了后遗。

说话许不能开嗓开得好,只能保留少年的清爽了。

身子骨长不会高,而且会较单薄。

气力,不会如常人般有力,只能做些巧力的事。

也许,身体的部位也会不正常罢?

可是,只要保住了性命,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三思活着,其他的算什么?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三思终于对我表白了自己的身世出处。

我听得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孩子,原来受过这般的苦,原来是因为这样才总是冷静而客气。

原来,他不是我救回的孩子的魂魄……

不!他明明就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三思!

小小的身子第一次跪在我面前,第一次细小的颤抖,仿佛我只要一开口,他就会碎掉,会消失。

三思!

“不管如何,你现在都只是我伍文武的孩儿,你姓伍,名三思。”

我每每想起,都无比庆幸自己当时这样对三思说。因为这句话,三思,终于放下过往,终于叫我爹,终于,不再客气的把我放在他的心外头。

三思,我的三思……

既然你是我的孩子,那么,我就不会再让你离开这个世界,我会当你是自己的真正的儿子。

三思,相信我,我会努力让自己不再对你有邪思,我会……努力去做一个你认为的好父亲……

我会努力……

只是,我真控制得了自己么?

十三岁九个月零十天。

夜里下起大雨。三思不会踢被罢?

我起身。

三思果然踢被了。还在说梦话。

三思说:“假道士,我迟早回来找你算帐……”

我的心,揪着似的痛。我宁愿自己的功力低微,我宁愿自己没有听到他的梦话。

可是,我听到了。听得这般清楚。

伸出手给三思掖好被子,顺手,点了他的睡穴。

油灯下,三思的脸还很稚气,大眼乖巧的闭着,嘴那么小,那么甜,可为什么叫的,不是我这个爹?是那个遥远的根本就看不到影子的师父?

为什么?

三思?为什么你的梦里,不是我?

我低下头去。

我的眼,不能从三思的脸上,嘴上移开。

然后,等我回过神来,我竟然在亲三思!

三思!

我想放开三思,可是,我却半分不能动弹。

有人对我说:快推开三思,你难道忘了自己立下的誓要远离三思只当他的亲爹么?

有人对我说:好甜,再亲,不够,再亲多些,再深些。

三思。

三思……

我挣扎了许久,我睁着眼看着三思的睫毛,我还是听从了那人的话,反复咬着三思的嘴,来回舔着,吸着,然后用舌头撬开他小小的整齐的牙缝,钻入三思的嘴里。

三思,你怎么会这般甜?你甜得我心里没来由的酥麻,甜得我四肢百骸都没了力气。

三思,你的舌好小,这般可爱,这般像滑滑的却又像抹了世上最甜的毒,吸得我根本就不想放开……

三思……

为什么?

为什么我放不开你?为什么只是亲着你,我还不满足?我还想要你的更多?想到我心里一边是快要胀爆的充实满足,一边却是恐惧的害怕?

三思……

十四岁六个月零两天。

傍晚的天边,火烧一样的红,又艳紫。

我正欲沐浴。

突然听到三思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爹,天气热,你先冲个凉,我熬了花生粥放在桌上,你洗了再吃。”

我看着三思满头大汗的笑得明亮的端了粥进来,然后出去。

再低头看自己。

下体已经有些硬了。

明明已经快五十的人,为何自明白对三思的邪念后便时时冲动得不安?

三思……

只要想到三思,心里就痛得不能自己,然后下身更痛,全身想要三思的痛都往那里涌。

三思,爹……好想要你……

好想……

匆匆把身上抹了两下,我端起粥一气喝完,便留给三思一句:“三思,我想起马七爷请吃酒,你自己在家吃了,我晚些个再回来。”

然后易容施了轻功,去了一百二十里地外临县的大溪桥。

那里,有我安置的一个女人,我给她取名叫思思。

刚极笄,眉清,目秀,眼大大的,鼻子小巧而挺直。

有些像三思。

是我半年前从千里外的八里坡买回来的青楼的女子。

照例看到她欢喜的眼神,照例在她身上好好发泄了番。

我正穿衣,思思从后面抱住我,有些期待有些高兴的对我道:爷,我……有孩子了……我,我……想生下来……

我转身看着她。

这个女子低着头,手里不停绞着被角,不时拿眼偷瞧我。

我笑。

倒是我想三思太入神,回回都泄在她身体里,忘了作防范了。

“那就生下来罢。到时,我纳你入门。”

她的眼顿时亮了,笑起来竟有些像三思在看我般。

可惜,你再如何像三思,你也不是我要的人。

三天后,我看着她喝下我调的药汤。

我看着被我点了哑穴的她捂着肚子流着大滴的汗倒在地上。

我看着血从她下身如放闸的洪水般奔流不止。

我看着她惊恐的看着我伸出手想抓住我的衣角。

我满意的看着她没有气息。

我的孩子只有三思一个。

我只要三思,为了三思,我不会娶任何人,我也不会再有自己的骨肉。

三思,就是我的亲生骨肉。

三思,就是我的全部。

十五岁零一个月。

三思总算从住了近半个月的道观里回来了。

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也圆了,凹下去了些。嘴有些干裂。身子更显单薄了些。

然而三思神采飞扬。

嘴里,与我不停的说起那些作法事的趣事,还有遇到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手上,不时给我挟些菜。

真可爱。

真想把你搂在怀里,亲你那张笑着的嘴,舔你的牙齿,然后吸住你的小小的舌头告诉你我有多想你……

我努力压下自己的欲望。我怕让三思看到腿间已经硬直的丑陋的我。

可是这样的三思,这么耀眼。

我不想离开,我想在他身边多呆久点。一直呆着,不离开……

于是我强自镇定的点头,说些虚假的话。

我冲了几次冷水。

我自己手扶着**在心里叫着三思的名字解决了好几次。

可是心里还是揪着痛。

只要想到三思就痛。

我不能再在有三思的地方呆下去。

我起身,天已经有些蓝了。快天亮了。

然而站在门前,我的眼,就管不住的往三思房里飘去。

……只去看一眼……

是的,只看一眼就好……

我终是没抵住心里这个声音,身子不由自主的向三思房里走去。

三思正睡得香甜。

然后,我伸手点了他的穴。

自三思十三岁九个月零十天的那天夜里,我第一次亲他,我便时常管不住自己这般夜里点了他穴道偷偷亲他的行为。越来越频,我不得不四处安置些有一点他神采的女人来分散自己日渐加重的对他的邪念。

什么时候?

从嘴,再贪婪的到脸?再从脸,到脖子?再到胸,到胸前那小小的花苞一样的粉红?然后还想亲到三思的腹,到三思的下身?到三思的全身?连头发都不要错过?

感受着三思带给我的魂魄都酥掉的甘美与颤栗,我小心的不在三思身上留下痕迹。

身上热得不行。

越这样肌肤上接近三思,我便越热得不行。

三思……

我看着三思的手。

正安静的被我五指交叉放在头顶上。

我又听到那个声音,说:做吧,三思不会知道的。

然后另外一个声音说:不行,不能再越过尺寸了。伍文武,你怎么能这么做?你的羞耻呢?如果三思知道了,他会怎么看你?会怎么想你?他一定会看不起你,离你远去,永不再见的!

我知道我应该遵从这个声音,断绝掉自己的歪念,我知道自己应该克制自己。

从前,授我杀人本事的师父对我最满意的,便是我的自制、隐忍与无情。

可是,我为什么遇到三思就管不住自己?

我想管住自己,可是,我管不住。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有这般的激情,自己竟有这么多的感觉,自己竟斩不断这样的痛!

很久以前,我似乎爱过一个人,可是,三思,为什么看着你,我竟觉得从前那份根本就不是爱?一点也没有这般心痛,一点也没有这般中毒般自甘沉沦不原离开?一点也没有痛得想把你揉进身体里的渴望?

三思……

我竟然为你,第一次流泪了。

这快五十年的岁月里,我第一次流泪了。

只为我明明知道你在身边,却不能告诉你,我的心情……

只为我,不要看到你唾弃的眼神……

我不要,不要你离开我……

褪下里裤,我坐在床边,亲着三思,然后在自己手里爆发。

十六岁八个月又三天。

三思突然窜个子了,夜里睡着睡着便听到他用力抖脚,筋脉因为这突然的骨头伸长老是收缩得厉害。

我心里痛得很,恨自己怎么没给他多补些身体。让三思这般吃着长个子的亏。

三思却笑着说:没事,爹,我没事。长个子就是这回事么。我都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就别为我这点小事操心了。

我怎能不操心?

我的三思,在长成大人。

长成一个越来越亮眼的男人。

我只要一想着,心里就蜜似的甜,又绞着似的痛。

我开始规定三思每天要喝我熬的药。

我知道,三思当面应得极好,然而背着我,却看着天或看着花草嘴里小声念着:我都这么大个人了,爹还这么操心,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啦~

我知道我反应过了头,可是三思,我见不得你受半点儿苦,你是我的宝贝。我觉得只有揉进身体里,放在心里头住着才安全的宝贝……

过了五天。

我刚到衙门。刘书才与那些衙役便围过来了。

“伍头,你……最近有事?”

“嗯?”

“伍头,看你心事重重,最近又没什么案子,莫不是……有了相好不知怎么跟三思说?”

“去去去,伍头这么多年我看着本儿正得很,还相好呢。上次就是误会,这次你又瞎猜。”

“我看,八成是三思又怎么了。”

“倒是,怎么这几天都没看到三思影子?”

“奇了,这小子不是平时来也跟在伍头你屁股后头,回也跟着你回的么?”

“难道……三思出了什么……小事了?”

“三思病了。”

我这样回道,然后散了众人作事。

刘书才却看着我不动。然后拉了我去麻子酒馆。

“文武,你越来越奇怪了。”

他给我满了酒,这样说。

“嗯?”

“你……是否把三思……看得太重了?”

我不出声。

“他们都是些大性子,平时只觉得因为三思小时候身子骨弱你便极是宠溺他。我一开始也这般认为,可越看越觉着不对。”

“你的眼,总是看着三思。若是三思不见,你便有些不安。越这些年,便越露骨明显。你那眼神,总是离不开三思,三思对着他人说话的时候,

你眼睛就有藏得极好的杀气。而三思对你说话时,你便眼睛里温柔到了骨子里去。若不是我与你相识这么多年,只怕也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从不知,这个同门的师兄弟,竟看出来一些端倪了。我一直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若是说给三思听了……

也许,该杀了他……

“你便是从前与青青相好时,也不曾这般看过她,眼里纯粹在看漂亮的花一样的看她,真想不到你竟有这面。你知道么,你看三思,别人或许未看出,可我却清楚,竟然有想要扑倒三思的欲望。可是,却还有死死克制自己的压抑。”

不能留他!

“我知道我这番话,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对我起了杀机。”

“你放心罢。我这般说出来,只是提点你,你想过三思若是知道会如何反应么?这世上,从未有男子爱上男子的事情,更况且,三思,是你的儿子。而你,却是我唯一的兄弟。我不想你痛,亦不想你伤害三思,这才说给你听。”

我把酒一饮而尽,道:“我知道。”

“所以,你最好,去找些女人,疏离三思罢。”

“我已经做了。”

“……我已言尽于此,你想杀我,便杀罢。记得,千万莫让三思和世上知晓此事。若你不想害了三思的话。”

我看着刘书才。

杀意退了下去。

我知他必不会与人说起这件事。

因为这个人言必行,说我们是唯一的兄弟。

……便等他真起心时,再杀也不迟罢。况且,我现在需要个人在旁边时刻提点我,克制自己对三思的丑陋不堪的邪念。

三思……

不知你在家,是不是有喝药汤,有好好休息?

十七岁零十四天。

我正整理着解尸笔录,便有人冲进来说:“伍头,刚才十八弯那里有人掉下水,你家三思没顾得天气跳下去救人了。”

天寒地冻的大雪天,他竟敢下水救人?

我听着脚下风响,只恨自己怎么还没赶到三思身边。

到时,远远便看到三思浑身湿透的跪在岸边给那个落了水的人在心口双手压着用力。

三思!

三思,还好你没事……

我全身的痛在看到三思时,便散了去,一口气在胸口里散了开来,血气直涌上喉。

因为记挂着三思,竟差点走火入魔了。

一路上,我紧紧抱着三思心底,有种这孩子突然会消失的恐惧。回到家,我赶紧给三思热水洗澡。

喂他喝姜汤,用厚厚的被子给他捂身子。

然而便这样,三思还是半夜里浑身发热开始说胡话了。

我死死抱紧三思瘦小的身子,不停的亲三思,不停的对三思说:“三思,没事,有爹在,没事,爹在这里,爹在这里。”

三思勉强睁开了眼,不知道看清我了没有,然后轻声问了句:“爹?”接着便抱着我,窝在我怀里不再乱动了。

三思!我的三思!

你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要去救什么人?还要去逞什么能?你知不知道,你若有什么事,爹怎么办?

爹怎么活得下去?

我不要你对别人善良,我不要你菩萨心肠,别人怎么样,我不管,我只要你快快乐乐,活得健康。我不要你有事!我不要……

三思的身子,越来越烫,胡话,不讲了,我心里却开始不安。

三思,你醒醒,你跟爹说话。你快说话!

三思不动。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脱了三思的衣给他用酒擦身。

三思只是呻吟几句又不动了。

三思……!

我急得眼泪就突然流了下来。模糊了三思的身影。

胸口突然一痛,一口血竟控制不住的喷在了三思的胸口。

三思!

我想起刘书才说的话。

我不管,我只要我的三思能健康的对我笑,对我说话。

退了自己的衣,我吻三思,吻我肖想已久的三思的胸,三思的腹,三思的下身。

三思的一切是这么美好,这么让我一次又一次,却还是不够还是想更多。

三思,别怕,爹不伤害你。爹只是想让你快些好起来。

给三思服下了麝香与虎鞭,我一点一点看着三思在我的手里硬直,看到三思开始喘着粗气。

三思,三思……

加快手上的动作,我的心里亦燃起了一团火。

不管明天,不管三思睁开眼,是不是会指着我轻蔑的骂:你这个败类,你这个无耻之徒。三思,我要你好好的活着,活着……

折腾了一夜,三思总算恢复了正常的红润。

顾不得自己下身撕裂的痛,我给三思把脉。

脉象已经趋向平稳。

忍不住,我抱紧了昏睡的三思。

三思,你终于熬过来了。

爹,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只要你好好的。

好好的……

三思,爹会努力保护你,不会再对你起邪念,爹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不离开爹,好好的活着,爹什么都愿意……

十八岁三个月。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一点也着不着地,浑身提不起一点力。

从三思那次救人死里逃生,我便努力克制自己再靠近三思。

我害怕去想那夜,去想三思的身子,去想三思的温度,去想他美丽红润喘息的眼、鼻、嘴,去想他的叹息,去想他的那一声声:“爹?我好热……”

三思明明都不记得,所以我也不能再记得。

那夜里,什么都没有。是的,什么都没有……

我挥手,永远的告别这个一点也不像三思的女人。

我突然觉得好累。

刘书才说:武兄,三思已经十八岁了。合该得安定一下了。

是了。三思是得安定了。

道士?

这是我死也不准的。我不要三思离我远去最终到我远法到达的高处,然后飞升成仙。

功名?

我不要三思出名,出了名,三思就要远奔他方就要身边围着许多人,就要和我在一起越来越短暂。

武学?

三思的身子骨,只适合不太走路,不太用力的事情。

三思,怎么办?

我拿你怎么办?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突然觉得心里空了。

三思,我不想你长大。你长大了,却好像离我远些了。

不要离开我,三思。爹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不要离开爹……

于是我跟三思说:“三思,爹已经老了。你就接了爹的手,当忤作罢?”

三思歪着头笑着说:“好。不过爹一点也不老。我觉得爹要到了八十岁,才会老。”

明明是虚假的话,可是我听着,心里竟酸酸的甜。

三思,如果我还年轻,该多好?我就能一直保护你,一直爱着你,一直在你身边……

三思,爹不会先死的。

爹就算死了,也要在你身边陪着你,直到你死,再和你一起手拉着手,进入轮回。

但愿来世,我能告诉你,我对你的这卑微丑陋的情、爱。

三思……

伍三思 番外一:小人物与英雄们 十 执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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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思……”

“三思……”

“三思,你醒醒……”

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的轻触感,我勉强眼睛睁开一条线。

背着光,看得不甚分明的,是爹。

“做恶梦了?睡得这么不踏实,叫了半天才醒。”

爹笑着低头,亲了我一下。

经过了一百年,我总算习惯了这样的亲热。但还是放不开自己,只偶尔突然想要那般,便会主动拉了爹亲他。

“三思,”爹的手,在我头发里轻轻梳着,眼睛却不离我。“要赎罪,我们已经赎了,现在,人类自己都只有时候会像说故事一样提起当年发生的事。你便不要再想着那些事,现在得好好想我们的将来才是,不是么?”

我明白,爹这话,是想我放下心里的负罪感,再者,便是要我把他放在心里的最前头。

也是,我和爹,这一百年里,应该已经把那么深重的罪赎了罢?可是,这一切却会像个鲜明的印,不时会从回忆里跳出来,让我突然不能原谅自己的陷入低谷。

假道士曾说:青古,你拿起了,又放下了,道,你已经开悟并选择了。所以将来,你也要这般坚强的学着放下,不要自己缚了自己手脚啊。

摸着爹的脸,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应该珍惜自己身边的人,而不是一味陷在过去出不来了。

“爹,没事,以后,我心里,就只把你摆最前头。从前的事,便都是回忆了。”

也不待爹反应,我拉下爹的头,开始亲他。

我从不知道,自己与爹亲吻,竟会有这般的反应。

酥软、甜得心里都痛、浑身颤栗着,不管亲哪里都只觉得不够……待觉得没有气眼睛都发黑了,我才感觉爹的手滑过胸口的那种燥热。

用力推开爹,我赶紧翻身下床。

“三思!”

“师父他们说了今天来给我过生。爹,我可不要错过这一年才得一聚的好机会。”

闪身躲过爹伸来抓我的手,我胡乱裹着衣向后快步退出房去。

掩了门的房里,听得到爹恨恨的声音:“三思,你明明说就只把我摆在最前头的。”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天还是暗蓝的。屋外的小院里,雪铺了一地,白白的地面偶尔露出一角假石。墙边的那株梅花,也开得星星点点的红艳。寒冷的空气里,有着丝丝的清香。

一切,真的都已经过去了。

龙历一一三年。

七月初七月份。

宜,祭祀,嫁娶。

忌,取鱼,安葬,畋猎。

我看着爹备好的衣,有些迟疑。

“爹,不能换套么?”

爹一边在腰间系着锦丝双龙玉,一边笑道:“三思,你穿就是了。”

我再看床头那套衣,还是不太想动手。

我长这般大,活了这么长,从未想过会有天穿这样鲜艳的衣服。

“爹,这个……漆漆黑大喜之日,我们穿成这样,好像不妥吧?”

“有何不妥?我便算得他家里长辈,这衣颜色也是给他图个喜庆么。”

爹的脸上,喜庆倒是真的。可我怎么总觉着,他似乎在算计着什么。可任我想破了头,也找不出半点破绽看出爹要算计什么。

腰上突然一紧,我回神。爹已经穿好了衣正搂着我给我套外衣。嘴,靠在我耳朵边轻声道:“三思,你平日里总喜欢穿些素色的衣,今日这亮色上身,倒有些妩媚。记得小时,你曾穿着女孩儿的衣喝醉了大唱什么‘妹妹妹你真美,可不可以与你交个朋友’。当真听得我心里就闷,现在才知,原来是不想三思的样子都给别人看了去,听了去。”

我听得,脸上蓦地的热了。

我可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穿女孩儿的衣服还喝醉了唱些乱七八糟的歌来。

不过,假道士倒常一喝醉就喜欢爬上树然后对着天唱什么“我没那个命呀,为何没人爱上我……”

当下把脸别到一旁,道:“随你了。我……便穿这一次罢。以后可莫想我穿这么女气的衣。”

“好好好,就穿这一次。”爹的声音里,竟是喜得不得了。

我突然觉得不安起来。

漆漆黑自那次战事后,竟与师父及红鸾黄凤极为投机,还拜了假道士为记名师父,这些年更是常住一块,且在夜分的莽山里建了屋,平日修道参乾坤之真理,纳天地之精华。自灰溜溜过后,漆漆黑并不曾动过半分娶妻念头,却不想在莽山里修炼,因为碰巧救了只小兔儿精巧巧,被那巧巧一眼看上,日日上门来帮着家务,缝补衣服,扫地洒水,日复一日坚持不懈,倒也经过了这七八十年,终是打动了漆漆黑的心,前十日里亲自给我和爹送来了喜贴,要在今日取巧巧入门。

穿上衣,再梳好头,与爹相互仔细打量了番,一切妥当了,这才携了手施术往漆漆黑处赶去。

还好,在吉时前赶到。

远远的,便见假道士竟万年难得一见的脱了他宝贝得命似的破道袍,穿了身崭新的青衣道袍,头上别了支鹤玉簪,手里挽了银丝拂尘,突然有些仙风道骨模样的高声对我们叫道:“青古,姓伍的,快些,就等你们来了。”

我心里,不安越来越强。

不容我发问,假道士便拖了我急急往屋里去。

茅屋已经焕然一新,上座贴了大红喜字,一个香炉,三碟瓜果。再下,八仙桌边是张太师椅。两侧,则站了一脸兴奋的红鸾与黄凤。

再下手左边,化成矮实个头的笑得很温和的二十六七左右的男子模样的漆漆黑,着了一身大红的喜袍正与披了喜盖头,身上同样着了身喜袍的巧巧看到我们马上行过礼。

为什么只有一张太师椅?

我心里疑惑得很,想找个人问,可爹却自进了门便死死牵住我的手不松,漆漆黑他们只嘻嘻笑着,都不说话。

假道士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唤回我的神智,然后手里点了对尺来长的大龙凤喜烛插好,又点了三支香,一边对着高堂上的大喜字作揖,一边道:“我锦道今日双喜临门,还请各位先辈多多保佑他两个后人。”

插好香,假道士在太师椅上落了座。

“三思大人,尊上,快行礼啦。”

“尊上,三思大人,行礼,行礼。”

漆漆黑和红鸾黄凤在一旁大叫,便连巧巧都掀了喜帕子的一角看着我们抿着嘴笑。

行什么礼?

我才想着,爹却突然把我拉到堂正中站好了。

“一拜天地——!”

随着漆漆黑这一声叫,爹拉着我的手,突然用心语叫我:“三思,快作揖。”

“哦。”

我下意识的作揖。

“二拜高堂——!”

然后又是稀里糊涂的听爹的指挥作了个揖。

“夫妻对拜——!”

这次,则是被爹转过身对着他,然后互相作揖。

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

瞎米?

瞎米哩?

“礼成——!”

我像被人打了一巴掌,跳了起来。

“你你你——”我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抖着手指着师父,又指着爹,然后指着漆漆黑。最后又指向爹。

师父嘿嘿笑着,声音里竟有些幸灾乐祸。

“还杵在中间作什么?想挡着漆漆黑成亲吗你?”

哎?

我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乖乖被爹牵着站一边了。心里的不安,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漆漆黑成亲,怎么就成了我和爹拜了堂了?

无心漆漆黑行礼,我苦思这个问题。

从来,假道士和爹就不对盘,不是想着法儿气爹,便是拉着我说道修身闭关半个月一个月的不放。因此爹极是讨厌假道士,若不是碍于我情面,只怕早把他拆了骨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好不容易等到漆漆黑礼成,爹拉着我在一干人的恭喜声里赶紧退出堂屋,去布置好的新房。

把门关上,爹不容我开口,便先道:“三思,今天是我们的大喜之日,有什么事,明天,明天我再告诉你。好么?”

然后倒了两杯酒,一杯递与我。

白底蓝花的杯,清清的透明的酒。酒,竟有些奇异的喝下去便再不会分开的神圣。

我突然有些感动,亦有些……不好意思……

“好……”

总觉得,爹有些不一样。明明是已经看惯了的眉眼,明明是熟到不能再熟的气息,我竟然,竟然只靠近一点儿爹,心便跳得很快,脸也开始热。

有些颤抖的举起杯子,与爹手挽着手,喝了酒。

然后眼前一阵眩,背上撞上了软软的舒服的床铺。

“三思,三思,你总算是我的了。”爹激动得不住亲着我,这话里,有着大石落了地般的放心。

然后,亲上我的唇。

张开嘴,迎接爹的舌,然后交缠。

脸、手,脚,身上,无处不热,无处不在爹的手下变得火烧似的,渴望更多的抚摸触碰。

我伸手,在激烈的吻里扯着爹的衣物。爹,亦急得似是嫌麻烦似的,用力扯开我的衣。

爹的胸膛好结实,好温暖,我想再多感受些,我想再贴近些。

爹,我想与你,没有一点儿东西阻隔,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一点距离……

“三思,”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里,是沉沉的两团火,要把我烧成灰烬似的火。“三思,三思……”

应着爹叫我的名字,下身突然被温暖的柔软的口腔包裹住,然后是用力一吸。

“爹!不要……我……”

我的眼前突然花了,什么也看不清,心跳得要跳出胸腔似的快而急,浑身的血突然沸腾了起来。除了紧紧抱着爹的头,张大了嘴呼吸外,我快要连声音都找不到。

下身,时而被轻轻的一咬,咬得我全身都要麻掉。时而被用力的吮吸着,吸得我觉得魂魄都要飞散掉的甘美。

爹……

爹……!

