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厉剑右手攥紧拳头,对著欧鹏猛地砸了下去。欧鹏头拼命地往旁边一偏,耳边风声呼啸,一声闷响,拳头砸在了他头边的地上。
欧鹏的心跳如雷,几乎要蹦出口腔,张皇地看著厉剑,见那家夥眼睛眯著,眉头皱在一起,嘴唇紧闭,怒气和凶气交融著扑面而来。
秋风阵阵,比深冬的寒风还要刺骨。
欧鹏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紧张到无法自控,居然笑了起来,声音抖抖著说:“什麽场面上的话,我可比你会说得多了……也只有你这样的人,奇怪得要命,居然会相信,并且信到骨子里去……”
厉剑感觉头晕目眩,狂暴和恨意,交杂在一起,但是欧鹏脸上毋庸质疑的恐惧中,兴奋,从一分涨到了五分。他收回手,手掌摊开又握紧,全身的肌肉都绷著,不知道是在竭力忍耐,还是准备重拳出击。
欧鹏却飞快地抬起头,嘴唇贴上了厉剑的脸,移动,最终著落在厉剑的唇上,暂停了两秒,张开嘴,轻声地说道:“你怎麽那麽蠢啊……”
厉剑的嘴唇哆嗦著,而哆嗦的这一举动,几乎等同於摩挲。欧鹏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话,又似乎只是在喷著热气。
厉剑犹疑著,慢慢地张开嘴,伸出舌头,在欧鹏的唇上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好像一碰到欧鹏,事情就偏离了应有的轨迹。在救人的时候发情,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生气并表现得那麽幼稚,然後,卖弄自己的身手,在镜子前狂欢,再然後,是相拥著入眠。第三次见面是自己先打的电话,欧鹏语带挑逗,让他抱有旖思遐想,结果却被欧鹏的话戳得心口疼。自己还不知轻重地出手,居然差点掐死了个平民,弄得自己跟杀人犯似的残暴。
还有这个欧鹏,也十分古怪。第一次见面时罗嗦兼话唠,似乎心胸很宽广,为了怕他因不能继续救人而内疚就想方设法地分散他的注意力,对他近乎猥亵的举动毫不在意。第二次见面贫嘴得很,油嘴滑舌,让人头疼,最终做的时候,又那麽隐忍兼投入。而这一次,简直就是完完全全地尖酸刻薄到欠揍了。
欧鹏的上身直了起来,胳膊圈住了厉剑的脖子。感觉很温柔的,欧鹏的舌头回应著厉剑的舔吻,啧啧有声。
厉剑觉得脑子中某根神经绷断了,面对著这麽一个说著讨厌的话的讨厌的人,厉剑居然满腔愤恨化作欲望,猛地搂住了欧鹏的身子。欧鹏立刻也加深了那个吻。两个人就好像打架一样,纠缠在一起,舌头探入对方的口腔,吸吮著,甚至还用牙齿咬著对方的唇与舌。些微的刺痛,更加撩拨双方的性致。
厉剑的吻变得越来越凶悍,牙齿咬著欧鹏的嘴唇,让欧鹏疼得几乎要叫了起来。
欧鹏试图推开厉剑。太疼了,估摸著会被咬破,那样就糟糕了,带著那样的痕迹,根本无法见人。但是厉剑的力气巨大无比,哪里是欧鹏能够挣脱得了的?
