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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恩怨到头终是空 1.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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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之卿赶到江边时,入目的只有黑烟漫天,尸骸与残船布满江面,空气中弥漫着尸体与木头烧焦后的臭味,本来清澄的江面乌黑,除了不甘心离开的老鸹,再无活物。

林之卿心里顿时如坠冰窟,慌忙在一片狼藉中寻找活人的气息。

难不成这一战竟惨烈到没有活口在吗?

卓琅身为武林盟盟主定然会出现在前线,难道也……

林之卿简直不敢想下去,如果卓琅真的死了……不,不可能,卓琅怎么会死。

林之卿仔细寻觅着,把江面每一寸残骸都细细翻找过了,仍是没有半点头绪。

林之卿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坐在一块焦黑的石头上久久不语。

正是江水涨潮之时,江水把江中一些残破的木片与残肢推上岸边,退去时,就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痕迹。

寒风凛冽,乌云垂地,不多时就飘起了鹅毛大雪,渐渐覆盖了满地疮痍。

林之卿坐得腿也麻了,才撑着地上爬起来,从一堆焦炭里找出一把长剑,挖了个深坑。然后寻到一颗不知是谁的人头,已经被烧的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是肯定年纪不大。林之卿把衣摆撕下一幅,把人头包好,端端正正放入坑中,然后双手撮起沙土,做了个小坟。

若有余力,他自然是愿意为这些亡灵收尸,可尸骸满地,又是怎样才能收完。

此时老天降下大雪,想必也是不愿目睹人间惨案,亲自来收殓了。

林之卿没有刻碑,他根本不知被自己埋下的人是哪方的人,若是写错了,肯定会让死者不安。再者,林之卿心中对他们毫无怜悯,只有无奈。

说到底,人世间一切争斗,不过是利益之争,而历来,在这场争斗中,能赢的只有站在顶峰的人,其余人只不过是无辜受牵连的棋子罢了。

林之卿拈雪为香,遥对江天一奠,又静立了半晌。方才受了寒,他的肩头又隐隐作痛,待到浪潮越卷越大,直有席卷之势,才收拾了下衣衫要离开。

正在此时,一个浪头裹挟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拍上岸来,竟似乎有人声呼喊。

林之卿连忙奔过去,只见一人紧紧抱着一根圆木,亦是烧得乌黑,头发烧去半截,隐约可见头皮,而身上衣物显然价值不菲,但也是毁于大火之中。

林之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把那人深埋在两臂只见的头拉出来,摸了摸他的脖子。

虽然颈上已经是冻得乌青,但仍有微弱的脉息。

林之卿大喜,手忙脚乱地把那根圆木拽出来,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

只一看到那尖尖的下颌,林之卿浑身就比坠入冰窟中还要冰冷。

他不可置信地把盖在那人脸上的长发撩开,一张虽然沾满了烟灰,还带着些伤痕,但仍旧清俊端正的脸庞,便出现在眼前。

林之卿愣愣地看了他半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此时只有他二人,殷承煜毫无还手之力,只要在那乌青的脖子上用力一捏,就能让这个害了自己终生的人彻底咽气。

神不知鬼不觉,既报了自己的仇,还未武林除去大害。

林之卿的双手缓缓伸向殷承煜的脖子。

从前,他肖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发生了。

只要十指一动。

冰冷的手指深陷进殷承煜冰冷僵硬的肌肤中,这个人一直是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人前,不可一世,谁会料到造化弄人,竟会如此落入自己手中。

当真是报应不爽。

林之卿的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笑。

他双眼一瞪,十指骨节爆出,竟是用出了十成气力。

一切都可以到此终结了。

腊八这天天不亮,街头的老曹头早早地把门口的大铁锅刷洗干净了,将头一夜浸泡好的五色黍米与各类干果一起放进去,生起火。

因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又是农闲之时,清早除了几家店铺零零散散开门做生意,街上倒是清静得很。

老曹头续好了柴火,便拿着大扫帚把门前的积雪都扫干净,堆到一旁。

真是好久不曾见过大雪了。

南方不比北方,冬天湿冷入骨,阴雨连绵,他这一把年纪也不过见过几次大雪,着实是惊奇了一把。

等把左邻右舍的门前雪也扫净了,腊八粥也开了锅。老曹头连忙用勺子搅匀,然后压住火势,小火慢慢熬煮。

忙活完了,他才有空坐在门口,喝起小茶。

老曹头家世代开粥铺为生,兼卖些包子之类的早点,是以附近乡亲早晨都晓得来他家吃完早点再出门,生意还算不错。只是如今不太平,又是冬天,不免清闲了许多,门口的两口大粥锅也闲置了一口。

今天是腊八,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来吧。

他正盘算着给亲朋散些粥水聊表心意,巷尾一匹老马拉着一辆破烂流离的马车吱吱呀呀地走了过来。

雪的确很厚,车轮压出深深的辙印。

老曹头精神一振,三两口喝完残茶,站在门前高声吆喝道:“粥米包子嘞,客官走得累了来吃一口再上路吧。”

那马车顿了顿,忽然就加快了速度,驶到粥铺门口停下。一个裹得跟棉团儿似的年轻人揣着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被包的严严实实的围脖里往外看。

老曹头连忙热情地招待:“曹家老字号粥铺,味道绝对正宗,今儿是腊八,您赶巧了,腊八粥才出锅,来一碗尝尝?”

年轻人犹豫一下,脑袋伸到车帘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才从车上下来。

老曹头微笑地看着年轻人用滚的姿势下了车,快走几步揭开锅盖。

浓浓的白雾伴随着浓郁的粥米香味在清早冷湿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白瓷海碗底抓上一把土红糖,然后舀满一碗棕红晶莹的腊八粥,旁边放一把小勺。

“小哥,还要些糖饼不?”

年轻人缩着肩膀进了店,把围脖拉开一些,露出一张黝黑清瘦的脸庞,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有神,像是个十分精干的人。

他是说一口带一些蜀中风味的官话:“老丈,烦您多上一些糖饼,我等下要带走。”

“好说好说。”老曹头一面笑着一面去后厨,把糖饼拣了许多模样漂亮的用黄纸包好送上来。

那年轻人正吃得香甜,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层白雾,喝完最后一口,还不舍地把碗边舔了一舔。

“再来一碗?”老曹头忙问。

年轻人笑道:“有劳了。”

又上一碗,年轻人却没有自己吃,反而端着粥碗去了外面,爬上马车,钻进车厢里。

老曹头万分担忧他会不会一个不留神从上面滚下来,幸好年轻人身形十分灵活,他这才松口气。

温暖

林之卿稳稳端着粥碗,没好气地捅了捅缩在角落的一团黑影。

“起来,吃饭。”

那东西蠕动了一下,显示他还活着,然后继续冬眠。

林之卿把碗放到一旁,拎起那人露在外面的一蓬乱发,把他揪了出来。

那人被迫从昏睡中惊醒,犹在迷糊,不耐地低声道:“是谁这般大胆。”

林之卿眉尖一蹙,扬手赏他一巴掌,冷冷道:“吃饭。”

那人被打得脸歪到一旁,似乎是清醒了一些,头抵在厢壁上,又闭了一下眼,才慢慢露出一个极其和气的笑:“阿卿。”

林之卿把碗推到他手边:“快吃。”

殷承煜抽了抽鼻子,仿佛是闻到了腊八粥的香气,然后勉强撑着身体,挪动了一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林之卿靠在门边,却不看他,只是掀着帘子,许久不见天日,殷承煜不适地眯了眯眼,显然是被外面的雪地晃了眼,便道:“原来已经晴了。”

林之卿并不理他,从车上跳下去,找老曹头付了钱,提着一兜糖饼重新爬上车,隔着帘子吃了起来。

忽听到里面重物砰地砸地,林之卿连忙进去一看,只见半碗粥已经洒在外面,殷承煜无力的右手软趴趴地浸在剩余的碗中,脸上不自禁地露出疼痛的神情。

那粥是才熬出来的,滚烫。林之卿赶忙把他的手拿出来,然后用手巾擦了擦。

殷承煜本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从来不曾亏待自己,是以一双手也是保养得当,细腻娇嫩,只在握剑处有一层薄茧,但那日林之卿见到他时,他的身上满是伤痕,一向真爱的手和脸上也不能幸免,尤其是右手,遭重击后上臂骨裂,现在用木条勉强包扎着,手上也不复从前的白净细腻,虎口处一大块烧伤,此时又被烫了,十指连心,殷承煜也疼得变了颜色,只是强撑面子不肯叫出声。

林之卿问老曹头要了治烫伤的獾子油,先把他的手洗净,然后用棉花一点点擦上。

殷承煜右手使不上劲,任由他抬起手臂。上药的力度并不小,药油滴到伤口上时钻心的疼,可殷承煜只是双目紧盯着林之卿,仿佛根本察觉不到那疼痛。

两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握着手了。

殷承煜想着,两年前一别,他也寻找过这个人,还曾迁怒荆衣,把他赶走,但这人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不见踪迹。

他无数次想过两人再见时应是怎样的场景,剑拔弩张或是恶言相向,总之这个人是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的。

可是那日凌晨,梁府一遇,他隐藏在面具下的脸却是笑的。后来回忆起那一幕,殷承煜都会不由地笑出来。

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人,忽然就出现在面前,实在是意外之喜。

但再见,竟然是在鬼门关外,在冰冷彻骨的江水中翻滚了小半时辰,浑身骨头几乎被水浪拍散,正以为阎王爷也看自己不顺眼时,却有一双冰冷的手拉住了自己。

没想到,他没有杀了自己,还救了他。

殷承煜此时自然不会自恋到以为林之卿对自己因虐生爱,不能忘情.士别三日尚能刮目相看,何况已经足足两年不见,他也猜不到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但是命总算保住了,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被包扎成一个馒头的手努力张了张手指,去抓林之卿的,却被林之卿拍开。

殷承煜吃个冷钉子,却不觉尴尬,老老实实地坐着。

林之卿用破布擦干了残粥,又去买了一碗热的。

这一回他长了心眼,不让殷承煜自己动手了。

他的左手虽然没有受伤,但重伤之下一样没有力气,若是再泼一碗,囊中银钱真的经不起糟蹋。

一勺粥送到嘴边,还是滚烫的,殷承煜毫不犹豫地张嘴,面不改色地吞下去。

真他妈烫,他心中暗骂,脸上却一副极为美味的神情。

可惜这样的脸色做出来也是摆设,林之卿根本不看一眼,像填鸭一样把一碗粥给他塞进去,林之卿下车还了碗。没多久,老马继续拉着破车往前走。

殷承煜忍着身上各处撕扯一样的剧痛,盘腿坐起来,打算运气疗伤。

林之卿救起他后,虽然没有刻意为难他,但找大夫看病什么的是不可能有了,只是随意抓了一些药给他擦了擦,内伤更是不肯给他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那日江上一战,实可以引为平生大耻,不仅折损了大量精锐,自己也遭人偷袭重伤落海。

殷承煜把那些叛徒一个个刻在了心尖上,若有来日东山再起,必定要那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但……那还是以后。

他叹口气,目前情况着实不能乐观。

车帘破旧,两扇之间有些缝隙总也合不拢。

这样一颠一簸之间,林之卿的背影隐约可见。

刚才吃下肚的那碗热粥好像一团火热,温暖了殷承煜整个肺腑。

此去不知何处。

除非必要之时,林之卿从不会跟殷承煜讲话,而殷承煜也颇有自知之明。

林之卿能救了他的命,而不是扔到江底喂鱼,已经是最大的忍让,因此平日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车厢里养伤,没有作怪。

天寒地冻,这辆破车四处漏风,殷承煜裹着厚厚的被子,仍是觉得口齿打颤,筋骨硬成一团,林之卿却执意在外赶车,丝毫不肯进车厢来。

殷承煜看着外面的日光,只能大概辨认他们是一路向西,这样的方向持续了四五天后,即便林之卿沉默寡言,殷承煜也能猜出,他们这大概是要入蜀了。

一提到那儿,他便不由地发笑。

川蜀是林之卿的老家自不必说,他们的一段孽缘也是起自那里,自从谷中被一把火烧成精光,他也有近三年不曾回去,心里也是十分想念的。

虽然还有重重心事,但因一路上有林之卿相伴,殷承煜也不曾觉得烦恼。

因为大雪,官道两旁本应开设的驿站也关门谢客,天已经快黑了,别处也没有歇息的地方,何况地上满是积雪,要露宿一宿,人受得住,老马也受不住。

林之卿跳下车,牵着把老马偏离大路,往林子深处走。又走了小半里路,才在密林边寻到一间茅草屋,门上拴着一把锁。

林之卿凑过去,用匕首一挑,轻而易举开了锁,开了门,进去看了一圈。

这里是守林人夏秋狩猎的临时居所,只是用茅草搭建,十分简陋。好在屋顶是厚厚的稻草,竟然还未被大雪压塌,实在是万幸。

他掏出火折子和一截粗短的蜡烛,点亮后飞快拾掇了落满草杆子的地面,把屋子当中收拾出一块干燥的地面,然后把屋里一条长凳用匕首削了,生起火来。

殷承煜自觉地下了车,拴好马,挪动着不便的身体在茅屋四周转了一转,左臂抱着几根树枝进来,放到地上。

林之卿垂着眼皮,专心料理那堆小小的火苗,竟是不理殷承煜。

殷承煜吃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依照他本来的脾气,定是要甩手不干,但是此时天寒地冻,一捧小小的火焰实在太过有吸引力,他便又拖着软绵的身躯,要再进雪地扒拉些草叶。

林之卿冷哼道:“这些都是湿的,怎么烧?”

