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丁溪若心里纳罕,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张恩是宫里得宠的太监,在深宫中自己独院养病,外臣不得入内,不能探视。以前熟人又皆殉葬,现在宫中太监们,丁溪若一个也不识得。只好侧面打听,去找太医院的副提举,被告之张公公咳喘犯了。这是老毛病,一到冬天便如此。但此病可大可小,须得静养,不能奔波劳累。丁溪若见舅舅病重是实情,皇帝林殷又无甚动作,每日照常传见,且言语煦煦,便渐渐放下了心。
大年初四,太后、皇帝林殷、瑞王林毅并皇后段芙、瑾妃崔氏、淑妃朱氏,在慈宁宫摆宴。林殷惦记着林见秋,未免有些心不在焉。林毅更不用说,天生一个冷人,敬完了酒一句话也不闻。桌上只听三个女子笑语晏晏,哄着太后老太太开心。
过不多时,张贵上前道:“万岁爷,南边几个小国进贡的贡品,在路上遇到大雪耽搁了,今天才到,皇上要不要过过目?”
林殷对太后道:“母亲有什么想要的?儿子尽该孝敬才是。”太后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道:“我老天拔地的,还用要什么?盼着儿子多孝顺些,别总气我就行了。”
林殷微笑道:“母亲这说哪里话来?恩,这样吧,母亲敬心礼佛,最是虔诚不过,去看看有没有开过光的念珠佩珠之类,请来朕瞧。”
张贵赔笑道:“可巧了,殊闵国进贡该国国师手书《金刚经》一卷,镌刻在象牙上,并嵌以宝石,精美无比。” 林殷点头道:“甚好,命人送来吧。”顿了顿又道:“其余的贡品先送去慎德堂,看看九王爷有什么喜欢的。他嫌那屋子太过沉闷,多弄些宝珠玉器之类,供他赏玩。”
此言一出,太后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转头看看林殷平静的脸,又忍住了。林毅目光一闪,端起茶抿了一口。皇后段芙微微一笑,淑妃朱氏变了脸色,低头扭着手中绢帕,瑾妃崔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乱说话。
张贵领命去了,林毅站起身道:“母后,儿子还有点政务,明日再来承欢。”太后心里不痛快,道:“你们都去吧,我也累了。”林毅行了礼,先走一步。林殷也告辞,去文华殿接见官员。几个妃子站起身,淑妃朱氏绕到太后背后,轻轻给她捶背,眼见是不想走了。瑾妃崔氏也要留下,却被皇后一扯衣袖,道:“母后,媳妇腰有些痛,让瑾妃陪媳妇先退下吧。”
太后点点头,看着段芙腆着肚子着实不便,道:“你快回去歇歇。这个皇上,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唉……”她碍于脸面,有些话不能明言,只能一声长叹,段芙笑着和瑾妃退下。
瑾妃等出了院门,问道:“姐姐要和我说什么?”段芙摇摇头,低声道:“先回宫再说。” 瑾妃忙扶着皇后上了暖轿,二人一同回到坤宁宫。
段芙手扶腰,倚着床坐下,示意瑾妃坐到下首椅上。瑾妃皱眉道:“姐姐,咱们不在太后面前服侍,又被淑妃讨了好去。”
段芙看了看她,慢慢取茶喝了,缓缓地道:“好妹妹,咱们一同进宫,说来也是缘分。你这个人快言快语,半点心计也没有,我取的就是你这一点。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有些话便不能不和你说。出我的口,入你的耳,日后也别再提起。”
瑾妃见皇后说得郑重,忙起身道:“姐姐有什么话就请直言,锦儿性子鲁钝,可也分得出好歹。” 段芙笑道:“你坐下吧,日后咱们姐俩一同说话的时候还长着呢,用不着这么客气。”
瑾妃依言坐下了,看着眼前那个秀丽端庄、温和娴雅的女人。段芙轻轻叹息一声,道:“其实,淑妃要和母后说什么,我都知道。之所以不让你留下,就是怕你被牵扯进去。在这个皇宫里,别说是一句不能多说、一步不能多走,就是多听了一句话,也是死路一条。”
她语气温婉,话中却泛着阴森森的寒意。瑾妃吓了一跳,惶惑地道:“贱妾……贱妾……”段芙摇摇头,道:“皇上的事,咱们管不了,也不该咱们管。你自小也是读过《女诫》的,三从四德自不必多说。你细品品那五个字,‘温、良、恭、俭、让’,哪个不是至理名言,回味无穷?咱们的皇上性子温和,脾气甚好,但却是极有主见的人,别说是你我,就是母后群臣,也不能逼迫他如何如何。若是顺着他的意,他自然不能辜负了你。”