厉剑却放开了欧鹏的嘴唇,拉开两人的距离,见那家夥露出吃痛的表情,心里恻了一下,埋下头,开始啃欧鹏的脖子,自然而然地将欧鹏压倒,趴在欧鹏的身上,手伸进欧鹏的衣服里面,握住他的腰侧,揉捏起来。
厉剑的手坚定有力,怎麽著都没法温柔体贴。欧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厉剑在军营里过了那麽多年,碰到的都是响当当的汉子,他的身上,自然都是野性加兽性。陌生的气息,却让欧鹏很快熟悉并且沈醉了。
欧鹏呻吟了一声,头往後仰起,看到天逐渐变蓝。好天气呢……嗯……似乎身子要被厉剑揉碎了……还有,厉剑的那把枪又顶住了自己……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呢?继续下去的话,就是野合了。
厉剑身上萧杀的气息已经在淡去,随之而来的,是浓厚的性欲。欧鹏动了一下,想要找个更舒服的位置躺著,谁知却更加难受了,地上好像有块比较大的石子,正硌著他的背,疼得慌。因此而稍微有些走神了。
一点点的不专心也被厉剑察觉到。厉剑心中,不满又在慢慢滋生,他抬起头,开始粗鲁地解开欧鹏的牛仔裤上的皮带,把欧鹏的裤子往下扒拉。
欧鹏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厉剑的手:“别在这里……”欧鹏焦急地说:“别跟个禽兽一样!”
厉剑更加不快,把欧鹏的手拨开,往下一扒拉,将裤子褪到了膝盖。欧鹏的腰腹到大腿,整个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欧鹏急得用脚去踹,无奈本来就敌不过厉剑,再加上裤子就好像脚镣一样拷著他,更加不方便抵抗。
厉剑横眉立目,将欧鹏的两只脚闭拢,往前一压,欧鹏的後穴也跟著看到了阳光了。
厉剑右手握住欧鹏的两只脚踝,压著不让欧鹏动,左手拉下自己的裤子拉链,亮出利剑,往前便捅。
欧鹏惨叫起来,叫了两声,却没有被侵入的感觉,睁开眼睛一看,厉剑脸上那个纠结哟,简直带上了无措。欧鹏哈哈大笑起来:“这样子进不去的!”他笑得越发大声:“这样子找地方都找不到吧?”
厉剑脸上似笑非笑,双手开始迅速地动了起来,脱了欧鹏的鞋子,丢在一边,袜子扒下,丢在一边,抓住裤腿,猛地一拉,又听到了欧鹏的惨叫──裤子太紧,一下子剥不下来,厉剑的力气太大,欧鹏的光屁股摩擦著泥土的地面,疼得欧鹏汗都出来了。
厉剑心里抱怨,这裤子太紧,也明白了为什麽欧鹏今日比上次更加性感的原因,尤其是裤子的腰腹处,把欧鹏的前档和屁股抱著紧密合缝……
厉剑一只手按住欧鹏的肚子,另一只手使了个巧劲,终於把欧鹏的裤子扒拉下来,将欧鹏双腿一分,利剑就顶住了欧鹏下面的那张小嘴。
欧鹏面带惊慌,张著嘴啊啊了半天没有说话。但是厉剑却分明看到。他眼中的那种兴奋,已经有八分了。
厉剑伸手从口袋中掏出了安全套和润滑剂,把欧鹏的双腿架在自己的肩上,先给利剑戴上了套子,然後挤了些润滑剂在自己的利器上,犹豫了片刻,手指上沾了一点,慢慢地插入欧鹏的身体。
那种紧窒温暖的感觉,让厉剑的心漏跳了一拍。还有那种欲迎还拒,让厉剑忍不住更深地插入,还勾了下手指头,同时抬头看欧鹏。痛苦的表情好像不见了,同时那种兴奋劲好像也在减退。几乎可以说得上有些失望,欧鹏闭上了眼睛。
这个家夥想要什麽?厉剑纳闷著,又伸入了一根手指头。欧鹏嗯了一声,带著鼻音,似乎有些排斥,又有些渴望。只是……看不到之前那样狂热的神情了。
厉剑抽出自己的手,将利剑抵住那地方,慢慢地插了进去。
痛苦重新爬回了欧鹏的脸,只是,那种兴奋劲,似乎仍在低点徘徊。
利剑全部进入了欧鹏的身体,厉剑停了下来。
很诡异。匪夷所思。此时,两个人已经合二为一,但是却失去了那种狂热和激情。
欧鹏想要什麽?他打算怎麽样?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做爱。怎麽感觉,温度在渐渐消失,情绪在慢慢远去?这个身体,那种紧紧包裹著自己性器的感觉,怎麽突然不那麽美妙了?甚至有点索然寡味?