我终是忍不住,全身的热都涌向下身,然后迸发。

张大了嘴,我用力呼吸。渐渐的,我能看清上方,爹舔着嘴唇的火燃烧得更旺的眼脸。

一只手,拉下爹亲着,一只手在爹强健的胸膛上感受爹的温暖,然后慢慢向下。

这是爹的乳……

这是爹的腹……

这是爹的肚脐……

这是爹的浓密毛发……

这是爹的……

爹的呼吸突然急促粗重,在我嘴上用力一咬。

我闷哼一声,手上亦不自觉的加重力道。

“三思,你个害人的……妖……精……”爹瞪大了眼,咬牙切齿。气息喷在我脸上,热,痒。“你……”

我再用力。爹便说不出话了,像只野兽一样重重压在我身上,狠狠的亲我。

然后抬起我的腰。

我知道爹要做什么,我看着有些疯狂但仍隐忍的爹的英俊的泛红且开始流下汗水的脸,突然有些害怕,却又内心深处里有些期待。

左手的小指上,本是带淡黄的皮肤下慢慢浮起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圈。

腰下,被垫了厚厚的锦被。

爹手上用力。我只觉得腿要被扯开似的痛。

“轻……点……”

“昨夜里做了几次,这回应该不会那么痛。”

爹的眼开始有些红光在闪过,眉都皱在一块了,还是咬破了手腕。

感觉自己后面被那粘滑的血液抹擦着,我只觉得脸已经热得不行。爹的手,粗而有力,奇怪的摩擦感,从那里的皮肤一直传到我脑里,引得我心里一阵麻软。

“爹,你还是快点进来……”

“三思,忍着点儿。”

我伸出手,使劲搂住爹的脖子。

巨大的像小孩臂粗的,火热坚硬的**,突然打进了我身体里,埋进了我身体的最深处,埋进了我灵魂的最深处。

“爹——!”

我高声叫了出来,然后抱着爹的脖子,再忍不住眼泪,轻声的哭了起来。

等张开眼,室内已经一片白。

想翻个身,却发现身子麻得像是不存在似的没半点反应。

“三思,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这才发现自己枕着爹的手。爹半撑着身子在看我。

“好。”

声音像鸭公一样。

喂我吃过水,又给我穿了衣喂了粥,爹便带了我告辞师父他们。

临别时,师父笑得贼兮兮的竟对着爹道:“徒婿崽,我这个宝贝徒弟就正式转手给你啦。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爹,你怎么让师父接受你了?”

窝在爹怀里,我记起拜堂的事。

“三思,一百一十三年的诚心,你说,还不够打动他么?还不够让他相信我对你的真心么?”

“我等了一百一十三年,三思,他终于相信我,肯把你交给我了。三思,我爱你,三思,我们,永远都不离不弃……”

听着耳边风声呼响,我笑着把头再窝紧些爹的胸口。

“好。”

管他用什么办法打动了师父,我,只要能与他在一起便是最好了。

伍三思 番外一:小人物与英雄们 十一 怒放的生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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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三月。

上头有三个哥哥,我是最小的。

娘给我起名叫漆漆黑,因为我浑身乌黑,和哥哥们的灰黑毛很不一样。据说,是长得最像父亲的一个。

事实上我并没见过我父亲,娘也极少提及它。每天只忙着找食物还有如何维护我们的地盘不被其他老鼠侵占。

三个哥哥的食量都很大,而且比我凶。每次吃奶时,他们便身手灵活的冲上前去团团围住了,不留一点空隙给我。便是我想努力找出个缝来插进去,他们也都约好了用腿蹬,用牙咬,有时,能把我踢翻出几个筋斗。便是到了娘开始找食物给我们吃,他们亦是同样凶狠,而我,只能吃些他们吃剩的残茶剩饭养活着命而已。

我总是饿,然而又不敢跟娘说。因为哥哥们说只要我去告状,他们就要揍死我。

我不知道死是什么东西,但我却能感觉,绝不是好东西。

所以我只有常常躲在小杂旮堆里一个人掉眼泪。

我也听到娘偷偷叹过气:漆漆黑这孩子,个头这么小,瘦得很,又不会找吃,只怕哪天便要饿死罢?我怎么就生了个这么没出息的儿子呢?

在娘心里,长得强壮的,已经开始能和别的老鼠抢夺食物,争地盘打架打赢的,才是她的儿子。

于是我在家里,更被他们唾弃。

到了四个月大,哥哥们都已经毛皮油光发亮,身强力壮,眼睛只消看我一眼,我就觉得身上,被它们眼神接触到的地方痛了起来。而晚上出去找吃的,他们也厉害得很,总是能从其他老鼠嘴里把吃的都抢下来,然后趾高气扬的带回家。

再看看我的个头,一身毛都结成了团,只有它们的一半大。被哥哥们没事拳打脚踢已经是家常便饭,用饭,我是不能与它们一块的,只能等着它们吃完了,再小心的给它们铺好窝睡上一睡。若是哥哥们不高兴了,那些残余饭渣便都会被它们弄去扔进家旁边的那条黑得不见底又腥臭的暗沟里。如果心情好,三个哥哥就会给点儿打赏:“漆漆黑,过来,这个鸡骨头上还有一丝肉,赏你了。”

我知道自己没出息,也知道自己胆小怕事,可是出了这个家门,我能去哪里?我能做什么?我怎么活下去?

所以我宁愿低头哈腰跟在哥哥们的屁股后头转悠做个跟屁股的,宁愿被哥哥们整天呼来打去,宁愿忍着口水把那些鸡鱼肉等好吃的恭敬的送给哥哥们看上的母老鼠,宁愿别的老鼠们看到我就吐口水,宁愿我喜欢的灰溜溜也拿瞧不起的眼神看我……我,我只要能活着就行了……

记得那天夜里,我心里有些不安。

我们家,是安在一个大院的厨房房梁顶上的。平时好吃的多得数不清,没事还能在院子里找些草根树籽做零食。还不怕猫,就是那只肥得走路都直喘气的黄猫,平时也懒得理我们。

哥哥们也不像平时一样很神气的出去找吃的或是找其他老鼠打架,而是窝在一块不知说些什么。

然后三哥回头瞟着我,说:“黑鬼,过来。今晚我们心情好,带你出去远点儿玩玩。免得你老是窝在这院里足不出户,什么都不懂,出我们的丑。”

带我出去玩?

我下意识的抽抽鼻子,背上突然有些冷。

“怎么?你不想去?”

大哥的声音阴沉沉的,吓得我开始哆嗦起来。我拼命的摇头,叫:“我去,我去。”

于是,我跟着他们去了。

七拐八弯的跟着哥哥们走了好长的路,四周全是我没见过的景色,在我越来越害怕的时候,哥哥们终于停下了脚步。

“嘿嘿,咱们到了。”

我抬头一看,是个巷子里的一户人家的后门。

门角,有一个极小极小的洞子。

“漆漆黑。”二哥突然说话了,笑得很温和,胡子也一抖一抖的。“咱们也大了,许过不了多久,便要自己成家分开了罢?我们倒还好,吃住都找得到。可是你这般弱小,将来没了我们可怎么办?别看哥哥们平时只会欺负你,可咱们毕竟是兄弟,我们总是关心你的。现在,就是带你出来试炼试炼,好让你快些长成个男子汉,能独挡一面活下去。小东西不算,去偷个大点的好吃的点心出来,我们便算你有能力独立啦,我们也就能放心了。”

我看着那个小洞,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很可怕很可怕,怕得我觉得只要进去就会死的样子,身子不听使唤就想往后缩。

“你去是不去?”

三哥咧开了嘴。嗖的扑了上来,我的脖子上,便马上感觉到它的牙已经刺入皮肤的刺痛。

我吓得魂飞魄散,只闻到一阵屎臭,不停的点头,尖叫:“去,我马上就去。”

然后,我在哥哥们要杀了我的眼光里,艰难的向那个小洞子爬去。

眼泪,从眼睛里,一直流到了我有些钝的爪子上。

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

为什么总是仗着比我厉害就叫我做这做那?

为什么总是抢我的食物?

为什么总是骂我是“黑鬼”、“跟屁虫”、“孬种”、“软骨头”、“没种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进了院子。里面一片寂静,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是我从来都没有闻过的味道。很怪异,不是鸡肉香,也不是稻米的味道,我说不出是什么味道,总之,总之,就是不是食物的味道。

我用力抽动鼻子。

然后四下搜索那个似有似无的味道。等味道变浓时,才发现面前,是扇关着的门。

进不进去?

我犹豫了。

如果现在转回去……

不行。

要是哥哥们看到我空着手回去的话,一定会把我打个半死,然后像上次一样咬断我的腿的。

一想到那种可怕的痛,我浑身都开始发抖。

那样的可怕,我才不想经历第二次。

还是进去找找看吧。兴许找到了,哥哥他们还会夸我能干不定,就不会老是骂我“孬种”、“软骨头”什么了,说不定,灰溜溜也不会看不起我了……

想到灰溜溜那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漂亮的胡须,多肉的身材、泛着光芒的毛发,我心里没来由一热。

进去。

我漆漆黑,你的理想是什么?你一直以来的理想不就是做个男子汉,要证明自己,不是孬种么?要证明自己也有强健的体魄,有锋利的牙齿,总有天,活得堂堂正正的,告诉所有看不起我的老鼠,你有本事么?

努力找着进房的路,我四处奔跑着,终于从半开着门的隔壁房里开出了一个小洞,嘴里一片火辣辣的痛。

我扑簌着流眼泪,真想转身不干了。

可是,一想到灰溜溜的眼会多情的看着我……我咬牙,忍着洞卡着身子的痛,钻了进去。

房子里什么食物也没有。我四下望了个清楚,再用力抽动鼻子。那味道,是从房里靠床的地上发出来的。

我赶紧跑过去想看个清楚。

地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突然,有什么东西来了。

我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好可怕,我会死。我会死!

我不晓得为什么,我就是有这个念头,只急得不得了四下打转转。

有了。

我看到了床底下。

去那里躲一躲,说不定,那个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不会找到我。

于是我钻到了床底,缩在墙角紧紧贴着床柱子动也不敢动,连气,也不敢出了。

空气,开始动了起来。

然后就听到一个很好听的男人说话的声音:“三思,我回来了,我带药回来了。你快……”

“三思?”

“三思!”

这个人突然就怒吼了起来,整个房子卡卡的开始响,凳和桌子破裂乱飞的“咔嚓”声和“哐当”声像是尖利的刀子扎进了我脑子里一样的剧烈的痛。

好可怕。

好可怕。

我还是死了算了。

等我身上一轻能动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用力在床柱子上撞着头。腥腥的甜味沾满了我一身。

我看向外面,那个很恐怖很恐怖的男人不见了。

快走。要不,他回来就要杀死我了。

我哆嗦着,想沿着墙角爬走。然而才爬了几步,突然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离开了地面。

我吓得尖叫。

然后腰胸被什么东西要捏碎一样的抓住了。

“老鼠?老鼠么……”

是那个男人,身上有让我很害怕的那种气味,但却没有之前让我真的自杀的重,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好像自己已经死了,分成了很多快却还有意识的恐怖。

我紧闭着眼,动也不敢动。

嘴里突然一甜,被塞进了什么很大很大的肉,然后身上剧痛,被这个男人用力丢在了地上。

“吃了,然后听我的命令行事罢。”

我拼命的点着头。求求你,别杀了我……

也不管嘴巴是不是塞得下,用力吃着他给的那块很大的肉。

“你倒听话。”

空气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气流味道出现,然后这男的叫我抬起头。

我一抬头,额头突然痛了起来,眼里鼻子里突然就变黑了。

等再睁开眼,我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清明,动了动四肢,只觉得浑身轻盈有劲。

感觉好像,好像换了个身体,又像是做了个梦一般。

眼睛四下一看,竟然从凌乱不堪的房里,能看到房外的花花草草,居然还能看到它们在发抖,在细声的哭。再往外看,那些草和墙突然就不见了,眼里出现的是巷子。

好像是我来时的巷子?

我再看,巷子那一侧的墙便没有了,到了另外一个小院子里了。

有个六七十的老头子,满脸是坑坑皱皱的,穿着布衣提着灯在黑暗里打哈欠。

再远处……

再远处……

我不知道自己看到了多远,总之,只要我想看,眼前的东西就突然开阔了起来。然后只要我想听,就是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有虫在钻动的声音我都能听到。

太神奇了。

好像做梦一样。

说不定,我就是在做个奇怪的梦。

“我给你注了些我的魔力,从今往后这世上的老鼠,都受你支配。那些孤魂野鬼,小妖精怪的亦不足为惧。记住,你现在既然成了我的手下便不能有二心。我能让你脱胎换骨,你若有二心,我必也能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世上的老鼠全都受我支配?

我、我、我竟成了鼠王?

真的?

身上突然一轻,然后发现自己又浮在了半空。

一双黑得像是没有底的没有一点生气的很沉静但让我更恐惧更害怕的眼睛正在看着我。

“我……我……我……发誓……永不背叛……”

“好,去给我找一只叫杏儿的猫妖,还有一个叫三思的人。”

我的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很美丽的眼睛杏圆鼻子小小的,嘴也小小的红艳艳的好像是夏天开的石榴花一样的女人的脸。还有一张眼睛像是要把我吸进去似的,又好像我突然就置身在世界,甚至天上那无穷的布满了星星的天空里一样,嘴角有点儿笑,清清瘦瘦的十八九岁的男子的样子。

“记住,快些给我把人找到。尤其是三思!”

“是,尊上。”

我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流下了眼泪,然后跪在地上,对这个男子磕了九个响头。

也不知怎的,看着这个像是从地狱深处出来的高高的像尊顶天立地的魔神一样的男人,我就是觉得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尊贵都要强大。嘴里就很自然的尊他尊上。

他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从骨头从心里结成冰似的绝对真实。

我相信他的话,我没来由的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普通老鼠,真的是一只有法力的鼠妖了。

这本是个让我怕得极点想以死躲过的人,然而我却突然分外感激今夜我能遇上他。

我的心底,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声音:漆漆黑,你脱胎换骨了,已经不是从前的漆漆黑了,从前的你已经死了。而你从前一直想要的理想,不久的将来,肯定会实现。肯定会实现。

尊上,如果没有你给我魔力把我从个混沌的普通老鼠开窍筑基入道成为妖魔,我只怕,我还是只普通的,只会找吃只会害怕畏缩的老鼠,不久便会饿死在某个地方,然后转入轮回,说不定,做人被人欺,做鬼被鬼欺罢?

所以尊上,你的大恩大德,我漆漆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

我漆漆黑,誓死追随您左右,若有违背,定天打雷劈,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伍三思 番外一:小人物与英雄们 十二 怒放的生命(中)

章节字数:更新时间:

我找到了三思。

看到真人时,竟比尊上给我看到的那个影像还来得更漂亮些。微微笑着,看到我也不惊,一双眼睛,好像把我要吸进去似的深,像是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个眼睛里头。再仔细看,就有种自己竟然处身在很神秘的星空里的感觉。又好像,自己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念头都被看得一清二楚的可怕,然后突然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灵动,与懒散,纯真。

尊上像是突然找回了心爱的宝贝一样紧紧搂着他。

我突然就明白了,这个叫三思的青年,是尊上的全部。

我眼前出现了灰溜溜的眼,灰溜溜小巧可爱的鼻子,肥肥的有光滑皮毛的身子。

该回家去见见哥哥们还有娘,还有灰溜溜了。

这次,我要让它们大吃一惊。

我激动的往家里走。

远远的,便已经闻到了家的气息,闻到了哥哥们的味道。

我加快身形。

然而哥哥们的说话声传到了我耳里,我顿下了脚步。

“唉唉唉,没有漆漆黑那个软骨头给侍候,还真有些不习惯啊。”

“老二,可是你看他不顺眼,出主意骗他去那个院子的。”

“老三你不也早就想把那种软骨头永远赶出门,不用每次让别的老鼠说我们有个这样的弟弟笑得你抬不起头来么。”

“二哥,我是这么想,你不也一样?大哥更巴不得那孬种早死早投胎,免得臭了咱们的名声么?好歹咱三兄弟在这城里有些名气了,可有那软骨头在,咱们总是让别的老鼠要讽不讽的,还不如除了它,咱们也好过些逍遥日子。再说了,既然是兄弟,为了兄弟着想让咱们过得舒舒泰泰也是给它机会体现咱们的兄弟之情嘛。”

如果可以,我真想,我没有听到这些话。

“不过也怪它命不好,其实我也给了它机会的。”

“大哥,你少装好人了你。”

“怎么不是?全城的老鼠都知道那院子里的人是从地狱最深的地方来的,我想它再闭塞也应该知道吧。我当时是想,若是它知道了,还像平时那般胆小自个儿又跑出来给我们求饶,我就罢手算了。可它进去就楞没出来,当然是自己找死了,所以说是个命。它生来就是个贱命,死也是个贱命。”

“这么说来,倒也是啊。还好咱们立马就回来了,听说,咱们才走不久,那房子就全裂开了,里面的树啊什么的都死光光了,全变成了灰白的,一碰就成了灰。”

“好,庆祝咱们摆脱了个臭包袱和命大福大,来,吃块肉。”

“好!”

“好!”

听着哥哥们的嘻叫声,大口的啖肉声,我突然一点也不想进那个我所谓的家。

家人。

这就是所谓的家人。

直到感到脸上温热的,我伸出爪子抹一把,才知道自己居然流了眼泪。

也许,我早就明白会有这么天,可自己还要装,还要假装自己活在一个温暖的家庭。

漆漆黑,是时候放开了。

你已经长大了,你不能再沉溺于从前的懦弱,从前的卑乞从前的幻想活着了,你已经脱了胎换了骨,你的人生,不再在别人手上,而是在自己手上了。

去吧,永远离开这虚假的过去,去找自己的将来罢。

不再看前方,那透过黑暗出现在我眼里的家一眼,我转过身迈开大步向灰溜溜家走去。

我要告诉灰溜溜,我喜欢它。

不管它是否接受,我想这种心情,我要告诉它。然后,我才能走得了无牵挂。

灰溜溜不出声,只是看着我。

是了,像我这样的从前活得低下的家伙怎么配喜欢它?怎么有可能会让它喜欢我?

转身我便要走,然而却听到灰溜溜说:“漆漆黑,你现在终于像个男子汉了。也许,从前我并未看清你,我应该多了解你一点,你难道不要给我这个机会,也给你自己这个机会?”

灰溜溜的声音,突然就像仙乐一样美妙动听,听得我心里像狂风暴雨一样的激动,听得我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灰溜溜给我机会了。

不管是不是看上我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懦弱的软骨头,不管是不是看上我现在拥有强大的力量,我都不在意,我的心里,只剩下欣喜若狂。

我与灰溜溜彻夜长谈。彼此没有半点保留。

我坦诚我的胆小我的害怕我的理想我的渴望。

灰溜溜的眼神一直在变化,最后很坚定的抬起头。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现在变强了,而是漆漆黑,你其实一直都很坚强。我理想中的伴侣,我想就是你这样的。”

于是,我带着灰溜溜走了,到了尊上的手下做事。

尊上叫我好生守着三思。

透过半敞的床帘,我能清楚的看到,三思大人露在锦被外面的皮肤上青的紫的红的,四处都是,像是被人狠狠打过一次,却又有种奇特的美丽,很挠心,很诱人上前去摸摸看。而房间里,则有股很浓烈的味道散不去。

我知道三思大人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什么也不问,眼睛清亮得像是早晨花瓣上的露水,总是透过我的身体落在遥远的地方。

灰溜溜小心的问我:“三思大人的眼睛好漂亮,是不是这世间什么事都瞒不过他?总觉得他一眼就什么都晓得了似的。”

我点头。

虽然没有叫过我的名字,可是喂粥时,三思大人却对我说谢谢。

我从未想过,会有人对自己说谢谢。

可是三思大人竟然对我这样一只老鼠,一只就算有了妖力的老鼠但仍是只老鼠的鼠精说谢谢。

吃完粥收拾的时候,三思大人对我唤来的那些老鼠们同样说了谢谢。

我的眼睛,马上就酸了。

三思大人的声音不大,有些疲倦,但像清水滴在石头一样,清脆,纯洁。

三思大人,是真的在谢我,谢我们这些最低贱最下等的族类。

借着看戏,我抱着灰溜溜流出了心里忍不住的眼泪。

我知道,我的心里,从此只有三个人。尊上,三思大人,还有灰溜溜。

尊上很疼爱三思大人,就像自己的命一样宝贝着珍惜着,舍不得让他受半点儿伤害,每天都想着法儿弄些新鲜的东西给三思大人解乏,又不时带三思大人去看些有趣的事物。我一边羡慕着尊上的这般痴情,一边努力学着,如何去做个好情人,好丈夫。我想像尊上对三思大人那样,毫无保留的去爱,让灰溜溜幸福。

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尊上说:三思,我们出去走走,顺便去食味斋用个膳。你口味清淡,那里偏是些小菜色极有味道,想来你定喜欢的罢。

尊上带着三思大人出去了,我得了空子,于是拉着灰溜溜说:小灰,我们也出去罢。

灰溜溜很温柔的靠在我身上,小声应道:嗯。

我带着灰溜溜去了我们的新家。我一直想给它一个惊喜,挖空了心思弄了这个筑在院子假山里的鼠窝。

里面,像三思大人的房子一样,弄了张红锦金丝团云的床,挂了白纱帐,如意盘龙蚊帐钩,房里正中摆一张红木八仙桌,四个小方张红木凳,房头边是个漆金描兰的置物柜,边上,则上雕花飞虫的花座,上面摆了我从院子里弄来的小雏菊。对面则是张红漆鸳鸯红木桌,上面放了上好的胭脂水粉,一个足金八宝首饰盒,正中,则是黄铜镜,然后边上放着梳妆盒。梳妆桌边,我又让老鼠给立了个汉玉鹤回头的灯挂座。

“小灰,咱们成亲吧。等尊上与三思大人回来,我便请他们给我们主婚。”

灰溜溜被我取了眼纱看着我精心布置的我们的新房,突然抱着我便亲了一下,然后脸通红的低下头去。

“好……。”

“以后咱们要生很多很多像你还像我的孩子,然后你教女儿绣花做饭,我教儿子习武读书。”

“嗯……”

我看着灰溜溜,红着脸垂着头不时拿眼偷看我的模样,那般娇羞,分外迷人。

灰溜溜……

身上突然剧痛,我的眼里,灰溜溜的脸突然消失了,我止不住在地上痛得打滚。

“漆漆黑!你……你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来,很想伸出手去抹去灰溜溜急得直流的眼泪,告诉它我没事,马上就好。可是我的手却痛得根本就抬不起来。

尊上,尊上竟然受伤了!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像是魂魄强行被从身体剥离的痛苦席卷而来,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眼前是阴森森的地道。墙壁上的火把不时摇曳着,像是那些孤魂野鬼。

尊上坐在火照不到的黑暗的深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般,听得我身上一抖,便跪在了地上。

“漆漆黑,你立即潜入宋宫,把这半颗妖丹想法儿让清妃吞了,让她听我命行事。然后你拟份文书,替我招览天下的妖怪,全都放在宋宫里安置了,日后我另有他用。”

我领命而去。我不明白,为什么尊上突然像是变了个人,没有了让我当初身不由己自杀的强大气势,却更让我从心底从骨子里不能反抗的恐惧。

而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三思大人,不在尊上身边。

我只隐约感到,尊上,正要做一件大事。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的血突然流得很快,心跳也在加速。尊上要做的,必定是件很英雄的事。我是男儿,我自是想立番功业名垂千秋的。而尊上,我发现只得我一个助力的,这感觉,许是尊上对我极大的信任罢。我又怎能负了尊上这片信任?

我尽心力的做着尊上交待我的事情。然而我却极讨厌那个叫青青的女人,总有种说不出的讨厌在心里梗着,尤其我每每见到她拿了糖水小点心嘴里亲热的叫着灰溜溜妹子,有时则有意无意对我说她的孩儿是尊上的骨肉时。

我也没想到,突然有天,一个像雾一样的东西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是魈,是尊上的影子。

我心里有些失落,然而我亦自己说给自己听:尊上要做大事,自是要多些臣下为他担当事物的。

然后,有几个修为相当不错的妖怪被尊上叫去了幽国。

我突然很想回幽国,我想起我和灰溜溜尚未来得及成亲尚未来得及住上一天的新家,想回到三思大人身边,看他与尊上依偎在一起,便就会有更幸福的感觉。

没等我等到尊上召我的命令,我却接到了尊上要来宋国的决定。

然后我被青青请了去。

在魈的声音响起后,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坏蛋,背叛了尊上,正在策划着很大的阴谋。

我被困,然后被郎青救出。

郎青,这个我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妖怪交给我个白瓷瓶,只对我说:我不是圣人,所以你要还恩,我会接受,我亦选好了时间。你现在,便去开条地道,通到魈弄出的那个石室里,你看,便是在这里,这个青青的宫殿的最底下层。然后等我消息。

我嘱了手下的老鼠,拼尽全力挖了那个地道。

等我挖好地道,正听到郎青叫我,我从石角落里冲出来,却没想到竟然看到了青青那个女人,不,也许该叫半个活死人骷髅,正极其惨烈的哀戾着,身上已经被虫吃掉了大半边,肠子内脏流了一地。而在她身后,我居然看到了三思大人。

浑身是血,衣裳也破烂不堪,可怕的是,肩的琵琶骨处,被人用链子生生的穿了,脚踝,也同样被链子穿了。已经呈黑色的血斑斑的粘住了链子穿过的地方,伤口处,许是用力挣扎,竟又流出了鲜红的泊泊的血。

三思大人,你怎会成了这样子?