殷承煜一愣,顿时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养尊处优的教主……”林之卿慢条斯理地说着,可是口吻中明显的讽刺气息,让殷承煜也面露尴尬。

这话一点也没错,殷承煜最苦的时候,也没有为金钱苦恼过,温饱不愁,还有荆衣贴身照料,何曾落魄至斯。

他晓得烧火要木柴,却不晓得湿的柴火只会生烟而不会生焰,就像他晓得林之卿救了他,但却不晓得林之卿为何救他。

那捧微弱的火焰终究还是在林之卿精心的照料下存活了下来,他又四处在屋里抽出一些木棍权作柴火,等火堆大一些了,才把殷承煜刚才拾来的柴火平摊在火堆四周等烤干再用。

车上有个小小的铁锅,捧一把雪进去然后架在火上就能烧出开水,这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殷承煜看着林之卿忙活完了,踹着手出去在雪地里翻了一会儿,抱着一些木柴回来。

这些都是掩盖在积雪与树叶下的树枝,远比殷承煜的战果要干燥。

火堆并不大,可殷承煜竟觉得面颊被烤的发烧。

为难

晚餐是曹家的糖饼,在火上烤热了,林之卿把其中一个丢到殷承煜怀里,自己另外烤了一块。

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口粮,自从林之卿救下他,两人一直没能吃上一顿正儿八经的热乎饭,因为怕有人追杀,林之卿一路都是找些偏僻的小路,若不是大雪,他们也不会被迫走上官道。

殷承煜腹中正饥饿,三两口吃完了一个饼子,然后捧着水罐梗着脖子用水送下干巴巴的口粮。

林之卿吃得斯文,见他吃完了,就又拿出一个烤上。

殷承煜拿着那个温热的饼子,却没来由地有点儿心酸。

林之卿舔了舔指头上的芝麻,殷承煜只看一眼,就顿时有了食欲。

饱暖思淫欲,真真一点也不错。

他自嘲地低了低头,但眼角的余光是一点儿也不放过林之卿的动作。

只见他把湿透的靴子脱下来放在火堆旁,解开袜带,一双同样是生了许多冻疮的脚小心地挪到鞋子旁。

殷承煜的喉头,就随着他脚趾的蜷缩,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下一刻就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要是还像从前那样,林之卿养的丰润细嫩,一双脚也是干净纤细的话,他动了心思也算正常,此时他的脚干瘦粗糙,脚背上青筋暴起,更不用提冻得青紫相间的皮肤,没有一处能让人养眼,那他怎么会无端地被这双脚吸引了。

心里一面鄙视着他的想法,一面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脚慢慢地舒展,相互揉搓,就着眼前之春色,那剩下的一个饼子也很快吃了个精光。

林之卿正揉开身上的关节,不经意一打眼,殷承煜那掩藏在乱发下的目光,就让他警钟大响,连忙穿上了袜子,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殷承煜有点害臊,但又觉得自己这样是委屈了,忍不住辩解道:“你的脚冻伤了,不如干脆烫一下,比这样烤火要好一些。”

林之卿系着带子,慢慢道:“我用这锅子烫脚,然后再烧水,你喝?”

殷承煜摸了摸下巴,似是认真思考过了,才说道:“未尝不可。”

林之卿早就领教过这个人的厚颜无耻,只是冷冷一笑,径自穿好袜子,把火堆往床边挪了挪,掩住了火苗,然后把空出来的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指了指道:“你睡这里。”自己则和衣躺在床上。

殷承煜轻叹一口气,站在黑暗中看了他许久,认命地躺在地上浅浅睡了。

次日临走时,林之卿把生火的痕迹都抹掉,从背囊中拿出一吊钱放在床上,两人这才乘着蒙蒙天亮再次赶路。

路过小镇时,林之卿自己进了城,抓了一些金疮药回来。

殷承煜就在车里呲牙咧嘴地自己换药。

林之卿任他自生自灭,自己则趁这个功夫把整个镇子转了一圈,微带失望地回来。

南阳一别,他与鸡鸣狗盗就失了联系。一开始还能依靠他们留下的暗号得到点消息,可等他从梁府出来,两边就彻底没了信。

他沿途也在乡村城镇上仔细搜索,都没有消息,只能留下自己的记号,希冀其余人看到了能再次联系上。

而卓琅那边……

林之卿暗暗摇了摇头,他如今已经变了,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摸清那个少年心里是什么想法,此次相遇,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让林之卿本能地躲避。

这是跟禽兽相处过后,由衷生出的本能。

既然殷承煜是这样狼狈的模样,想必卓琅没有性命之虞,他也就不必太过担心了。

既然如此,林之卿自然就动了想回青城的心思。

两年多不见,在江宁府一见之下,他的思乡之情愈发浓烈,哪怕是师门不再认他,他也要赖在家门口求到师尊肯见他。

林之卿蹲在城门下,仔细地刻好记号,仔细地掩盖好,然后脚步轻快地回到马车前。

殷承煜换好了药,正笨拙地往手臂上缠绷带。他用牙齿咬住一头,然后左手一圈一圈地把枝条缠好。

林之卿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殷承煜咬了咬下唇,低声求道:“能不能帮我。”

虽然是低着头,殷承煜却能感到他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于是更把可怜兮兮的劲头发挥到极致,右手哆嗦着去拉布条,在要握住的瞬间,一双粗糙干裂的手掌伸过来,把他绑得歪歪扭扭的布条拆开,重新缠好。

中间不免又碰到了伤处,殷承煜便不再掩饰痛楚的神色,苍白着一张脸,贪婪地看着林之卿认真的神情。

林之卿很快给他绑好了,就坐回车前,一扬鞭子。

老马不情不愿地挪动着僵硬的蹄子,慢慢悠悠地赶路。

殷承煜没有像以往那样靠在车厢里面,而是挪到门口,一双眼火辣辣地盯着林之卿的后背。

他才不想承认,即便林之卿已经粗糙得难入他殷教主的法眼,他还是对这个人有渴望。

那是人在饥饿难耐时,本能地对猎物产生的欲望。

不过,他却不得不承认,如果把林之卿和一个鲜美可口的美人一起放在眼前,他还是会选择饥不择食地扑上林之卿。

殷承煜脑补了一下这样的场景,把裹成一个肉球的林之卿层层剥开,露出劲瘦但柔韧的躯干,然后那熟悉的不屈的红晕浮现在那张清瘦的脸庞上,修长的四肢攀附上来,紧紧地抱着……

糟糕,身上有点热。

他捂住鼻子,轻咳了一下。

罪过罪过,若是叫林之卿知道了他心里的想法,肯定恨不得把他丢回火场再烤一遍。

殷承煜心情十分愉悦地把眼前的青年摸了一遍又一遍,而此时正认真赶车的林之卿无端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他裹紧了围脖,又算了算行程。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过年前回青城,他是真的想念师尊,还有师兄弟了。

林之卿出来时,并没有带多少盘缠。沈夫人执意要他带一些银票,但也被他偷偷放在枕头下没有带出来。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卓琅为他治伤,这份人情已经很大了,但是此时,林之卿却在为盘缠发愁。

按说,他与鸡鸣狗盗在一起这么久,也攒了不少私房,可那些钱都被他交给陈继存着,自己吃喝不缺,也就没有自己保管,还被陈缑笑他是要存钱娶媳妇。

林之卿是个不在乎钱财的人,不过也会有穷途末路的时候,他惆怅地把背囊又捏了一遍,确信没有再遗漏一枚铜钱之后,无声地叹口气。

这才走了不到一半路,已经花光了所有钱,他还带着个拖油瓶,要怎么走下去呢?

重操旧业?那不行,现在虽然看似平静,但武林盟对白衣教的剿杀一刻也没有放松过,自己带着个头号通缉犯,已经是隐患,自然是越低调越好,但是其他哪还有什么法子来钱快。

他这样的难处自然瞒不过人精似的殷承煜,只是殷承煜自己厌恶那些金银器物,平日身上只佩一柄玉剑,也在那场大火中遗失了,而银两之类的东西,他不必自己带,也会有人抢着付账,于是他也一筹莫展。

一文钱难为死两条汉子,目前就是这样的情景。

消失

愁了一晚上,林之卿起了个大早,用雪水洗干净手脸,用刀背做镜子,开始贴人皮面具。

从南阳出来后,他蓬头垢面,省了戴面具的麻烦,这会儿要想法子弄钱,那就不能就这样出去吓唬人了。好歹收拾得周正,林之卿把身上的破棉袄换下来,又是个板正的青年。

“你要去哪里?”

殷承煜听到他的动静,睡眼惺忪地露出个脑袋。

林之卿回头,已经变了个模样,蜡黄面皮,扁鼻阔腮,毫不起眼。

他摸了摸脸,道:“我很快回来,你在这里等着。”

殷承煜无端地被这句话戳了心窝,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走?”

林之卿冷笑:“赶紧滚。”

殷承煜自讨无趣,噤了声,却在林之卿临走时,喊了一句:“你小心些。”

林之卿仿佛没有听到,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密林中。

过了一盏茶时间,林中倏忽一阵风声,轻飘飘地落在雪地上。

殷承煜微微一笑,掀开帘子,看到雪地上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人,便招招手道:“竺儿。”

为富则不仁,这仿佛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林之卿跟鸡鸣狗盗厮混在一起后,虽然仍是固执他那一套仁义道德,但也开了窍,晓得变通。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陈道曾经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教导他。林之卿耳濡目染,把这门妙手空空也学了几分,在大街上顺个钱袋是没有问题的。

他这幅面孔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在街上转了几圈,已经得手了两个袋子。

他在袖中掂了掂分量,又瞅准一个顺了,然后去买了些干粮和草药,赶在晌午前回去。

还不等走近,林之卿已经察觉出哪里不对劲,他握紧了袖中匕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然后猛地冲入车中,却一下扑了个空,反而撞到一个人身上。

殷承煜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被林之卿压在下面,他几乎吐出一口血,吼道:“阿卿!”

林之卿撑起上半身,愣愣地看了一眼身下的人。

“有人来过了?”

殷承煜挣扎了半天,才喘上一口气,苦笑道:“阿卿,我怎么不知道你是属狗的,生人味儿都能闻到。虽然你主动投怀送抱,我很高兴,但是,你这样实在是压的我有些疼……”

林之卿抿了抿嘴,从殷承煜身上爬起来,坐到一旁。

殷承煜很是回味他刚才与自己叠在一起的一幕,若有所思地看着林之卿把面具拿下来,慢慢说道:“刚才,我的人来过了。”

“哦,恭喜。”林之卿道:“怎么不跟他一起走。”

“我舍不得你。”殷承煜低低一笑,往林之卿身边挪了挪:“真的。”

林之卿打开带来的纸包,里面是新鲜的酱牛肉与烧饼,他撕了一口肉塞进嘴里,没有搭腔。

殷承煜轻叹:“白衣教内部出了叛徒,我暂时不能回去。”

林之卿默默吃完一块饼,道:“你走吧。”

殷承煜摇头:“我不能走。”

林之卿冷笑,把剩下的几块饼丢到他怀里,道:“你不走,我走!”

殷承煜脸色大变,连忙去拉林之卿,谁想他一脚踢过来,殷承煜顺势抱住他的腿,道:“阿卿,你别走。”

林之卿低下头,轻声道:“我不想看到你。”

说罢,把他踹翻,自己跳下车,很快走远了。

“主子。”竺儿犹豫道:“还要去追阿卿哥哥吗?”

殷承煜吃力地扶住右臂,刚才林之卿那一脚,正好又伤了他的肩膀,恐怕伤口已经再次裂开,他倒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道:“随他吧,他没有杀我,已经出乎意料了。”

林之卿匆匆忙忙走到太阳落山,才发觉脚上的靴子已经灌满了冰水,生了冻疮的脚疼得麻木。他自嘲地一笑,他好像是做了件傻事,偷来的钱都丢在了殷承煜那里,身上又是身无分文了。

眼见天色不早,林之卿反倒放慢了脚步,慢慢思索自己到底做的是否恰当,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他白日顺手牵羊过的小镇。

左右没了盘缠,他再上路也是不可能,林之卿心一横,干脆等天黑透了,又摸到城中灯火通明的一个大户人家,借了一些银钱后连夜离开。

没有殷承煜那个累赘,他自己走的更轻快一点,因为心里还惦记过年前回青城的问题,他也就另外购置了马匹加快脚程,不几日,已经到了江州。此地距离川蜀已经甚近,林之卿思乡情怯,竟是停了下来,在江州徘徊数日,每天去茶馆中打听青城派的事情。

他早知无需子闭关后身体十分不好,派中事务由师叔接手,但那日江中一役,青城派正是无心子出战,自此毫无音讯。

林之卿登时心被狠狠揪了起来,几乎是片刻不想停留,只想赶往青城山,昼夜兼程,差点将他那匹马累死,林之卿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回到了自家师门。

那场大雪并未波及青城山,此时正是隆冬,但山脚一直到山顶,全是历代青城派弟子种植的松柏,四季常青。

他站在山下,形容十分落魄。

踌躇了一会儿,他还是找了个地方把身上衣服换了,顺带洗脸修面,起码看上去不那么不修边幅,才心怀忐忑地上了山。

山上之路是从小走惯的,可此次走来,林之卿总感觉不是个滋味,自己仿佛是没有资格,更没有脸面回家了,一时间,他心中五味杂陈,思来想去,竟是没有注意到四周静悄悄的,有点反常。