厉剑双手撑在欧鹏的头的两侧,看著欧鹏难解的表情,不知道为什麽,居然说起了闲话:“我们在军营,训练到脱力。你们大学生的军训,简直是儿戏……我们在深山老林,差点被黑瞎子拍死……不是你们在动物园看到的那种玩意儿,是几枪都打不死的野兽……我们在西藏,因为高原反应差点送命,在冰雪中被冻伤……我们真枪实弹地打仗,我胸口那个疤,是枪伤,我被战友拖著返回营地,在地上拖著,而他,在地上爬著,因为他也伤得够呛……如果没有信念,我们就是个屁,怎麽都支撑不下去的……”
欧鹏睁开眼睛,静静地看著厉剑。
厉剑伸出手,摸著欧鹏的下巴:“痛吧?那次这里磨破皮,很痛吧?你知道痛吧?但是对我而言,你所感受到的那种痛,不过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而已。所以说到而已,你,才只是个屁而已……”
话音未落,厉剑抽出自己的性器,再猛地往前面一冲,低声吼道:“你才是个屁!为了你这样的屁,我们出生入死,完了,还要被你这样的屁熏死!”怒火,随著欲望在燃烧,欲望,却被怒火推波助澜,越发高涨。
欧鹏被动地承受了几下,突然一个激灵,低声呻吟了起来。他的双腿高高地举著,身子承受著厉剑的冲击。钉入他身体的那把利剑,好像火把一样,将他从里到外无情地切割,然後燃烧起来。他一伸手,抓住了旁边的一棵小树,眼睛眯缝著,穿过稀疏的树枝看到天上的太阳。气血在沸腾,在燃烧,就好像水浇在滚烫的石头上,哧的一声,气化。
厉剑越想越气,越气力气越大,冲击得越发猛烈。他怒目圆睁,死死地看著欧鹏,却发现那家夥仿佛嗑了药似的,精神头反而上来了,眉头仍然锁著,却把屁股抬了起来,双腿圈住了厉剑的脖子,开始低声哭叫,同时用小腿去绞厉剑的脖子。
那个高难度的动作当然玩不成,却好像火上浇油,让厉剑更加暴怒。他分开欧鹏的腿,往旁边一扒拉,俯身抓住欧鹏的腰,把欧鹏提溜了起来,顺势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之後抓住欧鹏的两瓣屁股,自己往上拼命地顶了起来。
欧鹏倒抽著气,双腿死死夹住厉剑的腰,双手抓著厉剑的肩膀,又痛又爽之下,低头咬住了厉剑的衣服,将呜咽和呻吟咽回了喉咙中。
这个姿势进入得特别深。欧鹏根本就不用费力。厉剑一顶,欧鹏都几乎要飞了出去,然後是重力的影响,又重重地落在厉剑的腰腹上,那把利剑,简直要把欧鹏刺穿。更要命的是,欧鹏的欲望在厉剑的灯芯绒外套上磨蹭,偶尔还被拉链挂著,痛中带著爽,爽里又糅合著痛。
欧鹏眼睛半睁半闭,依稀可见下面的池塘边有人在走动。欧鹏低下头,看著厉剑的头顶,那欲望,已经扛不住了。喉咙里迸发出低低的呜咽,就好像被打断了腿的野狗,然後是身子痉挛,双手双腿将厉剑缠得紧紧的,射了。
厉剑使劲地抓住欧鹏的屁股,将这个奇怪的男人搂得死死的,也到达了高潮。
过了一会儿,厉剑放松了下来,摸著欧鹏的屁股,却听到欧鹏“嘶”了一声,厉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举起手一看,手上居然有血。
厉剑有点心慌。这是哪里的血?自己的手没有丝毫的疼痛,难道是那里?受伤受得这麽厉害,以至於血流漂杵?厉剑托住欧鹏的屁股,准备慢慢地把欧鹏放下来,又听到欧鹏“嘶”了一声:“别摸我屁股……痛死了……”
“怎麽回事?”厉剑问。
“刚才你把我在地上拖来著,屁股磨破了,恐怕伤口上还有沙石什麽的……”欧鹏艰难地从厉剑身上下来,扶住旁边的小树。厉剑伸头一看,果然那两瓣屁股都有血迹,脏脏的。