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一件事,便是拼了命也要救三思大人出去!

我从来没瞒过灰溜溜一件事,便是这次,也是一样。灰溜溜只很坚定的对我说:漆漆黑,我和你生死共进退。

我本想把它送出宋国去,可是灰溜溜便是被其他的老鼠带着走了,也只流着眼泪一直说着这句话。直到快看不到它,我听到它说:漆漆黑,我不要苟活于世,我是你妻子,你若送我走,我便死。

灰溜溜。

我何其有幸,得到你做我妻子?

我把郎青与三思放进了璃木丸,然后挂在灰溜溜脖子下。

我早已与它约定好,我带大队的老鼠从这个地道逃走引开追兵,而它,则让小队的精悍的鼠兵护卫着从另外一个很隐蔽的小道逃走。

然而才动身不久,魈就追来了。

黑暗里,我只听到魈那个冷得让我骨子里都要结成冰的笑声:漆漆黑,你以为你逃得了?还是快把那条死狗和伍三思交出来,我便饶你一条贱命。

我下令所有的老鼠都回身,便是死,也要拖住魈。

灰溜溜,快点,你快点跑,快点出了地道,把郎恩人与三思大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快,你不要死!

不知怎的,我指挥着小的们不停的上冲的同时,心里又好像听到灰溜溜那边的地道里也同样在传来惨叫。

魈的声音阴恻恻的,让我想起它的来历。

它,是尊上用自己的影子,与幽国皇陵里的瘴厉气揉合而成的。

皇陵里,全是地道……

糟了!灰溜溜!

我无比的痛恨自己,竟如此疏忽大意。生于地道皇陵家的魈,想当然,对我这招调虎离山早就看透了,必是猜到我会亲身引开他,而三思大人他们却被灰溜溜带走了。难怪我手下这些小的们,虽然被杀却总是只见他立在那里并不上前来取我性命。

我借着小的们的尸身,向灰溜溜处急急赶去。

众多的鼠里,我只听到我的同伴们不时惨叫,空气里,是新鲜的血肉的味道,然而却看不到灰溜溜的影子。

“灰溜溜在哪?”

“大嫂在前头,有三十只精卫正护着它。”

已经断了一只腿的老鼠奋力的向我行个礼,回了话便又向着后方爬去。

我顾不得再看后方,只向前拼命赶。

然而正奔着,却突然脖子上一痛,被只老鼠咬住拖进了旁边一个黑色小石块的后面。

这小石块上,全是粘粘乎乎的血和细小的肉块,还有一个残腿。大小,刚刚好掩住我和那只一身泥巴与血的老鼠。

“大王,恕小的无礼。”

“事态紧急,你这是想做什么?”

“大王,我们……敌不过对方,王后已经受了伤,托我保管这个珠子,并叫我躲在这后面等机会出去。若是被发现,便装死。大王,这里便是王后托我保管的珠子。”

“什么?”

我心一片透凉。

我看着那架势,其实也是明白的,我们,迟早都会被魈抓住。然而我却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灰溜溜可以逃出生天,带着郎恩人,带着三思大人。

我呆呆的接过那颗暗红的珠子。

“大王,王后有话要我转给您听。”

“快说!”

我提起它的脖子,这才发现,它的肚子,已经被开了一个大口子,肠子流出了一堆,而它,只用手用力捂着,一句疼也没有叫出来。

“大王,王后说:也许我这次,会死罢。但是只要一想到你,我就一点也不怕。漆漆黑,你是天下老鼠的王,我是你的王后,我怎么会怕呢?只是,也许不能嫁给你,为你生孩子,但你不要伤心,去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样忍住痛苦,去做一番大事业!我的心里,你是个英雄,你不要让我失望。来世,我也要嫁给你。但愿,我们的缘,来世再续。”

我不管是不是很丑,是不是有手下在看,我只想痛快的哭出来。

然而,我现在怎能哭?

我不哭,灰溜溜,我要带着你逃出去。

珠子,我一口吞下肚去。正欲起身向外冲,却没注意那只老鼠却突然站起身来,然后扑向我。

等醒来,头上痛得很厉害,身上,被很重的东西死死压住,周围,一片死般的寂静。

灰溜溜!

我用力从山一样的重物里挣脱出来,才看清,这压住我的,是二三十只身首不全的老鼠的残躯。

难道……难道……他们用自己的身躯性命埋住我不让魈发现?

我他妈怎么配当你们的大王?

我竟然连你们都保护不了!

不,我要为你们报仇,我要为自己的无能所犯下的错提起责任,我要变得强大!

我从来不知道眼泪是这么的咸,我从来不知道我这么无能。

重重的磕着头,我一点也不觉得痛。

小小的地道里,全是碎肉。泥,全被我的同胞们的血染红。

魈,不报此仇,我不得好死!

然后在浓浓的血肉味里,我努力的搜索着灰溜溜的身影。

这里没有。

那里没有。

灰溜溜,你在哪里?

我答应过你,要娶你,然后生很多孩子,可是现在做不到了。我以为自己给你幸福,可是却没想到反是害你。灰溜溜,你在哪里……

灰溜溜?

眼睛,突然看到一个灰色的皮毛,我不顾身上全是血的粘糊,踉跄着爬过尸堆,爬到那个灰色的身影旁边。

原本油亮的毛发,已经血糊了一大片。依稀可辩的,原本是可爱的小爪子的地方,已经空空一片,原本是乌黑的眼睛的地方,徒留的是两个森森的小洞。

怎会这样?

灰溜溜,你遭到了什么样的惨遇?

我僵硬的移动着自己的脚,走近这曾经裹在灰溜溜身上的它柔软的皮毛,抬起头,闻着那曾经无比熟悉的气味,脚,碰到了东西。

不要看。

不要看!

我在心里狂叫着,眼睛却不受控制。

脚下,躺着的,是血红的血红的,被剥了皮的老鼠的尸身。那么熟悉的爪子,都在告诉我,是灰溜溜。

肚子被剖开了,内脏被拖出一边,踩得稀烂,已经分不出哪是心哪是肝哪是肚子哪是肠子。

“灰溜溜——!”

我想大声把这要淹没我的痛苦叫出来,然而我却只能无力的倒在血泊里,跪在灰溜溜的遗体前,无声的哭起来。

然后起身,像平时那样,很轻的,很轻的,用我全部的温柔,给它一个亲吻。

灰溜溜,我走了。

你说,我是英雄,你要我不要伤心。我怎会不伤心?我的心已经跟你一起死了,可我的魂魄却在燃烧,我要为你、为这些死去的兄弟们报仇,然后我要找到你,永远与你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

伍三思 番外一:小人物与英雄们 十三 怒放的生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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魈果然又转回来了。

我用力的跑,跑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快。幸好我突然觉得不妥,又躺在地上装死。魈果然反复回来了三次,这才不再突然转身搜索。

终于逃出生天,三思大人只用他那双可以洞悉世间一切的眼悲伤的看着我说:对不起……

我突然就知道,三思大人是真的什么都知道的。我的痛,我的苦,我的恨。

郎青在走前,用猫头鹰与辽极草原上的妖怪联系。

郎青这种俊朗人物,只怕野心也不小罢。竟会投入尊上麾下,必也和魈一般,有所图谋。保不定,我被他所救,也是缜密策划过的?

我突然觉得可笑,原来的自己,其实蠢钝不堪,什么事都不去想,所以才害了那些兄弟的性命,所以才害了灰溜溜。如果我肯多想些,是不是就能看透一些事物,就能想出相应对的计策?

不管如何,你给的恩情,我已经还了。现在,我要全心全意相信的人,只有三思大人一个。

我要保护好尊上很爱的,灰溜溜很喜欢的,我也很喜欢的三思大人。

逃命的路上,我不时收到下面传来的消息。

情况越来越糟,而派去联系尊上的老鼠们,却没有一只回来过。我一路都在想:许是我派出的老鼠,才让魈一次次找到我们的行踪。这是我的失策,果然,我还是太天真。

然而我们还是撑到了绊马关。也许是因为进攻洛京的原因,也许是认为攻下洛京后绊马关与辽极如探囊取物般尽在掌握,魈不再前来追击。这让我们有了机会喘口气,然后商量对策。

郎青并未准我去参加军议,然而三思大人却偷偷的嘱了我与手下在地里偷听。

会上,郎青几个商定了计策,我总觉得不妥,却偏不知哪里不妥。待听得脚步散去,我正欲离开,却听得郎青问那阿格勒:你从前不是要抢了三思做你的人么?怎么今日见了,却又似不识得般。

那叫阿格勒的道:从前是从前,可他自小师叔抢了去,我又输与小师叔,自是认输。草原的男儿当得起便放得下,再讲了,比及美人,江山岂不更重要?

我倒不曾想三思大人竟认得这个辽极人。不过三思大人不提的事,便不是重要的事罢。

在战事越来越近,而绊马关越来越平静,只是呼吸一下都觉得很沉重的时候,三思大人突然对我说:

漆漆黑,拜托你一件事。

我点头。

虽然敌人里,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妖怪,但我想得出的,除了天上飞的,必定还有地上跑的。漆漆黑,也许说不定,就有会钻地洞的。

你是只老鼠,可是我相信你这么小的身体里,有着很强大的力量。也许你平时并没用过,也许你自己还不知道,但我知道,能为自己的子民为自己的爱人流泪的人必是一个好君王,好战士,所以漆漆黑,这地下的世界,我就交给你了。但是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活着,若是实在扛不住,请一定后退。我这样说,是不是在逼你给出一个不可能的承诺?

我要为灰溜溜报仇,要为我的兄弟们报仇!三思大人,我还要替尊上守护好你。所以你放心,我会活着,一定会活下去。

三思大人突然就笑了,那笑,像是冬天里突然开出的一朵很纯洁的花,让低沉沉的天空突然在我眼里消失。而三思大人,却像是要消失般。

三思大人只对我说:漆漆黑,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这话,三思大人慢慢的跪在我面前。

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偏又拉不起三思大人,只得拼命点头。

三思大人这才笑着又站起来,说:好,你答应了,便不能后悔。我要你在我叫你的时候,过来手脚缠住我身上这些五彩玄晶链的顶端,然后念我教你的咒。

我以为我听错了,然而三思大人却没有停,眼直直的看着我:这链子,其实真如郎青所言,在吸我真元精气。既然有吸,想来,也必是做个储介等吸完我真元后,便会让他人再吸纳去。这是我个人猜测,不过我倒是很相信必是这般用处。眼下我们并不能保住性命死守住这里,但若有你借我真元再加上玄晶链本身的灵力,施我道家法术,必还可以支持一时。郎青虽走,但我却能感到他的气已经回来了,想来必是等我们与宋军打得天昏地暗时再来个背后袭击。我也想借这法子逼他早点现身,许能少些伤亡。漆漆黑,你应了我,就要用命来答应我。

我对修道并不了解,然而却自然而然的感觉到真元被吸食完后三思大人必是死路一条。三思大人竟逼我做到这步。难道,三思大人,自己的性命并没有放在自己心上么?

漆漆黑,你男子汉大丈夫,说到便要做到。

三思大人的声音,不大,却突然有种压得我不得不低头的气势。

噙了泪,我慎重的点头。

三思大人最后看向天空,轻轻的,不知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亦或是说给远方的尊上听。三思大人说:

岭表长风咽夕阳,涛声淘洗旧刀枪。

江山如画犹无奈,只与英雄作战场。

死……又有何可怕呢?死得其所便好,死得其所便好……

从前,只当三思大人只是个灵动的让人喜欢的少年,然而这是我头次看到三思大人的另一面。坚强、隐忍,生死置之度外,而且聪明,悲天悯人。然而骨子里,却傲气,有种要为着自己选定的路拼死坚持的眩目的美丽。

这样的三思大人,让我移不开眼睛。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准备,我也以为,我不会怕死,在面对灰溜溜的死还有兄弟们的死后。然而我没想到战争却是如此的残酷。

我也以为,脸色很差,眼神很纯真的三思大人,并没有经历过战争,看到那血肉横飞的场面会吓得身子发抖,有些站不住脚。

然而三思大人却只是站在那里,从容不迫。便是血溅到了身上,也未眨过眼一下。

敌人果然如三思大人所料从地下进攻了。

我看着比我大了几百倍的地甲精,没来由的在心里升起恐惧时,同时想起三思大人的话:江山如画犹无奈,只与英雄作战场……死得其所便好……死得其所便好……

血热了起来,开始沸腾,心跳得急烈,像战鼓在擂动。

地下,是三思大人交与我的战场,我是这里的皇帝!我要带着我的子民带着我的兄弟们坚守住这里!

“小的们,给我上!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们上地面!死也要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作个英雄去死!”

兄弟们都红着眼前仆后继的踩着同伴残缺的尸体向着那一只只长满了尖刺嘴巴又尖又长喷着青气的像野猪一样的怪物潮水般涌去。

有的被咬掉了半个身子,可是只要头还在,还有一只爪子,就仍努力蠕动着拖着内脏向那怪物爬去。每个兄弟都不怕身体被那刺刺穿,扑上前张开小小的嘴就用力咬下去。哪怕只要一点点希望,哪怕用生命只换来一点点怪物的皮肉!

血,在只有我看得到的地底飞溅,溅得我双眼被模糊。

惨叫,在只有我听得到的心里回旋,久久不能散去。

我们也许是低贱,我们也许是永背了骂名的小偷,也许世人永远都不会晓得,可是我知道,我们老鼠也有英雄,我们也不畏生死,我们也能为了忠于自己的使命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勇猛直前。

谢谢你们,我的兄弟,谢谢你们义无反顾的信任我这个无能的所谓的鼠王。谢谢你们用行动证明自己并不是人人唾弃的种族!你们是真正的英雄!

虽然这英雄,只有我,才知道……

只有我……才知道……

灰溜溜,你在我身边看着我么?你看到么,我也要像其他的兄弟一样冲上前奋力杀敌。我也要像你说过的男子汉那样英雄的没有回头望过一眼的冲上前去。我的血在燃烧,我只有一个念头了,就是杀敌,死守!灰溜溜,看着吧,我绝不让你失望……

兄弟们,我来了!

……

再看到三思大人与尊上相拥在一起,我有种恍若重生的感觉。我以为自己死了,然而身上突然痛得要命,像是被人踩在了脚下。

“哎呀呀,我果然是老了,眼都看不清了,踩到了老鼠都会摔跤了。”

勉强睁开眼,我才看清踩自己的,是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道士。留着三须长胡子,眼眯眯的像睁不开,脸也皱巴巴的。

然后三思大人上前来急忙用手捧起我。

“漆漆黑,你没事罢?假道士——”

“这老鼠自己往我脚板下窜,莫不是想自杀罢?”

“假道士,你踩到他赔礼不赔,竟辩出这种烂理由?服了你了,我怎么认你这人做了师父?”

……

我其实一直都想过的,如果有一天,我死去了,便能快些见到灰溜溜了。然而没死,我便等所有的事情完了,去找个安静的地方,等着灰溜溜的转世。

我是绝不会自杀的。那么多兄弟的信任那么多兄弟的性命都扛在我肩头,我怎么会自杀?再痛苦再悲伤我都要为了这些兄弟苟活在这世上。我绝不会自杀。

虽然这个见面有些不是愉快,然而这老道士的一番话却让我突然觉得他很理解自己,比三思大人还理解自己。

他说:“你个屁大的东西,不要自己给自己找包袱,记住,有些事,是命运,我们摆脱不了,便要努力去面对。这就是道,你要学着拿起,然后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如何去放下。你现在拿起了,正在慢慢寻找着如何放下,就像青古,哦,就是你的三思大人一样。不如,跟我学道吧?”

我像三思大人吗?

许是看出我疑惑,老道士笑了笑,喝一口酒。

“形不似而神似,这世上,有多少人,有多少有思想有灵魂的东西不都是这样?学着拿起,再学着放下。这就是长大啊……”

这话,让我脑袋里突然一片清明。

于是我做出了后来让自己后悔莫及的决定。

拜这个老道士为师,和他,还有红鸾黄凤一起走遍天下,寻找一处可以让自己安生的地方。

老道士走时,尊上脸色铁青的送了他一盒东西。在路上时,老道士得意的打开分给我与红鸾黄凤,我们才知道尊上竟是送了一百零八颗中、上等的妖丹与他。而老道士亦不藏私,我与红鸾黄凤三个一妖各得了十八颗。正因分食了这些妖丹,妖力大长,我亦终能化成人形。

一路上,我们见识美丽沁人的风景,看过险山的云海日出,也听过各种极有风味的地方言语,而这一路上,我就算走遍了已经统一的七国,都没有感受到半丝灰溜溜的气息。

灰溜溜,你在哪里?

然后在这十一年的时间将尽时,我们走到了位于夜分境内的莽山。山如其名,莽莽延绵,高峻林森,远远,便有一种高高在上,而我们却何其渺小的气势扑顶直压而来。

老道士说:好,好,就是这里了。

我们进了莽山。

我本不想进山的,然而心底却突然有个声音对自己说:去吧,进去吧。

老道士看好了风水,选好了址,于是便是盖房子的事了。

没事种个小菜,闲来打两把牌,练练老道士教的道法,再就是跟着老道士进山里采些药,赶赶山什么的,日子倒也实在。

这神仙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到了这日。

因为老道士的开导,我对当年的事总算能心平气和的去面对了。照例打坐后开了心眼四下里探查了灰溜溜的气息,然后被老道士叫着去打牌。

“老杂毛,小爷我今天定要你好看。”

“臭道士,本小姐今天非得报仇不可。”

不理红鸾与黄凤的恶狠狠,假道士转过头来问我:“你呢?”

我摇头。

没什么好说的,自是手下见真章。

于是四个人一人一向,开始洗牌,码庄。

第一局,假道士吊东风,大碰对自摸。

第二局,我开了个杠,却放了个杠上花,放给了对家黄凤。

第三局,还是黄凤自摸。

第四局,假道士自摸。

打了十一圈的麻将,结果,我一算,我已经贴了十张白纸条。看来,这个月的家务全都是我做了。

想到要给假道士洗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道袍和臭得不能再臭的袜子,我就头开始疼。于是借口不舒服想去透个气赶紧溜了。

身后,是红鸾黄凤松了口气的声音,假道士只唉呀呀的叫“哎,他不来咱们再来几把字牌吧。”

然后红鸾黄凤齐齐叫好。

我随处乱逛着,也不知该上哪去。

去看看那几个夹子罢。

突然想起我们几个在山里头放了夹子,于是一下来了劲,拔腿便往山里走去。

一只竹鼠,一只獐子。然后是一只……灰色的,像老鼠的兔子……?

灰色的,光滑的皮毛,个头不是很大,一双眼很害怕的看着我。恍惚间,竟让我以为是夹住了灰溜溜。

灰溜溜!

我顾不得手里的东西,急上前去把夹子小心取了,仔细看它的腿。

血淋淋的,一截骨头已经戳出了皮毛。

“别怕,我不伤害你。你看,腿已经断了,我要给你接上。”

我的眼,在看到那血,那伤,竟绞痛起来。然而还是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尽量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慰那只想挣脱我的惊恐的灰兔子。

我一点也不掩饰的用上了法术。

看着这兔子的腿在我手上慢慢接好,如果当时我能有现在这般的法力,灰溜溜与那些兄弟,或许就不用白白牺牲罢?

拉回心神,这兔子在我手里,已经不再挣扎,黑豆般的眼定定的看着我。我亦仔细看它。

不是灰溜溜。虽然那瞬间,让我以为是灰溜溜回来了。可是灰溜溜怎会长得这般大呢?灰溜溜是老鼠,不过它一个脚大罢了,怎么会是灰溜溜?怎么会……

“走罢,这洞子已经不能住了,你以后要小心些。”

我嘱了这兔子几句,松手让它走。

它很别扭的跳了几步,又回头来看着我。

如果,是灰溜溜该多好。

我忍着突然而来的心酸,道:“走罢。”

它不动。

“快些走。”

我突然害怕看到这兔子,更怕看到这兔子的眼。这让我不能自己的想起灰溜溜,想到让我心里突然痛突然烦躁得不行。

“还不走?等我吃了你么?”

凶完,我便悔得直想抽自己嘴巴。

我这是怎么了?

正自恼怒间,蓦的一阵白烟,然后一个着了灰衣,头上别了支青木飞云如意簪的年轻女子出现在我面前。

“谢谢恩人救命治伤之恩。我叫巧巧,我……”

这话未完,似是不支的倒在地上又化作了一只兔子。

原来是刚刚修得道行的小精怪,作人形,还是极为难。难怪一只夹子也逃脱不了。

不过,她的模样真好看……如果灰溜溜在世,许也长得如它般罢?

我依稀,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问我名字,问我住处,我依稀听到自己一一作了答。

然后在它一句:“我以后来找你”中,呆呆的目送它离去。

巧巧自那日后便常来找我了。

然后说要嫁与我。

我的心,一边因跟她在一起而雀跃着,一边因跟她在一起而对灰溜溜愧疚着。

巧巧什么都不知道。

在我第七十六次拒绝她后,她红着眼看着我。

然后对我说:“漆漆黑,你真的要活在过去里而不面对我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生离死别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出我,而只活在过去里?你其实,并不爱我,并不爱我前世还是只叫灰溜溜的老鼠罢?”

什么?

“师父与我曾打了次赌,说你定不会认出我来。我却很坚定的说,你定认得我。我以为我会赢,然而我却输了。输了,从师父找到我带我到你面前时就输了。我以为,只要我勇敢的向你表白,你就会知道,然而你却什么都不知道。我输了,是我输了……”

巧巧的眼泪晶莹剔透,每一滴都滴在我心上。

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巧巧,你说什么?

你说的是什么?

眼里,那个灰色的婀娜的身影越行越远。

我像是被雷劈中般动也不能动的看着巧巧慢慢走出我视线。

然后,我突然跳了起来。

巧巧,你别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好不好?你再说一次,再对我说一次!

“巧巧!巧巧!你不要走!我,我,我爱你——”

灰色的身影不动了。我激动得赶紧上前去紧紧抱住她。

“巧巧,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么?是不是?”

“我等了一百一十年,前世里,你总是说不出口这话来,而现在,我总算等到了……等到了……”

巧巧不理我,在我怀里哭了起来。

我低下头,轻轻抬起巧巧的脸,给她精致的脸上擦去那让我心疼的眼泪,然后轻轻的亲上她柔软的唇……

然后我听到不远的树丛里,假道士和红鸾黄凤他们压低但仍因得意而没有全压下去的声音。

“哪,我就赌漆漆黑肯定会追上来再亲下去。我赢,两小鬼要愿意赌服输,把宝贝交出来吧。”

“靠,算你狗运。要不是你让尊上穷天上地下把灰溜溜的转世弄来这里,你以为你能看到这出戏?要输,我也是输给我最崇拜最喜欢最佩服的尊上,才不是你这个老无赖。”

“就是!可怜漆漆黑大叔,本来早就可以跟灰溜溜大团圆的,都是你扣了灰溜溜转世七十年让漆漆黑急得四处找你还在一边瞧着乐。哼,你这种棒打鸳鸯的家伙,真要遭天谴。”

“哎呀!你两死小鬼,热闹你们没看?藏灰溜溜的时候,地方可还是你们选的!再说了,灰溜溜的魂魄都不全,我这不是花了七十年才给她找齐重生,又用道家正法渡她修真么。瞧瞧,像我这种世上仅有的老好人,除了你们眼前这个,还能上哪找去?”

“哼,老好人世上可多了。没看到那个天天来担柴的刘樵夫就是个老好人?反正我们不认输。”

“对,要输也是输给尊上。”

“你们两个小王八蛋——”

“老道士——”

我气得怒吼一声,然后放开巧巧,向假道士藏身的地方冲去。

虽然我气得不得了,但是看在他帮我把灰溜溜找回来的份上,我……就轻点力道再轻打他几拳算了……这样,应该是最好的结局罢?

这样,也许真是最好的结局不定。

伍三思 番外二:每个人的记忆 十四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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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红鸾。

我叫黄凤。

我们是对双生鸟。我们并没有爹娘。

在出生睁眼的同时,就只听到他们那清脆得像最美妙的声音:居然是鸾凤?为什么?明明应该是凤凰!