直到走到山门前,林之卿不由地一愣。

青城派虽然一向清修,但从来没有闭门谢客的规矩,甚至门前常常静立的两名小弟子也不在。

林之卿不由狐疑,抓住门环,用力拍了几下。

又等了许久,仍是没有动静。

这一下,让林之卿彻底着了急,顾不得规矩,使劲把门锤得轰天响,但是里面仍是没有应门声。

林之卿无奈,只能绕道侧面,那儿有一个小小缺口,是各位师兄弟偷懒下山玩时悄悄砸出来的小道。

他退了几步,疾跑一下猛地窜上墙,然后轻轻巧巧地跃下来。

从这里下来是一道小小女儿墙,再从夹道中出去,就是师兄弟们就寝的厢房。

林之卿轻车熟路,甚至还踢到了他们偷溜出去买肘子吃丢在这里的骨头,这倒勾起了他对从前的回忆,忍不住笑了笑,便加快步伐。

谁知,等他出了夹道,豁然开朗时,四周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此时是正午,按说正是午休的时候,但总有人会在院子中用功练武,林之卿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快步走到自己常住的那间房子前,见没有上锁,就直接推开进去了。

屋子中干干净净,只是他留在桌上的那封信不见了,林之卿摸了摸桌子,没有灰尘,想来日日有人打扫。

他心念一动,连忙去往隔壁。

这里是小师弟秦之平的房子,因为他辈分小,还跟几个师兄一起挤,怪的是他们的被褥都摊在床上,有些凌乱,但人却不在。

林之卿心里一慌,暗道不好,难不成青城派遭了毒手不成。

他不敢多想,立即赶到师尊的房前。

此时也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林之卿直接闯了进去。

只一眼,心就凉了。

无需子午间必定要小憩一会儿,因此在外间设了个软榻,每每和衣浅眠就好,林之卿推开门时,软榻上的枕头正在脚下。

他捡起枕头,急红了眼。

到底是谁,居然有天大的狗胆,让整个青城派的人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忘

锦官城的早晨,总是姗姗来迟。

浓雾尚未散开,小二揉着眼,掀开门板,挂起招牌,门前炭火上滚滚烧着清澈的泉水,只待客人一来,就立马能冲茶待客。

这样的茶楼,在锦官城中不知有几百家,只靠着茶水点心与牌九,就足以撑起一家门面。

直到晌午,雾散开了,老板才打着呵欠懒洋洋从楼上下来。

所谓大隐隐于市,巫伤命深谙这一点,正如以往每一天的开始都是从晌午一壶大红袍开始一样,他先去后厨假公济私了一壶好茶,然后才算计起午餐为何,下午则与几个牌友切磋码牌。

巫伤命虽然从小学医,但是开店做老板一直是他最大的梦想,因此前前后后也换了许多店铺,上至钱庄当铺下至寿材饭庄,均染指过。

自从与荆衣在一起后,荆衣嫌那家寿材店晦气,他也就二话没说盘了店,两人辗转了几处,最终在锦官城停下来。

荆衣闻到芋头酥的香气,微微一笑,手中算盘不停,道:“醒了?”

巫伤命笑嘻嘻地把一块酥喂到荆衣嘴边,荆衣颇是忌惮地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确定是干净的,才张嘴吃了。

巫伤命道:“天冷,你也不多睡会儿。”

荆衣忍不住白他一眼:“如果跟你一样好吃懒做,我们都去喝西北风好了。”

巫伤命被戳中痛处,完全不能反驳,只能默默地蹲到一旁,以免好吃懒做得太明目张胆,惹人讨厌。

原本,这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可刚把午餐端上桌,便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荆衣放下筷子,出去了大半天都没回来,让巫伤命自个儿吃得也不香,便也出去瞧了瞧,却见荆衣站在一辆破马车前擦眼泪。

巫伤命就见过荆衣哭过一次,这下可了不得,以为有人惹了他家的人,冲上去掳袖子就要讨公道,荆衣连忙拽住他,道:“我们回去再说。”然后牵着马到了后院。

巫伤命不认得在前面赶车的少年,只觉他未免过于脂粉气了些,于是连带着对车里的人也带了几分轻视。

直到荆衣钻进车,把里面的人抱出来时,巫伤命的下巴才掉了满地,吃惊过后就是幸灾乐祸。

他把殷承煜接过来,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殷承煜烧得稀里糊涂,哪里知道自己被人取笑了,难受地皱起眉。

荆衣看不惯巫伤命这样,踹了他一脚。

巫伤命只能收起自己看热闹的心,赶紧把殷承煜送进房中诊治。

竺儿目送殷承煜与巫伤命进去了,拉着荆衣在外面,扑通跪下,求道:“荆衣哥哥,求你一定要治好主子!”

荆衣连忙把他拉起来,见竺儿风尘仆仆,知道他此行吃了不少苦,连连劝了他几句,与他一同去吃午饭。

两人终归是不放心殷承煜,匆匆吃了一口,就重新回来守着。

巫伤命拆开殷承煜的绷带,不由地捂住鼻子。

原来他折断的手臂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迟迟难以愈合,已经化脓溃烂,身上其余烫伤的地方即便是敷了药,也没能好到哪里去,最严重的还是他的内伤,竟像是从背后被人偷袭,重力之下伤及肺腑。他们颠簸数日,殷承煜就烧了数日,人已经有点糊涂了。

巫伤命一看那伤口的包扎,为人医者难得的那点仁心爆发,冲着竺儿吼道:“你就不知道找个大夫先给他看看?这胳膊再拖一天,不废也残了!”

竺儿一怔,哭道:“主子不让人动他的胳膊,说是阿卿哥哥包扎的,不许别人拆。”

巫伤命扬了扬眉毛,追问道:“阿卿哥哥?”

荆衣连忙道:“是不是林之卿?”

竺儿道:“正是,我找到主子的时候,是与阿卿哥哥一起的。可是后来他生气,走了。”

荆衣自然是明白他们之间的纠葛,沉默一会儿道:“是林之卿救了主子吗?”

竺儿道:“是。”

巫伤命冷笑:“很好很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要我看,他是活该,就算死在林之卿手上,我也不奇怪。”

荆衣咬了咬下唇,五味杂陈看了一眼殷承煜。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对于殷承煜为了林之卿将自己赶走这件事,还是他心头难解的一个疙瘩。

把骨头断处重新接好,巫伤命才陆续给殷承煜全身上了药,内伤还需慢慢调养,高烧也只能靠他自己挺过来。

荆衣低声问了白衣教的事情,虽然他们俩退出江湖已久,但茶楼中三教九流皆有,有些事情都会被当做轶闻流传,因此还是略知一二。

荆衣问清教中出了内鬼之后,摇头道:“白教主还没有音讯吗?”

竺儿道:“自从两年前失踪,只有去年有人在东海之滨见过形似教主之人,其余便再无音信了。”

荆衣叹道:“主子他毕竟根基浅,白衣教人多口杂,哪里是一年两年就能安定的。此时说也无用了,先治好伤才是正经。”

竺儿虽然与荆衣有旧交,但是荆衣早已不算教中人,因此许多事情也不能详谈,荆衣明白他的难处,等巫伤命医治完毕后,就送他先去休息,自己守在殷承煜身旁。

这不免让巫伤命有点吃醋,只是荆衣瞪他一眼,他又不能发作,只能把这口气憋回去,等殷承煜醒了再算账。

总算殷承煜底子极好,众人忙活了一夜,他那边烧也退了,让人松口气。

最为高兴的还是巫伤命,因为荆衣总算不在摆着一副死人脸色看他了……

但殷承煜的致命伤仍是他的内伤,还需细细调养,为此,巫伤命悉心收藏的珍贵草药再次遭了殃,连声哀呼殷承煜是扫把星,每次出现都要他破财出血,气得荆衣几天不与他讲话,他又不得不放下身段赔礼道歉哄夫人开心。

在他眼中,殷承煜已经彻底成了个烫手的赔钱货,只恨不能扫地出门。

时近年关,荆衣因有殷承煜在,准备年货的劲头也更足,往往天不亮就要去赶早市。殷承煜每日仍是半睡半醒,他们那一派受伤后只能靠同脉内力才能修补,殷承煜坚持不要荆衣帮忙,无奈之下只能让他自行疗伤,别人着急也没有用。

这一日,殷承煜终于能坐起身,房中梅瓶中插着一支新开的梅花,他看了一会儿,低声唤道:“竺儿。”

竺儿几乎夜不能寐,一双眼睛肿的像桃子一般,静静地出现在他床头,半跪在那儿。

殷承煜看了他一眼,勉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还没死呢,别这样。”

竺儿早已忍不住泪,低下头哽咽不成声。

殷承煜只是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半晌才道:“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正握着他的手的竺儿猛地抬起头,问道:“是要我去找阿卿哥哥吗?”

殷承煜一愣,似乎是被说中了心事,低咳一下道:“你可真聪明。”

这话并不是夸奖他,竺儿知道自己冒犯了,惶恐着不敢讲话。

殷承煜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脸,道:“别让他瞧见你,看看他过的好不好就行了。”

竺儿点头道:“是。”把他的被子又往脖子下面掖了掖,才出去。

殷承煜累极了,等到四周无人,他才肯捂住嘴,大声咳嗽几声。

时至今日,他身旁居然没有几个能用的人。

不知怎的,就想起年少学艺时,老教主对着他和白年一筹莫展的情景。

那时,白年已经崭露头角,一举一动颇有大家之气,殷承煜尚未与他起龃龉,但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自然免不了争斗,暗地里斗气。

那时候老教主怎么说的来着……

殷承煜闭了闭眼,低声道:“能忍方为上人。”

虽然是形势所迫让他重掌白衣教,但这何尝不是他曾经梦想得到的东西,所以他才会那样急切地将一切控制在自己手中。

说什么不舍得白衣教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出了许久的神,直到荆衣与巫伤命大包小提着回家,才收起一脸伤感,微笑地看着荆衣把一些他爱吃的果饼盛在小碟中端过来。

荆衣左右看了一圈,惊奇道:“怎的不见竺儿?”

殷承煜道:“有些事要他去办。”

荆衣叹道:“哎,多事之秋。”他转而一笑:“后天就过年了,主子你也好好养病,总得养好伤才能有力气去做没完的事情。”

殷承煜自然点头。

竺儿不在,荆衣就接手了给他换药的任务,净了手,把他身上的绷带解开,重新上药。

手劲十分轻柔,在那谁眼里就像是在调情一样,老大的不高兴。

于是出来时,巫伤命用力捣着药杵,不肯看荆衣一眼。

荆衣早就习惯了这个人的小心眼,最开始认识时,谁会想到这个神医居然是个醋缸,以至于现在见天泡在醋坛子里。

想到这里,荆衣心情大好,下楼去招呼生意,把巫伤命晾在了一旁。

劫持

大年夜,殷承煜很知趣地没有多麻烦别人,早早离开席回房了。

算着日子,竺儿往返一趟青城山也大概能回来了,他不由地勾起唇角,连疗伤时的疼痛也好忍了一点,待内力缓缓冲过闭塞的经脉后,他已经是大汗淋漓。

这样的日子,他自然是不好再叫荆衣来伺候沐浴,所幸屋里早就备好了温水,也就凑活先擦洗一下。

半夜时,邻家还有孩童燃放烟火,虽然门窗紧闭,仍是能听到噼啪的爆竹声。

他脱了上衣,拧干毛巾擦洗,小心地避开了身上的伤口。

一面擦,一面就有些感慨。

他这个人,十分舍不得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痕,包养很是得当,如今这一身烫伤,倒是不知能不能去掉伤疤了。

热毛巾捂住肩头,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浑身一颤,硬是扶着脸盆架,才好歹没有倒下。

殷承煜站定了许久,才缓过来,从容地把手巾丢到脸盆里,低哑道:“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一见。”

本是紧闭的窗户忽然弹开,一条黑影倏忽窜进来,远远地看着殷承煜。

殷承煜展颜一笑,顺手披上外衣,一面系衣带,一面低声道:“阿卿,你来了。”

林之卿没有说话,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窗外一阵冷风袭来,让殷承煜不由地打了个寒战,便略带歉意道:“我冷的很,先上床了。”说着,自己钻进被窝里,长长地舒口气。

“青城派的人呢?”冷不丁地,林之卿问道。

殷承煜一怔:“什么?”

夹着一阵冷风,一柄匕首逼到他颈间:“不要装傻,说,青城派的人去哪里了!”

殷承煜苦笑:“阿卿,你到底在说什么?”

黑夜中,烛火不明,林之卿一双眼睛却是燃着火焰,让殷承煜想到那一日的大火。

林之卿仇恨入骨,力度不稳地压低了刀刃,顿时划开了他的颈子,一线鲜血顺着刀刃滴下来。

“为何一夜之间青城派空无一人!”

殷承煜挑了挑眉,道:“你是怀疑我吗?”

“不是你还有谁?!”林之卿几乎是要戳进他的要害:“除了白衣教,还有谁会这样歹毒?”

殷承煜看了他一会儿,直把林之卿看得火大,才眨眨眼,笑道:“你猜对了。”

果然,林之卿闻言,刀刃已经刺进去半寸。

殷承煜低声呼痛:“阿卿阿卿,你慢一些……不然你这样杀了我,你师父师弟们的命,也保不住了。”

那匕首远了一些,殷承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些,抹了抹脖子上的血:“阿卿,你也知道,如今……我惶惶如丧家犬,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为什么?”

殷承煜一想,大笑道:“自然是为你。”他不顾刀刃横在颈上,直起身凑到他的脸旁边,吹了一口气,看他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点,继续道:“不这样做,你怎会乖乖来找我,嗯?”

“卑鄙!”

“对,我就卑鄙怎么样?你能奈我何?”

林之卿气得手发抖,几乎控制不住情绪一刀宰了他。

殷承煜笑的得意洋洋:“你恨我对不对?我不介意你更恨我一点。其实,你心里也是在乎我的,所以你不舍得杀我,就算你的师门没事,你也不舍得,你心心念念不忘我对你如何,你越恨,就越在意。”

林之卿僵硬一下,丢开匕首,直接扼住他的脖子:“闭嘴!”

殷承煜不由地抬起头:“阿卿,你这个人就是嘴硬……”话未说完,脖子上一阵窒息,让他憋红了脸,无力挣扎。

这情形似乎跟从前如出一辙,只是那时性命被掌握在别人手中的人换了个位置。

渐渐地,林之卿松开了手,殷承煜这才缓过来,捂住嘴不住地咳嗽。

“我师父在哪里?”