欧鹏喘了两口气,并未回头,只是说:“抱歉,好像射在你衣服上了……”
厉剑低头一看,果然深蓝色的衣服上有著白浊的液体。他掏出纸巾随便地擦了擦,又凑过头去,仔细地看欧鹏的屁股,说:“你等一下,我到下面去看老板有没有酒精,消消毒,再弄点纱布……”
“用不著……”欧鹏皱著眉头弯腰去找自己的裤子:“擦破皮,也不过就好像被蚂蚁叮了一下,不算什麽。”
厉剑一咬牙,往地上一坐,顺手一拉欧鹏,将他拉倒,命令他趴在自己的腿上,厉剑拿著餐巾纸小心地擦拭。当然,顺便也看了看那个小穴……那里,油光水亮,红肿,似乎也有些血丝。
欧鹏忍著,却忍不住。屁股被擦破皮,够丢脸的,不过本来也没有什麽。讨厌的是有沙粒磨到皮肤里去了,加上刚才做的时候厉剑一直抓著他的屁股使劲……欧鹏悄悄擦去额上的汗,想著待会儿还要开车回去,汗立刻又冒出来了。
“嘶……”厉剑在干什麽?纸巾擦啊擦的,有什麽用?还是让他先下山弄点消毒的东西,至少也要弄点水,把沙石洗出去才行……但是……这种感觉……
欧鹏一手撑著地,回头一看,呆了。
厉剑正在舔他的屁股,舔一下,对著旁边吐一下口水。再舔一下,又吐一下口水。舔了好几下,明显的吐不出口水了,厉剑就用纸巾去擦自己的舌头……
欧鹏低下头,额头抵著地,鼻子有点酸,对著泥土轻声地说:“哥们,你这样……也太他妈的猥琐了吧……”
一个字,贱;两个字,犯贱;三个字,死犯贱。
这是事後欧鹏对自己在农家乐表现的总评价。他自认为对厉剑越来越了解,越来越看透那个人的本质,对对自己却越来越迷糊,越来越弄不明白。
那次野合,并不如何惨烈,但是後果,却很严重。即使厉剑用舌头和口水清理了他屁股上的擦伤,也无法消除他肉体上的疼痛。农家乐的老板有络合碘和创口贴。络合碘起到了应该有的消毒作用,创口贴却无法遮挡住他的擦伤──伤口很浅,覆盖面积却很大,如果贴上的话,胶布会粘在伤口上,要撕下来,恐怕会造成更大的创伤。好在内裤是全棉的,糟糕的是,牛仔裤太紧……
回去是厉剑开的车。因为车子是欧鹏借了别人的,所以只能先让厉剑回家,欧鹏再独自开车,先还车,再打的回家。
欧爸欧妈看到欧鹏灰头土脸有点吓著了,欧鹏说在山上扭了一下脚,欧妈立刻要看脚脖子是不是扭伤,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来检查去,脚脖子没事,欧鹏的汗却下来了──坐在沙发上,欧鹏如坐针毡,屁股麻辣辣地痛,还得忍著,力保面部表情不抽搐。
睡觉可以趴著睡,走路可以尽量少走,可以站著绝对不坐,即使上班,也可以穿著宽松的棉质运动长裤。但是,这都只是如意算盘,因为趴著睡也得盖被子,少走路……开玩笑,正是全市医药广告大整顿的当头,哪里容得他少走路?虽然不用坐在办公桌前,但是每天坐车跑来跑去,简直要把欧鹏给折腾疯掉。而且因为检查,必须穿制服,而欧鹏的所有制服裤子,都是经过改造的,可以衬托他完美的臀型……再加上,未来的岳父召见,跟彭竹逛了几次街,还有无数次的应酬……所以直到三周後,他的屁股才好完全。
欧鹏是没有怎麽吃过苦头的。他怕痛。再说了,有谁是不怕痛的?不过有些人忍痛能力比较强而已。欧鹏没有跟人去比过,所以也无从知道他的忍痛能力是否高人一等。不过至少,这方面的能力他比厉剑要差很多。不不,这跟能力无关,与意愿有关。欧鹏不愿意承受痛苦,也犯不著去承受痛苦。又不是受虐狂,难道还能从痛苦中得到乐趣?