然后他们展开了火一样的翅膀,三根长长的尾羽像划破天边的火焰一样,消失在我们眼里、生命里,再也没有出现。

哥哥的身子,是红的,像爹娘划破天边的那几道长长的火,于是我叫他:红鸾。

妹妹的身子,是金黄的,像划破天边的那火的金边,于是我叫她:黄凤。

我们对着对方说:不要相信我以外的人。我们,只有彼此。

我们天生就会一种本能,即使爹娘遗弃,我们都不曾被遗弃的本能:火。于是我们在冷时发现自己竟然身上着了火,然后偎在一起取暖。饿了,身上的火会突然燃起,然后把树,草,以及来不及逃跑的其他动物等,凡是我们呆着的地方事物都化为灰烬,我们就吃这些灰烬填饱肚子。

我们没有朋友,我们只有彼此。

是的,我们生来,便只有彼此。

我们一直以为,我们会这样平静的到老到死,只有彼此。

三岁零两天时。

我们正准备吃平时一样的化成了灰的野狗骨灰做早餐。

一落地,便听到嗖的一声。然后一阵天眩地转。

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翅膀上便传来了剧烈的痛。

“快快快,趁它们身上火还未起,快淋水。”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我们倒着的视线里,只看到奇怪的两只树干一样的东西在跑来跑去,然后拎着圆圆的东西便往我们身上一甩。

好难受。

我听到了吱吱声,身上的火被冰冷的东西给泼得没有了,然后那冰冷的水的感觉从所有的毛发皮肤里一直侵入到骨头里,到心里。

我们只能哀哀叫着,互相大声念着彼此的名字,然后用力挣着,想努力靠近对方的身体取暖。

“这下大功告成啦。快,快带回去,师叔祖见了定会好生夸赞我们一番。”

翅膀,被勒得极痛,脚,也被沉沉的冰冷的链子捆了起来,然后眼前一黑,被装进了一个软得根本使不上力的东西里。

黄凤吓得哭了起来,直往红鸾怀里钻。

“哥哥,我好怕,我好怕……”

红鸾努力贴近黄凤,声音发着抖。

“妹妹莫怕,我们在一起,不怕。”

一起颤抖着,我们的心里,越来越恐惧。

也许,会死罢?

死……

这个很多动物都有说过的字,突然就出现在我们心里。

也许,现在轮到我们了……

然而就这此时,突然听到外面有刺耳的尖叫声,然后是下坠的感觉,接着便是身子重重摔到了地上的感觉。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黄凤,你看,那里有一点光。我们往那里去。”

挣扎着往那点点光的地方拱去,然后伸长了嘴来回撑,光,便大了许多。然后我们凑在一起,看到了外面的情形。

有很多两条腿的东西缠在一起,手上拿着长条的或是很圆很大的还有木头做的长长的奇怪的东西互相打击着,然后便有一个被那些奇怪东西打到身体惨叫着倒在地上,身上,流出红红的血。

我们只看了一会儿,便突然听到远处一阵长啸。啸声不断,竟是极快的接近我们这里,然后等声音没有了,我们只看到一阵风沙突然狂起,吹得我们眼睛都睁不开来。耳朵里,听到很多很可怕的叫声,然后又全都停了下来。

一片寂静。

我们紧紧的靠在一起,往后退。

外面,有个很大的家伙很可怕的家伙。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是很害怕很害怕。

然后感觉到关我们的东西被打开了。

是个很低沉的声音。

“虽然感觉是与自己同样的妖族,没想到居然是鸾凤?这般小,看来,是被遗弃了罢?”

我们偷偷睁开一丝眼缝。眼里,出现的是一双金黄的,眼仁呈一条线的眼睛。

好可怕。

“能生存到现在也还算不错,有没有兴趣跟我走?”

于是我们跟着这个叫山守的老虎走了。拜他为师,在宋国的青城山里学着各种山守会的本事。

三岁一个月那时,我们懂了,那抓我们的两个树枝一样走路的东西,是人。

十岁那年,我们也懂了,我们是凤凰一族的,然而,却不是凤凰,是低级的鸾凤。

五十岁那年,我们开始想明白自己会什么会被遗弃。

五十一岁那年,我们也慢慢学会了书写人类的语言。

二百岁那年,我们已经会隐身,会自由控制自己的火焰,然后在生辰那天幻化成了人形。

山守那时,已经有四百岁了。

它开始不太想动,开始不想进食。开始经常一睡便是一年半载。

我们从未想过离开山守,它就像我们的爹娘,给了我们很满足,全身都很舒服的感觉。我们一点也不想离开它。

两百零二岁那年,山守睡了两年后,醒了。因为天上突然下起了血雨,刮起了狂大的腥味阵阵的阴风。

我们激动的告诉它我们的火能有多大,我们的羽毛油亮亮的会幻出五彩的光了,我们会跳比松鼠还要好看的舞了……

山守只是睁着好像随时要闭上的眼,微笑着趴在那块它最喜欢的大石上看着我们。

然后说:“红鸾黄凤,你们知道的不是么?我就要走了。”

我们的眼很酸,因为听到山守这句话。

“傻孩子们,有什么好哭的?这不是死亡,这是兵解,是任何一个修道的妖或人都要经历的过程。我没有经历天遣,但却自然走到了这最后的一步,你们要为我高兴才是。”

我们只觉得,兵解,就是死,就是永不再见。

“所谓兵解,不过是魂魄已经修炼得强大,然而肉身却无法载满这魂魄了,所以我的魂魄要去找一个强大的身体来装载自己。怎么可能不会再见?”山守,总是如往常一样,看透了我们的心。“你们也长大了,将来,要面临很多事情,然后经历你们的劫,最终走到我这一步。我不过是先行,然后在这世上的某处等着与你们再见一面罢。”

我们知道,山守其实说得很对,然而为什么眼泪就是控制不住?

在山守的要求下,我们听它的话,封住了自己体内的火焰,然后在它兵解前先下了山。

山守说,去人类的地方吧,那里更适合隐藏自己,能更快的学到好用的东西,也更能保护自己。

山守还说,要小心不要受到伤害,如果觉得危险,就快点躲。我不在了,你们要去找强大的人做你们生存的靠山。

我们知道,山守,说这些是为我们好,而它也不想我们看见它兵解的样子更难过。

山守,你总说,我们适合开心的笑,我们不适合烦恼,所以我们一定会快乐的活着,一定不去烦恼什么,然后等到与你再见的那天,告诉你,我们一直都记得你的话,一直都做到你的要求。所以,我们相信你的话,我们会再相遇,等到那时候,我们要在一起,重新回到青城山过只有我们三个的快乐而简单的生活。

我们来到了人类的地方。

石头砌的很大很雄伟的城墙,还有山守说过的那些小摊小店,各种吃的、玩的,四处都是新奇的东西。

我们身上,有山守给的三百两银子。

可是,我们上哪里找强大的靠山?我们怎么去再遇到山守?于是我们一路玩,一路找。一路,遇到了奇奇怪怪的和尚、道士,妖精鬼怪。

然后我们躲过了无故的追杀,听到了宋宫在招妖怪的事情。

我们以为,能见到很高很威武的上等妖怪,像山守那样的。然而,招贤官却只是只黑不溜秋的肥老鼠。

“哥哥,你看,它这么小,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就是,妹妹,你看它的身子,这么小这么滚,脸上还长了胡子,莫该是个老老鼠精罢?”

“大叔。”

“大叔。”

于是我们便叫漆漆黑大叔了。山守曾说,要尊重那些看起来很小没有什么力气的前辈。我们就这样做了。虽然很久后才明白为什么我们这么一叫,它就胡子气得一颤一颤的。

我们被安排着住进了宋宫。本以为很快能见到漆漆黑和那些妖怪们说起的尊上,然而第一天夜里,我们正虽得半熟,突然间却听到了细小的嗤嗤声,有妖怪来偷袭了。

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妖怪来偷袭,也不管是不是会把其他的妖怪与人类吵醒,我们尽量的不动用被封住的火焰,艰难的杀了前来偷袭的妖怪。幸亏我们是双生子,我们能心有灵犀。

白天,大家都在说夜里受了什么样的攻击,而第二日夜里,我们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第三天,活着的妖怪们带着夜里杀掉了妖怪的头颅,去质问漆漆黑大叔这是什么意思。那些身上有着强大气息的妖怪却都只是抱着胸,一脸看蠢货的样子,要么轻笑几声,要么转身离去。

漆漆黑大叔说,这是实力的测试。

于是没有任何妖怪有异议。这世上,谁不想强大?谁不想被别人认为强大?我们一想到如果自己能站在高高的地方,受着众妖的崇拜,便也热血沸腾起来。

于是我们一直都互相倚赖着,渡过了一波又一波的关卡。

等到十天的白天黑夜的偷袭与正式的比武,前来应贤的妖怪已经消失了近半,而就这时,青青突然来找我们。

青青一直都说:她的儿子便是尊上的儿子。

虽然不知这话是真假,然而一个只有凡人的血统,身体里只有一点儿龙气的家伙怎可能是魔的儿子?

虽然其他的妖怪并不太喜欢她,但她却对我们极好,有时会呆呆的看着我们,说:若是她与尊上小时便识得,必是我们这样子罢?

她的好,让我们想起山守,那只死守着青城山,不愿离去的老虎,总是很严肃的老虎。

她对我们说:尊上要人手,你们去罢。你们这么可爱,我一直都喜欢得紧,所以这次尊上要人,我硬托了魈大人好话,让你两个去见见尊上,我知你们在这宫里也呆不住,去了那里,要老实些个。其他的,我只求你们能定时告诉我尊上与他身边那个叫伍三思的男子的行动就行了。

我们并没想到竟会突然有机会见那个谜一样的尊上,然而心里,好好奇心正因为见之不得而日累月积,倒真有些不耐了。想不到她竟给了我们大好的机会。

我们对望了一眼,在心里通了气:去吧。不定这个魔真的厉害,便能帮我们找到山守了。

于是跟着郎青、水见月和妖里妖气的叶青竹青青青青去了幽国。

路上,许是无聊,青青青青总是不时拿蛇来吓我们,郎青只在一边当作没看见般,水见月只拿眼瞧了,走近来教我们把蛇冻成了冰,然后夜里塞回青青青青的被窝里去。

然后青青青青气得不行,又变了法儿整我们给我们吃假死的活物,给我们下毒……

她说:“你们两个小鬼头,这般可爱,若是不欺负,长大便没趣味啦。”

真是个讨厌的女人。若不是不能用火,我们定早把她烧成灰吃下肚去,让她不得翻身。

我们如愿见到了尊上。只是坐在那里,我们的心里便有种要跪下向他膜拜的冲动。

这就是强者,真正的强者。

山守曾说过,强,分气,和势两种。一个人很强的时候,他的强便会从自身的气上表现出来,像那些高手或是高等妖怪,只远远看着,便让人发颤,然后远远避开。而真正的强,却是气息内殓,像平常人一样,只有他想要外放了,便把气放出来,让你们从心里有不能反抗的自觉。

尊上,便是这后者,是真正的强者。

尊上把我们留在了那个小伍三思的妖怪身边侍候。

为什么这样?不把我们留在身边,却留在这个妖力低下的家伙身边,我们怎么才能去找山守?

然而这个人很温柔。一点也不介意听到我们说他是只低下的妖怪,反而带着笑带着我们去看了宴会。

我们说给他唱歌,他便拿了酒要我们跳,然后又说看操演罢,便弄了凉凉的西瓜一边吃一边与我们点评。

我们竟觉得这个妖怪其实很不错。于是在心里互相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那么便喜欢他罢。

这样的人,被那个强大的尊上很小心的保护着,然而夜里,却总是发出像是忍不住什么似的痛苦的呻吟,总是青青紫紫的很晚才睡醒。

带着一身的青紫勉强坐着让我们给他洗脸还要对我们道谢的这个三思大人,竟有种与平时与我们在一起完全不同的感觉。不是女人的那种,是一种像美丽的火一样,让人心里会有想法的那种,又有些移不开眼睛的感觉。

我们把这些,都如实的用千里传音术告诉了青青。

然而,我们并没想到,青青,竟然对尊上与他出了手。

等到看到魈那得意的笑,我们才知道,我们,被利用了。

魈说:现在这个无情无心的尊上,才是真正可以君临天下的天地间最强大的君王。它疯狂的唆唆的笑着道:这最强大的身躯,也很快就要是我的了。

“哥哥,怎么办?我们要是不听话,它是不是就要杀了我们?”

“它是尊上的影子,我们根本就打不过它。算了,我们先保住自己要紧。”

“可是……”

“尊上是魔。黄凤,我们只要跟着这个强大的魔,兴许就能让他高兴之下帮我们找到山守。到那时,我们就离开,我们就和山守回青城山过我们的平静的日子。”

“……嗯。”

战事,结束了,本想趁着尊上为想伍三思想得失去控制时占据尊上身躯的魈被尊上反噬了去,再无残余。

然后尊上与三思大人重遇了。

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道士对我们说:你两个小鬼,在找什么呢?跟我走罢,我也正要游山玩水找处好地方安生,不定在这路上,你们就能遇到你们要找的家伙了。

我们想了想,这也算是个不错的办法。尊上有了三思大人,便再看不到我们的,还不如,我们慢慢去走遍这天下,亲自把山守找出来。

老道士给了我们一人十八颗很好的妖丹,说是助我们修行。

漆漆黑大叔也和我们一起。平时爱激动的样子已经全然不见,很沉稳的坐在那里,身子比之前还要瘦了许多,却出奇的,给我们一个他已经变成了一座山的感觉。

一路上,我们不停的找,漆漆黑大叔也在找。我们在找山守,漆漆黑大叔在找它的心上人。

可是,却找不到。

我们一路找着,走到了莽山下。虽然没说,但我们能知道,我们,还有漆漆黑大叔,已经有些绝望了,但却不死心的每天还抱着一线希望。

我们在莽山里安了家。看着漆漆黑去菜地里拔菜,老道士突然拿出三思大人送给他的一个小八宝盒,问我们:把灰溜溜的转世藏哪最安全?

我们想了想,指了指房子的地下。

漆漆黑大叔,我们这般,其实是嫉妒你。为什么你还是找到了你心上人的转世,而我们,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藏好了灰溜溜,老道士又拿出一颗黄豆来。然后剖成了两半,分给我们。

说:“这可是宝贝,是特意送给你们两个的。先吃了罢,等以后,你们莫要忘了谢我这大恩大德。”

我们疑惑的对望一眼,在老道士的再三催促下,还是把豆子吃了下去。

一点感觉也没有。

到了第十年,有天夜里,做梦,梦到了青城山。醒来一问,我们都做了这个梦。

到了第五十年,有天夜里,做梦,梦到了青城山。山守最爱的那块石头边上发了一个小小的黄色的芽。醒来一问,我们都做了这个梦。

到了第七十年,灰溜溜开始筑好了根基,开始学道。

到了第一百年,有天夜里,做梦,梦到青城山,山守最爱的那块石头边上的小芽已经成了小树。醒来一问,我们都做了这个梦。

到了第一百一十年,漆漆黑大叔与灰溜溜成了亲,还有尊上和三思大人。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可是我们的归宿在哪里?

那天,我们两个跑去了深深的山里哭了一夜。

到了第一百五十年,有天夜里,做梦,梦到青城山,山守最爱的那块石头边上的小树已经长大了,郁郁郁葱葱,有个声音,像山守的声音在若有若无:红鸾,黄凤,你们在哪里?

醒来一问,我们还是做了这个同样的梦。

老道士把牌一推,突然进屋拿了三个包袱出来。

说:“好了,我们都该回各自的家了。”

家?

原来,我们想和山守在一起不再分开的地方叫家么?

真是个很让我们心里挤得满满的字眼。

于是,我们因为这个家,而迫不及待的想最快的速度赶回青城山。

山上,那块山守最爱的石头,已经长满了青苔,边边上,果真长了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树。阳光照在叶子上,亮亮的,没有风,可是树枝却在轻轻的摇动。

“哪,还不去?那个妖怪在叫你们哪。”

背上突然被人一推,我们不由自主向前迈去。

是山守,山守。

山守,你兵解了,却没有化成人,没有化成妖,也没有化成其他什么,却化成了一棵我们一看便觉得是家的树。

远远的,空气里,听到那个老道士的笑声。

“两个小王八蛋,那是梧桐,它对你们情意深至,宁愿放弃修为化成梧桐与你们一起永远做个家人。”

坐在舒服的树干上,枝叶间隙里,已经看不到老道士的踪影。只听到悉悉索索的山守在说:

“欢迎回家。”

伍三思 番外二:每个人的记忆 十五 昨天的明天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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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习惯爹拉着我的手。

在家里,无所谓,可是在大街上,便很别扭了。

“爹,你先放开我一下。”

“为什么?”

“别人都在看呢。”

“那就让他们看去。”

“不行。”

“三思!”

“这里是青阳。”

“……,三思,莫不是怕熟识的看到?已经四十年了,再加上那些战事,故人只怕都已经……”

“爹!你到是放不放?”

“不放,三思生气的样子倒真可爱。以前老是见你眯眯笑的,极少在我面前露出真心来。”

“我记得有。”

“很少。”

“我记得十七岁那年就有。”

“哦——三思,你老实告诉我,你那次,……为什么生气?”

是为什么呢?

我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青石街,吆喝的人群,意外的发现,自己只是一想,便很清楚的记起当时的事来。

十七岁九个月一十三天。

吃了夜饭,天还半黑,风里头粘呼呼的不舒服得很。

刘允来叫去河里洗澡,我见爹不在,高兴的应了。

洗完了穿衣,刘允压低了声对我说带我去个好去处。一问,原来是去吃花酒。

这小子,长了毛便皮得很,我听得只一笑,想推掉。

不料刘允这小子不死心,跟在我屁股后面紧紧追来,脸上神神秘秘的,见我停脚看他,又欲言又止。

“你小子,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整个娘们似的。”

“三思哥……去吧,我求你了。”

“不去。”

“那,我拿个秘密换你去?”

“不去。”

“有关你爹的你也不换?”

爹?

爹不是被其他县借去办案子了吗?平时也就家里衙门或是办案子的地方,能有什么秘密可言?

“三思哥,我敢对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先说来听听。”

“好。”

“三思哥,你爹这次不是去了四放县吗?前天夜里,我听到我爹房里有点儿声响,便起身开了门望,看到我爹端了水拿了药往房里去,门打开的时候,我敢肯定,我看到的那个人侧背就是你爹。昨天我假装问我爹伍头啥时候回来,三思哥都等心急了,我爹却说那案子不好办,估计还要个十来八天的罢。然后我一留心,发现我娘竟和我姐去挤了一个间。你说,这是不是有问题?”

“你倒越大越会诳人了。”

“不信?要不,去我家看看。”

我其实心里有些不放心了,跟着刘允上他家。

悄悄用了蹑身术,两个人猫着身子从柴房那边翻了墙进去,看四下无人便再躲到刘夫子房门外偷听。

“好啦,上完了。估计再过得四五天便要落痂了。”

是刘夫子的声音。然后听到我爹“嗯”了一声。

“你也真是,竟去莫河商家偷这宝贝,若是三思知道,必是死也不肯吃的。”

“不用你管。”

“那孩子……你可想清楚了?”

“嗯……你还是操心你家刘允罢。整天去缠了我家三思,要不,便去街里胡闹生事。”

听到这里,刘允轻声在我耳边说了句:“我哪有。”

“谁?”

拉着刘允便往后退,眼前一片白光,再定睛,一把森亮的剑正从刘允刚才贴身的门板上由内刺出来,剑尖堪堪划破他衣襟停在他胸前一分处。

好险。

我尚不及松口气,便听到门打开了,爹和刘夫子走了出来。

“三思!”

“允儿!”

“爹。”

刘允倒是应得快,赶紧甜着嘴喊一声,然后冲我爹说:“三思哥上家来玩,正好我们过,听到有声音以为是贼呢,不想是叔叔回来了。”

我看着爹。

爹也在看着我。

我也不知心里到底怎么了,就是有东西梗着,闷得慌,看着爹的脸便有些生气了,然后不理爹转身就走。

听到刘允在身后叫:“三思哥,三思哥。”接着是他被刘夫子拎着耳朵责骂叫疼的声音,身后,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着我。

到家,点了灯。

我烧水,烧洗澡水。

爹看我进进出出,我不想理。爹突然伸手拉住我。

“三思,你……生气?”

“没有。”

“你可从未这般不笑的。”

“我不想笑。”

“三思……是爹不好……”

“爹好得很。”

“爹不该回来也不进家来。”

“那有啥,我医术不高,你自是不敢让我治了。”

“没有……”

“夫子人好,倒不想还会医术。”

“我……我……”

“没事便莫拦我了,你先赶紧泡了身子再上床好生休息。伤还是要静养才好得快。”

“三思……!”

这之后的三天,我都看到爹就莫名的心烦,不想说话不想理会他。

“我现在想起来,三思,你当时是气我受了伤竟不告诉你罢?”爹突然转过我身,把我拉到街角笑着道。

“才不是……”

我脸上一热,有种被看穿的突然而来的不好意思。

“我那时是借了公去徇私的。听说莫河商家有家传的九元聚气定心丹,乃世间极为稀世之物,想着若是你吃了,便能大补元气,没想商家人倒也厉害,拼死也用毒针伤了我右臂。我不是故意瞒了三思,我怕你知道心里又急又气,往后便不再理我。我只想着你不理我的样子,我便怕得很……三思,你现在……不会还气罢?”

我哪会气?

我气的,不过是你竟为我受伤,气的,是自己竟这般让你花心思,却处处拖你后腿。

我气的,是不争气的自己。

爹突然抱住我,嘴凑到我耳边来,气息喷得我有些痒。

“三思,从今往后,你莫生他人的气,要生,便也生我的罢。你生气的表情,我实在不想让他人看了去。”

“你!”

我突然无力,无可奈何的看着爹。本想说“你怎这般小心眼,我不是都已经与你在一起了么?”,然而这话,在看到爹紧张不安,像是刑场上的囚犯般的神情,消失在了嘴里,只能长叹一声气,道:“知道了。”

我自是不会告诉你,对他人,我竟是一点气也未生过,便是面临生死,我先想着的,都是你。我的那些人类应有的感情,都只动在你身上。

这么丢脸的事,我才不要让你知道。

虽然时刻把三思抱在怀里,牵在手里,可我每天都睡得不踏实,总是夜里做梦,怕三思与我在一起,不过是个梦,然后梦一醒,身边便是空的,三思根本消失了去。

我想摆脱这梦魇,于是想了个办法,对三思说:我们回青阳吧,这些年,天下也已经安定了,毁坏的城池家园也已重建,百姓都安居乐业了,我们回青阳去看看吧。

我知道三思的心里,必是想着那方土的。

如果顺了三思的意,他的心思便会在我身上再多用一分,再喜欢我一分。

三思果然就想着小时候的事笑开了。

到的那天,正是七月初七。

四处热闹得很,尤其是扎花灯卖的、胭脂水粉的,青阳竟是比从前还要繁华与大些了。

想起三思从前生气的事,我抱紧了他,闻不够的一再用力闻着他身上清爽的淡淡的药香,想起自己的那些卑鄙龌龊的勾当。

刘书才虽然给我提了醒,我也知道自己这么下去,迟早是要出问题的。可是我不能看三思,只要看到他,看到他的眉,眼,鼻,唇,看到他的眼神,看到他的各种表情,我就忍不住心里的欲望。

十八岁五个月。

王二家的和张木匠家的突然请了媒婆上门来向三思提亲了。

我心里就像被人用刀狠狠划了两口子,血流不止的痛。

是了,三思,已经是大人了,又接了我的班做了忤作,长相也清秀俊俏,在这青阳县,自是有不少姑娘家看中的。

我托辞要问三思的意愿,打发走了他们。然后在家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看着满地的药等三思回来。

三思没说要成家,眼里的意思很明显,是想当道士。

我心里,突然就有火被点燃了。听到自己用自己平时都未有过的冷静与狡诈骗着三思去了窑子。

我以为,三思被这尘世玷污,被污染,我就能掌握着他。我以为,我这痛就能轻些。

可是每天夜里,只要躺在床上,我就会不自觉的想着三思被那肮脏的女人挑逗引导的情形,心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恨,恨那女子为何能得到我的三思。一半是火,眼里能出现三思即痛苦又快乐的表情,我的身体我的心里我的魂魄里就被烈火烧得痛不欲生。

三思。

三思!

我时刻去想着刘书才的话,拼命压制自己体内不知何时产生的有些不受控制的欲望。

借着赎身为名,我易了容,把那夜里服侍三思的女子转卖到了四放县的窑子里。没拿银钱,只要老鸨让她第一夜接了三十个客。听着她的叫声由惊恐求饶到断续的要死不活,我这才满意。

然后我急速回家,三思,不知道在家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盖好被子?有没有女子上门来给他东西的?

到家,三思不在。我的心,就像突然被放到了冷水里,冷得直啰嗦。

三思,我的三思哪去了?

三思,你在哪?

心里突然一痛,血就喷了出来。竟是气血攻心岔气了。

顾不得这许多,我急急满城去找。

酒馆里没有,衙门里没有,河边也没有,就连刘书才家的刘允房里,我也去看了看,空空的,别说三思,便连刘允也同样没有。

三思,你好端端到哪去了?

我越找越觉得眼前一片黑,黑得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感觉,黑得我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三思,你快出来……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从一处门洞子里慢慢往外。

有三思的声音。

有刘允的声音。

“三……思哥,你也特……有定性了吧?美女……在……在怀,竟然还只是……淡……笑吃酒。嗝……真君……君子是……也……”

我的眼前亮了。

我看到我的三思了。

手里搀着还有些不稳的刘允,面上一惯的淡淡的笑。然后像是有些无奈有些好笑的用手敲了敲那小子的头,说着安抚的话,两人渐行渐远。

我走到三思刚才站的地方,抬眼。

万锦楼。

三思!

你竟然上窑子了!!!

你竟然上窑子!!!!!!

等回神,胸口剧痛,全身经脉里气有些不受控制的乱窜。嘴里腥甜,粘滑的血正从嘴里往外流。

三思,是我的错,是我……

我怎么这般愚蠢?我怎么这般蠢得透顶?