瑾妃道:“这一点妹妹何尝不知?可姐姐你不知道吗?皇上他心里爱的是那个……那个……”她脸一红,没再说下去。
段芙垂下眼睑,道:“我早就知道了,还是皇上告诉我的。”瑾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只听段芙低低地道:“皇上的眼神很柔和,我从来没有见他对别人这样过。唉——,若是先要权宜所有利益、衡量所有身份,才能去爱,那还叫爱吗?”她转过头,望着窗外鱼鳞一样的叠云,似乎想起什么,竟陷入了沉思。
瑾妃皱着眉,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天下那么多女人……父子都是一个样……”
段芙笑道:“这事由得谁来?能一帆风顺,谁愿意披荆斩棘?依我看,这倒没什么不好。” 瑾妃不是笨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话中含义。皇上对九叔再好,也不可能把这个天下传给他。但皇后身怀六甲,尚有希望,自己又能依靠谁?
段芙看出她心中所想,拉住她的手道:“要是我料的没错,皇上这辈子是不能再纳妃了。我们两个作伴,一起抚育孩子,好不好?”
瑾妃见她目光诚挚,心中又是感动又是伤心,忍不住落下泪来,段芙抚摩着她的长发微笑。段芙的父亲是朝中次辅,内阁第一重臣,淑妃朱氏的父亲是户部尚书,哥哥是兵部侍郎,与大太监张恩走得极近。瑾妃崔氏的父亲是吏部尚书,刚正不阿的一个人。当初选此二人为妃,暗示朝局内侍外臣微妙的平衡。如今段芙亲近瑾妃,舍弃淑妃,便将此平衡打破了。
这是家族需要的,也是自己需要的,更是皇上需要的。段芙轻轻按着凸起的腹部,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明争暗斗、阴奉阳违的宫里,个个都是身不由己啊。
林殷忙完了政务,摆驾前往慎德堂。此时已是黄昏,地上积雪被彤云映成红色,倒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刚一进大门,便听见殿阁内传来一阵阵的哄笑声,声音最大的自然是应长歌,似乎还有太监宫女,杂七杂八地也不成体统。林殷嘴角扬起,不知不觉噙了一抹微笑,走了过去。
应长歌见林见秋安然醒来,并无大恙,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往这里跑。林毅要进宫陪着母后过年,也便由着他。给母后请了安,也随之而来。林见秋身子还虚,歪躺在床上听应长歌讲笑话耍宝。
只听应长歌道:“一个人有一个妻子两个妾,死了之后,妻妾绕着尸体哭泣。妻子摸着他的头,哭道:‘我的郎头啊。’一个小妾按住他的脚,哭道;‘我的郎脚啊。’最后一个没有可哭的,只好握住他的那话儿,哭道;‘我的郎中啊。’”
林见秋笑得倒仰,房中下人个个掩着口笑得打颤,就连林毅,那么个冷清人,也不禁莞尔。应长歌指着他大叫道:“你笑啦你笑啦,快给我们也讲一个。”林毅道:“恩,那好。”刚要讲,应长歌又道:“你可别花儿啊草儿啊的雅致起来,我听不懂。要讲也讲个荤的,哈哈,那才有趣。”
林毅见他高兴,不愿拂他之意,蹙眉想了一阵,道:“好吧,也讲一个。”众人见这个冷心冷面的王爷居然要讲荤笑话,个个竖起了耳朵。林见秋不料他这么容易便应承下来,心中诧异,看看应长歌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由好笑。
一时大家安静下来,只听林毅道:“一个和尚调戏一个少女。”他刚说到这里,大家已然都笑了。应长歌忙道:“别笑别笑,仔细听着。”林毅又道:“和尚给少女出了个对子,请她对:‘一女孤眠,横竖三只毛眼’。他本来是想难为难为这个女子,不料她也是个晓事的,不肯示弱,立刻接道:‘二僧同榻,颠倒四个光头 ’。”
他的声音平平稳稳,殊无起伏,自然不如应长歌生动。但这对子细品之下着实有趣味,屋里众人遮着脸笑个不停。林见秋笑道:“好好,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林毅端起茶喝了一口,众人笑罢,渐渐安静下来。忽听应长歌疑惑地道:“讲完了?什么意思?”
