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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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剑躺在床上,眼睛闭著,很安静。一只手在挂著点滴。

欧鹏跟崔仁明站在一旁看著。崔仁明一起带来的那个方医生跟负责给厉剑治伤的医生在翻译的帮助下讨论著厉剑的伤情,之後,方医生又给厉剑做各种各样的检查。厉剑一直没有醒过来。

跳狼在旁边解释,说子弹取出来了,肠子被割掉了一点,不多。感染不严重。厉剑并不是昏迷不醒,是早上才做了另一场手术,打了麻药之类的。

方医生检查完厉剑,跟崔仁明说手术做得不错,现在是後期治疗。并不是完全没有生命危险了,不过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愈後应该也不会有什麽後遗症。他当然可以继续做他在做的事情。

欧鹏心中紧绷著的那根弦终於松了下来,立刻觉得头痛,并且困倦。他看了看厉剑的病室,条件不错,三人间,厉剑躺在中间那张床上,乔洪在最里头,靠门的这张床没有病人,是守护著他们俩的群狼们轮流休息的地方。

欧鹏也顾不上跟群狼套关系培养感情,自己动手,把靠门的那张床往里推,直到跟厉剑的那张床并排靠著,然後对著崔仁明一摆手,说困了,想睡觉。便爬上床,往厉剑那边靠──这下子就只能睡在两床交接的地方,特不舒服,便又撅著屁股把床整理了一下,垫被往中间移,然後将厉剑身上盖著的被子往自己的身上拖,只能盖到一半,没办法,另一床被子接茬往身上扒拉。躺稳妥了,便将厉剑这一侧的手握住,对著厉剑的侧脸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睡著了。

崔仁明头疼地看著欧鹏自顾自地收拾睡觉的地方,这家夥怎麽这麽没脸没皮的,周围好些人看著呢,他也真能无视,而且还他妈的安安稳稳地睡著了!

乔洪让跳狼帮他收拾东西。他可不能在这病房里歇著了。说起来群狼们都挺恨欧鹏,个王八蛋把他们大哥玩成这个样子了。但是看到那家夥从国内跑过来,而且也不知道厉剑醒来後看到他是什麽反应,这些人也不好给他脸色看──再说了,给他脸色看,也得他看是不是?人家根本就不看,眼睛就盯著厉剑呢。

厉剑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晕晕沈沈的。那些家夥给他用的麻醉药太多了一点。脊椎也很不舒服,旁边有个啥开关的。据说那里连著麻醉药,如果疼得厉害,自己按一下开关,就会有少量的麻醉药注入。厉剑说过不要这些,但是人家不听。

疼痛是能够忍受的。麻醉是不行的,会削弱自己的意志力,并且让自己反应迟钝。

比方说,一只手凉飕飕的。厉剑偏头看了看,那儿挂著点滴,当然凉。另一只热烘烘的。往另一边偏头看,旁边睡著一人,当然是热的。

厉剑看著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再次偏头。真的睡了一人,而且这人看著很熟。熟睡的放松的模样,微厚的嘴唇紧闭著,轻轻的鼻息。

厉剑有些不确定。是欧鹏确实在这儿呢,还是自己产生幻觉了?亦或是在做梦?

不过看著这张睡颜,心里稳稳的,暖暖的,欣喜的,然而又有点酸涩的。

这麽偏著头看著,看了很久。

门开了,崔仁明进来,对他挥了挥手,看了看点滴,又挥了挥手,出去。不一会儿,进来了个本地的护士,给他换了瓶水挂著。

厉剑又有些迷糊了。刚才,他确实看到了崔仁明吗?那家夥来这儿干什麽?或者,身边这个,真的就是欧鹏?是崔仁明拖他过来的,还是他拖崔仁明过来的?

仍然很难受,却抑制不住地笑了。崔仁明没有那麽无聊会拖欧鹏来。那麽,是这家夥自己跑过来看他的。这里是巴基斯坦呢。或者,他已经回国了?

欧鹏睁开眼睛,就见厉剑满脸的困惑,便轻轻一笑,道:“醒了?痛不?”