殷承煜略带嘲讽地掀了掀眼皮:“我既然这般落魄,自然不会让这一张王牌轻易露面,在哪里,只有我知。”

“在哪里?”

殷承煜又道:“你还记得不记得从前我们住过的山谷?”

林之卿双眉一竖,揪起他的领子道:“你把他们困在那里?”

殷承煜颈子上的伤口又渗出许多血珠,他皱了皱眉,反握住林之卿的手腕,柔声道:“我哪有这样傻,我的意思是,他们就在那样的一个地方,出不来,别人也找不到。”

“所以……”

殷承煜手指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林之卿的皮肤,小块地吃着豆腐,愉悦道:“想去找,那就只能带我去。”

林之卿一动不动地拎着他的领口,殷承煜全然不害怕一般,一双眸子上虽然有些血丝,但仍是湛湛有神,清澈透底地倒映着林之卿满是怀疑的脸孔。

“你若不信,那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殷承煜继续加把火:“毕竟,以我现在的状况,养这么一群饭桶,可是吃力的很呢。”

一句话正好击中林之卿痛处,他二话不说,用被子把殷承煜裹成一团,捆在背上,然后跃出窗户轻巧地跳了出去。

殷承煜虽然身上只穿着一件外衣,但裹在厚实的被子中,身下就是林之卿温暖的后背,精神就有点支撑不住,努力挣扎出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就像孩童一样伏在林之卿后背上睡着了。

等到了他暂时歇脚的地方,林之卿才觉得身后那人老实得不可思议,丢到地上一瞧,他正酣睡好梦,身体蜷缩成一团,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有可疑的水痕在下巴上闪光,顿时把林之卿弄了个哭笑不得。

大年初一荆衣把缠着自己往被窝里塞的巫伤命踹开,一大早就往殷承煜房中跑,岂料一开门就是冷风灌进来,人却是不见了。

于是这一天闹得所有人都不安生,最后他们在柴房中找到了被捆成个粽子的竺儿,这才明白是林之卿找来了。

一听说这样,巫伤命反而笑道:“没事,死不了人,咱继续回去睡觉。”

荆衣想了一想,也放了心,只是竺儿有些伤心的样子。荆衣心中暗叹,好似见到了从前的自己,不免触动了伤心事。

林之卿心里着急青城派的事情,逼着殷承煜说下落,殷承煜反倒是不急了,只是模模糊糊地说人在荆州,到底在哪里,还得去了才知晓。

林之卿自然是等不得,此时天冷,不能行舟,就只好又买了马车。

殷承煜身裹棉被,声音有些发抖,从里面闷闷透出来:“阿卿,你到底折腾什么呢,你若是不走多好,我们也何必在折返这么长的路。”

林之卿这几天烦不胜烦,他记得殷承煜虽然喜欢拿那些话侮辱他,但是两人还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地聊天过。

于是此时就是这样诡异的情景,旅途无聊,殷承煜被颠簸得骨头架子都要散开了,但还是有事没事找话说,林之卿从来不理会他,他也不觉得烦,仍是自得其乐,把林之卿烦的够呛。

殷承煜的外伤好了个七七八八,内伤依然严重,其实说不了多久就没了力气,可不等养过一点神,就立马开口继续罗嗦。林之卿听着他气若游丝,上句不接下句的话,自己都替他难受,就只能恶狠狠地道:“闭嘴!不然堵住你的嘴!”

殷承煜乖觉地闭嘴,喝口水,养精蓄锐继续闲扯。

后来林之卿习惯了,干脆装聋作哑,由着他折腾。

反正有力气折腾,那就肯定死不了,乐得省心。

长夜漫漫,林之卿守着篝火闭目养神。

殷承煜说了一天的话,没有换来林之卿的一个回眸,即便他再如何自信,其实心中也有一点点气馁,但一时半会两人只会僵持下去,他也只好喝口热水润润喉咙。

林之卿着意离他远远的,连晚上入眠时也是匕首不离身,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惊醒,几天下来,精神已经到了极限,全凭着要尽早就出师尊这样的信念才辛苦支撑下来,面容疲倦不堪。

此时明灭的篝火映照着他的脸,殷承煜坐在车上,正好瞧见他的侧脸明明暗暗,眼下的青色更加显著。

贪婪地看了许久,在真气失控之前他及时收回视线,却还是不舍得放下帘子,于是拥着被子朝着林之卿的方向,也睡了过去。

与林之卿不同,自从与他在一起之后,虽然每日都在赶路,十分艰苦,但日子仿佛要比之前锦衣玉食的时候要安逸得多。

殷承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这个人一向顺从自己的心意,既然对这人十分渴求,那就坚决不放过能在一起的时光。

所以,每次他从美好的梦乡中醒过来,对疲倦不已的林之卿微笑道早安时,总能换来那个人一记眼刀。

自然,殷承煜对此甘之若饴。

明日一大早再赶上十几里路就到了荆州地界,林之卿不死心地又逼问了殷承煜一番,照旧没有挖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就冷哼一声抱膝坐在火堆前了。

殷承煜出了一会儿神,往被子里缩了缩,浑浑噩噩正要睡过去,忽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东北传来,他猛然惊醒,看到林之卿也站了起来,熄灭了篝火,一步跳到车上,把他背了起来,然后就往深山跑。

林之卿本身内功并不深厚,身上还背着个成年男人,哪里能跑得很快,没多久,殷承煜就听到那些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一急,伏在林之卿耳边低声道:“你丢下我,我们分两头。他们肯定是冲我来的,你别管我。”

林之卿头也不回,恨恨道:“管他冲谁来的,你死了,我师尊怎么办!”

殷承煜正要回话,耳畔风声乍起,一支暗箭已经冲他后背射来。

林之卿察觉不对,连忙急转身形,先寻了一处山壁隐匿身形。

暗箭雨一般射来,贴面而过时,都能嗅到上面隐隐带的腥臭,不必想,箭头上定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林之卿借着月光,看了看四周,正巧有一颗大槐树盘踞在山壁一侧,树冠极大,虽然隆冬时已经没有树叶,但是树枝密密匝匝,好似鸟巢一般。

林之卿几步爬上树,把殷承煜放在枝桠上,低声道:“你别出声,我等下来找你。”

不等殷承煜拉住他,他已经跃下树,手中两枚碎石用力掷出,自己则冲着相反的方向奔过去。

殷承煜心急如焚,勉强催动内力,背心便是寒凉刺骨。

他梗了梗脖子,硬是吞下一口淤血,折下几根树枝,指上用力,将那树枝射了出去。

只听见一人惨叫,继而有人喊:“在树上!”

殷承煜冷冷一笑,身形飘忽不定,十指翻飞恍若折花,已经又伤了几人。

他本就重伤在身,这样妄动真气已是大忌,渐渐地真气不足,连带着已经开始痊愈的旧伤也发作起来。

他提起最后一口真气,轻灵无比地从树冠上跳起,踏山壁而行,然后攀附着一株松树跳到树下一个凹地,听不到后面有人追赶了,才浑身脱了力,再也压制不住内伤,剧痛之下昏迷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殷承煜只觉全身如坠冰窟,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呼吸之间都是冰冻,全身只是打颤,却动也动不了。

那冰冻之间又夹杂着钻心的刺痛,在身上大穴阴测测地发作,殷承煜喉咙间咯咯响了几下,然后一口鲜血从唇边溢出。

林之卿大惊,连忙收回贴在他背心的手掌。

殷承煜倒在他怀里,挣扎了许久,才张开眼皮,看到林之卿的脸上带了几分焦急地看着他,心里蓦地一松,居然还能勉力笑了笑,断断续续道:“谢了……只是,没用的……”

林之卿瞪大眼,捏住他的脸,急道:“你,你别死!”

殷承煜无力地合上眼:“不行了……”

“告诉我师尊的下落!”

殷承煜唇角那丝笑慢慢消失,他重新睁开眼,沉沉地看着林之卿的眼睛,哑声道:“是不是告诉了你,我就可以……死了?”

林之卿抿了抿唇:“呵,你以为呢?”

殷承煜冷笑:“那,你就永远,也别想看到他们了……”

林之卿脸色一变:“你!”

殷承煜缓缓道:“黄泉路上有人作伴,挺好。”

林之卿站起身,把他摔在地上,然后从袖中抽出那柄匕首。

他摩挲着匕首锋利的刀刃,俯下身,捏住他的下巴:“我想把你碎尸万段,很久很久了。”

殷承煜点点头道:“可是你救了我。”他的脸上忽然多了一点血色,仿佛是回光返照一般,只是发青的嘴唇上挂着血丝,十分可怖。

林之卿道:“我这一生从不滥杀无辜,更不欺凌弱者,那时就算是一条狗来抱着我的腿,我也会救。”

殷承煜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像这样吗?”

林之卿眼瞳一缩,那一日他想要掐死殷承煜时,他在昏沉中,也是这样握住了他的手,呢喃着他的名字。林之卿一时心软,最终引来师门大祸。

他低头看了看握着自己的手,上头的烫伤好了许多,露出红白相间的皮肉。

林之卿拉起他的手掌,冷笑道:“十指连心,你若不说,我就把你手上的肉一片片削下来。”

殷承煜释怀一笑:“反正都是要死,你就算凌迟了我,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林之卿气极,刀刃一转,当真从他的手指上削下一片皮肉。

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流满手掌。

殷承煜不在意地合上眼,脸上全是死气。

林之卿心一横,又是一刀。

他的食指上几乎可见白骨,可手的主人仿佛真的死去了,毫无知觉,虽然血液还是暖的,但也在一点点变凉。

林之卿心里大慌,连忙拉起他晃道:“殷承煜!你醒醒!”

殷承煜眉头蹙起,像是被打扰清梦,嘀咕道:“怎么还不放过我……”

林之卿喊道:“你不能死!”

殷承煜闻言,心中倦极,但仍是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道:“当真?”

反攻

林之卿咬牙切齿道:“祸害遗千年,鬼才信你就这样死!”

殷承煜低低道:“你倒是知道的清楚。”他此时惨白的一张脸,极为骇人,幽幽道:“我没有骗你,伤成这样……本非我所愿。”

林之卿抱起他,道:“我们且去找大夫,你撑着点。”

“不成啦。”殷承煜蜷在他怀里:“我的内伤,旁人根本……”不等说完,他又急急地咳嗽起来,一些血沫子从嘴中喷出。

林之卿抓紧他,又问了一遍:“师尊他们在哪里?”

殷承煜眉头舒展,嘶哑道:“别想了,我……”他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就只能埋着头,强行压制住在胸口躁动不安的真气冲撞经脉时的剧痛,天很冷,但他额头上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手指紧紧抓着林之卿的衣襟,上头的血浸满了布料。

林之卿大急,道:“有什么法子能救你?”

殷承煜合上眼,动了下喉头:“我若不死,自然会带你去。”

“干!你好歹说出怎样才能救你的法子!”

殷承煜默了一会儿,方轻声道:“这得看你愿意不愿意帮我。”

洞口燃起一堆篝火,让冰冷的山洞略微有了一些火热,林之卿脱了自己的衣裳平铺在地上,到底还是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在一角瑟瑟发抖的殷承煜。

那条被子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殷承煜一身单衣,在寒夜中过了数个时辰,就算没有内伤,也早该冻僵。

殷承煜半垂着眼皮,半张脸都被头顶乱发遮住了,胸口上全是吐出来的淤血,狼狈不堪,哪里还有从前的样子。

见他犹豫,殷承煜抬起憔悴的脸庞,泛青的唇咧开一笑:“阿卿……你在嫌弃我吗?”

林之卿半跪在地上,远远地看着他,神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晰。

殷承煜拢了拢乱发,手指冻僵了,被削掉肉的指尖反而不那么疼,他见手上全是血污,于是改用还算干净的衣袖擦了擦脸,自嘲道:“若你不愿,那就罢了……”

下一刻,他就被粗鲁地拖到了火堆前,林之卿带着嫌恶的脸庞放大在他面前。

殷承煜惊讶了一下,便顺势躺好,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他那十分讨打的笑容:“我上了你那么多次,还得让我再教你一遍怎么做吗?”