所以他对自己的动机和行为分外的不解。
天已经冷了下来,已经过了元旦,欧鹏的各种应酬更是多了起来。公事私事夹杂在一块儿,欧鹏竟没有哪一天是空余的,也就一直没有跟厉剑联络。
厉剑居然也没有主动打电话询问欧鹏的伤势,这个让欧鹏既放心又有点不舒服。
这一天是高中同学聚会,召集人兴致勃勃地号召大家出主意,看过年的同学聚会该定在哪一天什麽地方。其实他们班留在长沙的人不到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遍布全国各地,更有人出了国的,也就是过年的时候会回老家来。曾经要好的同学,现在天各一方,能见面的机会著实不多,再加上这是他们高中毕业的第十个年头,这次春节聚会,一定要弄一个大的。
欧鹏很舒适地靠在椅子上,微笑地打量著高中同学,心里却有些乱七八糟。
詹远帆也来了,不过坐在另一头,跟旁边的一个胖子在激烈地争执著什麽,似乎好像在讨论聚会费用问题。詹远帆是个小气鬼,虽然不占人便宜,但是也绝不会让人家占他的便宜。胖子是个公司白领,很要面子的,钱未必有多少,排场却要做得很大。再旁边,曾经的班花仍然很漂亮,却跟著旁边的女同学讨论著孩子的粑粑太稀,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肠胃吸收功不好。
欧鹏的视线又重新落在詹远帆身上。那个人好像长了一点肉,脸不像以前那样尖嘴猴腮的了,气质也显得明朗了一些。
很久没有见到詹远帆了。自从跟盲人阿劲分手之後,欧鹏见到詹远帆的次数屈指可数。也许那家夥生意做得很顺遂,用不著欧鹏帮忙。当然也许他已经有了伴,没有时间跟不相干的人耗著。
欧鹏很想问问阿劲的近况,又忍住了。既然已经分开,再问,未免惺惺作态。更何况,要断,就断得干净利落。否则阿劲情况不好,欧鹏怕自己会忍不住又回过头去找。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欧鹏本来就没有想过要跟阿劲天长地久的,真要都投入进去了,再散夥,那就是伤筋动骨。
欧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心里颇有些愧疚。喜欢阿劲,曾经到了失眠的地步,说分手,那也是迫不得已,为了自己的前程,也为了阿劲的未来,分手时最好的出路。
阿劲很美好,但是犯不著搭上自己的未来。更何况自己本来也不过是个双,并不是回不了头呢?若阿劲是个女孩子,哪怕就是个盲人,他们都还有成功的可能。一个男人,就绝对不可能了。在国内,gay,怎麽可能做公务员?就算是做了公务员,又有什麽前程可言?还不是一样要躲在柜子里,娶妻生子。包二奶养情人玩女人,怎麽样都可以,但是如果有了男性情人,啧,那个可比贪污受贿还要臭得快些。
那个男孩子,应该可以撑得过去吧?其实他也不应该走这条路……毕竟是个盲人啊。
不厚道。欧鹏知道自己非常的不厚道。不仅仅因为一个电话结束了他们的关系,还因为电话里他说的一切,都是谎言。没有什麽因为出柜而自杀的公务员。至少,他不认识这样的人,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人。那样说,不过是个谎言,是个逼阿劲放手的一个谎言。
但是又很难说是一个谎言。与其说欧鹏在恶意欺骗,不如说欧鹏在为他们的将来做一个预言。欧鹏是不可能为了阿劲出柜的,也不可能结婚生子再把阿劲当做地下情人的。再恶劣,欧鹏也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无论为了谁,欧鹏都不会放弃自己的事业,放弃自己优渥的生活条件,放弃他喜爱的生活方式,放弃他的父母,放弃成为父亲的可能。
而阿劲,作为一个盲人,太脆弱,他做不了地下情人。而且那孩子太有主见,很难说服他。太美好,以至於欧鹏根本就不敢去尝试劝说让阿劲妥协。他已经看不见了,而自己又无法成为他的主心骨和他的依靠。
不如趁早,让阿劲有真正幸福的机会吧。
虚伪。欧鹏知道这个就叫做虚伪。但是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不是虚伪并且自私的呢?