厉剑摇摇头。肚子上有隐隐的痛。更痛的,是他的脖子。他转了两下脖子,又侧过头,问:“真的是你麽?怎麽来了?还是……”

欧鹏轻轻地笑了笑,伸展了一下身子:“山不到穆罕默德那里去,穆罕默德就到山跟前来……来瞧瞧你的勋章。想做看到你的勋章的第一人。”

厉剑心里动了动,忙说:“并不是因为跟你分手了就去乱拼命……”

“我知道。”欧鹏打断了厉剑:“就跟当年你救我一样,那是一种本能。再说了,不是你一人执行任务吧,还有你的弟兄们。你当然不会为了男男私情,就置弟兄们的安危於不顾,是不?我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因为我们分手,你会伤心得那个啥的……”

厉剑动了动手,垂下眼帘。

欧鹏两只手把厉剑的手握在掌心,轻轻地揉搓著:“知道你为了别人,会不顾自己的性命的,我是受惠者啊……医生说不会影响到以後你再参加行动。当然其实肯定还是会有影响,我以为啊,不过影响不大吧。你这样的人,这种年纪,正是宝啊,不仅仅是体力,最主要是经验。再有这种傻逼任务,你会更聪明,会更好地避免伤亡……你也别急著跟我解释。有些话你跟谁都不能说的,我知道,也别告诉我,我还真怕我大嘴巴泄了你的机密。”

“你怎麽来了?”厉剑仍然在纠结著这个问题:“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知道。闲著也是闲著嘛,反正我也没有来过巴基斯坦,算旅行咯。你用不著多说。我在你心中吧是个什麽形象,我门清得狠……我们志不同道不合的是不是?光是身体上的契合,有个屁用。”

欧鹏突然不说话了,侧著身子,视线往下,看著白色的被套。

房子里沈默了下来。

有人敲门,欧鹏喊了声进来,进来了个小吴,手里拿著一大碗,说让厉哥喝点汤。现在麻药劲还没有过去,要打屁了,肠子蠕动了,才能吃东西。不过还是要喝点汤,把肠子通一通,不然,怕肠梗阻。

欧鹏坐了起来,很自觉地接过汤碗,看著小吴把病床的头这边升高,然後让小吴休息,说他会给英雄喂食的。小吴脸抽了一下,出去,欧鹏便用勺子舀汤,喂厉剑。看著厉剑吃了两口,欧鹏笑了,说:“终於也轮到你吃流食了。那时候每次跟你做完,我都只能喝粥,一点辣椒都不敢吃。”

厉剑看著欧鹏,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其实吧,我早就该知道。你这种人心里,当然装著国家大义。私情什麽的,算个屌。”

厉剑伸出手,摸著欧鹏的膝盖:“不是那样的。”

“是吗?”欧鹏继续喂食。“光吃这个,营养什麽的倒跟得上,就是肚子饿死了。活该,也让你尝尝我受过的罪。几天啊,饿得肚子痛,然後要不停地尿尿。”

厉剑很实诚地说:“不觉得饿。肠子还没有开始蠕动,身体还处於麻醉药的作用下……而且,也没有要尿尿。”

欧鹏侧身看了一下,囧,导尿管从被子下延伸出来,床边挂了个尿袋。不觉呵呵地笑了起来,继续喂:“你也有这麽狼狈的样子哦。”

“不是一次了。习惯了。而且,不觉得狼狈。”

“得,你的感觉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样。”欧鹏尝了尝汤,没啥味道。想来,估计也就是那帮糙爷们自己弄的吧,当然没啥味道了:“你要放屁的时候吱一声,别把我震垮了。”

厉剑也忍不住笑了,不过笑容很快就僵住。欧鹏脸上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好像很湿润。

“我说,”厉剑艰难地说,不知道怎麽样才能让欧鹏理解:“我的原则和信念,在你那儿可能一文不值……可是,却是我生存下去的支柱。我参军,是老乡们匀出来的名额。我们村,有好些够条件参军的,可是我是孤儿,家里房子也快垮了,山村,都是自顾不暇,他们把名额给了我。其实不仅仅是给了我一条活路,也给了我新的生命。”

欧鹏没有回答,给厉剑再灌了一口汤。

“军队的生活很棒……我长大的那个村子,是个山村。因为都是山,因为贫穷,我很孤独。在军队里,都是兄弟。什麽都不用怕。有吃有穿有教官带我们训练,还有文化课。我的上级,崔大校,崔仁明的堂叔,对我,就好像儿子一样。我的现在,是军队给我的,是兄弟们给我的,是国家给我的。你说我被洗脑了,也许吧。但是不仅仅是洗脑。欧鹏,你没有参过军,所以你不知道。”