我怎么忘了,只要尝过女人的身子,男人都不会忘了那自己的重要部位被柔软温暖的肉壁紧紧包裹住的畅快感觉的。

三思……

我踉跄着,在这茫茫的天地里,竟找不到路了。

好半天,才回神去了刘书才家里,把衣给换了。刘书才一脸忧色,看我想走,才开口道:“你竟岔了气,莫不是为着三思罢?难道你还不放手?当真要害死你两个才心甘?”

我不出声,绕了他走。

你不是我,你怎能明白我的心?你怎能明白我日夜里身处在痛与恨的火里烧着的苦?

你怎能明白?

到家,三思在自家的凉板床上睡得正香,眼下有着淡青的眼圈。房里,传出刘允极大的鼾声。

我觉得我回到了从前,做杀手的从前。先进屋点了刘允的睡穴,然后站在凉板床前看着三思。

这样俯看三思,已经不知多少次了。

三思有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扇子。鼻子小巧直挺,嘴不厚也不薄,有些红,像三月桃花的颜色。嘴边,有一些淡淡的茸毛胡子的影子,脸许是因为喝酒,泛着艳丽的红润。

三思是和着衣睡着的,一只手吊在凉板床的外面,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手细细的,皮肤有点儿黑,身上,是酒香与药香混杂着。鞋被乱踢到了一边,右脚架在左脚上,衣服有些凌乱。

很冷静的伸出手,点了三思的黑甜穴。我知道自己手上的力道,比从前要重了三分,这会让三思一天起不了身。

三思轻轻的抖了抖,然后继续熟睡。

三思。

伸手,我看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心跳得也极快,像要跳出胸膛似的急,血也流得像咆哮的洪水般。

我怕自己不小心弄伤了三思,还好,手虽然抖着,但却很安全的把三思放到了自己床上。

我亲三思的额头,三思的鼻子,三思的眼,三思的唇,吸咬三思的舌,然后褪去三思身上的衣。

瘦瘦的身子,修长的手脚,胸前淡红的像是青涩得刚结苞的花蕾,还有胯间那软软的躺着的器具。一切,都在唤着我:快些去,快些扑上去。

三思。

我亲着三思的身子,用力吸着他的胸前的涩蕾,身上开始止不住的热与痛,全身像是有百万只蚂蚁在钻咬似的酥麻,麻得我心里发颤,麻得我下身热得要炸开似的痛。

三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曾捕捉猎物的受伤的奔跑了很久的野兽,急、粗、重,而且迫不及待。

我伸手揉搓着三思的**,总觉着不够似的,看着那小巧的东西慢慢硬起来,直起来,慢慢听到三思皱着眉低声若有似无的呻吟,我心里的火,被这一切撩成了雄雄大火,要把我魂魄都吞没的剧烈。

三思,不要女人,我不要你有女人!

我要你,三思,我只要你……

我看着三思瘦瘦的,骨感的手,像瓷一样的滑顺的皮肤,那么的吸引人。我轻轻的拿起,然后放在自己已经涨得筋脉都贲张的张牙舞爪的**上。然后自己的手,握紧了三思的手,用力一捏。

“啊——!”

多么痛快的爆发,多么美妙的解放。我甚至听到自己的魂魄都在欢喜。是的,我的三思,你终于和我这么贴近了,像夫妻般,像情人般。

我的三思!

跪在三思身上,我的眼模糊了,嘴里,咸咸的。

都是我,我让你有了女人,自以为你在我的掌握,可是,却是让你越行越远。

三思,我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为什么在努力让你远离我的时候,却让自己更离不开你?

三思,我恨,我恨你。

为什么要让我这般爱着你?三思,你说,你说!

隐隐的,我听到门外,刘书才的叹息,然后走过来用力拖走我,给三思盖好被子,给我披上衣。

“我已经不能说什么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若是你不想伤害三思的话。”

“爹,你在想什么呢?想这么久?还不放开我?呆会让人看见可不好了。”

耳边突然响起三思的声音,我回神,这才发现自己还紧抱着三思靠在无人的街角后头。

手里温暖的体温,实在的紧贴感。三思真的在我怀里。

我心里突然满满的,觉得全是甜得不得了的蜜。

“想起从前一些事了。若是没有那些,也许,咱们就不会有今天了。”

我低下头,亲上我亲了无数次都还不够的三思的脸,三思的眼,三思的鼻子,三思的唇,三思的一切我都亲不够,我都要不够。

这幸福,总让我害怕着是虚幻。

三思这次倒没像往常那般推开我,若有所思的看看街角的石牌,然后抬头对我一笑,比太阳还要灿烂的笑道:“正是,若是没有昨天,我们便没有明天。”

“爹,昨天的明天,是今天呢。你看,我们在一起,将来也会在一起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七月初七,三思,我们终是做成了情人在一起了。

小心的与三思的手交叉缠绵在一起,我的心里,有声音在说:“不离不弃,永远在一起。”

伍三思 番外二:每个人的记忆 十六 幸福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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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对爹说了不离不弃这样的话,但有的时候我非常后悔。

并不是后悔选择了与他在一起,而是后悔自己的初心大意把自己推上了没有退路不能反抗的地步。

比如,男性最常见的问题。

虽然我身高不是很高,长相也定了格再不能长成什么威风凛凛的英雄人物模样,但每每被爹抱了,我便会想起件事来。

可惜每次我都没时间与爹打商量。要么是浑身无力脑袋一片糊,要么就是想说了,却累得只想睡,于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说,下次再说罢。于是这么一拖再拖,拖得我都觉得不说已经不行了。

许是面上表情泄露了我的想法,爹比往日亲得更凶,脱我衣服抚摸我的动作也更热切。

我觉得身上一片热,却在衣服被脱光了后的一丝冷意唤回了神志。

说,今晚一定得说。

“爹,我有话……啊……”

爹突然狠狠咬了我胸前一下。身体里的更深处,又是一股热浪涌上来,我慌忙两手用力扶住爹的头,拉开些两人间的距离。

“三思,”爹的声音有些沙哑,黑得不见底的双眼像要把我吸进去般,又像是要把我烧成灰般,热切的看着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爹,你……那你是存心的不是?”

“三思其实你已经抱过爹了。”

“哎?”

“爹,你诳我罢?”

“……你不记得那年下河救人?你自己身子骨不好,爹带你回家后就烧得睁不开眼了。爹想让你退温,于是便让你抱了。”

“怎……怎可能……”

“三思,爹不是不让你抱,而是你身子虽然现在已经是妖身,但还是弱得很,再加上先天根基损伤严重。要不,爹为什么每天抱你都让你吸收了精气才睡下?三思,还是你觉得被爹压在身下是件有损颜面的事?非要抱爹一次才心甘?”

我无言,瞠目听着爹突然说起的那件事。心里拼命回想着,却是一点记忆也没有,然而却清楚的记起自己醒来后,爹一脸憔悴苍白,走路与坐都很吃力似是受了重伤般的样子。

爹,难道你竟为我这般牺牲么?那日,我必是不知节制,伤爹伤得极重……

我眼里突然就酸,只知道摇头了。

“不是……不是……是……有点……不心甘……”

“那三思便抱罢。爹只是舍不得你抱了爹后身体受不住那么激烈的情事,腰骨痛得又得补上好些天。”

爹的眼,分明的火里,还有着一点也不隐藏的喜欢、溺爱。

我对这样的爹,难道就真的要这般任性么?要伤害他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三思,想抱便来抱爹……嗯……”

唇上,轻轻柔柔的。其实我一直知道这个人把自己小心的爱护着,舍不得半点受伤害。

难道我就为了自己那点儿小小虚荣,却伤害这个我也舍不得伤害的男人?

“……爹,算了,我不抱你……”

“……那三思以后想抱的时候就跟爹说……好么……”

“以后也不抱了……”

“那三思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嗯。”

……

三天后。

我突然想起这次的对话,气得跳了起来。

“爹!”抖着手抓紧了爹的衣领,我大声质问:“你竟然骗我!”

“我哪骗三思了?”

爹好似有点吃惊,却马上又是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你竟诈我!用那事让我先分神,然后就稀里糊涂的被你溜过去。明明我被你抱了后每天也是腰骨酸痛起不了身!”

“咳!”

“咳咳~!”

“啊?那件事??”

“咳咳~!”

周围一片寂静,然后不约而同咳了起来。

眼睛四下迅速一看,师父铁青了脸,漆漆黑被水呛到了,而红鸾黄凤则笑得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道爷爷,我怎么就没看场合说出这样的话了?脸上和身上一片火烧,而且越烧越大。

爹眼神四下一扫,然后拉着我的手便跑出屋。

“三思,我怎么骗你了?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么?我不过是没把那一半说出来罢。”

爹笑得有些得意,紧紧搂住我。

“况且,你自己已经应了我,以后都不再想抱我的。”

我想起了自己当时很壮士的言语。

事实证明,我果然是个脑袋里全是浆糊的道士,就这么蠢的把幸福都送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永世不得翻身了。

而此后半年,师父见也不肯见我和爹一面。

我和三思,已经不再会有肉体与外貌上的变化,因此为了避免别人说闲话,我们只得在一个地方住上两三年,便又搬走。

这年,是我们在马家村住上的第三年。

马家村的风水极好,背后是群峦起伏的白马山脉,下雨时,便会有云雾缭绕,山里各种珍奇野兽与花草极是多,树也高大青葱。

这里的人亦纯朴,总是三天两头的给我们送鸡蛋送些时下新摘的菜。因为喜着三思教那些小童们习字作文章不收钱,喜着三思不时与我给他们看个病,不时上山找了草药拿给他们。

只是看了这白马山与白马村一眼,三思便止不住脸上喜爱的表情,拿了闪闪发亮的眼看我。

三思喜欢哪里,我便喜欢哪里。

于是我们在这里安了家搭了两间茅屋再用竹篱笆围了。本想养狗,可却怕走时带着不便又怕生了感情不带又心里挂牵,于是三思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养。

那为难的模样,真是说不出来的让我心里酥软。

“三思,你莫再叹气了。或是不理会我。你这般样子,看得我心里难受。”

“爹,我……舍不得走……”

是了,三思这般重情义的孩子,自是每一次走,都要这般难过,看得我亦心里难过。

我怎么舍得我的三思受半点儿委屈?

可是,不走亦不行。

“三思,我知道你舍不得,爹也舍不得。”放下手里的包袱,我抱着三思,尽力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慰他。“可是爹不是舍不得这里,爹是舍不得三思难过。三思若难过,我这里,我这心里就也痛得厉害。”

三思的手,还是瘦,因为挑食不大吃有肉的菜,因此总不见长胖些。我心里愈发痛。

“我知道……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般搬来搬去?”

“我也想要与三思有个稳定的家。可是三思的心里,还挂着那个花七罢?还挂着师父罢?”

“……爹,不如,我们与师父一块隐居罢?”

我看看三思,三思正有些紧张的看我。虽然那个老道士把三思许给我了,可我怎生也不喜欢他。

三思还是不眨眼的看着我。

我叹口气,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让他这看看得没了去。

“……好,那我们就去与你师父商量商量。”

三思这才笑起来,然后有些得意的说:“我明白了。若是这般看着爹,爹便没辙了。以后若是遇着了事,我便这样看你啦。”

这孩子。

真是可爱得紧。

我手上用力,让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然后对着那张笑得比花还灿烂的嘴亲下去。

三思,宠你爱你,我便觉得幸福。

幸福是什么?

是你对我抱你的忍让,是我把你捧在手心里怕化了,含在嘴里怕融了的呵护。

三思,我们要永远这般幸福下去。

伍三思 番外二:每个人的记忆 十七 孟飞扬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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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飞扬两岁入道,三岁与鬼啊妖的打交道,三岁一个月开始夜里偷尸解剖,五岁则开始会想:为什么我的人生会是这样?的深刻问题。

会想这样深刻的人生哲学的问题的孟飞扬,于是开始写日记,记录自己的所见,记录自己因为这些而迷惑的心思。

真是个不得了的小屁孩。

1995年4月12日,晴。

昨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到小师父师兄的房里有声音。我以为有贼,于是拿了根扫帚悄悄走到窗户下往里看。

原来是大师父在欺负小师父师兄。他把我最喜欢的小师父师兄压在身下面动啊动的,小师父师兄就痛得一下子哼一下子抽气。

小师父师兄,我来救你。

我举起扫帚想冲进去,可是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大师父的眼睛突然就在黑夜里看着我闪着红光。

结果,我没救到小师父师兄,却被大师父用定身术定在门外头吹了一夜的风。

还害我现在都躺在床上咳死了,每天要吃世界上最苦的药。

大师父你是个大坏蛋,全世界最坏的大坏蛋!

1995年7月3号,大太阳。

昨天站了桩,小师父师兄说要带我去三十里地外的麻家塘做法事。一大早就热死了,小师父师兄好厉害,好像听到我心里叫热,就停下来说休息一下再走。

我终于有机会跟小师父师兄说:小师父师兄,我们逃走吧。

小师父师兄有点吓一跳,问我:逃走?为什么逃?

我说:大师父晚上都把你压在下面动来动去的欺负,还老是叫我吃最苦的药,还定我的身罚我。我明明就不是偷看。

小师父师兄的脸就红了。比路边开的花还漂亮,比我们身后面的山还漂亮,嗯,比头上那个蓝蓝的天和很白的云还漂亮。

小师父师兄的眼睛闪闪的发亮,然后摸我的头,他的手好舒服,温温的,我最喜欢了。

小师父师兄说:大师父不是在欺负我呢。小笨蛋,那样的事,等你大了,你就知道了。

后来回到家,小师父师兄吃饭的时候对大师父说:从今晚开始,不准和我一起睡啦。免得带坏小孩子。

然后,大师父夜里到我房里,又把我定了身,然后带我到刚挖回来的有一点烂有一点臭的尸房里,把我丢到尸体上面,说:死小子,你敢跟小师父师兄告状,好,从今晚起,你就和尸体一起睡吧。

呜呜,大师父果然是全世界最坏的大坏蛋。

呜呜,臭死我了……

1997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阴有小雨。

我突然觉得人生一点也没有味道。

也许是天气的原因。

小师父师兄问我怎么了,我说觉得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

小师父师兄就笑,拍我的头说:年纪小小就早熟了。

前些天在孟花溪那只花孔雀房里看到的书上说什么爱情,我一下子想起来了,赶紧问小师父师兄。

小师父师兄说:爱么,爱我也不是很懂,不过我喜欢他,便老是想着他的立场,宁愿痛的苦的事自己来背,也想着不管什么事都要和他在一起,这就是爱罢。

是这样子的么?那小师父师兄每天晚上都在大师父身下皱着脸哭是因为爱?

于是我去问大师父,大师父说:爱么,是想得到对方的所有一切,然后只自己看得到,捧在手里怕摔了,放在嘴里怕化了,只有放在心里头就觉得最安全。是要全心全意死也要保护的。

我觉得我糊涂了,问大师父:那大师父晚上都要压在小师父师兄身上欺负他,就是爱?

大师父就笑,说:等你大了,你爱一个人了,就觉得总是想要他,想要确定他和自己是没有距离的。确定他一直在自己的身边。

我还是不懂。

不过,我觉得,小师父师兄每天都愿意被大师父压在身下面欺负,是自己愿意的罢?

那我天天想看见小师父师兄对我笑,用手摸我的头,做我最喜欢的牙签牛肉给我吃,是不是也是爱?

爱可真是个怎么想也想不通的问题啊。

1999年二月初一。小雪。

今天我的师父来了。

我和大师父一进家门,就看到屋正中坐着一个贼眉贼眼的糟老头在和我的小师父师兄说话。

小师父师兄说他是我的师父。

切,我师父才不是他呢,我师父是讨厌的大师父和我最喜欢的小师父师兄。

那个贼老头子呼的一下就闪到我面前死命拧我耳朵,说话就像电影里看过的太监或汉奸似的:死小子,什么态度?叫师父!

我气死了。叫他:老杂毛。

这个死老头另外一只手就捏上我可爱的脸蛋了。瞪起眼叫我:小杂毛。

呸!

我才不是小杂毛!

你贼眉鼠眼,眼珠乱转,皮笑肉不笑,干得像柴火棍,明明才是个老杂毛!

老杂毛!老杂毛!老杂毛!老杂毛!老杂毛!老杂毛!老杂毛!老杂毛!老杂毛!老杂毛!老杂毛!老杂毛!

以为让小爷我罚站一下午就整得倒我?

老杂毛,你等着瞧!等小爷本事厉害了,一定让你站三天三夜学老鼠叫。

2000年三月初三,阴有雷阵雨。

今天我过生日,正好十岁。小师父师兄不仅给我煮了地菜蛋,还给我做了一大桌的好菜,有猪肚墨鱼汤、指椒粉丝鱼、榨菜扣肉、宫保鸡丁、清蒸老鸭子,还有我最喜欢的牙签牛肉。

晚上,大师父到房里来说送我生日礼物。

大师父会有礼物送给我?

肯定是小师父师兄要他送给我的。哼。

是个小瓷瓶。白底蓝花,宋青瓷。

大师父叫我打开。

我本来不想打开,算了,看在小师父师兄的面子上,我卖个人情给你算了。

我打开,里面黑乎乎的。

难道不是送我灵丹妙药?

我再闻一下。

也没味道。

然后身上就突然热了。

大师父说:你十岁啦,鬼得很,已经是长大成人了。哪,免得你夜里来破坏我和三思的恩爱,师父就送你瓶合欢散,希望你也能早日成为个好男人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然后大师父走出去把我用术关在房里。

大师父,你是天底下最坏的大坏蛋!阴险、恶毒、恐怖、小气、报复心强……总之,你是天底下最坏的大坏蛋!!!

小师父师兄,我要热死了,你在哪里,快来救我啊——!

2003年九月初九。晴。

回家探亲。

孟花溪这个八婆花孔雀竟然没去上课,坐在家里正看着本杂志喝着可乐。然后阴着脸把杂志丢到茶几上,叫我过去。

靠,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不就是拿你电脑上了些网站看了些黄片嘛,一个女人家竟然这么小气那些网费钱,将来肯定嫁不掉。

唉,回家真无聊,逗了一下子孟花溪这个花孔雀,于是用个从墓里弄来的翡翠珍珠戒指换了一下午的上网权,我去开了某站看小说。

自从去年中了大师父的合欢散,我也真蠢得可以,竟然晕了头没向小师父师兄打小报告,而是直接拿回去报复,结果害得小师父师兄三天没下床,乐了大师父,还害自己被小师父师兄三个月不理不睬当隐形。

大师父,你厉害!给老子记着,老子这仇迟早报回来!

上过网看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开始有些明白了,原来小师父师兄和大师父是同性恋哪。不过没啥,我倒觉得为什么小师父师兄当初遇上的人不是我而是大师父呢?

切,难道我也有同志倾向?

这可不能让孟花溪和大师父知道,否则两个人都会剥了我的皮。

2004年五月一号。晴天。

今天是全国的五一劳动节。爽啊,我死磨硬缠,大师父总算在小师父师兄的帮腔下准我一天假。

嘿嘿,好,老子今天的目标就是去做个真正的男人。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同志,为了证明自己会比大师父还勇猛,我早就想好了今天要去过个节给自己找个女的甩了处男名号。

不过,为什么一边兴奋的同时,一边在心里想起的,会是小师父师兄的脸呢?

寒,难道我喜欢小师父师兄?

不行,还是快去找女人要紧。

2005年九月初九,阴天,有小雨。

老妈问我,学得怎么样了,要不要读大学什么的。毕竟我们家还是个军人世家,到时候我也肯定是当兵一途,总不能拿着些道士的玩意过日子。

前途?

我压根就没想过。现在这日子过得还不错,前几天老杂毛来了,我弄了五六个老鼠夹拔了他一撮胡子毛,哈哈,瞧他痛得那衰样。再说了,每天没事跟小师父师兄去做个法事,偷个小菜捉些野味赶赶山,要再不去给山下的人家看个小病什么的我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回家读书?搞屁呀。

妈可没见同区的何越马星河他们几个,成帮结队的当什么太子党,在学校在地方上牛哄哄的,到我面前一样得弓着背点头哈腰的叫我老大?

再说了,字我学得还少?甲骨文我都看得懂一部分。学问还少?医术、武术、道法,大师父都说我闯天下也快没问题了。还有科技,你当我每次回家探亲真玩儿的呀?那电脑拆了几十部都是拆着好看的?二哥和大哥带去做的那些什么特种兵训都做假的?

不是我吹,就现在我这样,干什么都容易,所以啥也不想干。还是在小师父师兄身边窝着舒服。

唉,还是想个办法应付了妈再说吧。

真要不,去跟二哥当特种兵算了。

当然,这是最后关头的选择,现在可不能让他们知道。

2006年大年初四,阴,雨。

今年老杂毛被小师父师兄接来过年。

老杂毛说我已经从筑基到了元婴初期,不过十六年的时候就能修得如此境地,实在是大大的不错,可以滚回家去了。

我靠!你以为我想这么快修到元婴期的么?要不是大师父拔苗助长,隔五年喂我吃什么妖丹助我修行,我能这么神速到达肚子里练出个三寸长的不穿衣服的小个儿自己来么?

我一点也不想和小师父师兄分开!

算了,还是走了比较好。妈的,上女人都会想小师父师兄的脸,要是呆下去只怕以后也会做出什么小师父师兄不耻我的事来。趁着现在自己还没那么舍不得,还是走了算了。

小师父师兄,真想叫你一声:三思,像大师父那样……

三思……

三思……

原来你的名字叫起来,真的很好听,好像心里头就这么一直软了一样……

三思……

伍三思 番外二:每个人的记忆 十八 我兄弟的师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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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飞扬八岁的时候回家探亲。天刚亮不久,才进小区就遇到了军区马政委家的马星河这小子。

小屁孩样放,烂着个脸像是出丧事的正要去学校。

孟飞扬走过去一拍他的肩,学着自己二哥的德性故作深沉的说:“兄弟,咋了?”

马星河立马就要来眼泪了。讲了半天孟飞扬才弄清楚,原来老师给布了作业了,写作文。马星河数学是不错,可语文,靠,比幼稚园水平稍强了一点。而这作文,是今天就要交上去的。马星河写了好几次,就两三句话,估计又会让老师给当着全班面批了。

不就一作文嘛?孟飞扬拍着胸很豪气的给包下了。

上面那页写着:作文一篇,题目:我的爸爸妈妈或我的兄弟姐妹。

两人看看时间还能赶得上,于是就上了个别墅区的偏僻角落里开工写这文章。孟飞扬手一挥,笔一舞,就写成了——

《我的兄弟的师父们》

我的兄弟是孟飞扬,他有两个师父,他最喜欢他的小师父师兄了。他最讨厌他的大师父了。因为大师父老是欺负他和小师父师兄。

先说说我兄弟的小师父师兄吧。

他长着一张很漂亮的脸,可是最好看的是他的眼睛。初看一眼,就像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在里面一样。再看一眼,却会发现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里面只有自己,好像自己就是整个世界的感觉。

小师父师兄个头不高,也比较瘦(因为大师父经常这样说他),身上常常有有时浓有时淡的好闻的药香,平时我的兄弟就最喜欢抱着他的手闻他身上的香了。

小师父师兄是个道士,他教我的兄弟如何整办丧事,如何打坐冥(瞑?)想,如何吸纳天地精华,引气为神气沉丹田,还教会了我的兄弟如何用罗盘看风水,如何用三个铜钱算卦,分辨紫微九宫。有一次,小师父师兄带我的兄弟去给一户人家办丧事时,看到了一个地,说,这个地两山这间,前后无靠,周围寸草无树,土黑无黄,有风无水,凶。结果晚上小师父师兄带着我的兄弟去开了坟一看,棺材烂了,里面的人是个白脸的中年叔叔,翻开嘴皮子,牙就像狗牙一样长了。然后眼一睁,就想冲我兄弟和小师父师兄脸上吐绿色的尸气,小师父师兄手里早捏了一道化尸符比这僵尸还要快的贴在他的脑门上。然后僵尸就慢慢变成了一具骷髅。你说我小师父师兄厉不厉害?

最重要的是,小师父师兄总是很有耐心,不会打我的兄弟孟飞扬,也不会骂他,还经常给他做好吃的。

他真是个多才又温柔的人呀。

大师父就一点也不温柔了。长得凶巴巴的,眼睛比我见过的破庙里的神像还要瞪得大。总是动不动就凶我的兄弟孟飞扬,眼睛鼓起来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是还没死透,一定要死透了大师父就不会瞪眼了。

大师父负责教我的兄弟医术,常常每天吃了晚饭后就带他去坟地里教他分辨哪个坟是新埋的,尸体就挖出来做解剖学习人体构造用。解剖完尸体后,就要用乌黑的药水给孟飞扬洗澡,还在他的身上插满了针,等在药水里打坐坐满了三个小时才可以出来。还说小师父师兄小时候也是这样子锻炼的。

然后大清早鸡开叫的时候,我的兄弟孟飞扬从药水里出来就要学站桩、拳法、剑术、轻功、暗器。大师父总是不如意就会劈头给我的兄弟打一下,说他重心不稳或者是姿势歪斜,要不就是气运不当,要不就是力道太小。

为了学轻功,他曾经把我的兄弟提到很高的树上,然后丢下去叫他用千斤坠着地,如果做得不好,就要挨他的打。

不过如果小师父师兄帮我的兄弟求情的话,大师父就不会打我的兄弟了,在山上,他只听小师父师兄的话。小师父师兄如果不高兴了,大师父就更难过,总是想着办法逗小师父师兄开心。但是到了晚上,他总是趁我的兄弟泡药水的时候偷偷跑去压在小师父师兄的身上欺负他。

哼,我的兄弟说他长大了,一定要打大师父这个坏蛋,保护他最喜欢的小师父师兄。

总之,我兄弟的小师父师兄是个最最善良最最温柔的人,而大师父是个最最阴险最最狡诈最最凶狠的人。

作文被将就着交上去了,结果——

“你说,你这写的是作文吗你?你你,老子堂堂个集团军的政委,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你找谁写不好,居然找孟家那小子!”

