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第五十七章
要是独穆狼来抢你,你舍得走吗?
这是冯临川在念真耳根说的话。
腾地红了脸,却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夺去一个亲吻,念真不知该不该庆幸。
那个问题他没法回答,那男人明明知道……
所以,这亲吻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吗?
所以,也许还是应该庆幸的吧……
舌尖的湿润交缠透着适可而止的淫`靡,冯临川不知是不是品到了念真口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蜜的甜香,亲吻结束时,他舔了舔嘴唇,如同刚尝到了血的滋味的虎王一般,半眯着眼,给了对方一个带着几分满足的浅笑。
“他要是把你带走,我追到天边儿,也得把你抓回来。他要是把你藏起来,我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你找着。他要是敢打你骂你碰你一根指头……我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要血洗他的东山头!到时候,就算你恨死我,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我可都顾不了那许多了。”
那几句话,冯临川是保持着那笑容说完的,但越到最后,笑容就越少。
念真有点害怕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冯临川是来真格的。那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
“绍勋不会对我怎样的,他性格孤傲,脾气大,可并非不懂规矩。”紧张中不觉抓住了冯临川的手臂,念真用总是无意间才会流露出来的哀求的眼神看着对方,“所以,要是逼不得已和他对峙,你别伤了他!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他已然瞎了一只眼,我不想让他再……”
“行了,别说了。”被那慌不择路的哀求弄得心里软了下来,冯临川叹了口气,收起暴戾之气,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念真眼里见了希冀。
“答应了?”
“嗯。”
“真的?”
“难不成我姓冯的还说话不算话么!”
“那……多谢。”知道那看似发脾气的态度只是没辙的发泄,念真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带了笑。冯临川看着那笑起来格外让人心动的人,抬起手来,摸了摸那清瘦然而光滑红润的脸颊。
“你哪年哪月,才能只为了我发自内心笑一回。”
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根本就是在自问,不指望能得到答案的自问。那问题让脸红的人更加脸红,让无奈的人愈发无奈。冯临川轻轻一咋舌,自行终止了话题,说了句“回去吧”,便拉着念真的手腕往他们俩的住处走去了。
那天,他们各自辗转,都没怎么好眠。
冯临川甚至觉得,全西山口上上下下,八成只有他那心最宽的妹妹才能在面对这种事时呼呼大睡。不过,想想也对,没人要抢夺她的至宝,她当然不必领地意识爆发焦躁不安。
于是,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领地意识爆发而焦躁不安的冯老大,半睡半醒,熬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太阳还没升起来,只能看得见一抹惨白。
独穆狼就是这时候杀上山来的。
单枪匹马,手上提着杀人无数的砍刀,胯`下骑着彪悍魁梧的骐骥,身上穿着纯白拷绸的裤褂,穆绍勋就这么上了西山口。
没人敢拦他。
就算他杀气腾腾,但他身后骑着栗马的穆绍瑜,是西山口的姑老爷,就算出于这门亲事,也没人敢上前阻拦。
于是,穆绍勋就一路骑着马,闯进了冯家寨的大厅。
坐在太师椅上的,是冯临川。
喝着茶,品着味道,那男人稍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马背上的人。
“有话,下来说。”又把视线收了回去,冯临川放下茶杯。
穆绍勋眯起能看得见东西的右眼,咬紧牙关沉默了片刻后,松了丝缰,翻身下马。
而后,一抹诡异的笑展现在他脸上。冲着冯临川拱了拱手,穆绍勋开了口。
“冯老大,我穆绍勋快人快语,就不兜圈子了。听老三说,您这儿……似乎藏着一件本应该是我们老穆家的东西啊。受累我打听打听,是真?是假?”