这句话明显激怒了林之卿,瞬间在他冷漠的眸子上燃了一把火,三两下就把殷承煜剥了个干净,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曾经无数次见过,碰过殷承煜的身体,尽管不是愉快,甚至是屈辱的经历,可他深刻记得,殷承煜的身体白净不失力量,骨肉停匀,每一寸皮肤下都掩藏着平滑有力的肌肉。

当这样一副堪称完美的躯体,以破败凋零的姿态呈现在眼前时,林之卿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双手便不由自主地,着魔一般抚上了他的胸膛。

当火热的手掌触碰到冰冷的皮肤时,殷承煜浑身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就像飞蛾扑火,他也贪婪温暖的肉体所带来的舒适,胸膛不听使唤地挺起,渴求他的更多的触碰。

可惜林之卿似是被吓到了,慌忙缩回来,又是冷冷地看着他。

殷承煜还是头一次这样,被人剥了个干净,压在地上,然后又被人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从前,他只会这样对待别人,比如林之卿。

今日,却是本末倒置了。

就算他脸皮再厚,被林之卿看了许久,面子上也挂不住,便尴尬地蜷起腿,去拿他的衣裳。

林之卿一下子按住他,不待他反应过来,便一个蛮力把他掀翻在地上,背对着林之卿。

殷承煜身体虚弱,这样一弄简直要了他的命,眼前一黑,许久才明白自己竟是被林之卿摆弄成了背向他的姿势。

林之卿的腿压在他的大腿根,隔着布料,他仍是能感到林之卿身上的热的。

殷承煜用尽力气,也没能动弹一下,就只好低声叹道:“阿卿,你慢些。”

林之卿正瞧着他的后背发愣。

殷承煜的后背简直可以算是浑身最完好的地方,除了背心一块淤青,殊无烫伤,一些长发缠绕在脖颈后,乌黑发丝与白净的皮肤对比鲜明。

还有一些顺着背部线条十分流畅地从肩胛处滑落到微凸的臀瓣,发梢便耽搁在深深的股沟中消失不见。

此情此景,却勾起了林之卿记忆深处的一幕。

温泉之中,他为他擦背时,那发丝在殷承煜后背上扫来扫去,似是勾魂一般让林之卿想入非非。

一想到那一幕,林之卿身上就有点发热,一直僵硬的身体也好像得到了指引,缓缓拈起他的几根头发,在手指上绕了几圈。

殷承煜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动作,便十分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林之卿把玩他的头发。

他颤了一下,哆哆嗦嗦道:“阿卿,我冷……”

林之卿回过神,冷冷一笑,手上缠着那缕头发,便直接探入了殷承煜的股缝。

殷承煜被头发抻得生疼,不由地仰起头,继而后穴被粗暴地闯入,即便他耐性很好,即便他是心甘情愿,身体最脆弱的部分被人毫不温柔地侵入,也还是本能地挣扎起来。

林之卿按住他的腰,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他的反抗,手指又往深处插入了一些。

发丝也更深地被带了进去,让那种撕裂的疼痛中又多了几分刺痒。

殷承煜极力咬着牙,不肯示弱,林之卿却是故意不让他好过,生涩地在里面扩张了几下,就抽了出来,然后替换以自己的性器。

林之卿还没有全硬,在穴口插了好几下仍是不得其门而入,殷承煜扑哧一笑,把他惹恼了,竟是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一瞬间,不仅殷承煜浑身一僵,疼得几乎骂娘,林之卿也扭曲了脸庞,进退不得。

殷承煜低喘,竭力道:“你他妈到底会不会!”

林之卿没有回答,只是摁住了他的头颅,腰上一用力,整个插了进去。

殷承煜喉中发出一声悲鸣,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支撑不住那剧痛,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林之卿也是痛极,却怎样也不肯退出,两人胶着着,谁也不肯让步,一缕血丝顺着两人相接的部位慢慢淌出来,反而让林之卿冷静下来。

他缓缓退出,手指重新抚摸上那个被撕裂的地方。

对于这里被强行进入的疼痛,他比谁都清楚,而现在,那个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就躺在自己身下,而且也这样被插入过了,不知为何,他心中就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无数次肖想将来殷承煜落到自己手中时,自己要如何报复他,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林之卿狰狞一笑,扶着自己已经完全勃起的阳具,再次进入了殷承煜的后穴。

完全只是报复性地抽插,殷承煜的体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又热又紧,因为受伤的缘故,反而是清凉的。只是随着他动作的加剧,有些冷的血液渐渐流出,让后庭中更滑润了一些,林之卿才感觉自己火辣辣的性器好受了一点。

若不是看到那个人十指骨节发白地揪着身下的衣裳,他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奸尸了。

林之卿想到他从前说过的一些话,一面深深插入,一面嘲讽道:“还以为你尝起来味道不错,没想到干干巴巴,也没有哪里好。”

那边许久才答:“自然……是比不得阿卿你美味……”身后猛地一冲,让他的话断断续续,破碎不成语句。

林之卿冷哼,之前殷承煜与他欢好时,都是一副欲仙欲死的模样,轮到他,又做出这样死人的样子,实在可恶,正胡思乱想,殷承煜动了一动,左手慢慢抬起,顺着林之卿的小腹摸到后穴。

林之卿插入时,正好将自己的两枚卵丸送入他掌中。

殷承煜既然不做声,林之卿也就由他伺候自己,冰冷的手指揉搓囊袋时,带来很是别致的触感,冰冷与火热交替,也愈发刺激了林之卿。

本身这场交欢,就只为疗伤而来,林之卿也没想过要从他身上得趣,殷承煜既然这样自觉,他也就安然受了。

有了几分射意后,那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根部,林之卿正要拍开他,殷承煜突然低声道:“阿卿,你能抱着我射吗?”

林之卿道:“有何区别,反正你需要的也只是精水而已。”

殷承煜不做声,只是缩回了手,林之卿身下急插了几次,正要射出,不料殷承煜猛地直起身体,双臂向后牢牢圈住林之卿,后穴亦是紧紧收缩,夹得林之卿闷哼一声,全数交代在了他的体内。

勾引

林之卿恼他最后如此举动,射完便抽身而出,拎起裤子。殷承煜感受到身体里一阵暖流缓缓汇聚丹田,冷透了的骨头也逐渐有了一丝暖意,方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一动不动地匍匐在地,慢慢消解腹中精气。

“怪不得白衣教是魔教,你们这样采补他人精气练功,实在污秽不堪。”

林之卿两眼落到殷承煜的后庭上,那儿被他粗暴对待过后,可怜兮兮地外翻着,几乎从里面吐出一截肠子,肛口一个不小的口子,虽然已经不怎样流血了,仍是触目惊心。

他听从殷承煜的要求,尽力射到了最深处,虽然没能从外面看出精液,但是想到那个曾经日夜欺凌自己的禽兽居然也被自己上过了,心中便是油然一股子快意。

原来,身为男人本性就是征服,想要别人屈服于自己身下。

最好那人是不情愿的。

忽然,林之卿明白那时候殷承煜为何对自己纠缠不休了,若是他,有这样一个人被自己压着日操夜上,独独不能反抗,每次进入时,都能欣赏到他扭曲而愤怒的神情,着实是一件莫大的享受。

想通此节,林之卿又开始蠢蠢欲动。

原来他还从没有真正地做过男人啊……

鬼使神差地,林之卿吞了一口唾沫,正要触碰上他的后背,殷承煜动了一动,长长地叹口气。

林之卿被惊吓到,慌忙收回来,为自己的邪念感到一些悔恨。

殷承煜扯过手边的衣服,翻过身来,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的,但是面颊上带着两片明显的红晕。

也不知道嘴唇是自己咬的,还是怎样,红艳艳得很是诱人。

他半闭双眸,浅浅一笑:“你的果然很大。”

林之卿腾地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起身,转身就出了山洞。

殷承煜嗤嗤笑了,一不留神牵动了伤口,便皱起眉,可心里还是觉得可乐,就无声地又笑了许久。

直到天亮,林之卿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手里提着个包裹,丢到闭目养神的殷承煜手边。

殷承煜打开一看,是几件冬衣,做的很粗糙,但是胜在厚实暖和。

他衣不蔽体地躺在火堆旁一夜,冷得几乎僵直,见了衣服,就哆哆嗦嗦地打开往身上套,很是可怜。

林之卿看他只是套袖子就废了很大的功夫,看不过去,走过去搭了把手。

殷承煜自然而然地张开手臂。

林之卿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皮肤,只是一触,他就想起昨夜尴尬的情况。

殷承煜故意招惹他,把自己胸膛往林之卿手上送,让林之卿简直烧起来,帮他穿好后就远远地躲开了,拨开篝火,把一只已经剥了皮的兔子放到上面烤起来。

殷承煜懒洋洋地打个呵欠,看在林之卿严重,无端地就多了几分媚色。

“后天,还需要一次。”他脸色不变,像是在跟他讨论什么正经的事情,但实际上却是在求欢。

林之卿嘴唇动了几下,忍不住道:“你怎么好意思就这样说。”

殷承煜奇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之大欲,天经地义,更何况,你可是为了救你的师尊才舍身救我,其实也算是舍己为人了,值得拿出去吹捧一番。”

口舌之争林之卿都不会占到便宜,只会生一肚子气。

林之卿是想着带殷承煜赶路,但殷承煜半死不活地跟他保证,只要出去,他们铁定成了别人的刀下鱼肉,不如等他回复一些元气再作打算。

说来也怪,不过一日的工夫,殷承煜就不再咳血,甚至有力气起身走动。

看到林之卿惊讶的表情,殷承煜轻蔑一笑:“若是我早点下定决心,此时怎会落到这般落魄。”

林之卿想起他邪门的工夫,胃里有点翻搅:“你那时,也是为了练功才去掳那么多人的?”

殷承煜只是笑道:“我只是爱你们的美色,采补还在其次,再者,我也不是饥不择食。”他顿了顿,满怀兴致地打量林之卿:“阿卿,两年不见,你比以前还要诱人。”

出乎意料地,林之卿没有动怒,低头继续磨自己的那把匕首。

殷承煜轻轻站起身,脚步轻柔地走近他,挨着他坐下,靠在了林之卿肩上。

林之卿身上一僵,磨刀的动作也停滞了。

“阿卿,我真的很想你。”

殷承煜略带伤感地道,随话音刚落,匕首也掉到了地上。

“以前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改,你能不能原谅我,我愿意放弃现在的一切,只愿跟你在一起。”

殷承煜抬起头,目光盈盈地看着林之卿。

林之卿怔了一会儿,才转过脸,目光复杂地盯着他。

“所以,你把青城派的人抓走,也是为了这个?”

殷承煜脸色一变,冷不防被林之卿推开:“你心最歹毒,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又两面三刀,让人不寒而栗。”

“我前两次栽到你手上,算我倒霉,既然让我逃了,那就注定,我不会就这样认命。”

林之卿深深吸一口气,把匕首起来,指尖抹过刀刃,满意于它的锋利。

“我已经后悔救了你,但是,既然做了,我也无话可说。师尊说过不可欺弱,不可见死不救,等救出师尊,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后你我各走各路,永不相见。”

他许久没有说这样长的话,有些磕磕巴巴。

可字字句句砸在殷承煜身上,都仿佛是砸在他心上。

良久,殷承煜重新缠上来,用力挤入他的怀中:“阿卿,该疗伤了。”

他正好贴在林之卿的胸口,不其然地听到他的心猛地一跳。殷承煜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就比从前用过的春药都要有奇效,下腹上开始升温。

他从来都是服从自己身体的,垂着眼睫,小心翼翼地抱住林之卿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不住磨蹭,直到把他的领口蹭开一些,他才张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咬住一侧衣料,头往后一仰,让藏在衣服下的胸膛显露出来。

上一次疗伤,林之卿把他脱了个精光,自己却是穿着衣服的,殷承煜心有不快,这一次打定主意要他也坦诚相见,便从胸口开始,只用嘴唇与牙齿,一点点地扯开了林之卿的衣服

林之卿只是低着头,看他的动作。

冰冷的嘴唇碰到火热的皮肤,带起一波波的酥麻。

林之卿强自压住从皮肤传来的快感,双目定格在殷承煜尖尖的下巴上。

没多久,他的上衣已经从肩膀上滑下,掉到手肘上。

殷承煜蜷在他腿间,像猫咪一样乖巧地讨好主人,伸出鲜红的舌头,卷住林之卿一侧乳头舔舐。

他对林之卿的敏感处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一手引导林之卿走过情欲之路,轻易地就把他逗弄得战栗。

他眨眨眼,从下面往上看,林之卿害羞了,从耳根子开始一直到胸膛,都是红的。

他一面卖力地继续亲吻他硬实的胸膛,把他两粒乳头捏在指尖,用指尖轻轻抠动上头的乳孔,林之卿便身上一抖。

在这样反复的揉捏下,那乳头红彤彤地站立着,在黝黑的皮肤上尤其显眼。

殷承煜眼神一暗,不无可惜地用脸颊蹭他。

他当初为了把林之卿弄得干干净净,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可是如今,他变的这样黑。

殷承煜是爱白皙少年的,但是此时看到他黑乎乎的样子,也是别有风味。

迷惑

把整个胸膛都舔够了,两个人都有点儿气息不稳。

明显感到自己依偎着的躯体开始升温,殷承煜无声地笑了起来,手悄悄地伸到他胯间,只一摸,林之卿半抬头的欲望的手感便在他掌心中呈现出来。

殷承煜不禁得意,他的阿卿可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如果没有出错,他一辈子也就只能对自己硬的起来,其他人……

“阿卿,你有碰过别人吗?”

林之卿一怔,性器便被殷承煜捉到手里抚摸,熟悉的刺激感顿时涌到下体,他微恼,按住他的手,叱道:“别动。”

见他这般反应,殷承煜心里明镜儿似的,他哑声笑:“阿卿啊阿卿,你这样,可叫我怎样舍得放手。”

林之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鬼才稀罕你!”