劈里啪啦一阵打骂哭叫,马政委被气得要死。

“你还好意思交上去?老子的脸全让你给丢光了!打死你这个小兔崽子,找死你这个没出息的!”

“他爸算了,不就一篇作文吗?你就为这个小事要打死咱们的孩子了?我,那你也打我,这不争气的是我生的……”

“你让开,就是你平时太宠着他了!”

“我不让!”

马家传出的,是马星河惊天动地的凄惨的哭声和他妈的哭声。

这边马家打得热闹非凡,那边,孟飞扬在自个儿床上抱着被子睡得正香,不时还嘟嚷两句:“小师父师兄,我还要吃牙签牛肉……”

孟飞扬十三岁的时候,小师父师兄被老杂毛找去了,得四天才回来。于是乎,大师父肯定是跟着去,而自己只能乖乖看家了,谁让本事奈哪一个都奈不何呢?

第一天,在无聊中渡过。

第二天,在无聊中漫长渡过。

第三天,在很无聊很无聊中,孟飞扬突然想起自己曾帮马星河这小

子写过作文,好像就是写自己的师父们。

于是孟飞扬来了点劲了,找好毛笔,翻出黄纸,弄好朱砂,开始在心里想自己师父们的形象。

小师父师兄总是很年轻,脸上带着笑,仔细看又好像没笑,最勾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好像世界上最美的,最想要的全在里面,再看,却发现里面好像广阔无垠的宇宙,而自己,则是这宇宙唯一的存在,自己拥有这全宇宙的奇妙。有时候又像是突然发光一样,等细看的时候,就只剩下一点点余韵,一点点碎光片,好像太阳落山前的湖面。

小师父师兄做的菜挺好吃的,每个星期都会给自己做牙签牛肉吃,可他自己不怎么吃肉。油荦类的菜基本很少沾,只爱清淡的菜。平时说话速度不快不慢,只有对上大师父时,才偶尔会听到很激动的样子。听起来像是没有语气变化的那种,然而再听第二次,就又觉得高低起伏有种水打在石头上的那种韵味。

小师父师兄像个仙人。但是他自己说自己是个妖怪。原来是修道的道士,后来变成了妖怪。

不太看电视,喜欢睡到九十点钟起来,然后是弄菜吃早饭,再然后看有没法事要做,不要做法事就去山里头散步什么的。看的书全是些周易八卦道家修真之类的。

总之小师父师兄是个很有规律的人。有一次遇到二哥请来的和尚,说他再修道也是只妖怪,小师父师兄也只是笑着说:殊途同归,大家其实都是殊途同归,道友悟道,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再说,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这是佛祖说的。妖有好坏,人亦有好坏。大师若这个不分明,足见慧根不深。

话讲得很慢,但是那个和尚脸都红了,然后又白了,又红了。最后还向小师父师兄作了揖走了。

小师父师兄其实应该很爱大师父的。有时候冬天我晚上起来解手偷看,小师父师兄在大师父睡了以后都起身再给大师父那边盖被子,而自己这边就虚了很多。

不过大师父也很爱小师父师兄,每次小师父师兄拉了被子后睡着,大师父就会睁开眼一个人看着小师父师兄傻笑,然后又把小师父师兄抱得紧紧的,把被子两个人都裹好。

大师父对小师父师兄说话很轻很柔和,不像对自己,板得很。长得帅是帅,不过很阴险。每次看到自己死赖在小师父师兄身上,眼睛就会有红色的光闪过,很恐怖。然后就会变着法子整自己,如果敢跟小师父师兄告状,那就更下手凶狠。

但是小师父师兄讲的话他都愿意听,小师父做什么菜他都喜欢吃,还常常讲小师父师兄太瘦要好好补。小师父师兄的脚有时候不太好,大师父就会给小师父师兄按摩,一整天也不累,看也不看我一眼,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人。

不管是吃饭或法事做完了回来,只要是见面,大师父总喜欢拉着小师父师兄的手不放。

说起来,自己竟然记得最深的,就是两个师父拉着手坐在院子里看自己练剑微笑的样子。

很平和,两个人就像是一个人了一样。

孟飞扬把画摊好,看着画里的人,突然就想:自己老了的时候,是不是就会忘记这个画面了?这样想着的同时,眼泪就流出来了。然后灵机一动,念起了生死印符。等画被火烧得精光,化成一堆灰末,孟飞扬一气吃下肚子,一边打着嗝骂一句“难吃得要死”,一边抹了眼泪笑着想:这样,就是再轮回,也会记得师父们了。就会一直记得他们手拉着手坐在院子里看自己练剑的样子了。

伍三思 番外三:道 十九 你会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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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花,名七,字锦。

其实我出生的时候,是被只母亲与奶妈叫锦的,没有姓,也没有见过她们以外的人。

一直到五岁,我才明白,我们花家人,是与众不同的。

五岁生日那天,我被带到了一个破旧的黑漆漆的祠堂。然后有个很破很沙像是渴了很多天快说不出话来的声音在祠堂里响起,叫我伸出手。

手上一阵冰冷,感觉,就像摸到了一个死人的手。

我很没本事的吓晕了去。

我活了下来。正因为通过了这个所谓的根基的测验,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哥哥,有姐姐,知道我们花家的奇异的控尸术。

花家不要没有用的人,因此尽管我已经获得了花的姓,但仍然要让自己不受欺负不被其他家族的同伴暗算掉而努力学着生存的本事。

大哥叫花哥哥,他最喜欢抢我辛辛苦苦得到以为可以守住的东西。

他说:花七,喜欢的东西你就要不择手段得到手哟,要不然,有些就会趁你犹豫的当儿一溜烟的跑啦,你想再找也找不到啦。

他还说:花七,你还是太小孩子心性了,犯了好几次同样的错了,难道还没学乖么?若自己得不到,便死也要把喜欢的那物毁去,不让别人得到。我们花家人就是这样,就要这样。

自从他抢了我最喜欢的丫环怡然拿去喂了他的僵尸,我就牢牢记住了他这句话。

我也开始明白,很多东西,不会一直在自己身边,会突然消失掉。

世上,没有永恒。

然后去辽极,我们花家最出色的养蛊人花非花那里学艺。

花非花很会养蛊,其实也不是这样。因为他不是所有蛊都会养,他只会养一种蛊:人蛊。

他把捡来的孙女非无是养成了只会是我一人的死士的人蛊。

我学得很快,我学会的,是如何拿蛊养尸。

正当我学会这个时,家里的老头子突然来信要我们去楚国拿青龙图。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回那个冷冷的死了的家,于是听到这个消息,我高兴得很,带了非无是便权当是去游玩般去了楚国。

没想到花哥哥竟然在楚王身上下了梦蛊,于是非无是很顺利的便当了禁军统领。

我以为万无一失之事,却没有想到有了变故。图竟然被幽国的九王爷偷了。非无是很生气,我也很生气,第一次出手,竟有人让我这般难堪!于是责了她就是追到幽都也要把图给我追回来。

在路上,我遇到了三思。

他静静的坐在那里,就像一副丹青。我突然就想知道这个人睁开眼看到周围物是人非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眼神。

他果然睁开眼了。

一双我见过很多人,但却第一次才看见的不是清得透底的眼神,却是世界全在他眼里的眼神。然后不小心细看了一眼,久看了一眼,就发现,他的眼,很深很广,仿佛一个我正想要的世界,里面只有我自己。

我在他眼里,得到了天下。

绝世的眼睛。却绝对的让我安心。

我突然就喜欢了这个人。

懒懒的,静静的,要笑不笑的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这个叫伍三思的人。

我以为,用从前那些手段那些方法我就能让他喜欢我,就不会离开我。然而他的眼只一流转,就成了另一个奇异的,没有我的世界。

我生平第一次这般不敢确定自己真的得到了这个自己每一日都要喜欢更深些的人。

我也生平第一次发现,若是发现他不看自己,心便空得慌。

见到他看他爹的眼神,我恍然,其实我一直没都有得到他。

他的眼里,没有我,只有那个和他有亲情的人。

伍三思。

伍三思!

你太无情,你怎可以比我花家的人还要无情?你怎可以让我安心让我放心的时候那么无情?

你怎可以不看我?

我又怎么会让你代他死去???

我看着他飞出,脸上是抹放心的笑,那眼,没有我。

三思……

三思……

从前,我以为为花家做任何事就是我的人生,可是我想了很多,自遇到你,我觉得我原来可以为你活。

我拒绝花家的任何消息,我不理会花家的死活,我从这里走到那里,我只想确定你还活着。我想为我为你活着。

你果然是活着的,我想了很多很久的话,却一句也对你说不出来,等脸上热了,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眼泪。

我不想再失去你,不想失去我第一次这么心痛的爱着的你。

我知道你爱的人是他,但你还不明白自己爱他而已。

三思,我知道我不在你的心里。

但是,请你看我一眼好吗?就看我一眼,只看我一个。

请你只亲我一次。

请让我亲亲你,一次。

我就不遗憾了。

三思……

三思!

老道士对我说:花七,一命还一命,我欠你一个情,若有想要了结的事,就来找我罢。

我说好,心里空荡荡的,连痛也没有了。有一点希望,就是三思你给我的,我们一年见一面,聊一聊。

有人说相见不如不见。

可是三思,我想见你,尽管见着你和他在一起,我会痛。可至少,我见着了你。

三思,你知道吗?只是静静的听我说,只是笑着的看着我,我便觉得到了世上最安心的地方,所以即使死了,我也不停的换身体不停止的等着见你。

三姐突然来找我,说花家已经要绝根了,现在只有她和我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了。

我去找了老道士,说:等三思要离开了,我就魂飞魄散再也没有轮回,请你把我花家的一个孩子收做徒弟带在身边,那么,总是有天,三思就算想不起我的模样,至少还会记得我。

三思,我若真的魂飞魄散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三思,你果然走了,我也果然不再轮回了,三思。我化作了这曾是绊马关的湖边的点点星花,在这个世界里每年都叫着你的名字。

三思……

三思……

你知道么?你终于亲了我,在这里,所以我要一直守护着这里……

你知道么?原来永恒在我心里,只要这样叫着你,便是永恒……

三思……

三思……

三思……

伍三思 番外三:道 二十 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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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一眼的缘份。

我只见了她一眼,眼里,世界里,天地里,就只剩了她一个。

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的,像天上的星星。火红的衣摆被风吹得有些晃动,有种要燃烧殆尽的决绝与美丽。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眼的缘份。

这是我的劫数。

我可以斩断,我可以不想,我也可以义无反顾。

我打坐了一整夜,我想了一整夜。

我突然看着破空而出的第一缕阳光了悟:

我为何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于是,我从化外,重回了红尘。

她不喜欢我,我知道。

她很讨厌我,我知道。

她与我并不会有缘,我知道。

可是这世上,就是有着这一眼。

只这一眼,我突然明白为何飞蛾为什么要扑火。

只这一眼,我才知道我也想如飞蛾般扑向那火。

她不会记得我,我知道。

她不会看着我,我知道。

她不会与我有缘,我知道。

一眼,缘自由我,便可。

我已为自己活过。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一眼的缘份。

我只见了他一眼,眼里,世界里,天地里,就只剩了他一个。

他的眼睛幽幽远远,里面是全世界。藏青的衣襟被夜风吹得有些晃动,有种天与地便这样虚幻的接近与遥远。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眼的缘份。

这是我的劫数。

我可以斩断,我可以不想,我也可以义无反顾。

我奔跑了一整夜,我想了一整夜。

我突然看着破空而出的第一缕阳光了悟:

我为何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于是,我从妖道,坠入了红尘。

他不喜欢我,我知道。

他不讨厌我,我知道。

他与我并不会有缘,我知道。

可是这世上,就是有着这一眼。

只这一眼,我突然明白为何飞蛾为什么要扑火。

只这一眼,我才知道我也想如飞蛾般扑向那火。

他不会记得我,我知道。

他不会看着我,我知道。

他不会与我有缘,我知道。

一眼,缘自由我,便可。

我已为自己活过。

伍三思 番外三:道 二十一 舍得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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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总是有许多舍得与舍不得的东西。

比如说事、物,或是人。

可惜我是青松,是道门里连师父都赞叹不已的不世出的天才道士,这些舍得舍不得于我,并没太大区别。

所有该拿起的,我拿起了。所以该放下的,我也云淡风轻间放下了。悟道并得道时,我不过三十有七。

于是我承了师父的衣钵,在这三清山里当着日益破败的锦道掌门人。

师父兵解前,曾说:我们锦道,将有个世间最纯的徒弟,我们锦道,将因这个徒弟而慢慢发展起来。道,不会消失,会因为这个人而存在很多人心里,会一直传承下去。

这样的命卦,我每年都算。

算到我四十二岁那年,命卦终于动了。

我在三清山的最高峰,在清晨升起的阳光里,捡到了青古。

一个师父和我都算出的,这世上,从最纯的光里出生的孩子。天是父,地是母,而我,则是他的师父。

我以为这样的小孩应该是很严肃很古板甚至很有些威严的。可惜,这小鬼怎么看都是个天资聪颖人小鬼大什么都尊就是不尊我爱师的朽木。

然而这孩子偏偏又犟。只要是自己觉得还能支持的地步,不管再苦再痛都会自己忍受着一声不吭。长得不是很帅,个头也不咋地,但这孩子有总世上别人都不会有的高傲的美丽。

第一次与我去摆摊时,青古说:臭道士,你看,没人理咱们哪。都是你,长得一脸老鼠相,一看就是个江湖骗子。不如去弄点儿假东西戴戴,有点仙风道骨的话,应该就骗得很多人来了。

那年才五岁,脑瓜子动得很快,对于我让他忍受着别人的冷眼与嘲笑没有生气。

第一次做菜给我吃,盐多得我都快忍不住流眼泪了。他自己泪汪汪的一边哭一边死命给我夹菜,说:假道士,师父,您可要多吃点,这可是徒儿第一次孝顺您老人家。

那年才七岁,很轻易就看穿我打算把家务让给他做的用心,然后就这样报复我。

第一次看到小学一年级的课本,是在垃圾堆里捡到的。他翻了翻,哼一声说:路山小学啊,很远的样子,去年的书了吧?早学过万把年了。然而手上却很小心的抚平了放进破包里,和那些符一样珍宝着。

那年他八岁,天天夜里看这本书,然而却死也不肯同意我送他进学校读书,因为知道我们穷得打屁都要滤渣渣。

第一次看电视,在算命摊子的街对面的商店窗里。他一边打哈欠一边说:人世间的感情,可真复杂。算了,跟我没关系。

那年他十一岁,对电视里的感情情节嗤之以鼻,对人类应有的喜欢与讨厌全都漠然处之。

第一次收妖,在南方的广州市。被毒牙咬到的同时,亦手下不留情的斩飞了银环蛇的半个头。他一边眉皱都不皱的放着血一边对还在蠕动的蛇精说:我管你是什么妖,害人就收你,不害人就任你去。下辈子,记得做个本份的妖精。

那年他十三岁,生死就像生来便可以淡然处置般的与己无关。

第一次看黄色杂志,是我从旧书摊上偷偷“借”的。他一边看一边说:假道士,我第一次知道你原来喜欢看别人的身体过干瘾。

那年他十四岁,只这一句话就让我颜面无存,还好是在山里头,不怕别人看到。

第一次学习御剑术,他白天夜里不睡的面着山里的石壁崖整整七天,然后对我说:我饿了,假道士,去打只野物回来祭牙吧。

那年他二十岁,说话时剑已起身离地三尺高,然后慢慢飞向丈外的老松树,砍了几下才掉到地上。

第一次做好事送个昏倒的老太进医院,她家人却硬赖他是肇事者,要求赔偿七八万块。

那年他二十有三,一句话也不说便用了神行遁地术回来,然后跟我说:人,是世上最不可理解的东西。

第一次重伤,是我疏忽大意让他独自去收妖。他一边咳着血一边说:“假道士,你他妈念的不是还魂咒,是往生咒啊——”

那年他二十七,只是这样一句话,让我自己知道竟慌乱得生平第一次犯了错,不可弥补的错,第一次知道,自己竟待他,有了无法割舍的痛与爱。

青古,我是你的师父,但我自己却觉得自己已经入了世,是你的父亲了。

所以,我怎么可以让我的孩子这样死去?因为自己的过失?

我对这个男人一点好感也没有。

第一次看到青古的眼里有着小小的羞涩有着喜悦,是因为这个完全化成真魔的男人。

他已不叫青古,跟这个男人姓,姓伍,名三思。

他一如既往的叫我:假道士,师父。

我一如既往的叫他:青古。

想到我的孩子心里我不是第一了,我便有种酸楚的感觉。怎么能轻易就让他得到我的孩子去?

嗯,腰酸背疼,让自己的徒弟捶个背什么的不为过罢?

嗯,拿些妖丹什么的以助修为不为过罢?

嗯,我欠人家命,叫徒弟还个人情总不为过罢?

嗯,突然想叙叙旧,半夜来叫青古与自己一同喝酒聊天不为过罢?

嗯,突然想帮那几个小鬼头妖怪,徒弟出出力不为过罢?

嗯,修道讲业找徒弟来帮忙授课总不为过罢?

嗯,风寒渐重,老骨头受不得风,叫徒弟来煎药煮饭个几天不为过罢?

嗯,种菜锄草,叫徒弟来打援手不为过罢?

嗯,看在他心疼我这宝贝的徒弟把以上的事都抢了去做,做得还勉强过关的份上,算了,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不做棒打鸳鸯的天谴之人算了……

嗯,至于聘礼嘛,我们都是得道之人,有的是时间,就慢慢想吧,想到一件再要一件了。

大红的喜字,大红的烛花,大红的新衣,我第一次高高在上看着青古茫然的表情,然后行礼,然后成为了别人的人。

青古,我的徒弟,我的儿子。

我第一次喝世上最甜亦最酸的酒,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眼泪。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舍得与舍不得。

原来,我还在道中。

原来,我舍不得的舍得了。

原来,凡人是这样的痛并幸福。

伍三思 番外三:道 二十二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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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来就是一个天妖。

什么叫天妖?这个问题其实我活了两百多年后才从一个道士的嘴里听到解释。

这个道士说:天妖,是与生俱来吸收了天地灵气因此超脱了兽身而先天便拥有了法力与头脑的生命,可是他们本身却还是动物的原形,因为这样的存在,只能叫做天妖。

不过三天授业与阿尔格汗,我亦小心匿了气息偷听了三天。

这三天,我明白了天妖并不是最大,这世上还有魔,还有高人,有道士有佛家和尚。

这三天,让我一直浑浑噩噩每天只知无趣之极的我如醍醐灌顶。

直到这道士离去,我业亦觉得自己已经脱了胎换了骨。

人类,实在是个有趣的东西。

这三天,我亦明白,自己不是最厉害,世上还有比我更厉害的魔或妖。

我要成为这世上最强大的。

这三天的过去,我这样告诉自己。亦为了这个发现而浑身血液沸腾不已。

我要成为这世上最强大的,我要统领这世上所有妖、魔、人类,我要站在这世上的最顶端。

于是我去了人类的世界。

怎么变强大?三天的听道,我明白一个道理,便是学,学习自己不知道的一切,就这样慢慢充实自己让自己强大。

人类的世界很有趣,看着不同地方不同衣着的人类与不同语言的各种表情的样子,我为自己做的决定的正确感到兴奋。人类的世界,果然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无论是自相残杀,无论是热情待客,人的心,是那么的难以琢磨,欲望是那么的复杂与深沉,难怪人类可以占据着世上最繁华的地方,繁衍得比妖、魔、鬼、怪都要快。

越与人类相处,我越感叹这没有任何力量,遇到最低下的妖怪都会轻易散失生命的人类却竟有着这般的顽强而且灵活的头脑。即使剖开了成百上千的人想看看他们的脑子里为何装着这么多的想法与欲望,我却都只是失望。

于是我努力学习人类的一切,不管是喜,是怒,还是算计还是言语,甚至是人类的爱。

然后我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郎青。

因为我是狼,是将要睥睨天下众生的浑身墨黑的狼妖,所以我叫郎青。

我是高级的妖,我是天妖,所以我轻易的便弄懂了人类的勾心斗角以及口蜜腹剑,也明白了笑的各种含义。然而爱,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尽管有众多的女子对我说爱我,为我生,为我死,为我不顾一切的毅然决然,我却还是不懂爱。

这样就是爱?

真是可笑的肤浅。若真有爱,这世上,我最爱的,便是我自己罢。

这世上,我最爱的,除了自己,便是站在天下所有生灵的最顶端接受他们的朝拜罢。

几百年的时间,在我就好像花开与花谢般的瞬间而过。

我已五百岁。

我将面临我的劫难。

天劫算得什么?何足惧也?我是郎青,是将要站在世上最顶端号令天下的最强大的妖,我相信自己的命。

五百岁的那天,劫来了。

因为力量过快的增长反而被自身所抑制,因此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上的怒雷与电剑直直向我劈来。

我躲过了好几次的雷,地面亦也被炸出了几个很大很深的坑。

然而躲避于我,竟变成了从前从未感觉到过的艰辛,浑身像是在缩小,力量在体内四处乱窜却始终集中不起来回不了魂魄深处。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小看了天劫。天劫,其实是在自己最软弱最没有力量的时候突然而来的袭击。

也许,这一劫过不了罢?

险险躲过了一个雷劈,然而身体的过度奔跑亦使得自己慢了半拍,被地面爆炸的余波震得飞了起来。

我知道身后是个大大的急湍的山涧,然后不远便垂直落下去个十来米高的深得见不着底的小潭。

我怎可以就这样死去?我要成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妖怪,我要成为这世上所有生灵都敬仰的王!

尽量蜷起了身体,我选择落入水里然后被冲到那个小潭里去。

这样做,也许只能避开一下子,但总是个空隙,说不定,下面的山里,有其实可以避开天劫的地方。

水里是翠绿的,温柔,像那些情人轻轻抚摸我的身体的感觉。然后我看到了她,一个美得像是天上的月亮般的水妖。

她的身上没有穿一点儿东西,就那么赤祼祼的挺着高耸的美丽莹润的胸站在飘动的幽灵般的水草中,头发扬成了流动的水波,睁着星星一样清冷的双眼看着我。

若是过得天劫,我定要你。

我这般想着,身上突然被万只蚂蚁狠狠一咬似的剧痛,眼前的那张似水似月般的容颜慢慢变黑,慢慢消失了。

待醒来,头顶,是一片碧绿的水波,些许银白的鱼儿成串成串的忽的游到这里,忽的又游到了那边。我侧过头,果不其然的看到了那张美丽的脸。

我给她起名叫水见月。

我带着她回到了人类的世界,每天教她我想要她理解的东西。

能够自天劫里救下我,水见月的妖力是很厉害的,所以我需要这样的手下。自然我也不能让她背叛。于是我教她爱,用着人类的计谋让她慢慢的对我死心塌地。

又是几百年,我觉得我的力量已经成熟,这世上的妖,这世上的道士和尚,这世上的人,已经没有什么比我更强大了。我,是时候起身去站在世上的最高处了。

然而腥风,血雨,突然从天而降。

伴随而来的,竟是一种我这几百年里头次产生的恐惧的害怕的感觉。

只不过是感觉,只是用感觉,我的心里,自然而然的浮现了一个字:魔。

我第一次愤怒,愤怒得想把让我有这种感觉的家伙找出来撕成碎片,愤怒得想怒吼出全身力量把这天地都翻转过来。

我郎青定不信这世上,魔能比我更高更厉害。我才是这世上最强的强者!

我带着水见月去寻找那魔的踪迹。

然后揭了榜去做了这个叫伍文武的魔的手下。

笑得很温柔的三十岁的人类模样的这个魔的身边,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伍文武的孩子:伍三思。

静静的站在那里,好像笑着,却又好像眼神在遥远的地方。比水见月让我着迷的眼睛竟然像是容纳的天下的广阔,然而再看,看到的,是自己。是自己在更广更深的世界的最高处被世界轻柔的包围着。

我自青青那个愚蠢的人类那里便已知道这个孩子,是伍文武极爱的人。我看着他,他的眼就像看着远方般极轻极淡的从我身上扫过,然后回到了自己的脚下。

这是第一个世上未正眼看我的人。虽然已经算不得人,已经是妖身。但为何不看我?这让我发现自己竟有些小小的怒气。

直到水见月突然推开我,突然咬着嘴流着晶莹的眼泪指责我的疏离指责我的欢好不够专心,我才发现,自己竟头一遭想着伍三思这个人想得太过多,总是在想着如何利用他如何接近他,以致于看到他臣服脚下自己是如何的意气风发。甚至于快感如潮水涌来时亦想着若是他在自己身下,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那伍文武又会是如何的表情?