“真怎样,假怎样?”仍旧是不紧不慢的态度,冯临川翘起二郎腿,自下而上看着对方。
牙根咬得咯吱吱响,穆绍勋紧紧攥着砍刀的刀柄,上前一步。
“要是假,我这儿带着刀呢,当着西山口众弟兄,我砍下一只手来给你赔罪!要是真……冯大哥,我这儿也带着刀呢,也是当着西山口众弟兄,也是砍下来一只手,可这手是谁的,我就不能保证了。”诡异的笑再度浮现出来,诡异中透着狰狞与猖狂,那是头狼亮出獠牙做好嗜血准备的征兆。
冯临川和那已经充血的眼睛对视了片刻,也回敬了一个浅笑,接着,他再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醇香的茶之后,很是轻描淡写的叹了一声。
“兄弟,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知道你一旦听说,就肯定不可能蔫溜儿忍了。实不相瞒,西山口后宅里,确实藏着你们老穆家的宝贝。”说着,冯临川站起身,以并不算大的身高差微微垂着眼看着对方,通身的虎王之气不怒自威缭绕着,缓缓释放出来,“可现如今,你猜怎么着?这宝贝归我了。而且我这人不惜的给自己留后路,我想要的,我喜欢的,不管是谁家的,一旦到手,我就绝不归还。”
就是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惹恼了残忍暴躁的独穆狼,绷断了最后的底线,穆绍勋仓啷啷抽出手里的刀,而后猛的扬起手。
但他的刀,并没有落下。
寒光闪过的同时,一声枪响,和一声断喝,就同时划破了大厅里紧张到不行的气氛。
已经眼看着快要一拥而上的冯家寨匪兵们也好,见势不妙准备扑上前阻拦二哥的穆绍瑜也罢,甚至矛盾的交锋双方——穆绍勋和冯临川,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
那一声枪响,来自冯二小姐,少见的穿了女装的冯溪蝶镇定自若,看着砍刀被子弹击中,溅起火星,留了凹痕,然后摔落在地时,一下子愣住的穆绍勋,一步步走过来。
而穆绍勋愣住,更多的原因不在这儿。
从大厅后门走过来的,是念真。
或者说,这已经不再是念真了。
一身墨蓝色的衣衫,已经完全长出来的漆黑的头发,微皱着的眉心,俊雅的眼,清瘦的脸,总是掩盖在看似平和甚至有几分软弱的表情下,那只有一奶同胞才能感受到的兄长的威严……所有的所有,包括那声“绍勋!住手!!”……
“大哥……”穆绍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而后突然间红了眼眶。
那是穆绍雄,那是他惦念到夜不能寐,却无论如何也不愿与他为伍的,他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而正是这让他惦念到夜不能寐,却无论如何不愿与他为伍的,血脉相连的亲哥哥,现在,留在了冯临川的身边。
不,不对,那又岂止是“身边”啊……
一想到三弟所说的什么“形如夫妻”,狼一般的嗜杀之血就翻腾到好像烧开的油锅,让穆绍勋恨不能直接扑上去撕烂了面前这霸占了他兄长的冯瘸子。然而,就是他那分明是被霸占来的兄长,一步一步走上前,最终挡在他和冯临川之间。
“绍勋,别闹了。”
短短五个字,从念真口中说出,声音不高,却有种旁人无法察觉的威严。
“大哥!你……”
“你该闹够了。”又是紧跟着的一句,打断了横眉立目的穆绍勋后头要说的所有言辞。
“谁让你过来的!”冯临川抓住念真的肩膀,想往后拽开他,但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推开了他的手。
“我不是女人,呆在后宅,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算是什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话语也没有太激烈的语调,然而那样的话,那样的念真,让冯临川无法反驳。
他赫然意识到,这个一贯温和隐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有某些连他都会被震慑住的东西,从骨子里,从藏得最深的地方,爆发出来了。
“大哥,你得跟我走。”穆绍勋强忍着怒气开口。
“走,去哪儿?”
“回东山。”
“‘回’东山?”
“总之你不能留在这儿!!!”
“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你是男的!他也是!!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已经如此了。”
“你!!”
“我怎样。”
“你就算……你就算……也不能和他吧!!他是个匪啊!!!”
“那你又是什么?!”终于把音量抬高了,念真反问完,看着已经气到呼吸急促,说不出半个字来的穆绍勋,接着开口,“你是我亲弟弟,你跟绍瑜都是!你们落草我都认了!现在也该你反过来容让容让我了吧!!”