正胡思乱想著呢,一人搭上了他的肩膀。欧鹏扭头一看,是绰号叫鞋拔子的家夥,凑到他跟前,神神秘秘地说:“欧主任,有事商量一下……”
原来鞋拔子的某个亲戚住在开福区,头一年政府征地拆迁,那家人是私房,一共得了百多万的赔偿款。听上去是个大数字,问题是这一家人,十来口,都没有工作,以前就靠著房租开个小店过日子,这笔钱在市里面,一套房子吧,住不下这麽多人,两套房子吧,就剩不下几块钱了,从今往後都得喝西北风去。就商量著,准备办个厂子。鞋拔子读的三流大学的化工专业,一起琢磨来琢磨去,开个日化厂吧。
开厂子事情很多,找地方,置厂房,搞技术,都不算麻烦事,麻烦就麻烦在办执照,还有环保,税收,七里八里事情特别多。鞋拔子对事态估计不足,地方厂房原料都办妥了,执照还没能办下来,因为环保那边不过关,厂房临近湘江河,排污设施跟不上,环保那儿就先卡住了,紧接著是工商,因为啥原因执照办不下来。鞋拔子琢磨著,估计是打点不够,可是再要打点,也没钱了。
欧鹏听了半天,总算搞清楚怎麽回事。工商执照没办下来,因为鞋拔子走捷径,他那产品牌子,跟某知名品牌惊人的相似。本来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情,但是正好撞到枪口,那个品牌在湖南吃过这个亏,事情闹得挺大,为防万一,厂子所在的县工商,把执照给压了下来。其实就算无照生产问题也不是太大,这年头先上车後买票的,多了去了。鞋拔子倒霉就倒霉在,正巧又碰到湘江枯水导致河水水质下降,环保部门突击检查,抓到他们厂排污设施整个就是个摆设,完全没用的设备,摆在那边做样子应付检查的,加上当地居民打了报社电视台的热线电话举报,这一下子,鞋拔子霉运当头,厂子被封,停产整顿,罚款……
鞋拔子打过电话给欧鹏,不过欧鹏这段时间不舒服,又忙,把他的饭局给推了。鞋拔子不认识啥能帮得上忙的人,最重要的事,事情发生到现在,一般的人还都不好插手帮忙了,电话里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便唆使著老班长约人搞了这麽个同学聚会,想借用同学的名义请欧鹏大力相助。
欧鹏有些无语。这事儿到现在基本上是很难善了。在国内,只要你有关系,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很好办的,关键吧,不能撞到人枪口上。到年底这时候,也正是各职能部门要年终总结抓成绩抓收入的当头,也是各项整治活动蓬勃开展的时机,你要硬往里面参合,不仅仅为难自己,也是为难别人,当然到头来还是为难了自己。
不过鞋拔子跟他关系一向不错──当然欧鹏跟谁关系都不错──而且这人还算懂味道,不是那种有个关系不利用到底决不罢休的人,最起码这麽多年,鞋拔子也还没有麻烦过他,这一次,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恐怕他也不会开口要欧鹏帮忙了。
高中时代结下的友谊是最纯粹的,也是最没有心理负担的。不过这句话现在可行不通了。同学聚会,除了回忆年少轻狂之外,就是联络感情,而联络感情,就是结一张关系网。当然也有炫耀自己的成就的,也有无聊到勾搭以前暗恋对象的,还有……哎呀呀,每一次聚会,就好像一场话剧。蛮精彩。