殷承煜的脸埋在他的胸腹之间,热乎乎的鼻息喷出来,让那一小块肌肤有点烫,林之卿忙不迭地推开他,才发觉自己上半身已经被他脱得差不多,殷承煜的手从裤腰里伸了进去,正吊着眼梢一面看他,一面专心致志地伺候他的宝贝。

“不喜欢?”殷承煜两手捧着,疑惑道:“明明这里都湿了。”

林之卿顺着他的视线看自己的裤裆,深灰色的裤子上有一小块湿润的痕迹,殷承煜的动作并不大,可是男人的手掌与他膨胀起来的性器一起把裤子撑了个满,以至于隔着薄薄的布料,殷承煜在下面的动作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林之卿脸红耳热,这样反而比两个人坦诚相见更煽情,也更暧昧一些。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情形,于是把殷承煜推开,定了定神道:“别白费力气了,要做就赶紧的。”

殷承煜死死巴着他的腰,不甘心道:“阿卿,你也硬了不是吗,为什么就不能享受一番。”

他重新靠近林之卿,讨好似的:“你喜欢这样,对不对?”趁林之卿不留神,低下头,隔着裤子亲吻了他的性器。

林之卿大惊,还没有人用嘴去碰过他那儿,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感觉殷承煜略凉的唇柔柔地贴上来,只需看到那个一向高傲的人居然埋首在自己胯下,一种没来由的激动便油然而生。

这简直比亲自进入殷承煜后庭更加刺激。

林之卿心底不住念道:“不行,如果真的接受了,他就跟这个恶魔再也断不了关系。”

可是来自身体的诱惑却如同巨浪汹涌,难以自拔,林之卿纠结着,双手无措地撑在身体两侧,眼睁睁地看着殷承煜的动作。

浅淡泛紫的唇色因为摩擦带上了一点儿红,鲜红的舌尖时不时地吐出来,在那块已经硬着凸起的布料上舔弄,没一会儿,本来只是一小块湿润的范围迅速扩大,也不知是他的唾液还是林之卿自己流出来的,让人看了愈发不好意思。

渐渐地殷承煜不满足于隔靴瘙痒,悄无声息地去褪林之卿的裤子,林之卿只顾着喘气,当性器被那个人彻底包进嘴里的时候,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全身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胯下。

那种略低于体温,湿润,滑腻的感觉像曼陀罗一样让人着迷。

尤其是当殷承煜收缩口腔,滑而柔软的舌头灵巧地从他的顶端滑过,那滋味实在妙不可言。

林之卿抓着殷承煜的头,不自觉地把他往自己胯下按,殷承煜甘之若饴,一面顺着他的意思,让那根形状颇为可观的柱体深入自己喉咙,吞吐之间,松松紧紧地夹着他的龟头。

那东西冲撞得太深,让殷承煜忍不住恶心,但是他仍是不肯退出一二,只是由着林之卿深入,在他喉管中肆虐。

他费力地让舌头在狭小的空间里挪动,心想:“我可是第一次做这活计,万万不能丢了脸面。”发誓要把在其他人身上得的趣也要给林之卿尝一尝。

林之卿也算是个雏儿,被他这样毫无章法地又吸又舔,很快溃不成军。

殷承煜尝到喉头一点腥甜,忙握住他的尘柄退出来,调笑道:“阿卿,你这样可不算爷们。”

林之卿被迫从高潮中断,心里正烦躁,又被殷承煜半真半假地嘲笑了,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殷承煜轻抚他光洁无毛的小腹,低声道:“虽然我也想吃,但是吃到下面总比吃在上头要好。”

他大方地跨坐在林之卿大腿上,臀部压住他,双臂抱住他的脖子,亲昵地在他耳边道:“剩下的总会了吧,上一次没有油,我痛得很呢,这一回我也给你含过了,你用起来也舒服。”

说着,他的屁股还在那个要命的地方来回挑逗,须臾让林之卿把持不住,抱着他的腰便急吼吼地往下按。

殷承煜扶住他的性器,摸索着自己的后庭。

刚才他蘸了一点自己的唾液略略润滑,但是那儿还是干涩得很,勉强才塞进了一个头,殷承煜双腿一软,整个人便扑在了林之卿身上。

林之卿手忙脚乱地接住他,却听到那个人气若游丝道:“我没力气了……”虽是如此,偏偏声线中带了几许媚气,让人听了心痒。

林之卿心里清楚,这大概是他的花招,但是箭在弦上,两个人总不能挺拔着过一夜,他咬咬牙,心说这个魔头现在横竖就是个拔了牙齿的豺狼,不足为患,反正他已经犯贱送到自己嘴边了,不吃还是自己吃亏。

想通此节,后面的事情就水到渠成起来。林之卿虽然只有一次压人的经验,可他被压的经验十分丰富,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也就琢磨出了一点窍门。借用他品箫时溢出来的口水在后穴润了润,生涩地伸进手指去,回忆着从前殷承煜如何挑逗他的场景,如法炮制。

殷承煜闷哼几声,因为他的手法不适地扭了扭身体,但是并没有退缩,反而迎合上去,主动放开了后庭。

等三指能轻松抽插时,他抬着殷承煜软绵的腰,慢慢地放了下去。

火热的阳具与清凉的内壁相触时,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低吼出声。

虽然还有胀痛,但是完全没有撕裂的痛楚,林之卿低头看了一眼殷承煜,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肩膀,指头几乎陷进肉里,其他地方恰似一团泥,全然瘫在他身上,只有包裹着他的地方是紧致有力的,一张一合,简直可以吸吮出他的灵魂。

幸好林之卿还记得殷承煜重伤,经不起他上次那样的蹂躏,只得耐着性子扶着他,一点点地抽插。

殷承煜贴着他耳鬓,低声道:“阿卿,没关系,再深一些。”

林之卿听了,只是一顿,但还是保持着原先的速度慢慢来,殷承煜被他这样的动作弄得身上瘙痒,便情动地扭着腰,才动了几下,就让林之卿拥住了:“别闹。”

殷承煜伏在他肩膀上,闷闷一笑,后庭里用力一缩,如愿地听到了林之卿低声咒骂。

他爱极了这样的林之卿,当然,如果两个人的位置换一换就更好了。

插入到根部后,殷承煜体内也由寒凉变为火热,带给两人更大的快感。

殷承煜不断催促道:“你再快些,阿卿,还不够,再快些。”

林之卿一面动,一面怒道:“你不是没有力气了吗?”

那人道:“可是如今你在出力,我只要包着你就好了。”像是验证一样,他狠狠地夹了一下里面的硬物。

“喜欢吗?”低哑而诱惑的声音飘过来。

“操,你还要不要脸!”林之卿满脸通红,捂住他的嘴,可是下面因为他的话已经硬得要射出来。

殷承煜轻笑:“阿卿,你可要对我‘倾囊相授’啊……”话未尽,他眼前一花,两个人已经换了姿势,他被林之卿压在下面,双腿大开挂在他肘弯上。

殷承煜眉开眼笑:“你学成了?”

林之卿眉毛一竖,捂住他的嘴,下面狠狠地插进去,让他的呻吟都堵在喉咙眼里说不出来。

到最后,林之卿只靠蛮力就干的殷承煜两眼几乎翻白,碎碎地低声求饶:“慢点,慢点……”

林之卿哪里还管他死活,这个人口是心非一肚子花花肠子,十个林之卿也不够用他糊弄的,一开口肯定被绕进去,索性只出力不动嘴,让他完全找不到可以纠缠的结。

酣畅淋漓地射进去,殷承煜抽搐了一下,紧紧并起双腿,把林之卿留在自己腿间,喘息道:“你且等会儿走,我怕流出来。”

林之卿几欲抽身,但他两腿缠在自己腰上,只能无奈撑起半身,不与他全然贴着。

待他理顺了呼吸,殷承煜才虚弱地撩起汗湿的头发,睁开眼,脉脉含情道:“有劳了。”

林之卿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装聋作哑。过了一会儿,他抽出来,用破布擦了擦下面,顺手也给殷承煜擦了。

殷承煜侧过头,正瞧见林之卿的后背。

他给他刺青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痕迹,光滑如昔,想来是被他用什么法子去掉了,心里不免可惜。

可是如果提起这茬,林之卿必定又要翻脸,于是只能先按下不提。

重遇

殷承煜还真不信邪了,林之卿这辈子别想逃出他的手心。

他凑到火堆旁,经过情事后出了一身汗,冷风一吹便冷得哆嗦,他裹紧了那件棉衣,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之卿晃悠了半夜,心中无比烦躁,他也不是没想过殷承煜是不是耍了他,但是此时此刻他毫无头绪,所有的希望都在殷承煜身上,让他不得不受殷承煜摆布。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荆州护城河外,晨光熹微,荆州城还在沉睡。林之卿沿着河岸徘徊了许久,直到守城的卫士以为他居心叵测要将他带回去审问,他才远远走开了。

没多久,城中鸡鸣声起,林之卿才恍然自己已经在外头逛了大半夜,甚至霜花盖满了衣裳,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估摸着城门差不多开了,林之卿包住了头脸,进了城。

荆州城自古是兵家要地,是以常年有卫兵把守,城内处处设有关卡,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倒是让林之卿不好有什么大动作,只在干道上逛了一逛,买了些吃食。

途径药店,林之卿犹豫一下,出来时怀里揣了一点丸药。

他还记得殷承煜身下全是血的样子,从前他也受过那样的罪,知道难处,他记恨殷承煜是一回事,可是林之卿从来都自认是正人君子,就算是跟鸡鸣狗盗他们厮混的时候也极少做伤天害理之事,纵然耳濡目染,可骨子里终究是摆脱不了从小被灌输的那些礼教。因此要他心里发狠还可以,真要付诸行动,他还得好生思量思量。

殷承煜的事情纯属意外,打死他也没有想到两人居然还会发展到滚床单的关系,哪怕是殷承煜勾引他,但他也明明乐在其中,怎样也是有损原则的。

现在他在冷风里冻了一夜,因情欲而发热的心身也渐渐冷静下来,可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却比乱麻还难理清。

林之卿摸了摸怀里的药丸,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习惯性地往墙角喵了一眼。

这是他与鸡鸣狗盗们约定的暗号标注所在地,这么久了他们每到一处,总会习惯性地那里看一看,虽然对大哥他们也来荆州这件事不抱希望,但是……

林之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

原来那墙角上,不起眼地画着朵鸡冠子,正是他们联络的暗号。

林之卿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过去仔细擦了擦砖,确定那是明明确确才画上不久的标记,便忍不住笑起来。

他又开始相信鸡鸣狗盗是他的大福星了。

每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总会适时地出现,施以援手,这一次也不例外。

林之卿照着鸡冠子下面的箭头指示很快找到了另一个标记,这样一个个找下去,他最后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

天还早,客栈才刚刚开门,小二正清扫门口,见林之卿过来,连忙堆满笑脸迎过去。

“客官,您打尖还是住店?”

林之卿微笑道:“我找人,姓张。”

他们几个人在外化名时,都用张姓,因此林之卿直接报了化名。

小二领他去掌柜那边查了人,果然有两兄弟昨天上午住了店,此时还没起床。

林之卿也不用他们领路,问了房间,自己蹭蹭地跑上去敲门,没敲两下,里头中气十足地开骂。

“操你娘,谁他娘的大早晨起来不然人睡觉!”

林之卿偷笑,不依不饶地改敲为锤,砰砰砸门,这下捅了马蜂窝。不仅陈缑在里头叫,连其他房客也接二连三地骂开了。

林之卿正运足了力气打算继续锤时,一下子扑了个空,拳头照着门口陈缑的臭脸砸了过去,陈缑唬了一跳,连忙接招抓住他的腕子把林之卿拽进门,然后把他抱起来转了几圈,才放下来大叫。

“小林你居然真的在这里!”

林之卿被他转得头晕,抱住他的肩膀好一会儿才稳住:“三哥,你知道我怕这个。”

“臭小子,你也知道你三哥最怕有人打扰我好梦,还把门砸得震天响,是不是想气死你三哥?”

林之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道这才从被窝里钻出个脑袋:“哟,小林来了。”

陈缑打了个寒战,他从被窝里钻出来,只穿了里头一层,这客栈里没有火盆,把他冻得够呛,连忙拖着林之卿一起钻了被窝。

林之卿无奈地脱了鞋子,跟他们俩挤在一张床上,倒是暖和。

陈缑夹在他们两个中间,悉悉索索地穿衣裳,林之卿许久没有躺在床上好好睡一会儿,强打着精神问了他们陈继与陈鸣的下落。

陈道道:“大哥杀了那贱人后,受了点伤,与二哥一起在长沙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的消息,说是荆州城最近不太平,可能有你的消息,所以我们先行过来看看,正巧碰上你。”

林之卿整个陷在被窝里,头脑正混沌着,听了他的话,一直担忧的心也放了下来,便懒洋洋道:“那就好,之前我留了许多暗号,也许是被大哥看到了。”

“那个你见了他们自己问,看你瘦成啥样了,俩眼肿的跟桃子似的,先躺着睡会儿。”

林之卿蹭了蹭被子,道:“不成,还有事儿呢。”

“还有啥事比你睡觉还重要?”陈缑穿上靴子,笑嘻嘻地拍了下枕头:“要不我们过一个时辰喊你起来?”

林之卿想,反正都过了一晚上了,殷承煜也不差等那一个时辰,便点头道:“还有个事要麻烦哥哥们。”

“咱兄弟还有啥好客气的。”

“你们帮我查查,荆州城最近有没有大批外人进出,我青城派门人,应该是被白衣教的人挟持到此了。”

陈道眉头一拧:“我们也才来两天,只觉此地除多一些官兵外倒没别的不同,你既然这样说,那我们便找些门路查一查,你且放心。”

林之卿闻言,心里自然是一百个放心,一松懈下来,眼皮就似挂了百斤重铅再也睁不开,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死了。

陈道与陈缑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动,只是嘱咐小二晌午才喊林之卿起来。

天亮时,殷承煜睁开眼。火堆已经熄灭了,清早带着浓重湿气的寒风灌进洞口,让殷承煜瑟瑟抖了一下,往里面蜷了一下。

他估摸着天光,心里一瞬沉了下去。

那个人……走了?

不可能,他还没有得到他师尊的消息,怎么可能会走。殷承煜冷静下来,扶着山壁站起身,走到洞外。

这几天他一直躲在山洞里,没有看外面如何,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们俩在的这个山洞口正在一条小溪边,洞口长满芦苇,把洞口遮了个正好,这才不让人发觉。

殷承煜慢慢走到小溪边,山上更冷,溪水早就结冰,他寻到一块石头用力砸开薄冰,哆哆嗦嗦地捧起溪水喝了一口。

落魄至此,他可真是了不起。

殷承煜喝足了水,肚腹里好比装了一间冰窟,可也总比喉头干裂如火要好受不少,喝完水,他脱了裤子,蘸水洗了洗下面。

虽然精水都被收在腹内,但是流出来的那些混着血把衣服都黏在了一起,污秽不堪。他擦净了下体,又把脏了的裤子丢到水里搓了一把,就累得气喘吁吁,趴在荒草上许久动不了。

这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复元气,殷承煜自嘲,若是林之卿不在,白年又不知所踪,让他去找谁疗伤呢。

日头渐生,林之卿还是没有回来,就算殷承煜再有自信,此时也不免怀疑他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以致在外回不来。

他不安地抓了抓手边的杂草。

林之卿被敲门声惊醒,慌乱中差点滚下床。

“谁?”