欧鹏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只是听著。

“军训你有过吧?站军姿,正步,一点都不能含糊。所有的兵,在军官的带领下。酷夏,站得人会中暑,会晕倒。那种辛苦,跟你们军训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但是我们都撑下来了,因为班长,排长,连长,都跟我们一起站著。打靶,练枪,雨中,眼睛眨都不能眨。野营,吃野果,吃小动物,吃生的,很恶心是不?因为不能生火,即使是训练也不能。因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一旦用上,养兵时的一点点懈怠,都会造成伤亡的後果。而任务一旦失败,自己死伤不算,还会连累到战友,会让无辜的百姓遭殃。”

欧鹏撇了撇嘴。

“养兵……我们兵,是被国家养的,被人民养的。我们被养著,是为了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豁出血泪,豁出性命,去救别人。并不是没有过苦闷,没有过不值得的念头……欧鹏,想想看,如果当时在救你的时候,我有那麽一点点犹豫,你就没了。”

欧鹏哼了一声:“我怎麽不知道?操!”

“你没了,我也永远都没有办法体会到跟你在一起的快乐。”厉剑看著欧鹏,眼睛也有点湿润:“和痛苦。”

欧鹏仰头把汤喝光,把碗搁一旁的小柜上,躺下,靠在厉剑的旁边。

“原则和信念……在你的眼里也许很可笑……但是没有的话,我们的军队,就是一些破铜烂铁。你们就永远也别指望,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会有人挺身而出。一点点通融都不能有,一点点,就会好像,怎麽说,大堤上的蚁穴,会慢慢地溃烂,最终崩掉。”

欧鹏更加靠近厉剑,沈默著。

“我爱你……欧鹏……可是我没有办法妥协。因为我的信念和原则,让我没有办法去伤害别人,尤其是无辜的人,我应该守护的人民中的一个……你的妻子很无辜,她被你,也被我伤害了。当然她现在不知道。可是如果,我真的把自尊和骄傲抛开并且跟你在一起的话,那个会是什麽样的日子?跟以前一样的偷情吗?我,不会嫉妒吗?一个月偷偷摸摸地见一次?一次两次可以瞒得过,十次八次呢?十年八年呢?就算我能够忍得住不计较,她,真的就永远都不会发现吗?等你再有了孩子……我会疯狂,会弄伤你。我们在一起,哪怕是偷偷摸摸地在一起,都是对她的伤害,即使她不知道,实际上,也已经伤害到她了。”

欧鹏握住厉剑的手。

“很多事情都这样。想著,就一次,悄悄的,没有人知道,也就不会害到别人,但是实际上,有一必有二,有二必有三……就好像你……占点小便宜,公家的便宜,一百两百,一千两千……有甜头了,又有借口。我在做事啊,一举三得啊,然後会更多,一万两万,十万八万,再然後,不定什麽时候就被抓进去了。”

欧鹏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人都是贪心的。你说得没错,我也贪心。跟你做爱,好痛快,就想著第二次。明明你身上有些东西让我憎恨,却视而不见。每一次见面,都让我恨得咬牙,而每一次分手,又让我想念……欧鹏……我们再继续下去的话,最後会反目成仇,会伤害到的不仅仅是你的妻子,还有你未来的孩子,以及你的父母。我如何能够不坚持……但是那并不代表著,我就不……不爱你……虽然……但是……”

门外,小吴对崔仁明说:“其实一不做二不休,把欧鹏的签证和护照扣了,把机票退了,他还能去哪里?”

崔仁明挠挠头:“逼得欧鹏出柜?你也想得出?那样,欧鹏会恨你的。恨你不要紧,他会恨厉剑。再说出柜这种事,是绝对不能逼的,因为很可能会逼出人命……我见过那样的例子。再说了,你这样做,岂不是看不起你们的厉哥?把厉剑给看扁了吧。他要真的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就不会走现在这条路了。”

那怎麽办?小吴叹息著。其实吧我看欧鹏对厉哥也不是没有感情,厉哥对欧鹏,我操,也不是没有上心啊。

崔仁明点点头。如果中国,同性恋婚姻合法,同志跟一般人一样,是不是就不会这麽纠结了?欧鹏那个人,确实很,他自己也说,自私自利兼贪婪。但是却的确,世界上多的还是欧鹏那样的人。厉剑,我靠,也太他妈的……简直能够上神坛。