“容让个屁!!!”被刺激到彻底崩溃了理性,穆绍勋叫嚷着,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念真的衣领。
但他没有进一步得逞,他没有把让他快要发疯的兄长拽到自己近前。冯临川一手用最快速度揽住了念真,另一手,则猛然掏出枪来,食指紧贴着扳机,枪口直指着穆绍勋的右眼。
没有呵斥,没有威胁,真正被激发出兽性时就会完全没了言语的冯临川就只是盯着对面的人,此时的他,已经摒弃了所有江湖道义或是处事原则,他仅仅是在他所认为的可以摒弃所有的时刻,完全出于本能的,做了唯一的选择。
穆绍勋感觉得到。
危险感霎时间刺透了脊梁骨,黑洞洞的枪口就在眼前,但最大的危险却并非来自无情的火器,而是从那连话都不说,连表情都没有的男人身上弥散过来。
冯临川真的会杀了他……
他确信。
“哎哎哎!几个大男人吵来吵去不嫌害臊啊!”突然间,冯溪蝶的声音响了起来,几步走上前的二小姐先是推了大哥一把,继而边抬手攥住那支枪,一点点往下按压,边冲着穆绍勋开了口,“穆当家的,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和我哥哥都是暴脾气,这么争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你既然能不带兵马上西山口要人,就证明你确实有胆识,也是真在乎你兄长。可你既然在乎他,就不该逼他跟我大哥拉倒啊,对不对?再说了,你们要是闹僵了,我和你们家老三的事儿,可怎么着落?我们俩可是没招谁没惹谁,凭什么就得跟着你们吃瓜落啊。实不相瞒穆当家的,我们俩都偷着下山私会多少回了。不怕丢人现眼,该干的不该干的,能干的不能干的,也都干得差不多了。话说到这份儿上,干脆我都抖出来让你听个明白也好。现在你们穆家的骨血,已经准备在我身上开枝展叶了,要是穆家和冯家闹个地覆天翻人仰马翻,可别怪二姑奶奶我心狠手辣,让你们老穆家绝了根!!”
☆、第五十八章
冯二小姐一席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个彻底。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穆绍勋才猛回过头看向自己的三弟。
“这是……真的?!”
被问话的穆绍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角渗出汗来,眼睛也不知往哪儿看。
这样的表情,让穆绍勋只能断定,自己得到的是个十足肯定的答案。
这不争气的弟弟和冯家二小姐早就鱼水之欢还珠胎暗结了。
完了……
真的完了。
他瞬间失掉了对冯家动怒的余地。正如冯溪蝶所说,她肚子里的,是穆家的孩子,不管男女,那都是穆家的根。就算再怎么残忍,他也不能背负让自家香火中断的罪责,或者说,越是残忍的人,反而越在乎自家香火的延续。
僵持的气氛,最终被打破,来自于旁边的匪兵群里,不知是谁喊的一嗓子:
“恭喜二小姐——!!!”
骤然响起的声音,很快就得到了周围众人的呼应,恭喜声霎时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听着那些动静,刚才还杀气腾腾的独穆狼,一下子闭了眼。抬起手,重重的抹了一把脸之后,被逼到绝路,只得认命投降的表情浮现了出来,穆绍勋咬着牙连笑了好几声,继而做了个“认栽”的江湖手势,往后连退了三步。
“行,我认了。”一拱手,穆绍勋看着冯临川,“冯大哥,事已至此,结仇不如结亲。我这就回去大办彩礼,预备酒宴,让老三风风光光吹吹打打,把二小姐迎娶到东山做三夫人。您觉得怎么样?”
沉默片刻,冯临川笑了。
把手里的枪重新别在腰间,放开了怀里的念真并将之挡在身后,冯临川冲着穆绍勋回礼。
“兄弟,喜事宜早不宜迟,我看,重阳之前,这事儿能操办起来是最好。”
“那是那是,一定尽快!”连连点着头,穆绍勋抓过身旁的三弟,往前一推,就将之送到了冯临川面前,“冯大哥,这孩子先留在这儿,好好照顾二小姐,置办彩礼用不着他,您把他看住了,别让这小子逃婚溜了。”
话一出口,匪兵群里传出了几声笑,而当冯溪蝶一步上前,拽着穆绍瑜站在自己旁边,还说了句“放心,他跑不了。”时,笑声就更是压制不住了。
但气氛,并没有因为笑声而松弛平缓下来。
穆绍勋紧跟着的一句话,让场面再度紧张。
“不过……”狼一般的视线突然转到念真脸上,刚才还认栽的人,突然开了口,“我得带我大哥走。”
冯临川的手,下意识又摸向了腰间的枪。
但另外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腕子。
惊讶中扭头去看,刚被他挡到身后的念真,拦住了他试图拔枪的动作,继而一步步走上前。
他平静的和穆绍勋四目相对,平静中仍旧是那种长子与生俱来的威严。
“绍勋,你带我走,是想和我叙旧,还是想软禁我?”
语调平缓的一句话,问得独穆狼瞪大了眼。
“……叙旧,当然那是叙旧了。”强忍着想发作的冲动,他选择了前者。
“那好,既然是叙旧,三天够用了吧。”
“什么?”