我知道魈在利用青青,青青亦想利用我。那么,我就来个顺水推舟再来个黄雀在后罢。

水见月死时,看了我一眼,那眼里,不甘与愤怒,还有悲伤得坚决的眼神。我淡然,虽然是个可惜的手下,可是让我见识到伍文武的厉害,也死得有价值了。

爱我,便为我的理想死去罢。

我要做的,是活着,然后捉到伍三思。

等了些许日子,我终是如愿以偿。

这个年轻的瘦瘦的清秀的孩子即使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竟还是一脸云淡风轻的笑着,像是世上的苦痛都与己无关般。

青青扭曲了脸,灵魂与外表极相符合的丑陋。

我再看伍三思,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下来的,带了点痛。

只看着我手里拿起的五彩玄晶链,他便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轻轻的笑着,那表情就像刺一样扎进了我心里。

我突然有些不想看到这样的笑,回神时,手已经摸上了他的脖子。

细长,手上传来的触感是柔滑的,虽然不像女子的柔软,却另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心软的不想离开。身上,有淡淡的药的香味。脉动从我的手里一直传到我的脑里,平稳的跳着。

他难道一点也不怕?

他怎可能一点也不会怕?

我看过太多的人,嘴里大义凛然,然而面临真正的生死攸关,便顾不得做人的尊严,丑陋的发出哀求,比蝼蚁更让我觉得恶心。

为什么他,竟一点也不怕?竟还那般聪明?

我突然发现自己太不了解他,他并不同其他的人类。也许正是这样,伍文武才为他着迷得宁愿成魔,为他着迷得只要他不要这睥睨天下的机会……

“看到你时,只觉得你这个人有些特别,长了双能容纳天下的好眼,又不太爱说话,总在想什么。现在才知道所料不差,竟是比我想像中还要更聪明。早知这样,便不让她对你出手了。”

我是衷心的说这样的话。因为我突然觉得伍三思这奇异的孩子,不该让别人粗暴的对待。除了我。

我的心里,隐隐有个念头,除了我,连伍文武都不想再让他见到你。

这孩子就笑,像夜里突然亮起的灯,像一直追逐的人突然回头的一看,像等了几百年突然才缩放的花。虚幻而朦胧,真实而缥缈。

他笑着说:“算了,废话什么,既然要废我,就动手罢。我尽量不痛得叫出声就是了。”

伍三思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一字一字,不快一分不慢一点。像柔和的春风。

我心里,就开始疼了。

我第一次,很想亲眼前这个孩子。

于是我亲了上去。是比我想像中还要柔软些的唇,温温的感觉,让我心里第一次酥酥麻麻。

我动手穿了他的肩胛琵琶骨与脚踝骨。

伍三思就如他说过的话般,一句痛也没有说,咬得嘴唇出了血,浑身痛得颤抖个不停,也只是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眼,像燃起了两团火般,分外的明亮分外的坚定分外的让我竟不敢直视。

这是怎样的一个灵魂?

这是怎样的一种坚韧?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伍三思……三思……

原来这样叫你的名字,心里是真的软了。

可是,我不能这样柔软,我要站在这世界之巅,我要成为最强的强者。

然而我为何却放不下你?

为何我已经计划好一切,却时时会想,这样对你心竟会痛?这样对你你会不会更不理我?

我第一次犹豫。

我第一次心里迷茫。

我第一次这般牵挂一个人。

我第一次怀疑自己活着的理想。

然后我第一次看到他将死的模样。

然后我第一次看着那样的他突然感觉不到身外的世界感觉不到身上的温度。

然后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义无反顾。

然后我突然明白,我爱上了这个叫伍三思的人。

然后我突然明白,我第一次有了嫉妒的感觉,嫉妒一个叫伍文武的魔。

我第一次发现,我竟不知该怎么办。

我第一次,舍不得。

也许他不会记得我,也许他还不知道我的真心,可是我真的舍不得拿着他去做我成为最强大的妖怪的阶梯。

我第一次恨。

我恨这伍文武的魔,我不想把三思还给他。

所以最后,我还是听从了自己的愿望,单独冲上前去。

伍文武的眼,是冰。伍文武的出手,是没有未来。

我一刹间明白了自己的可笑。明白了自己对自己的自信过多。明白了自己的无憾与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

他并不知道我的真心。

他也并不知道我的爱情。

原来我活着,并不是最想成为世上最强大的妖怪,站在世上最高的地方号令众生,而是想好好的活着爱一次。

痛从四面八方像水般涌来,我突然第一次后悔:为何在我魂魄消散前,没有看他最后一眼?

如果可以从来,我定要好好活着,然后好好的爱一次……好好的,爱一次……

伍三思 番外三:道 二十三 就这样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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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孟飞扬那个小混蛋弄走了,怕三思睹物思人,我赶紧先他一步去整理那小鬼的房。

没有特别的东西,倒是搜出了一本日记。

翻开一看,那页写着:

二零零六年,三月初六,阴转小雨。

我发现小师父师兄和大师父其实是一号人。

他们两个,都有着两面性,只在对方的面前才表现出自己柔和的一面,一但单独面对了我,便一个阴狠无情,一个则说粗话像个地痞。想想,也许我现在这样的性格,多半也是受他们的影响居多。

不过想起来,也觉得他们两个其实是这世界上最性子严肃也最单纯的师父罢?至少,他们两个,一个到了对方面前就放下所有防备像个孩子一样全心的依赖着对方;一个到了对方面前则蜕去所有阴狠无情像个自卑的少年小心的害怕对方讨厌。两个人,便是说情话,即使再肉麻,也说得很认真很单纯。

像大师父,经常对小师父师兄说:三思,我爱你。

小师父师兄总是会脸红,然后把大师父推开了,道:你已经说过许多次啦,我明白得很。

大师父便又说:我看着三思便想对你说,我一点也不觉得厌。而且三思,我有时候,真想把心剖开了给你看,让你明白我的真心,这样,我就不会总想着你是不是有天会怀疑我的真心而心里不安了。

这样的话,大师父总是不避忌我的面说,听得我面红耳赤,然而大师父说这话时,眼只看着小师父师兄一个人,仿佛世界都只是小师父师兄一样的认真,语气里还有着甜蜜的害怕。

这样的话,也同样让小师父师兄红了脸,然后一本正经的看着大师父叹口气,接着便抱着大师父踮起脚亲上大师父的嘴。

我只听着看着,竟然会觉得自己的眼前,是世上最幸福最相爱的两个人。

其实,人们总是不屑那些肉麻的情话,是因为他们还未真正爱过罢?我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对我喜欢的人说这样肉麻但却是最真挚的话语而不厌倦呢?

再向后翻几页,上面写着:

二零零六年,五月十号,晴。

我一直以为小师父师兄是说话没有大师父那样肉麻的人,却实在想不到他竟会说出那么煽情甚至很色情很勾引人的话来!

不过是去镇上赶集买了只鸡回来,大师父就当我不存在似的抱着小师父师兄的腰,还把头凑到小师父师兄的耳朵边说:三思,你的身上有鸡的味道了。我不要你身上沾了别的味道。

小师父师兄偏着头皱了皱秀气的眉,表情半是无奈半是好笑,那样子,极是自然率真,眼波流转时还有种说不出的让人心里酥麻的风情。

小师父师兄拔着鸡毛,回大师父道:爹,不过是鸡,你有什么好吃醋的?我身上,根本全是你一人的味道罢。

小师父师兄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这么暧昧这么煽情这么让人有想像这么极富诱惑力的话!

这大半天,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漫画里的男性会鼻血狂飚了。流大半天的鼻血,我怎么好意思告诉小师父师兄是因为他一句话的缘故呢?

这个臭小鬼。我再翻翻日记,只记了四分之一的本子的日记,大部分写的都是与三思有关的事情,最后的空白的几页里,有两页还乱写着三思的名字,没有什么顺序,字迹看起来有些潦草,显见是心情有些乱的缘故。

一扬手,日记在手里化成一团火然后快速的没有留下一点灰渣。

三思,只有我知道就好,即使是我的徒弟,即使是三思的徒弟师弟,也不能与三思亲近,就是记录三思的言行,都不行。只有我,才能知道三思的点点滴滴。

没有臭小鬼碍事,我终于可以好好抱三思。

自从到了这个三思原来的世界,我慢慢知道了许多我原来一点也不知道的东西。像床第之间的情事,原来我只知,这行为叫欢好,叫交合,叫鱼水之欢,在这里,才知道这行为原来还可以叫做爱。

做爱。这名字很有道理。因为爱着三思,所以总是想抱他,想感受他,想和他没有距离的贴紧,想告诉他我有多爱他。

我的精力总是很旺盛,一想到自己爱得心都痛得要裂开的三思正包裹着自己正和自己没有距离像是要把自己溶化般的高温,便忍不住又有要抱他的冲动。

我是个不知节制的爱人,我知道。我也是个不疼惜三思的混蛋,我也知道。因为我总是喜欢用最磨人的姿势与三思交合。

我爱三思,爱到骨子魂魄都痛的爱。每天醒来只要看着三思,都会心里被填得更满的满足与甜蜜的幸福,因此每次交合,我也喜欢正面抱三思。

原来的世界里,我便见过春宫图里画的众多的欢好交合的姿势,自与三思交合了头回,我亦知道,像动物般的姿势,能让三思少受些苦,更何况我的命根像儿童手臂般粗大,三思那里又小又紧,进去他身体总是让他痛得不停抽气。只有这后面的姿势,没那般吃亏,三思会好受些。

可是我爱三思,我不能容忍自己错过三思的任何表情,我不想看不到三思的脸,我不想我不在三思的眼里,因此即使是让三思受苦,我都只从正面进去三思的身体,然后与他贴得紧紧的,再与三思的唇舌交缠。

三思,我这般,我知道很自私,可是,我就是想这样爱你,我要你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要你的眼中,任何时候都有我,我的眼中,亦不会失去你的身影。

我就是想这样,自私的爱你,我的三思……

我要我们,只有彼此。

师父说想回我们原来的世界。

回得去吗?

我突然有些担心爹不肯答应这件事。

然而爹只是狠狠的,像要剥皮拆骨一样的看了师父一眼,就抱着我的腰点了头。

有爹在,回到中国,回到我们在三清山的茅草道观易如反掌。爹的头上便是连一滴汗都没见到,我这才知爹有多厉害。所谓魔,已经和神是平等的了罢?

然而回来便是回来,爹却不肯与师父同住。两个人每天都要争上大半天,然后一个不停使唤我,一个则不停的烂着冷得周围都结冰冒寒气的脸给我帮忙。

然后到了夜里,爹总是忍不住来碰我,我心里被点起了火,房外头就会有师父很清晰很大声的咳嗽声,以及什么“哎,人老了,不中用了”之类的话。

然后爹的脸越来越烂,而我也只好在不停重复的这些咳嗽声与说话声里起身去给师父按摩锤背弄丹药什么的。

不得半月,爹说:三思,我们走罢。和师父住在一起,我迟早会忍不住,出手除了他的。

这个男人,为了我一直在忍着,但我亦明白,任谁,忍耐都是有个限度的。

这样的爹,直直白白的对我说出来,是爱我到极深罢。

我心里感动,想想自己也有些受不了师父这般磨人,又实在不想看到这男人整天板起的脸。我还是喜欢爹温柔的对我笑的样子。

我们去了山西的一个小镇。

爹硬是只留了一封信便带着我避了师父走了。

爹放松下来而显得精神的表情,温柔的用我现在已经知道的宠溺的眼神看着我,轻声在我耳边说:三思,我们好好建个家,然后好好在一起不分开。

我点头。紧紧的靠着爹的肩,一种陌生的,却把心里填得满满的甜甜的东西让我觉得,也许就是幸福罢?

我其实对情爱,并不是很有感觉。但为什么只要是爹抱我,我便心里像有火烧似的,然后有空虚的想要爹把我填满的感觉呢?

我一直是有疑惑的。但这样的事,我问不出口。

我知道爹可以轻易看穿人心。可他却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他曾说:三思是特别的,我的心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所以三思的心里,我想听三思自己告诉我。

再三思虑下,我还是开口去问了爹。

爹便笑,竟是有些害怕恐惧。

然后爹想了想才作答:三思还记得我们手上戴的戒指吗?

然后抓起我的手,从后抱着我两只手重叠放在一起,小指上的戒指便浮现了出来。

三思,这戒指,我用的是心血,还有发。可是化血的碗,是我取了自己的骨。我对三思,相思入骨,我想抱三思的心,也入了骨。因此那发丝与血让我们溶在一起定了生生世世的姻缘永不分开,但这骨里的相思,因含了我极浓的想要三思的心,因此便带了催情的效用了。

我知道三思你一心向道,对这世间的情,对世间的求欢相好行为都极淡泊,若没有这相思骨,我抱三思的时候,三思只怕对我也难得动情。三思,你……会恨我吗?恨我这般自私,恨我竟给你下淫药。

盖在我手上的爹的大手开始抖,甚至不回头,我亦感觉到爹开始有些佝缩起了身子。

是在害怕我的生气罢?即使害怕我生气,可还是把事实说出来给我听,爹爱我爱得连谎话也不愿对我说的地步……

我是生气,气这样的爹竟对我用上这种手段,也气自己,竟这般晚才发现他对我的情竟用得如此之深。

把手反过来紧紧交叉握住爹的手,我抬起放在脸上蹭了蹭,往后靠紧了爹,道:那便罚你三个月不能碰我罢。

什么?

爹的声音里有种松了口气与被这话突然袭击的不知所措,差点跳了起来,然而手里却更紧的抱住我,怕我被他摔到地上。

我自顾自的高兴的笑。这样的事,肯定是做不到的,但是现在我偏要死咬不放小小报复一下罢。平时总是被爹吃得死死的,这么好的机会,我才不要放过。

爹是个精力极旺的人,夜里便是只抱我一次都行,才会心甘才能睡得着。又最爱正面抱我的姿势。

自回来自己这个世界,我亦用了道法从网上或书上了解了男子做爱的一些情况,不顾羞耻的想让爹从后面抱自己,爹却是拒绝。

可是每天这般从正面让爹压着或是用坐姿我亦腰酸、下体痛许多,想了好些天,我实在不想每天睡懒床起来一整天还腰酸屁股痛的,于是想出了个法子。

我对爹说:爹,我……我……晚上用嘴帮你罢,你就别再正面进来我身体了。

说罢,脸已经火烧一样的热了,爹亦一怔,然后嘴角含了笑,捉着我的手用拇指指腹来回摩娑着,道:这是三思第一次说要帮我呢。

说这话的后果便是爹也不管手里的活了,直接抱了我回房。

学着爹平时抱我的样子给他退衣,亲他的脸,亲他的唇舌,然后是脖子,上下滑动的喉结,再是结实宽厚的胸膛,胸膛上的两点乳首,再往下,到结实的腹部。

我听着头上,爹的喘息越来越粗重,不时沙哑着声音说:三思,你真是个磨人的东西。

爹的身体像是发烧一样的烫得厉害,烫得我的心里也有大火烧着,嘴里干渴得很。爹的大手,有些粗糙,从两边捧着我的头,手指叉进了我的头发,似是想用力,然而又怕用力的不时扯我的头发。

我突然就想像爹平时那样折磨我般的折磨折磨他。

于是伸出舌,轻轻的舔爹的肚脐周围,然后再下去一点点儿,便一直停留在那里不动。

另一只手,慢慢顺着爹的大腿内侧滑动着,摸索向他的胯间。

三思,你快点,我要让你折磨死了。

爹喘着粗重的气低下头来有些粗暴的亲我的头顶。

我抬头一笑,原来报复是这般愉悦的事情。

笑还没笑完,爹突然压下来就有些凶狠的咬着我的唇然后死命缠着我的舌吸吮起来。

有些痛,但更多的是麻痒的感觉占据了全身,甚至骨头。

爹的手,亦抓住我放在他腿内侧的手抚上了他的命根。

已经火烫硬得像根铁条的手握不住的YJ像是会把我的手都会烫坏似的,我这才发现自己说过:要用嘴帮爹的。

推开爹,我看看手里爹那个已经硬得有些颤抖,顶端都冒出透明水液的命根。

不知道现在说不做会不会晚?

许是面上的表情已经说出了我心里的这个想法,我眼前突然一阵倒转,然后被火烫的身子死死的压住了。

爹的眼里,是燃烧得很旺的火红色火焰的欲望。

爹的声音更低沉,更嘶哑。

爹说:三思,你说过要用嘴帮爹的。

这个男人。

为什么非要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不可?

我又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

然而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所以我只能无奈而害怕的点头,然后看着爹跪起身子把那个粗大的上面筋脉都鼓胀得像张牙舞爪的巨龙似的YW慢慢逼近我面前。

结果这夜,就是用嘴帮爹解决了一次,接着,我还是被爹从正面抱了好几次。

累得眼都要睁不开,我却仍勉强张嘴很有些生气的问爹:我说过只用嘴帮你做了,你便不要进来我身体么?爹,你说话不算数。

爹笑,动了动仍在我体内的YW,我一阵抽气。如果爹要再来一次,我只怕明天得下午才起得了床了。

还好爹不动了。

爹笑着亲我说:三思,我只说过这是三思第一次说要用嘴帮我呢。我可从未说过今晚不会再抱三思的话。

我倒带回忆。

爹,你太卑鄙了!

爹的笑声里,有着得意,有着腻得化不开的温柔。

三思,我爱你,所以我只想时刻看到我在你眼里,也只想时刻都能看到你。三思,我很自私,可是我没办法克制自己这么自私的爱你。

这个男人,真是直接赤祼得一点余地也不留给我。实在难想,从前他怎会是个冷血的杀手?

我用力伸手抱住他,在眼睛闭上之前,我努力清醒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爹,你真是有些讨厌。但是,我也就是这样爱你喜欢包容你罢。不过从明天起,罚你三个月不能碰我……

你自私的爱我,我包容的爱你。我们就这样吧,就这样爱着对方,然后互相扶持着去走过今后的岁月。

爹,我爱你。

伍三思 番外四:十年弹指空如斯 二十四 我看著的你在看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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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的你在看着谁?

我等着的你在等着谁?

我爱着的你在爱着谁?

你明明,看着的是我,等着的是我,爱着的是我。可现在,为什么全变了呢?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伍郎,你这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怎会负我?你怎会负我?你怎会负我?你怎会负我!

即使这么多年,我仍清楚记得初遇你的那天。

你冷冷的,在看着庭院里的西槿花。

阳光不是很大,洒在你身上,形成淡淡的斑驳的影子。你的脸很英俊,像上好的很烈的酒,却更像藏在刀鞘里不让人看清真面目的远古的神兵刀剑。着了淡雅的金丝松鹤袍,看不清你的眼神。

我只这一眼,便心里像被什么死死捏住了般,忽然就喘不过气来,跳动得很厉害。

我突然就想认识这个你。

于是我故意把头发缠上了最低的一处花枝,然后弄得一团糟糕解不清楚。

你真的就过来了。

我觉得脸开始发热,心开始鼓擂。

我知道了你的名,我知道你性子很淡然,我也知道你并不如我喜欢你般喜欢着我。

然而我知道,我是你经历过的人生里遇到的一第个女孩子。

因为我知道你对我没有什么抗拒。

于是我恣意的叫你伍郎,我用我最喜欢的锦布为你做衣,我拉了没有表情的你去看夜景,我和你说那些我经历的江湖故事。

你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偶尔看着我微笑着,然后给我捋正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也是个木头,越是处得久,竟越是感觉不到我的心意般,听不懂我的暗示,非得要我向你讨着定情的信物。也从未送我一朵可以别在头上的娇艳的花。

可是这样,我却还是喜欢你,总想着你的脸,你惊鸿一般的淡淡的笑,你修长的极有力的手指,你身上若有若无的男子气味,你平静得像两口深山里最清幽的深潭般的眼。

我总是想着这样的你不自觉的笑,不自觉的皱眉,不自觉的叹气。伺候我十年的玉儿都为我生气:公主怎么会喜欢上那么愚钝的人呢?

喜欢了便是喜欢了,我又能怎么办?

我解脱不了。

可是你从来不主动,我只好在想了很久后主动去牵你的手。你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甩开我,这让我开心得夜里都睡不着,不停的跟玉儿说你的好。

然后,你和我只停留在拉手。

我不要,我想被你拥在怀里,我想被你细心呵护,我想听你对我说喜欢我,我想要很多很多,我……想要你……

想想自己真是可笑,偏又笑完觉得不胜悲凉。

为什么第一次主动脱光了衣服诱惑你抱我,这么一件天大的羞耻的事,我想起来竟还是不觉得后悔呢?

我竟一直觉得,那是世上最幸福我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我幸福到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包括嫁给你以外的人。

孩子并不是你的。

我痛恨着肚子里的这个生命,然而一想到你,我突然就觉得这个孩子是你的,是我与你的骨肉。

于是我不恨了,我小心的爱护着他,我每天想的,都是我们一家三口团圆的模样。你温柔的对我笑,用强健的手抱紧我,对我说着世上最动听的话。

这样想着,我在这冰冷丑恶的宫里活了二十个年头。

伍郎,我相信着你一定会来接我,然后不再分开。

玉儿说,娘娘,不要盼了,已经二十年了,他不会来了。

可是我相信着你会来,你一定会来。

你果然来了,然而却带着一个病怏怏的孩子。

你的眼睛只看着他。

你皱着的眉眼只看着他。

你小心翼翼的表情只看着他。

你强健的手臂只赤祼祼的抱着他!

你温柔得像一池春水的笑容只给与他!

你柔情万千的说话只说与他!

我二十年的梦,我渴求了二十年的梦,你竟然全给了别人!

这怎么可能?

你明明是爱我的,伍郎,你明明,爱的是我,是我一个,是我幽青青一个!

一定是他,是他勾引你对不对?伍郎,对不对?你明明还是爱我的,不过被他一时迷了心智,对不对?

伍郎,我们之间,没有人能插进来的,我们只有彼此,我不会让任何人插进我们之间来!

可是为什么,伍郎,你喝了魈给我的清冷水,会不认得我了?魈明明说过,只要我们相爱,我们总是不能忘记彼此的。可是为什么,你的眼像看着别人一样陌生的看着我?

我们明明是爱人,我们明明是很相爱的。

可是为什么?即使喝了清冷水,你看着那个遍体是伤浑身污臭的孩子眼神会温柔下来?

为什么?

明明相爱的是我们!

明明相爱的是我们!

是伍文武和幽青青我们两个!

痛。

灵魂被撕裂了的痛。

伍郎,伍郎,伍郎,伍郎,我忍痛让你走到失去记忆杀掉我们的孩子这个地步,你为什么还是只把温柔给予他?

我看着的你在看着谁?

我等着的你在等着谁?

我爱着的你在爱着谁?

我看着的你在看着谁?

我等着的你在等着谁?

我爱着的你在爱着谁?

我看着的你在看着谁?

我等着的你在等着谁?

我爱着的你在爱着谁?

原来,从不是,从不是我幽青青……

伍三思 番外四:十年弹指空如斯 二十五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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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爹。

我知道我的爱,一点儿都不能与爹对我的爱相比。

爹爱得深,然而总是把我粘得极紧,就像是我们天生便要在一起般,极少有分开的时候。我做的任何决定,不管对错,他都会笑着说:三思想做任何事,我便做任何事。

有些事,他其实很不甘愿的,我知道。只不过因为要去做的人是我,他便忍了气吞了声,只为着讨我欢心。

而有些事,因为明白他心底其实是想做的,我便假装成自己想要做。

回想起来,我们竟然就这样过了近两百年的时间了,竟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有动嘴皮子不合甚至冷战的事情发生。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我实在不知道这样的事要去找谁讨教。

问师父,师父只把眼一瞪,然后假哭,说:青古,早知道你有了爱人不要师父,你竟然好意思来问师父这样的问题??你不是不知道师父这一生爱人早死,早已看破红尘了,你竟然还来刺激师父……

这话说得我只好落荒而逃,如果不走,只怕师父要把陈年往事对我说上一整天了。

想来想去,我只好借口要在师父这里小住,然后去看电视,学人家样子去上网查这样的资料。谁让我不大与人交道?

网上根本就查不到这样的资料,只能看到一些所谓的贴子,多数是说夫妻生活在一起时的鸡毛蒜皮的事,像两个人为了什么小事吵了一架,像丈夫不够体贴总是周末或过节只懂倒头大睡,吃饭什么的都要端上桌子请他,还有就是为了小孩的教育两个人发生口角,等等等等。有气愤,有烦恼,有无奈,有些甚至是灰心。

我拿了笔一一摘了重点抄好,然后回家仔细研究。

重点一:为小事吵架。

我仔细想了想这两百年里的点点滴滴。这个……从来没有过。

我们便是有些意见不对了,不是爹忍让,便是我会见不得这个男人伤心自己做了退步。因此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重点二:不够体贴对方。

再仔细回忆这些年的过往,有这样的事。

爹总是体贴得很,我因受了玄晶五彩链的锁骨,后来又挨了爹的一掌,因此爹总是悔得很,竟是拿了自己的心做药引给我医病。每到冷天里,便给我四肢全身处处按摩,生怕我受了寒痛。

倒是我,好像不够爹这般体贴,未这般体贴过他。只得努力做好吃了,再时时如他的意窝在他身边。

我这个,好像还不够体贴吧?