林毅“噗”地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莫名其妙的应长歌。林见秋“哎呀”一声,笑得喘不上气来,指着应长歌不说话。原来应长歌是苗疆人,汉语不过会说,认得几个熟字,却听不懂对子,弄得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却听门前有人笑道:“听不明白么?”正是林殷。众人见皇上到了,齐齐跪下行礼,只有应长歌傻楞楞地站在那里,听了林殷的话,知道不怀好意,呸了一声。林见秋仍是倚在床上,笑道:“正好正好,为我表弟指点迷津。”
林殷神色平静,缓缓地道:“这还不清楚?脱了自己的裤子便看见和尚,脱了林毅的裤子便看见道士,谁让赫罗族人不长毛呢?”林见秋笑得肚子痛,不停地捶床。应长歌这一下也明白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林殷道:“你也不是个正经东西,还皇上呢,有这样的皇上吗?”
林殷声色不动,淡淡地道:“皇上该看和尚的时候,也得看。”林见秋实在受不了了,笑得眼泪汪汪,道:“好好,算我服了你了,再说下去可没法听啦。”林毅站起身,拉着应长歌就走。应长歌大叫:“干什么干什么?”
林毅头也不回,冷冷地道:“回家看和尚。”
林见秋又大笑,眼见两个人走远了,林殷褪下大衣裳,掩到床前,掀开林见秋身上被子。林见秋笑意未敛,看他一眼,道:“你要做什么?”林殷眼睛都不抬:“看和尚,还能干什么?”
林见秋笑道:“行啦行啦,你还没完啦?”林殷脱去他全身衣衫,拿了药膏涂抹,口中道:“只可惜,能看不能摸。”林见秋瞪了他一眼,任他摆弄上药,闭着眼睛养神。
太监宫女们早悄悄退下,一旁伺候的是高宝。他中的蛊毒极轻,被应长歌解了,已经无碍。燃着灯烛,照得房中通亮。然后关上房门,拖条春凳在廊下守着。
林见秋雪白的身子上,横七竖八尽是凌虐的伤痕。林殷一手揽住他,一手沾了药,细细地涂抹。那是宫中圣药,止痛疗伤、生肌祛痕。林殷慢慢地道:“平安,给你平反好不好?”
林见秋眼皮涩重,道:“作什么?”林殷道:“西苑听说你被幽禁,厉兵秣马,蠢蠢欲动,那些边关将士也不服膺。给你平反,一来稳定军心,二来打击西苑,三来可以借机除去一些人。”
林见秋张开眼睛,不屑地嗤道:“我就说你这个人太虚伪,依我看,你一是要显示自己英明睿智,二是要讨我欢心。说这些堂而皇之的理由干什么?”林殷笑道:“正是,正是。还是九叔智慧过人,侄儿甘拜下风。”
林见秋哼哼两声,又闭上眼睛。林殷道:“我的原因有,你的原因也有。一举多得,不是大妙?”林见秋皱眉道:“我才不干。现在也不错,平反了就得陪你上朝,累死人。”林殷点着他的鼻子,笑道:“那你改名吧,叫林见猪。”林见秋张眼大笑,道:“我只看见你了,你才是猪,乖,叫声叔叔来听听。”
林殷斜睨着他,道:“好啊,你可别后悔。”突然扑上去,呵林见秋的痒。林见秋见势不妙,“啊哟”一声往床里滚,哪比得上林殷手快,一把按住。两个人从小玩到大,那点弱点实在无所遁形。林殷只抓他最怕痒的地方,弄得林见秋唧唧咯咯笑个不停,连连道:“好人好人,绕我这一次吧。”
林殷板着脸,道:“叫声叔叔来听听。”林见秋眉毛一立,道:“呸,要脸不要?谁是谁叔叔?”林殷一挑眉,不再说话,扑上去又是一阵呵痒。林见秋身子本就极敏感,哪受得了这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敢嘴硬,叔叔哥哥爷爷的乱叫一通,林殷这才罢了。
林见秋躺着一点力气也没有,直喘粗气,浑身燥热,对林殷道:“你看,流了这么多汗,药都白擦了。”林殷不在意地道:“那重抹好了。”取过药膏来仔细涂上。
林见秋闹得太凶,未免过于劳累,眯着眼睛打盹,只觉得林殷一双手在身上摸来摸去,似乎不怀好意。他皱皱眉,不予理会,却觉得林殷愈发得寸进尺,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林殷!你往哪儿摸!”