“客官。”小二轻声道:“晌午了,小的给您送些吃的。”

“晌午?啊来了。”林之卿开了门,小二端着一只托盘进来。

“这里的另外两位客人呢?”林之卿洗了手,坐在桌边。

小二送来的是他爱吃的冬笋烧肉,想必是他那个心细如发的三哥嘱咐的,便笑了笑,拿起筷子。

“那两位客官说出门有点事,要小的晌午叫您起来。”

“明明是说一个时辰……”林之卿嘟嘟囔囔地塞了一嘴饭,丢给小二一粒碎银子打发他走了,飞快地扒净了饭。

他可还记得有个半死不活的人在那儿等着他呢。

林之卿留了一张纸条,说自己晚上就回来请两位哥哥不要担心,自己飞快地赶回了山洞。不料洞中根本无人,他心道,殷承煜莫不是被他的手下救走了,那他的同门怎么办!

他一急,连忙出去找,一面后悔自己贪睡误了大事,一面又不敢大声呼喊招来贼人,只能一点点搜查。

纠缠

没走多远,林之卿发现了黏在一些枯草上的血迹,他捻了捻,已经干了。

林之卿轻轻喊着殷承煜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殷承煜?”

草丛中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林之卿拨开乱草,只见殷承煜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他连忙去摸了摸他的脉搏,虽然微弱,但是还活着,他这才松了口气,把他抱了起来,掐住人中。

殷承煜被他弄醒,仍是昏沉,低声道:“是阿卿吗?”

林之卿抱着他匆匆回了山洞,生起火,把带来的丸药拿出来喂他服下。

殷承煜发着高烧,人也有点糊涂,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松手,林之卿使劲掰了好几次都没能掰开,也只能由他去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既然已经在荆州城中找到了陈缑陈道,林之卿也就不像从前畏首畏尾,索性用炭灰把殷承煜的脸涂黑了,背着他赶回了客栈。

陈缑与陈道也刚刚回来,见他背人进来,不免惊奇:“这是谁?”

林之卿把他放到床上,接着往外跑:“我去找大夫,三哥四哥你们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走。”

这还是林之卿第一次把跟他有关系的人带到鸡鸣狗盗面前,让两人起了莫大的兴趣。

陈缑毕竟是会易容的,一看殷承煜的脸就唏嘘起来:“啧啧,挺好看的一张脸被小林糟蹋成这样,真可惜了。”他拧了毛巾,把殷承煜的脸擦干净。

擦完,陈缑咦了一声。

“老四,你来瞧瞧。”

陈道凑过来,仔细看了看。

“挺眼熟的。”陈道摸着下巴:“不过的确挺好看,是不是小林的相好?”

陈缑白了他一眼:“小林不逛窑子,可也不能男女不忌吧。这个人不像个简单人物,我们都斟酌着点。”他叹了口气:“小林认识的人,都不简单,从前那个梁濯,再加上这个……”

“等小林回来再说吧,现在乱猜也不好。”

说话间,林之卿已经带着个大夫一阵风一样赶回来,可怜那老大夫年纪一把,被他押来看病,老骨头几乎断了。

林之卿紧张兮兮地瞪着他们,大夫无奈地抚着胸口道:“年轻人,你别急,我看他还死不了。”

林之卿却不听他的,大夫无奈,只能给他把脉诊治,许久才出来开了方子。

“他有内伤,这我无能为力,只能给他治疗外伤,内伤还得你们慢慢调理。”他一转看向林之卿,语带责备道:“年轻人,不要怪我说你,虽然龙阳之好是一种情趣,可你总不能把人伤成这样才马后炮想着给人看病吧?”他拍拍林之卿的肩膀,道:“房事要慎重。”

一番话说得林之卿面红耳赤,恨不能钻进地缝里,陈缑陈道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这小子还真的是小林的相好,原来小林还真的好这一口。

上男人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陈缑与陈道默默地对林之卿比了个大拇指。

林之卿顿感无脸见人了。

果然,等林之卿抓药回来,就被陈道陈缑堵在门口,一脸戏谑地逼问:“哟哟,小林,你偷偷摸摸在外面把相好都找了还不告诉哥哥们,太不义气了。”

林之卿苦笑道:“三哥四哥,不是你们想的的那样。”

“那能哪样,”陈道用胳膊肘捅了捅陈缑:“怪不得小林你不跟咱们逛窑子。”

林之卿自认说不过他,端着药碗左右为难:“此时说来话长,我何时骗过哥哥,那个人……跟我也不是那种关系,你们误会了。哎,等过一段日子再说吧。”

陈道心知他脸皮薄,笑道:“成,你自己看着他,以后定下了,别忘了带媳妇给咱们喜酒喝。”

林之卿见他越说越不着调,只能摇头笑。

送走两位哥哥,林之卿给殷承煜换了额头上的毛巾,喂了药。过一会儿,小二担来了热水与换洗衣服,林之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扒光了殷承煜,扶着他进去。

自从他带走殷承煜,一直过得兵荒马乱,殷承煜本来干净强健的身体也被病痛消耗得瘦弱不堪,下面尤其凄惨,林之卿只看了一眼,仿佛就感受到曾经受过的那些苦。

林之卿面无表情地给他擦洗了全身,然后用毛巾裹住手指,伸进他的后庭。

那里的伤口被热水一烫,有些泛白,殷承煜烧得迷糊,可还是被疼痛弄得不安稳,低声呻吟了出来。

即便隔着手指,殷承煜的后穴也滚烫得让林之卿身上发热,在发觉自己心软之前,林之卿及时回想了当时自己是如何被殷承煜侮辱的场景,才定了定心神,认真地替他清洗了后面,上了药,重新抱回床上。

做完这一切,林之卿身上也湿透了,他顾不上要新水,脱了衣裳简略洗了一把。

一想到他还要千方百计瞒着陈缑陈道两人关于殷承煜的事情,他就不由地头疼。

“这会儿,可要仔细说道说道了吧?”陈缑笑嘻嘻地吃着花生,此时还未出年关,客栈里人并不多,只有陈缑陈道占了一桌大咧咧地喝茶,林之卿揉了揉额头,坐下来拿了个茶杯,倒上一杯茶慢慢啜饮。

见他不说话,陈道也有点着急,催他说。

林之卿叹口气道:“你们先跟我说说,早晨我拜托你们的事情,有消息吗?”

陈缑脸色一凝,道:“还真有点蹊跷。”他左右打量了一下,低声道:“半月前,城中戒备忽然十分森严,官府中人大大增加,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想,大概是长江一战,许多乱贼逃入荆州城的缘故。”

“那有没有发现青城派的踪迹?”

“没有,也可能是人太杂乱,我查不到吧,要不明天我再仔细查一查。”

“那便有劳三哥了。”林之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陈缑立刻换了副脸色笑道:“现在你得说说,那位是谁了吧?”

林之卿面露难色:“这得从何处说起。”

陈道道:“捡正经的说,比如你何时认识他,怎么把人家折腾成这样的,他是谁名何,是不是能配得上你。”

林之卿无奈道:“他叫殷承煜,白衣教教主,就是他把青城派的人抓走的。”

陈缑却是不肯放过他:“那他又怎么跟你……那个的?”

林之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意外。”

“哦……”陈缑冲陈道眨眨眼,俩人了然一笑。

“我们俩之间恩恩怨怨已经很难算清了,若是以往,过了这么久我也不想再计较许多,只是如今青城派被他捏在手心里,以后救出师尊他们,我再找他好好算账。”

陈缑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难不成,两年之前,你就是在躲他,才遇到我们?”

林之卿抚摸着茶碗,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啧……”陈缑道:“哥哥明白了,你放心,报仇算哥哥一份。”

“还有我的。”陈道一直不做声,冷不丁地插了一嘴:“我早晨给大哥飞鸽传书了,他们再过两天也会赶来荆州城,救人的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我们从长计议。”

林之卿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三人喝完茶,闲坐一会儿,已经是晚上。

依照林之卿的意思,自然是再要两间客房,可是陈缑却说:“一间足矣,我与四弟一起睡,那个殷承煜就给你处置了。”说着他神秘兮兮地拉住林之卿:“趁他现在人事不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别客气。”

让林之卿哭笑不得,只能另外跟掌柜的要了一床被褥,打算打地铺。

殷承煜侧着身子,看着林之卿跪在地上铺褥子,便道:“阿卿,我们睡一起吧。”

林之卿头也不抬道:“免了,你睡你的。”

殷承煜咬了咬下唇,难堪地躺回去,没多久林之卿就吹熄了蜡烛,也躺下睡了。

殷承煜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他高烧才退,内伤又起,身上冷得很,身旁就是林之卿热乎乎的身体在引诱他,只是他呼吸平静,显然是已经睡了,殷承煜在心中计较了半天,最后还是经不起内在外理的双重折磨,轻轻下了床,像游鱼一般钻进了林之卿的被窝。

才一进去,他立刻被一团热气包裹住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林之卿睡觉的姿势很老实,平平地躺着,殷承煜本想缩在他的怀里,可是林之卿并不领情,于是他只能抱着他的胳膊,紧紧贴在他身上,汲取他身上的每一丝热气。

殷承煜松弛下来,一开始还安分地睡在一旁,后来就越发贪恋身边的体温,渐渐地大腿也攀附到了那人的腿上,胳膊也大胆地横在林之卿胸口,整个人如挂在他身上一般,严实密合。

林之卿虽然很是疲倦,睡的正熟,但是身体被殷承煜八脚鱼一样扒着,难免也觉得不自在,睡梦中也换了个姿势,侧了身子,正好把殷承煜当成了个抱枕抱着。

只是这个枕头硬了点,也冷了点。

他迷迷糊糊地想,后半夜客栈里更冷,抱着这个大枕头的林之卿也冷得不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差点把殷承煜踹出去。

“你,你怎么在这里?”

殷承煜忽然没有了热气来源,也不悦地嘀咕道:“阿卿……”这一声叫得是又黏糊又娇气,听得林之卿身上鸡皮疙瘩起一层。

他气急败坏地把他丢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重新回到冷硬的地上睡觉。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他的怀里为什么又出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大魔头?

林之卿黑了脸,倒了一杯冷茶泼到殷承煜脸上。

殷承煜委屈地裹着被子,像是被抛弃的孩子。

见他如此,林之卿倒是不好发作了,咬牙切齿地摔门出去了。

殷承煜低低一笑,慢慢擦干了脸,心道:“好女怕缠郎,阿卿你也躲不了!”

幻女

林之卿出门撞到陈道,把陈道吓了一跳,埋怨道:“小林,大早晨你慌张个屁啊!”

林之卿连忙道歉:“啊,四哥,我……”

陈道顺势揽住他的胳膊笑道:“正好,我也不去麻烦三哥了,我要去查查你的事情,要不要跟我一块儿?”

林之卿回头看了房内一眼,被陈道拍了后脑勺:“嗨,你的那位不会有事的。”临出门时丢给林之卿一张面具:“挡一下,万一有人看到你,就麻烦了。”

“为何?”林之卿一面戴面具,一面奇道。

陈道道:“其他地方我不晓得,起码在长沙以东,武林盟人人都有你的画像,要缉拿你,这儿我还没发觉,但是小心总不会出错。”

“还有这种事……”林之卿心里越来越迷惑:“卓琅他是要做什么?”

陈道替他捋平了耳朵后面的皮:“我用银子堵住客栈里的人的嘴了,等明儿大哥回来我们立刻换个地方。鬼才知道你惹了谁,一夜红遍大江南北。”

林之卿沉默一笑,他心里清楚得很,一定是卓琅捣的鬼,可当时他不告而别也不太对,等青城派的事情解决了,他必定还是要回去找他说清楚的。

殷承煜睁开眼,动了一下,发觉怀里被塞了个汤婆子,还是温的,心里一甜,微微地笑了起来。

“是谁?”他目光一凛,厉声道。

“呵呵,殷教主果然好耳力。”陈缑轻笑,推门而入,作揖道:“在下陈缑,是小林的义兄,听闻青城派出了事,跟殷教主有关,所以,在下想仔细了解一下详情。”

殷承煜一撇嘴,道:“阿卿呢?”

陈缑道:“小林自然是去找人了。”

殷承煜道:“不是阿卿,无可奉告。”

陈缑哈哈大笑:“殷教主,你这一套,糊弄那个傻小子还可以,对我,没有作用。两年之前,小林被人追杀无路可走,遇到我们才活下来,那会儿,他几乎夜夜噩梦,身上更是伤痛不断,直养了一年多才好一些,殷教主,你敢说,这些东西,不是拜你所赐?”

殷承煜脸色微冷:“是又如何?”

陈缑拿起桌上的一只竹筷,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慢慢地把竹筷劈成细竹签。

“殷教主,我们与小林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情谊却比亲兄弟还要亲一些,小林的性子你知我也知,心肠软,耳根子软,从来都下不了狠手。可是咱们就不一样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事不敢做?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烂命一条也不怕你使诈。”他把一根竹签削好,便拈起来在烛火上烧去毛刺,把头部磨得更尖锐一点,才满意地住手,放在桌上,开始削第二根。

殷承煜冷冷地看着他的动作,并不接话。

“大家是聪明人,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青城派的人……到底在哪里?”

殷承煜抿了抿嘴道:“我只会跟阿卿说。”

陈缑不着急,慢条斯理地用竹签戳了一下指尖,疼得他连忙吹了吹气。

“好,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到底是不是白衣教抓的青城派,我还有疑虑,我们迟早能追查到蛛丝马迹。现在嘛,我这个做哥哥的,就替小林,教训教训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说着,陈缑拿起竹签,慢慢走到殷承煜床前。

殷承煜脸色不变,淡淡道:“你要滥用私刑?”