嗯,我好生记在本子上。

重点三:小孩的教育。

我们哪有小孩,所以这点不算在内。

我仔细看了看自己做的总结。只得出自己不够体贴这点。

可是,谁告诉我,怎么做才够体贴?

这个问题真是太深奥了,我想了三四天,头都想破了,也想不出一点儿来。放在网上去问了别人,人家的回答都有:为对方做饭菜啦,周末时突然送了玫瑰花请看电影啦。要么是假里一家三口去旅游啦,要么是细心的给对方买衣物啦,再要么是天冷了总记得提醒对方加衣啦……

这些,我一想,真是抬不起头来。做过的,全是爹,没一样是我做过的。

我突然觉得,我实在不配爹这样爱我。

怎么办?

要怎么办,我才能配得上爹?

爹来接我回家。

我突然害怕看到爹,一想到自己配不上爹这样的爱,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面也不配与他见了。

我托了师父叫他走。

师父竟然大声对爹说:把这小混蛋带走,你两个,我见了就生气,竟然没一个把我老人家放在眼里的。

假道士,你这个混蛋!

于是我只好出来面对爹。

见我不开心,总是低着头,爹以为我哪里痛,小心的把我抱着问:“三思,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痛?”

我一听这话,鼻子就酸了。

明明我是这么个不体贴的人,爹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爹更紧张了。

“三思,怎么了?是不是假道士欺负你?你说,有我在呢,你别委屈。”

“爹,我配不上你……”

我明知道这样的事,不要告诉爹,只会给他带来烦恼,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跟他说。我想依赖他,我不想离开他。

爹突然就笑了,不停的亲我脸上。说:“三思原来为这个在烦?我也总觉着自己配不上三思,三思这么好,这么美,竟然是我的。我这个人,杀人放火,轻贱人命又自私自利,怎么配得到三思呢?我也时常觉得我配不上三思,但我总想着,只要能在三思身边,哪怕做条狗,我都愿意。三思,我比你更害怕。”

“不过头回听到三思这么说呢。三思这样想着,那是因为三思爱我。三思,我真想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把你安在我心窝里好好的爱着疼着。”

是了,就算爹这般爱我爱得深,他也时常害怕我消失,总是夜里要把我抱得极紧的才睡得着,白天一会子不见我便急得跟什么似的。

原来爹也在不安,跟他的不安比起来,我这点儿算什么呢?

我的心里,突然轻了。

只要像爹那样,明知自己不足,但努力去找出办法解决不就好了么?没有吵架的生活,一样是好的。不够体贴,那我就去学着怎么体贴。

这世上,没有什么烦恼不能解决的,不过是由心生出来的罢。

今天是个好天气。

我便记起,送孟飞扬走的那天,也是个这样的好天气。

这孩子走了已经要半年了罢。

不知道在那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遇到了很危险的事?会不会受什么伤?

鼻子上突然一痛,却是爹用手在弹我。

“三思,你想谁?不能就看着我想着我么?嗯?”

我看看爹的脸,突然就想笑。

无他,手里的牙刷全往他脸上招呼了,想来是自己心不在焉竟把爹的脸当成牙齿,有下没下的刷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牙膏泡沫。

许是笑惹到了爹,爹一抹脸,瞪起眼便把手里的牙刷往我脸上招呼,说:“三思竟然想着别人,我心里不舒服得紧。”

我起身便跑。爹亦跟着追来。

跑过的地方,养的鸡一片乱腾,就是养的狗也汪汪的赶紧跑到了坪边上站着,然后张大了眼看着我和爹。

“三思,你别跑。”

“那可不行,被你抓住我便惨啦。”

“你知道还不乖乖停下?否则我便罚得你更狠啦。”

“那你不罚我我才停。”

“好。”

“真的?”

“真的。”

我停下,然后身子突然就腾空飘起来了。眼还花着呢,身上突然就温热一紧,被爹紧紧抱住了。

爹低下头,黑沉沉的眼里和俊朗的脸上全是笑,低头咬我一下,道:“三思,你这个小坏蛋,真是折磨人。”

我大感不妙。

“爹,你说了不罚我的。”双手并推,脚上用力,我想溜。

爹手上用力一收,我眼前一黑,立马从身下的触感知道自己又回到了不过离开十分钟的床上。

“三思,”爹温热的气喷在脸上,嘴上,传来柔柔的触感,手伸进我衣服里紧贴着我的腰胸温热的抚摸。“我不罚你,我只爱你。”

听到这话,我心里悔得要死。

这男人,有时候,根本一点也不能相信。

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要跟爹开口。

于是趁了下午弄田,我下定了决心。

“爹,我想去读书。”

爹有些惊异的看着我,丢下手里的稻苗,近到我身边把我圈好了两个人并排坐在田梗上。

“三思怎么突然这般想了?”

“小时候没有钱,我想读书得很都不敢开这个口,后来跟着爹,我也只跟着爹和刘夫子学课业。”把头窝在爹肩脖处,找了个舒服的位子我便不再动。“我只想知道学堂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也想知道,有同学是什么味道。”

“……三思,你是因为触景伤情罢?飞扬已经走啦,你的心里,就只想着我便好了。”

“爹……”

我的眼就湿了,只好更低下头用力埋在爹的脖子窝里。

头顶上,传来爹喉咙的震动,爹显然是在笑。

爹搂我搂紧了些。

“好,三思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这个男人,仍是一如既往的这样说。我心里暖乎乎的,用力抱紧他的腰。然而心里也在有些恶劣的想着:要是他知道我还打算让他去工作,他会不会因为两个人的分开而气恼呢?

事情这样定下,因为外表已经是及成年的模样,我便选了个考古的学校,然后用了些摄魂术直接把自己弄成了刚入校的新生。而爹,则在我的任性下开了个小古董店,店里,摆上了一两件我们养飞扬时从坟里弄出来的东西与许多假物。

为了与我分开,爹闹了很久的别扭,最终还是挡不过我的哀求。然而我亦同意他不住校,下了课便第一时间回家。

我想,等读完了,我们再回家去。

兴许那样,我便不会再时不时的想起孟飞扬那个可爱的孩子。我就能专心专意的把所有感情都只给爹,定下心来,不再浮躁与他永生。

而我们之间,也许还会有很多事情要经历,因此,在我们经历那些前,我们也许要试着自己先去学会短暂的分开,学会在这样的恐慌里相信自己和对方。

我们要学会相信,相信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

爹,再过不久,这样的分开,也许就会来,我们一定会走过这样的坎的。

我相信你,我也相信我自己。

伍三思 番外四:十年弹指空如斯 二十六 光荣,随着鹰背而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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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汉子,就要像草原的雄鹰。

是男人,就像要草原的豹子。

阿爸汗这样说。

他当时骑在马背上,手指着蓝天,再指着脚下起伏像波浪的草原这样对我说。

格里塞山顶的风很冷,但我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我在心里发下这样的誓言:总有一天,我要像阿爸汗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阿格勒要成为这全草原的王!

箭术,马术,武功,包括阿爸汗给我请的这个古怪的师祖爷的控尸术,我都用最认真的态度最努力的劲头去学习。因为我要成为这全草原的王,所以我要比别人更努力。

我最艰难的拜师,是草原最勇敢的勇士,穆合里。

他说:你如果能自己捉到一条草原狼回来,我就收下你。

我去了。

大雪纷飞的夜里,我动也不敢动,即使全身已经冷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但我是阿格勒,我是阿爸汗的儿子。

我也不敢眨眼,害怕自己一眨眼间那放了肉的夹子就被狼给拖得无影了。

狼果然来了,披着全身的雪,最终还是没挡住肚子的饥饿。然而每一步都低矮着身子走得小心翼翼,然后不停的抽动着鼻子想闻出什么味道来。

我更不敢动。

若是轻轻一颤,身上的雪掉落下来便要坏了大事。

这是我的阿爸汗说过的话。

狼一步三停,走到肉夹子前,闻了闻,然后张开嘴,突然就转身跑了。

难道是发现了不成?

我心里鼓跳得厉害。

回想阿爸汗说过的话:草原狼,极其聪明,也极其狡猾。你以为他要上钩了,却不想他会突然跑掉。这是因为他还不放心的缘故,因此故意跑掉做试探。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能动,而是要和他比耐心。只有耐心最好的人,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起来一探究竟的想法。也努力不去想,过了这么久,这只狼或许已经走掉了的念头。

天开始蒙蒙亮。

我已经没有了全身的知觉。

可我知道,自己不能闭上眼睛,我要打到一只狼,一只草原最强悍最凶狠最聪明的狼去拜师。我要做这草原的王,就一定要有最强壮的技艺!

突然不远的草丛子动了动。

我再看,不动了。

许是眼花了罢。

过了一会子,草又动了动。

这回,我敢肯定没有看错。凝神仔细看着那里。

草被无声的分开了。然后探出一个雪白鼻尖很轻的抽动着。

是狼。

狼闻了很久,然后慢慢探出整个头,接着是整个身子。

原来他和我一样,整个都趴在雪地里,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雪,在等着可能的危险过去。

我放缓了呼吸。

狼终于完全放松了警惕,开始半爬着向已经被冻成一大块雪块的羊肉爬去,就在快到面前的时候,突然狠狠的跃起,跳向羊肉。

我捕到了这只狼。

当看到持着弓刀的我的时候,这只狼金黄的眼里只是直直的看着我,然后低头看看被住了大半个身子的巨大的铁夹,突然抬起头来对着天空长嚎一声,然后低下头,撞向铁夹子。

血溅在草丛上,溅在雪地上,溅在我身上。

我没有带他回去。

他是草原的勇士,我要像族人对英雄那样,让他永远留在草原上。

我大病了一场,清醒后,我坚持着阿爸汗带我去见穆合里。

我没有跪,站在他家的门前抬头仰望着像铁塔一样雄壮的穆合里,对他说:“我没有带狼来,他属于草原,不属于我们的荣耀。”

穆合里收了我做徒弟。

他对我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像草原狼一样,宁死亦不屈。

我到死,都记住了这件事,这句话。

到我二十一岁时,阿爸汗的身体开始不时生病了。

铁打的汉子也有老去的一天。

阿爸汗这样笑着对我说。

然后望着遥远的和广阔得不着边际的草原连成线的天空,说:“光荣,将随着鹰背苍茫而远去……阿格勒,去做这草原的雄鹰高高飞翔起来吧。等你老了时,再传给我们苏摩的下一代。”

我记住了阿爸汗的话。

这年,我娶了格格塔族里最漂亮的女子河尔台格。

然后陆续几年,她为我生了三个漂亮的娃娃。

我也开始接手阿爸汗的事,跟其他部落联盟,然后像草原狼那样领着自己的族人拓展自己的领地。

我时时记着那只狼。小心,再谨慎。他犯的错误我绝对不会再犯,我要成为草原的王!

不过八年时间,我们苏摩族,已经是草原最强大的部落。

我很骄傲,阿爸汗也为我骄傲。

说我已经是草原最好的勇士,最机警的猎手。

这是最好的表扬。

我高兴得不得了,带了侍从去打猎庆祝。

以为是草豹,却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个人。

他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双眼就没有感情的看着我们。然后一只长得凶悍的狼狗就在他身前护着向我们狂嚎。

不过瞬间,我从他眼里看到了自己。就像在最清的河水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再看一眼。

突然觉得世上所有的最好的东西都在他眼里。我看到自己站在最高的顶峰,我看到自己得到了天下。

我知道我看到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愿望。

我想带走这个人。

我也这样做了。

他全然的像刚出生的羔羊,纯洁得不染一点尘埃。

然而我却输给了花七,我的小师叔。

我输得心服口服。

是强者,就要输得起,放得下。

更何况我是草原的王!我是阿格勒,是我阿爸汗的儿子!敢低头对自己的输负责,这才是真正的勇士行为。

从这,我过了很久才见到他。

已经是在凶险的战场上了。

他淡定从容,然而眼还是从前一样的眼。

我不看他,这样我就可以专心我的梦想。

战事,比所有我经历过的都更可怕。

对手,除了不像人的人,还有那些我们总当成是传说的妖怪。

我不能退。

我不能后退一步。

我是阿格勒,我是草原的王!我们都是草原的勇士,我们要做的,就是像草原的雄鹰像草原的狼那样誓死捍卫我们的家!

草原,是属于我们的人民的,是我们才能拥有的家!

我看着我曾经一起并肩的兄弟一个个倒下,我听着他们一声声把灵魂最后的光芒熄灭,我看到一个个不屈的狼魂踏着兄弟的尸体奋勇向前。

我的眼被模糊,我的血在咆哮。

我的兄弟们,谁说只有我才是草原的王?

你们和我一样,都是这草原最强大的人,是这草原真正的王!

刀,刺进身体,没有痛,只有一丝冰凉。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继续挥动我的刀,砍杀我身边的每一个敌人!

身上,有多少次皮肉被撕裂,只要还有一滴血,我就还活着,我就要继续捕杀我眼前的猎物!

可是为什么血流得这么快?身体越来越沉重?

我的眼前,竟然看到了草原的家,看到了河尔台格带着孩子们在焦急的等着我回来……

是了,阿爸汗,我的光荣,也正在随着鹰背苍茫而远去了……

来世,我还要做这草原的雄鹰,要做这草原的狼,还要做这草原的阿格勒,要自由奔跑在这片家园的土地上!

如果有来世的话……我眼前竟然看到了他……

那双眼,清澈如天空,如河水……

我不会再输给任何人!

我会是更强大的阿格勒!

我还会是草原的子民!

我还要把光荣传给我们苏摩的下一代!

我……是阿格勒!

伍三思 番外四:十年弹指空如斯 二十七 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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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思总改不了口叫我爹。

我便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这么近得没有一点儿距离横在我们中间了,他还是不会像对情人爱人那般只叫我的名字呢?

我觉得心里有种不安。

三思,也许还不是爱我的。也许在他心里,我还只是爹,他还没有把自己的情自己的爱都给予我……

这想法,一但有了,就像生了根,然后开始在心里发芽,成长。

我要三思爱我!一点点不够,三思,我想要你全部的爱,我想要你的心里只有我,我想要你只看着想着我一个人!

我每天都害怕,我害怕三思丢下我,独自走掉。

闭着眼睡着的时候,我总是做一个梦:三思的身边,有了别人,然后三思对我说:对不起爹,我从来都只把你当成爹,我爱的人,其实不是你,是他。

我总是从梦里惊醒,总是要抱紧再抱紧三思,从手感和体温里感知三思存在自己的怀里后,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我想知道三思的心思。我想得要发了疯。

可是三思是我的宝贝。我怎么可以像对其他人那样擅自的去翻阅他的心思?就是看了,如果真的不是爱着我,我怎么办?

我怎么办?

我安慰自己:这不过是自己自寻烦恼罢。

然而这样的安慰是那么渺小,一点作用也没有。我的怀疑,我的不安,每天在增长。

三思是个敏感而且聪明的孩子。

他近段总是看着我很担忧,想问我些什么,但却只是动了动嘴,不说话。

然后有一天,他对我说:“爹,师父叫我去帮忙,过三天我就回来。”

我要跟着去。三思不肯,嘴里说:“爹和师父八字相克,我怕你两个见了面就又是整天对骂,我难受得很,还是我自己去。爹,放心,我三天后定会回来。”眼里,三思明明白白的哀求我。

我心里就软了。想着三天不能与三思在一起自己会苦,可三思想做什么,我点儿反抗力也没有。

第一天,我看着空空的家里,心里一直想:三思好不好?老道士有没有欺负他,叫他做这做那?

夜里,一点睡意也没有,看着空空如也的怀里,没有三思,连空气都冷得不得了,如何睡?

第二天,我照例做了饭去叫三思,哪里都没有三思。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才忆起三思去了老道士那里。再看看空空的家里,空气里还飘着三思的气味,随处见到的,竟都是三思的笑,三思的说话,三思在我身边。

我把三思的衣捧着想了三思一整天,夜里,拖着沉重的腿去睡觉。

三思不在床上。

三思不在我怀里。

三思……

三思……

我为什么要同意三思一个人去?三思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我也不要三思离开我半分!

我破了诺言,急急的赶去了老道士那里。

三思不在。

老道士冷笑着说:我徒弟不要你啦,你还不死心快点走?

这话就像把刀,扎进心里去。我看着这道士,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把三思交出来,把三思还给我!

这老道士还真有些卑鄙,竟然先发制人的启了阵困我。

我不过弹指,便破了阵,提了他的衣领大声质他:“三思在哪?把三思还给我!”

“我徒弟干嘛要还你?你还我还差不多。”

“快把三思还给我,否则,我可不保证我不杀了你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只要你有这个胆。哼,青古若是知道我死,必就会知道是你动的手。有本事你就杀啊,你动手啊。”

“你!你!好,好极!”

我气得话也说不出,只能恨恨的看着这个老鼠脸的老道士老神在在的奸笑,却束手无策。

三思,你难道真的不想要我了?

你在家里,看着我欲言又止,难道就是在想着要与我分开?三思,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听到了三思的声音。我觉得我在做梦。

然而回头,却比梦还真的看到三思在向自己走来。

然后我动也不能动的看着三思叫我放手。

三思说放,我就放。

三思说:“就知道你们两个一见面不是骂就是打。”

然后转头对脸黑得像锅底的老道士说:“不用说,又是你先动的手罢。年纪也一大把了,还不知长脸,整天跟个小孩子似的。”

嗯,我捏了自己一把,是真的,不是做梦。

紧紧抱住三思,淡淡的药香,暖暖的体温,是三思,三思在我怀里了。

“还有爹你。”

三思的声音,像天簌。可是为什么带点生气?

三思为什么要生我的气?

三思,我不求你叫我名字,我不求你得像我爱着你那般,爱着我,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不离开我就什么都愿意。

三思,你不要离开我。

“爹你也真是的,明知这假道士拿你闹着玩,你还去当真?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他这次,说什么让你这样激动了?”

“他说,你不要我了。三思,你不会不要我对不对?我不会再乱想什么,你不要离开我……”

头上被三思打了一下,不痛,可三思为何要打我?

三思气得鼓起了两边的腮,瞪着眼看我,又忍不住轻笑。然后抱着我,窝在我怀里。

“爹,不会。我说过我们要不离不弃的。我只是有些不安,前阵子看爹恍惚得很,我就觉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可我不好意思问爹,所以就借口来师父这里,然后自己静下心来弄明白。可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却还是不明白,我是做了什么让爹心神不定的?我太笨了。”

三思的声音闷闷的,不太开心。

我心里就揪着痛起来,三思,你不要不开心,我要你笑,要你高兴。只要你好,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又分外痛恨自己起来,都是自己的错,才让三思不开心。三思适合无忧无虑,只适合被自己好好安在心里头呵护。三思,不适合有心事。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贪心了,又对三思不够相信。”

“啊?”

三思惊讶的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我,脸上有些不可置信。

“我爱三思,可我总是怕三思走了。三思也从不像情人爱人那样亲热的叫我的名字,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三思,我错了。三思叫我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三思在我身边,不离开我就好。”

话未说完,三思就伸手搂住了我脖子,紧紧贴着我。

“爹,对不起。是我错,是我没想到这么多。”

“我从来都只觉得爹是最亲的,最欢喜的,所以觉得叫着爹,就是最安心最顺口的。我没有顾虑爹的感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三思。

心窝里,满满的,三思说我是最亲的,最爱的。

这就行了,名字有什么重要?只要三思心里,我最重要就够了。

我更用力抱紧三思。

然后听到假道士怒气冲冲的叫声:“青古,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刚才说什么?有本事你再重覆一遍!”

怀里,三思明显就身体僵硬了。

然后像可怜的小动物般看了我一眼,再像上刑场一样转过头去。

我看着三思这样,心里就更欢喜了。却也带了些痛。

三思这话,我死也满足了,可三思为了我,得罪了他这个不道德的师父了。三思,我总是给你带来麻烦。

“师父,你肯定是重听了。我没说什么。”

我一楞。

可爱的三思,给臭道士打太极。

“你竟然敢说师父重听?好,好得很!我辛辛苦苦把你捡回来,给你吃好穿好,教你本事,教你为人处世之根本,让你无忧无虑的长大成材。好吃的全让给你,好穿的都拿给你穿,就是冬天,被子都给你最厚实的盖……”

不用看,我从三思开始抖的肩都知道,三思的脸已经垮下来了。

这个臭道士,小心眼子。嫉妒三思说最爱我,最亲我,就拿出陈年往事来说三思。

一想到他这些芝麻事要说上好几天几夜,我的心,也突然就沉了下去。

最后,为了三思不受这样的苦,我低下头恭谨的给老道士道了歉,然后在他的指使下,前前后后给他的屋周围安了三十六个阵法,然后种了三个月的菜,做了三个月的饭,洗了三个月的臭衣臭袜。同样,也为他提供了三年的打麻将的赌金。

我不再坚持三思叫我的名字,因为我知道,我在三思心里,是最重要的,是连老道士都不可取代的存在。

我死而无憾。

伍三思 番外四:十年弹指空如斯 二十八 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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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爹搬家去西安。

这家搬得真个是鸡飞狗跳。便是只鸡,我都舍不得丢下。爹没法,只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因家小,只准我带了阿黄去,但这些鸡,却得留下。

一只手拎着阿黄的脖子,爹一面给那些鸡喂弄碎的妖丹,对着它们道:“山大地广,我们的新家也小得很,养不了你们这许多。现在给你们点助力,让你们不比当初,自个儿好生在这大山里头练你们的道行,自己养活自己去。等我们回来,你们再回来。”

说完就拖了我走。

我们租的房子是个两层间的门面,就在朱雀南街口子的左手第四家。这门面,因为数字不是很吉利,因此租金便宜些。一楼,除开卫生间与厨房,共有两间房,外间较大,我和爹商量了摆些真真假假的古董。里间较小,我们想着拿来放杂物。二楼同样有两间房,大间的就做我们的睡房,小间的,就拿着做个客房罢。而阿黄,则把它安置在厨房里。

阿黄跟了我们有七年时间,自是沾了妖气、魔气,有些本事,不再是普通的狗了。

等我们在楼上把房间弄舒服了,下来一看,阿黄已经把整个本要当作杂物间的小房子都用爪子沾了我写符的朱砂,写上了:阿黄之家。

门上、墙上、沙发上、桌面上、角落里,甚至连天花板上都写了十来个。然后像是很慎重的还在这字旁边拍了个自己的狗掌印。

而房子四个角落里,隐隐传来一阵骚味。

然后这丫的一看到我们,就赶紧从天花板上溜下来,跑进厨房里叼了两根肉排出来放到我们面前,用爪子在桌上歪歪扭扭的写了:欢迎主人来到阿黄家做客。

我和爹你看我,我看你,只得把门外那些准备放在小房里的杂物东西偷偷收了,再也没想过把阿黄放到厨房里去。

学校开学前要军训。

爹不放心,可是我死磨着要自己一个人去,代价是回来后好生补偿他。

于是爹退步了,我背着几身换洗的衣服,动身去军训。

地方是个小陆军军事基地。

第一天,立军姿,抬头挺胸练站姿,还有长跑、掌上压之类的,对我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情。

不过是人要留三分底。我当然没出汗也硬挤出一些汗来。

大家伙到了解散的时候,都累得瘫了,嘴里不住骂:操,累死了。

然后晚饭吃得像群狼,洗澡就用冷水冲了一下,也顾不得穿衣就那样赤条条个身体最快的速度冲回宿舍去睡觉。

打完坐,大概已经凌晨四点了。

我倒身想小睡一下。突然听到刺耳的哨声响彻了宿舍。

然后有教官拿了喇叭大叫:集合!五分钟内操场集合!打好各自的行军包在操场集合!

整个宿舍炸开了锅。

有人说:开灯,妈的,老子都看不见啊。

有人叫:哎,我的裤子呢?

有人喊:谁他妈把我的鞋给弄没啦?

有人更着急:打包打包,完了,这豆腐怎么整啊?

然后不知谁开了门,大家全都拿着提着些东西往外挤。

等站好了队,五分钟时间已经到了。

基地四周的墙上突然打了四盏高强光的大灯,光刺得我眼不由自主的闭了一下。

再睁开,就看到教官一个个走到面前来检查了。

“你这叫穿的衣服?”

我跟别人一起齐齐看过去那个同学。

上半身的衣服领子露了一半在外面,一半则在里面,下半身,只穿了个三角短裤,脚上一双解放鞋穿错了脚。

然后被罚五十个掌上压。

我想笑又不行,只好死憋。

教官走到另外一个面前。

“立正!”

立正。

“稍息!”

呯的一声。然后是那个同学倒地叫哎哟的声音。

“你可真能啊,这么大个人,没灯连个衣也不会穿,两条腿都往一个裤管里塞。五十个掌上压。”

“教官教训得是,我就在想怎么我这裤子小了很多,腿都塞不进呢……”

“一百个掌上压。”

这同学不出声了,马上开始做掌上压。

我觉得我的嘴角抽筋得厉害。

接着的同学勉强过关。身上衣服穿好了,只是扣子扣错,然后脚上少了一只鞋。

教官走向下一个。

走了几步突然转身,然后大手伸向那个暗自松气的同学背上的包。

行军被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掉在了地上。

然后被子里躺着两本花花公子。

教官说:一百个掌上压,五十遍检讨。

我感觉到四周的呼吸都紧张得不得了。

突然有一个红本本打开了放到我面前。

一个教官说:我给你掩着点,快点笑完。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嘴角动了又动,最终没忍住。

然后被罚了一百个掌上压。

我第一天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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