“这三天,你不下山做你的买卖,咱们之间只是叙旧,可以一直说到童年事了。”
“大哥,你……”
“三天,行不行?”
穆绍勋从对方眼中看不到玩笑成分,自然,大哥本身就不是爱玩笑的人。那眼神是当真的。
“行,三天就三天!”想着先答应下来回头再随机应变,他咬着牙点了头。
“另外,你得留下个凭据。”
“你!我是要跟你兄弟叙旧,又不是租借典当,弄哪门子凭据啊!!”
“不是你跟我的。”叹了口气,念真直视着对方的眼,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做的事多少对于一心想见自己的二弟有几分残忍或是无情,可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非那么做不可,“你是东边的大当家,你今天就在这儿立个凭据,东山头,西山口,永世不得妄起争端,不得互相残杀,只可结亲,不可结仇。”
听见这样的言辞,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没人想得到,那个一直被冯老大当宝贝宠着护着霸着的和尚,会说出如此江湖的话来。
让两拨土匪明誓许愿结秦晋之好?这绝对是从没见过的阵势!过去东山西山互不挑衅各自营生已经是了不得的事儿了,如今莫非还能更进一步?在联姻的基础之上,更稳固了根基,做个百八十年的儿女亲家?!两家人,变一家人?!
“原本你们的江湖事,和我毫无干系的,可……”低下头,念真流露出一个苦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冯临川,再转回来面对着穆绍勋时,默默藏起了某些就在刚才那一瞥之间险些泄露出来的情绪,而后,他再度开口,“你若是答应,我现在就跟你走。以后,十天半月,我就过去找你闲谈或是住上几天。这十年我亏欠你和绍瑜的情分,以后……我还有多半辈子的工夫可以慢慢偿还。”
“大哥……”听着那样的话,穆绍勋说不出反驳的言辞了。
他心里疼了,软了。
兄弟情分,兄弟情分……
对他来说,那是一种莫大的诱惑,是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十年间,他对大哥的惦念甚至超过了对自己性命的在意程度,甚至说不定就是这种已经病态化的惦念,才让他对于一切试图制造出比他和大哥之间更密切的关系的人,统统都归入了敌人的范畴。
最初上西山口时,他原本是想干脆和冯临川一拼死活的。
可现在……
被自己矛盾不堪的心态弄得有了自`虐般的愤怒,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泄,穆绍勋闭了眼,咬着牙,狠狠的叹了口气。
“得!我答应!”
这样的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没有了半步退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匪是不兴当众说话不算话的。匪的道义就像亘古不变的千钧铁索,足以捆绑住江湖中人试图越过江湖规矩的腿脚。
念真看着明显正在被内心自我折磨的二弟,脚下迟疑了片刻,终于又走近了一步。
“一言既出如白染皂,若是反悔……”
“若是反悔……”呼吸急促中透着疲惫,穆绍勋看了一眼旁边地上的刀,走过去,捏着刀背将之抄起,继而捧在掌上,双手奉送到冯临川面前,他没有低头,没有弯腰,没有任何低姿态的表现,他一双眼死盯着对方,唯有言语间是绝对的真,“若是反悔,冯大哥,你就拿我这口刀,砍了我的脑袋!”
事已至此,独穆狼已经没有再“不真”的可能了。
他这一次,赢在了骁勇,输在了情分。
“兄弟,我知道,你不可能反悔。”回手把刀放在桌上,冯临川几步上前,“只是,三天过后,又当如何?”
“三天过后……我亲自把我大哥送回西山口!”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穆绍勋强压着火气和对方视线交错。
“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冯临川眯着眼,把目光转移到念真身上,他抬手摸了摸那温润的脸颊,不露痕迹一声轻叹。
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是看着那双清澈里透着沉郁的眼,冯临川眉心一点点皱了起来。他觉得有说不尽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让他成了哑巴,卡住他言辞的,是那种只是一线之隔自己的至宝就有遗失危险的不安,这不安,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眼看就要失去王者般的淡定和从容。
然而,最终,他还是放手了。
低下头去,凑到念真耳边,冯临川将嘴唇贴着那柔软的耳垂,轻缓,却像是在宣告什么似的留了一个亲吻,而后,一狠心,冲着穆绍勋拱手的同时说了句“恕不远送!”,便咬着牙,转过身,迈开大步往后宅走去了。
☆、第五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