不过,说到底,论亲疏,他当然更站在厉剑这一边。只是,看上去,这俩,还是死结啊。

“人生,就是算来算去的,人与人,就是相互利用的。”欧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那些损人利己的人,才不是人精呢。人精啊,就是做人要做到各个方面都讨好,自己也能从中得益。就算不是人人喜欢,也不会招人厌恶……我本来觉得自己很精於算计,也乐在其中。走一步看三步,不损人,但要利己,那样,才能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目标,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欧鹏继续擦汗,只是,擦到下巴上去了。再使劲地擦一擦,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感情也是一样啊。当然要不讨厌,要喜欢,然後,两个人在一起,才有得搞头。什麽没你不行活不下去的,那是矫情,是软弱。活了三十年啦,小时候的事情已经忘了,不过在我的记忆中,我在这方面一直是做得最棒的。没有想到,现在,筐了大瓢。我算错了。我算错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我算错他对我的感情。”欧鹏眼泪刷刷地流,抬起头,看著欧爸欧妈:“我喜欢他到了会冲动得不顾後果的地步。他喜欢我,却远远没有我喜欢他那麽多。我跟他之间,有的,是不般配的爱情。”

欧爸脸色铁青,欧妈哭得比欧鹏厉害得多了。头几天欧鹏打电话说要去甘肃出差,这天下午欧鹏风尘仆仆地回到家,让老两口在沙发上坐好,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低著头,诉说著他跟另外一个男人的情事。

老两口懵了。他们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儿子会跟男人混在一起。欧鹏高中就有了早恋,他回家也坦白地告诉父母了。欧爸欧妈也见过那女孩子,只跟欧鹏说,相信他会处理好感情和学业的关系。果然,欧鹏处理好了,如愿考上了大学,读大学後,跟女孩子分手。之後陆陆续续的,欧鹏也有带女孩子回家,也有说他又认识了某个女生,娇俏的,爽快的,妩媚的,不一而足。他们死活都想不到,欧鹏会跟一个男人呆在一起。

更加想不到的是,欧鹏居然会跟他们坦白。

欧妈不知道该怎麽跟儿子沟通,只是哭。

欧爸也不知道。可是儿子已经说了很久了,不停地说,嘴唇焦干,满脸是泪。

“那,你跟我们说,是什麽意思?”

欧鹏抹泪:“没有办法了……我才从巴基斯坦回来。爸,这辈子,我从来没有这麽冲动过。虽然编了个谎,请了假,可是如果有人打听的话,怎麽也瞒不住。他躺在病床上,说不是致命伤,但是子弹打到肚子里去了……爸,还记得那时候你的手下污蔑你贪污吗?你差点被关起来,老妈急得,当时头发都白了……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结果最终你没事,出来了,还做你的官,只是再也没有办法往上升了。老妈说没关系,反正咱家也不缺那点钱,儿子争气,也用不著你这个父亲罩儿子一辈子。我在巴基斯坦看到他,心境突然也老了十岁,好像雄心壮志都淡了。就想著没关系,他还活著,反正他又不是模特,也不是演员,身上多些伤疤有什麽关系,只要还活著,还能做他想要做的事,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可是……”欧妈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不是同性恋吧……你不是吧?”

欧鹏蹲在他妈身边,抱著欧妈的膝盖:“我不是同性恋。妈,我是双性恋。我喜欢女人,也喜欢男人的。原来我还很爽,觉得我占了好大的便宜……可是现在想一想,如果我就是纯粹的同性恋倒好了,反正没有退路。我有,而且我还结婚了,竹子还是个很好的老婆。我有选择,可是选择,他妈的更难。”

“那,为什麽不好好的过你们小两口的生活呢……如果竹子怀了孩子就更好了……”

“不好,妈妈,有了孩子会更惨。妈,我要不是放不下他,又何苦说这些让你们难受呢?有了孩子,我就更对不起竹子了,也对不起孩子。妈,我是挺自私一人,我不怕对不起人。可是竹子……”

“竹子他爸要是知道了,怎麽会饶得了你啊!”