欧鹏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副头疼的样子,说鞋拔子这事儿你找我找晚了。你好几次喊我吃饭,我不是都说没空吗?是真的没空,全省的工商部门现在都忙得焦头烂额。而且我在区工商,你那儿归县工商管,我们就是平级的单位……现在请客送礼都晚了,事情闹大了。不如停工吧,过年之後再说。
鞋拔子就著急了,说停工,啊,是啊,已经停工了,可是每天机器得转,不转我就亏钱啊,还有人工啊,还有罚款啊……我还真是没钱了,罚不起。这事儿我挑头的,万一厂子垮了,我那亲戚一家,都得把我给吃了不可。房子没了,钱也没了,他们连喝西北风,都没有地方喝去,只能跳湘江了,谁让湘江河没有盖盖子呢。
“贷款啊。”欧鹏说:“撑过这一段,过年後才有戏。现在我根本没有办法。我说,但凡我能做主都好办,可是你看,工商,环保,我都没有熟人,要去说情,不知道得辗转多少人!就算我是局长都没辙,没人有空,找人都找不到。”
“贷款?”鞋拔子垂头丧气:“私企贷款,有多难。妈的,我也就是突然发神经,要不然在原来那个厂里做技术员,吃饭还是吃得饱的……”
欧鹏很敦厚地笑了一声,拍了拍鞋拔子的脸,说:“这样,你把你厂里的详细资料给我看看,所有的前因後果任何有牵扯的事情都讲清楚,发到我的邮箱。所有的,包括资金来源,股权分配,厂子规模,发展计划……都给我来一份。我先琢磨琢磨。至於别的,你先别动。拖著。先停工,把工人打发回去。其他的,先拖著。罚款的人来了,不见,搞些老弱病残聋子哑巴的守在那边应付,值钱的东西都放好。我先帮你跑跑,拖拖时间。但是解套,肯定要等到过年之後了……你等得不?”
鞋拔子两眼虚了一会儿,点头:“鹏哥,这事儿得靠你救我。”
“咱什麽关系啊……”欧鹏笑著说,眼光一扫,皱了下眉头。詹远帆已经走了。不过走了也好,免得自己心软发神经去打听阿劲的近况。又转过头对鞋拔子说:“救你麽子的就莫讲了,办不办得成我也没有麽子把握……反正同学之间,不用客气啊。你先莫动,我先搞清楚流程先,然後再慢慢看。你反正现在是亏定了,撑下去,还有转机……呵呵,等你成大老板,我还等著你的救济呢。”
饭局过後是歌厅,欧鹏也没有什麽心思唱歌,就跟鞋拔子先走了,另找了个茶馆,听鞋拔子细细道来,然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把厂子遇到的难题一个一个标出来,再然後告诉鞋拔子解决问题的路径,可能遇到的难题,可以找的人,把鞋拔子说得连连点头称是。
回到家里,欧鹏把鞋拔子的事情跟欧爸欧妈说了一下,欧爸皱眉头,说现在你翅膀还没有硬,管这个闲事做什麽,不怕把自己折腾得里外不是人。欧鹏说其实这事能不能帮到忙且不说,反正给了他一个活动的理由。比方说找市局的人帮忙,比方说跟环保局的联系。鞋拔子那事弄得好,固然皆大欢喜,弄不好,那是鞋拔子倒霉。
欧鹏轻声地笑:“爸,你放心吧,我总不会让人抓住我的把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