79 湛银潢清影
说笑归说笑,平反是应有之义,于公于私只有好处,林殷早在询问林见秋之前,便已然着手,提出平反事宜的却是瑞王林毅。当年安王麾下偏将王德胜,因被林湛军前处罚,心怀不满。被丁溪若、张恩利用,伪造安王与西苑王子来往书信,诬陷林湛谋反。如今新君登基,张恩势力渐弱,丁溪若竟派人夜入军营,要将他杀死灭口。
王德胜自然不知这是皇帝安排,他认出杀手身有飞虎烙印——那是大内厂的独有标识,便以为是张恩下令。心里害怕,连夜潜藏,改装易容奔回京城,要找张恩丁溪若理论——他身在边防,妻子父母均被二人控制,若是自己私逃,非灭门不可——恰被瑞王手下认出擒获。
瑞王林毅也不和他废话,派人先将王德胜被监控的父母妻儿偷偷救出,又许下儿子女儿一世荣华。王德胜就是再惜命,也知大势已去,便一五一十地招了。
伪造物证、诬陷亲王,此案非同小可。瑞王一个折子呈上,皇帝当即下令捕获张恩丁溪若,交付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会审。当年林测幽禁林见秋,处置量刑未免过于草率。林殷为林见秋平反,却一定要堂堂正正,以示公允。
林见秋却不理会这些。林殷明着命三堂会审,却独独漏掉了宗人府,这样林见秋便不用过堂审讯,只在慎德堂静待结案平反即可。他毕竟体虚气弱,常常是说上一阵话便要闭目养神,小憩片刻。林殷命人精心准备膳食,熊胆鹿茸人参何首乌鸡血藤,种种补药水一样灌下去,弄得林见秋一看见药碗就苦着脸装睡。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林见秋气血渐旺,脸颊也丰腴起来,唇色渐红,神清目朗元气完足,在床上再也躺不住。他生性好动,被囚禁了将近一年,胸烦意闷,如今得获自由,哪里管得住,拉着应长歌捉雀逗鸟,上窜下跳,若不是碍着获罪幽禁的身份,早冲出宫去了。
这日等了半晌,却不见应长歌来。眼见天近午时,估计九成九是被林毅拦住,来不了了。林见秋只好自己闷坐房中,望着雪景发呆。
林殷一进暖阁,便见林见秋凭窗独望,长吁短叹。心中好笑,道:“今日京城雪,闺中只独看。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林见秋白了他一眼,不说话。林殷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咳了一声,慢慢走上前,揽住他双肩道:“怎么,不高兴?”