欧爸艰难地说:“你还真打算跟竹子离婚吗?他们把事情捅出去,你这辈子就完了!更何况她爸也不是吃素的。就算他碍著面子不宣扬,你的仕途,也走不下去了。”

欧妈劈头盖脑地抽打著儿子的脸和头:“你活这麽大,都没有让爸妈操过心,这会儿,怎麽把个天大的难题丢我们面前啊!”

欧鹏没有躲闪,只是默默地承受著,哭著,脑子里想起曾经看过的一篇文章。一个女人爱上了飞到她窗台上的鸽子。她那麽地爱它,每天准备好吃的招待它,给它垒窝,跟它说话。鸽子好像也爱她,风雨无阻地准时飞到她的窗前。只是突然有一天,鸽子不再来了。这篇文章说,这,是不般配的爱情。

欧鹏觉得,自己跟厉剑之间,也就是不般配的爱情。三观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有无数的障碍。主观的,客观的。而他们俩,无论谁做出牺牲,都是伤筋动骨的。厉剑不愿意,自有他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法辩驳的理由。自己不愿意,也有自己的理由,太多的苦衷,却是不合情不合理不合法的……所以要在一起,就只有自己做出牺牲。

“你这样子,会後悔的。”欧爸拍拍老伴的肩膀,一字一句地严肃地对儿子说。“我不能理解你跟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但是你离婚跟他在一起,你会後悔的。”

欧鹏点头:“我知道。我肯定会後悔,就是现在,我已经在後悔了。竹子那边,我一点把握都没有,该怎麽跟她说,一点谱都没有。一路上我都在想,我该用什麽样的理由跟她提出离婚?无论什麽,都是苍白无力的。我不知道她会是什麽样的反应,我不知道她会怎麽做。死缠烂打不肯离婚?这个可能性不大。但是把我搞得身败名裂?那个很有可能。只要她把我的心思抖露出去,第二天就会满城风雨,我这官,也就当到头了,说不定,连工作都保不住。”

“那你缓缓,多考虑几天,多想想。十天半个月後,如果你还是这个决定,再说也不迟啊。”

欧鹏仰著头,微微地摇晃著:“那时候,我肯定就会放弃这个念头了……爸,我现在已经在後悔了,让你们难受,我自己更加难受……还有竹子,我走之前,她还兴高采烈地跟我讨论要去哪个学校读书呢。她学著做饭,好狼狈的……爸,我多拖一天,这话就都说不出口。就算不为你们著想,就算不为竹子著想,光是想著我自己,这样做的後果,都让我不寒而栗。”

“那就过几天再做决定啊!”欧妈又开始拍打儿子的头:“过几天再说啊!”

“妈!”欧鹏大声地吼了起来:“过几天我就不会这样啦!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现在这样冲动,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哪!我肯定会後悔啦,肯定会的。可是不说的话,不这样做的话,妈,这个时候我就撑不过去了。只要想著他那个样子,妈,我这心里疼得,就跟你现在心里疼得一样难受啊……”

“撑过去就好了。”欧妈抱著儿子的头:“撑过去就好了……你才三十,还有大好的人生啊。”

“我知道啊。”欧鹏终於哭出声了:“我也想著要撑过去,撑过去,一年两年,他不过是个往事而已,不过是曾经的痛而已……但是妈……我不可能不想起他,不想起他的工作,不想起他的每一次任务都是在生死边缘打转。我当然可以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当然会官越做越大,人越来越厉害,可是只要想起他也许在什麽地方做著什麽危险的事……妈……”

欧鹏从衣服里面掏出那个挂饰,上面挂著三颗子弹:“你瞧瞧,这一颗,是从他大腿里取出来的,这两颗,是从他肚子里取出来的。这颗是步枪的子弹,这两颗,是冲锋枪的子弹……妈,没了我,他当然不会要死要活的。可是如果有我一直在等著他的话,他会更加珍惜生命。会的,因为我总是在等他,他不可能让我白等的!”

“孩子,就算那样,就算如愿以偿,那你一辈子,不就是在後头等著,提心吊胆地等著吗?”

欧鹏点点头:“是啊……可是那个等,值得啊。”

“丢掉一切跟他在一起,也值得吗?”

“不。”欧鹏很快地回答:“不值得。可是没有办法啊,妈,我没有办法啊……我是个好人,我同情弱者,我崇拜英雄,但是我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前途当儿戏。妈,我如果不是没有办法,怎麽会这样?除了这样,我还有什麽办法可以把他留在身边?”

欧妈哭得怎麽都说不出话来,一把推开儿子,冲到自己的卧室,放声痛哭起来。

欧爸看了跪在地上的儿子一眼,跟著进了卧室。

欧鹏趴在沙发上,哭了好一阵子,终於收住了泪水。他把红绳又挂回脖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地板上,抱著头。

他不知道在期待著什麽。爸妈坚决反对?拼命反对?如果爸妈说死也不许他离婚,不许他跟个男人在一起,是不是他就不用跟竹子说了?後悔。他当然肯定绝对会後悔的。而且的确,他现在就在後悔了。一想到竹子会跟他妈一样嚎啕痛哭,或者会变身为泼妇,或者去他的单位吵闹,或者找人把他给打残,欧鹏就在害怕,真的害怕。他不知道该怎麽去应付。

当年跟费劲分手,一个电话而已。

此时跟彭竹,一个电话是无论如何都完不了场的。

疯了。欧鹏知道自己疯了。

可是,这三颗弹壳……当然厉剑没了他,肯定不会要死要活。但是如果有他的话,厉剑应该会更惜命吧。自己没了厉剑,活得挺好,也挺充实。现在的生活,原本就是他想要的生活。钻营,他一点都不觉得辛苦,他乐在其中,他能从中得到莫大的成就感。离了公职的话,他将不得不重起炉灶。当然他还年轻,能够拼得起。问题是,他怕的不是身体的劳累,是精神方面的紧张和惶恐。

这个社会有很多不公平,有很多不合理。他欧鹏从来都不是愤青,因为他是这个制度和现状的受惠者,他从中得益。如果身份发生改变,如果他没有手中的这点权力,没了父子两代精心编织的关系网,他将是一个悲惨的转身,成为“被”的那个阶层的人。被涨薪,被代表,被福利,被幸福,被踢,被骂,被侮辱,被占便宜。

他当然会後悔,怎麽可能不会後悔?同学会中,他将不再是那个受到阿谀奉承的人。就算同学中有大款,那些大款和海归,看到他也是客客气气的。生意场上,他不再是收礼受贿的那个人,他将提著礼包陪著笑脸给人舔脚丫子,揣著红包生怕送不出去。

他将成为怨天尤人的那种人。他将成为愤青。

为了厉剑,当然不值得。

为了自己的心……不知道值不值得。

只是算来算去,算错了自己的心。算错了厉剑对他的心。算错了狗身上仅存的那一点点狼的血性。

欧爸进了门,看到欧鹏抱著头坐在地上。欧爸叹息了一声,也在地板上坐下,说:“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让我跟你妈操过心。你是很懂得计算。当然放弃钢琴,我跟你妈都觉得可惜。你说,那个时候你还是初中生,你说你没有啥天赋,再怎麽练,将来也不过在酒店大厅或者夜总会给人家弹琴……你自己放弃了。你的朋友,什麽类型的都有,连收破烂人家的孩子,你都能处得好关系。我当初遭到那个劫难,你比你妈还镇定,说我们家的人虽然爱占便宜,但是不算贪心,不会有事的。我出来,你笑眯眯地说等将来你做了市长,就帮我出这口气。头一阵子你还说,可能会去县里当副县长,打算从什麽地方开始著手工作……当年你妈生了你,其实我想要个女儿,你妈却想要个儿子,她说男孩子皮糙肉厚,怎麽折腾都可以……”

欧鹏背靠著墙,静静地看著欧爸。

欧爸艰难地笑了笑:“其实我是想说,你真的还年轻,想做什麽就去做。就算以後後悔了也没有关系……我跟你妈,其实已经退休了,钱也不少。事情真要闹大了,大不了我们把房子卖了,去个小镇,买栋楼,弄一两块菜地,捡一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你呢,中国之大,不可能没有你发挥才能的地方。就算中国呆不下去了,去国外也行。你还年轻,还没有孩子,没有後顾之忧。”

欧鹏难以置信地看著欧爸。

“只是,”欧爸没有回避儿子的眼光:“竹子是无辜的,可以说是被你害了。所以,你,要尽可能地把伤害降低到最小……我们家果然都是自私的,我跟你妈,只能顾著你,顾不了竹子。”

欧鹏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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