林见秋立起身来,坐到桌旁,半晌方道:“什么时候结案?”林殷故意笑道:“急什么?早一日结案,你便要早一日陪我上朝,累死人。”林见秋憋闷难耐,还要听他打趣,怒意登时涌上,瞪着林殷刚要说话。却见林殷一摆手,一个太监捧着个长条木匣子上来,放到桌上。
林殷笑吟吟地道:“九叔冤屈得雪,侄儿无以为贺,特备薄礼一份,还望九叔笑纳。”林见秋哼了一声,上前挑开盖子,见里面朱红的云锻衬着一柄银枪,正是林见秋被幽禁之前常用的兵器。
林见秋转脸望向林殷,惊喜交集,林殷目光柔和,看着他只是微笑。林见秋慢慢抚摩那柄长枪,心中百味参杂,不知是酸是苦。泪水默默滑下,一滴一滴落到他伤痕累累的手上。林殷缓缓走上前,转过林见秋身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暖阁里静得很,只听到林见秋压抑的抽噎的哭声。两年多的思念成狂,近一年的屈辱折磨,种种愤懑悲怆、委屈怨恨,终于在此时得到宣泄。
林殷静静地揽着林见秋,抚摩林见秋仍然略显瘦削的微微耸动的后背,感到自己肩头的衣服被一点点地濡湿。
过了好半晌,林见秋直起身子。林殷松开怀抱,低头吻去他脸上泪水,低声道:“平安,是我不好,以后再不让你受委屈。”林见秋把嘴一撇,哼道:“胡说八道,我堂堂七尺男儿,还用你照拂?若不是我心甘情愿,谁能委屈我?”林殷知他性子高傲,要的便是他这句话,遂笑道:“正是,侄儿日后还得仰仗九叔,别让侄儿受委屈。”
林见秋道:“罢了罢了,这还是句人话。”终究破颜而笑,心中烦闷抑郁一扫而光。
林殷从怀中摸出一物,道:“早听说安王武功卓绝,世所难敌,若是就此无法施展,岂不可惜?”林见秋仔细看去,是一个小瓷瓶。他灵机一动,大叫道:“‘如一醉’的解药!”劈手夺来。
林殷任他开瓶吃了一颗,两人坐到床上。林殷一手抵住林见秋背心要穴,一手按住他丹田,默运玄功。
两个人都连的是“朝日神功”,林殷又比林见秋功力高深,不过一个时辰,便将周身筋脉打通。林见秋只觉丹田真气浩浩然勃勃然,充斥四肢百骸,自床上跳下,提起桌上长枪,长啸一声跃出门去。
林殷缓缓站起,踱到门前,倚墙而立,只见玉树琼枝之下,长枪舞动,亮如银蛇,击起落雪一片。这飘飞扬洒的细雪,使林见秋灵动矫健的身姿也变得模糊起来,倒像是霜中雾里的梦境。
堪堪九九八十一路枪法使完,林见秋收势而立,雪光下看去愈发英伟俊秀,气宇非凡。
林殷走上前。林见秋毕竟大病初愈,体力不支,微微有些气喘,面泛桃红。他轻轻咬着下唇,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林殷,带着三分俏皮三分挑衅三分笑意,还有一分傲然。
林殷半眯起狭长的凤目,拉住林见秋的手臂,一个用力揽他入怀,低头深深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80 自古情难足
两人相拥而吻,只觉体内激情鼓荡,似乎便要破腔而出。林殷慢慢抬起头来,问道:“怎么样?”林见秋舔舔唇,道:“没怎么样,有点口渴。”两人问的有趣,答的也有趣,不由相视喷笑。
林殷道:“咱们回暖阁?”林见秋摇摇头,道:“好不容易心里畅快了,我在这里待会,你去拿水。”林殷松开他,转身向暖阁走去。刚刚走到门前,忽见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奔来,跪下气喘吁吁地道:“皇上,皇上,生了……”
林殷皱眉道:“什么生了?”那太监喘了口气,高声道:“皇后娘娘。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于坤宁宫诞下皇子,母子均安!”
林殷耳边“嗡”地一声,立刻回身去看林见秋。
那个人茕茕孑立在树影下,手中长枪“卜”地落到雪地之上。唇边笑容还未敛去,目光之中却已露出无奈和淡淡的悲伤。
林见秋没有看向林殷,他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东西。眼前空白一片,脑中也是空白一片。整个人静默得仿佛石雕像,在苍白的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过了好久,林见秋缓缓抬头。与生俱来的高傲和自尊终于战胜了几乎喷薄而出的痛苦,他轻轻一笑,对林殷道:“恭喜。”
林殷死命地攥紧拳头,才忍住冲上前抱住林见秋的冲动。他深深吸了口气,淡淡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就回来。”转身和张贵走出慎德堂。
刚一出院门,林殷立即对张贵沉声道:“那个奴才,拖下去打五十板子。”张贵摆手叫侍卫们上来。那个太监讨了个俏活,本以为皇帝听到大喜的消息,打赏肯定少不了,哪料到竟是这个下场,吓得哭叫:“万岁爷,万岁爷饶命……”张贵命人堵住他的嘴,拖了下去。
林殷低声道:“摆驾,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