陈缑讥讽道:“跟你比,我这算什么私刑?我这就替阿卿,有一点讨一点,殷教主,得罪了。”

殷承煜暗提真气,反手一掌,不想丹田剧痛,竟似中了剧毒。

陈缑捏住他的手腕,笑道:“殷教主,别白费心机了,老四的迷香还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殷承煜自知逃不过这一劫,微微地闭了双眼。

到了晚上,林之卿才与陈道回来,他们走了一天路,饿坏了,坐下来就大口地灌水吃饭。

陈缑正在一张面具上细细描画,皱眉看了他们一眼:“有消息了?”

林之卿道:“说不上,还是没有青城派的消息,可是……”他看了一眼陈道,继续道:“白衣教与武林盟的人……都来了。”

“什么?”陈缑手里的笔一颤,他手忙脚乱地提起面具,见是没有被画污损,才放下笔。

“此地果真是是非之地。”

“等大哥来了,我们先躲着,像我们这种小喽啰,不够他们踩的。”

陈道放下筷子,道:“我们扮成小贩子,混到了府衙后厨,看到了上次在南阳见到的那个人。”

林之卿沉声道:“梁濯在这里,我们带着殷承煜,太危险了。”

“呃,难不成杀了他?”陈缑斜目:“来,看看这个。”

他提起面具,小心翼翼地递给林之卿。

“呃……这好像是个女子的脸。”林之卿把面具摊平在手上。

那面具要比平时他们戴的更白滑,朱唇桃腮,眉目十分浓艳。

陈缑道:“嗯,我照着江宁府花魁的脸画的,你给楼上的小美人戴上,肯定很合适。”

林之卿拿着面具想象了一下殷承煜戴上的模样,身上不由地寒了一下。

“等会儿把这身衣服一起拿上去,务必要他穿上,不然咱们带着他,铁定死路一条。”

林之卿慎重地答应了,拿起面具和衣服上楼。

殷承煜惨白着一张脸,紧紧捂着被子闭目养神,跟之前一见林之卿就发春的模样不同,他十分难得地没有直接扑上去,而是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细声道:“阿卿……”

林之卿以为他内伤发作,连忙上去摸了摸脉,但是除了还是有点虚之外,也没什么大问题,不免以为他又装病戏弄自己,冷眼瞅着他道:“少来。”

殷承煜刚被陈缑好好招待过,精神不好,又贴了林之卿的冷钉子,心里十分不好受,心道他殷承煜何尝被人如此欺辱过,若不是此时受伤,若不是看着林之前的面子,他怎么会让别人爬到他头上!

殷承煜暗暗咽下一口气,有朝一日阿卿重新回到他手中,该怎么还的,他一样也不会少。

只是现在,他还得强撑出没事人的样子,不肯把自己受他人侮辱的事情表露出来。

毕竟折在别人手里跟折在自己心上人手里,意味也是大有不同。

他不搭话,林之卿便也以为是他心虚,自己装神弄鬼被自己揭穿了,于是态度越发不好,把装衣服的包裹丢到他身前,道:“等会儿我为你易容,衣服你先换上。”

殷承煜一想,就猜到他们的意图,挺好奇他们要把他打扮成什么模样,虽然手指剧痛,也还是做无事状打开包裹。

沉默一会儿后,他拿起里面那条桃红的裙子,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林之卿道:“三哥说,扮成女人比较安全。”说着,他取出面具,有点为难地看着他:“我给你戴上。”

殷承煜抓住衣服,沉吟半晌才道:“那是要你与我扮夫妻?”

林之卿不置可否,只是拧了毛巾,抬起他的下巴道:“这张面具是照着花魁的脸做的,不会亏待你。”手脚十分麻利地把面具贴在了他的脸上。

陈缑做面具的手艺自不必说,面具虽然是临时赶出来的,但是依旧十分精致,眉眼口鼻,无不贴合,最妙的还数陈缑做面具时给面具化了妆,柳眉杏眼,樱唇桃腮,不需美目流转,只消呆坐着,便是活脱脱的一个美人儿,更不要提殷承煜本就生得好,一双风流目天生带笑,恰恰好贴合了这面具的形容,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待林之卿为他把边缘的碎皮也贴好,用膏粉涂匀了脖颈与面具相接的边缘,令他看起来更自然,林之卿的动作渐渐停了,眼光落到殷承煜的脸上许久不曾离开。

“我好看吗?”听不出喜怒,殷承煜抹了抹脸,瞪了傻愣着的林之卿一眼,自去找镜子看。

林之卿轻声道:“嗯。”

殷承煜笑道:“就算我贴上面具,也照旧好看。不跟你从前用的那些,那么丑。”

林之卿道:“那都是为了隐藏身份,不得不做的难看一点。”

殷承煜在抽屉里翻到一面铜镜,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笑道:“其实阿卿你的模样我喜欢得紧,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爱。”说着,照了镜子。

“虽然这张脸不错,但是比起阿卿你,还差远了。”他笑吟吟地向林之卿送了个秋波。

也许是不见了殷承煜本来那张给林之卿留下极坏印象的脸庞,他又故意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话,让林之卿有些恍惚。

仿佛此刻在他面前搔首弄姿的不是殷承煜了,而是换成了个漂亮的女人。

而对于女人,林之卿一向不知如何对待。

他无措地拽了下衣摆,道:“你再换上衣裳吧。”

殷承煜心里暗笑,大大方方地脱了衣裳。

顶着一张女人脸,他故意要刺激林之卿一样,呼痛道:“阿卿,我不太会穿,你来帮我。”

林之卿无地自容,慌忙背过身道:“我更不会,你快穿上!”

知道他不经逗,殷承煜便也不勉强了,女装这玩意,对他这个男女不忌的人来说不算陌生,这套衣裙亦比不上他以前脱过的那些繁复华丽,只一件夹袄一条裙子,只是陈缑想的十分周到,连里面的肚兜都备好了。

殷承煜一面对陈缑咬牙切齿,一面又强忍着气氛地把肚兜也穿了,不一会儿就换上了女装。

动作稍微大一些,难免就扯到陈缑对付他的那些细碎伤口,让他柳眉颦蹙,恰如西子捧心之态,外加他自己身段本就风流修长,更添一分袅娜妩媚。

“阿卿,你看。”殷承煜换了女装,连姿态也学起了姑娘的模样,十分斯文雅致,两手放在膝上,端庄地坐在床边,螓首低垂,眼眸含情,一把青丝松松地垂在肩头,活生生的就是个美貌的闺女。

林之卿只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动脚步,怔了半天。

画眉

要是别的男人做出娇羞女儿态,未免落了矫揉造作的下乘,偏生殷承煜在美人窝里浸淫许久,更兼雅擅丹青,精于绘制春宫,在女子姿容把握上称得上是炉火纯青,深深地刻到了骨子里,下笔时胸有成竹。此时他亲身扮成姑娘,自然而然地把胸腔里的那些表现了出来,浑然天成,不加雕琢,可是说是一身天然风流。

林之卿半晌才狼狈地转过头,低哑着声音道:“你把头发也梳起来。”

殷承煜道:“这……我可不会盘女子的发髻。要不然,你来帮我?”

林之卿不语,殷承煜只得拿起梳子,把头发梳了梳,勉强用簪子盘起,把整张脸庞都露出来。

林之卿闭着眼把南华经念了一遍,总算定下心神,才转过身,垂着眼睛,道:“我叫三哥来看看。”

“慢着!”殷承煜道:“阿卿,我觉得这眉毛,仿佛是淡了一些,你来帮我画一画吧。”

“是吗?”林之卿抬头,就见殷承煜手执黛青,笑吟吟地看着他。

透过面具,林之卿也能感受到他本来的皮肉是如何牵成笑脸,是如何眉眼带春的。

林之卿攥了攥拳,道:“你自己弄,我去叫三哥来。”

殷承煜却抢先一步堵在门口,执意把黛青递到他眼前。

林之卿无奈,只能接下了,他不敢多看,也不明白眉毛应该怎样画,所以只是顺着本来的线条随意描了两笔。

倒是殷承煜喜出望外,对着镜子左右打量,赞他画眉手艺好,把林之卿弄得颇尴尬。

陈缑进来时,正瞧见林之卿拿着画笔不知所措的模样,便笑道:“好了?”

林之卿见救兵来,连忙躲到一旁,殷承煜笑容一凝,把手中镜子放下,道:“陈先生,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陈缑道:“哪里,我是来看我的手艺的。”他绕着殷承煜看了一圈,让殷承煜微微皱起眉。

“那江宁府的花魁,也比不上殷教主十分之一的美貌,表面皮相本是次要的,最主要的还是精气神,对不对?”

他拿妓女与殷承煜相比,自然是故意要羞辱他,殷承煜面具下的脸孔铁青,许久才哼了一声。

陈缑又道:“可以了,反正只是避难,殷教主是丑八怪也好,是花魁也好,都无所谓,小林,我先去歇着了,你们也好好歇着。”他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一脸奸笑地替他们关好了门。

陈道正凑在门外听,抓住他道:“三哥,真有你的!”

陈缑笑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嘿嘿。”

林之卿叹口气,卷起被褥,道:“我去跟三哥四哥挤一宿。”

“林之卿!”殷承煜无端地冒出一口火,怒道:“你以为我扮成了女人,就要把我当女人对待不成!”

林之卿被他说中心事,但仍嘴硬道:“我只是不想再被你骚扰。”

殷承煜冷笑:“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别忘了,你的师尊还在我手上。”

林之卿看他露出本来的嘴脸,心中厌恶增了一层,便毫不畏惧道:“没错,我是不能对你如何,可我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殷承煜,我忍你许久了,不要把我当傻子耍,我之前一次两次被你玩弄,是我蠢,可过了这么久,我还看不清你的为人,那也可以不用做人了。”

殷承煜气得说不出话来,林之卿瞥了他一眼,抱着褥子转身去开门,一双手臂却拦腰抱住了他,殷承煜又换上了那副做小伏低的模样,细声细气道:“阿卿,方才都是我一时口重,失了理智,你别生气。”

林之卿不动,道:“还是那句话,告诉我师尊在哪里,我们两个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自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殷承煜的声音中带了哭腔,固执道:“不,我不许。”他用力扳过林之卿的身体,脸上居然真的挂了泪,把面具上的脂粉冲下来了一点,嘴唇用力去贴林之卿的,含含糊糊道:“阿卿,从前是我错了,我知错,两年中我对你相思入骨,难以忘怀,从前那些事我日夜悔恨,请给我个机会我会慢慢补偿你,你要在上头,那我甘愿躺在你身下,你只要不离开我,再也不离开,要我怎样我也愿意。”

林之卿心知是殷承煜在亲他,可是入眼仍是那张美貌的女子面孔,自小受过的那句“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便桎梏了他的四肢,动弹不得。

扑鼻而至的脂粉香气,那脸上的淡淡泪痕,都让林之卿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林之卿深吸一口气,道:“你是不是……满脑子里只有那种事?”

殷承煜一怔。

林之卿慢慢掰开他的手腕,直视道:“我不想要你雌伏我身下,甚至我也不想要你什么补偿,只求你离我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殷承煜黯然地闭上眼,但他只是一瞬间沮丧,趁他不备,竟然环住他的颈子,狠狠地吮着他的唇,似乎是要把他口肺中的气体都要吸出来,林之卿挣扎了几下,殷承煜力气大得惊人,他居然挣不开他,反而把被褥挤到了一旁,两人之间再无隔阂,热情地拥吻在一起。

窒息之下,林之卿眼前有点发黑,殷承煜暗喜,一面亲他一面引他往床边走,直到压倒在床上。

他又捉着林之卿的手,从自己的衣摆下往上摸,林之卿只在很久之前,在谷中与那两个男扮女装的少年鬼混过,对男女之事实在一知半解,后来又被殷承煜弄的对女人硬不起来,因此成年这么久他还是不近女色,对闺房中的事情完全懵懂。

殷承煜领着他隔着自己的肚兜摸胸口,那肚兜稍微紧了点,殷承煜情动时,胸口两粒软肉硬邦邦地顶在上头,让林之卿摸了个正好,林之卿意乱情迷,只觉包裹在柔腻绸缎下肉体十分奇特,便多摸了几把。

这里本不算殷承煜的敏感带,可是被林之卿摸着,也好似开了窍,硬的更厉害,殷承煜忍不住喘了几下,下腹的孽根已经硬起来,几乎要贴到小腹上,他顾不得脱掉裙子,只把裤头撕开,然后便坐到了林之卿小腹上,卵丸与林之卿的尘柄厮磨,上半身俯下,让林之卿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轻轻地摆动腰肢,十分销魂。

林之卿的手几乎不知往哪里放,手背被衣服裹着,下面就是殷承煜的背,因为有烧伤的痕迹,不复光滑,但是摸起来有一种别致的肉感,殷承煜故意扭着腰,让林之卿不用动手也能享受到摩挲的滋味。

林之卿是推开也不是,搂住也不是,他们两个亲热过无数次,彼此之间情欲勃发的模样最熟悉不过,也最懂得挑起对方的情欲,殷承煜只需在他身上点点火,林之卿就像疯魔了一样,不自主地燃烧起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他喘着粗气,把殷承煜拉开一点,道:“滚!”

殷承煜似没听到,忽而变得力大无穷,变本加厉地往他怀里钻,烈火烹油地挑逗他,很快就令林之卿溃不成军,两眼通红色迷心窍,只晓得要把身上这个人压在下面狠狠进入。

偏生殷承煜就是不要他如愿,两腿用力夹住他的腰,掌控着绝对的主动权,口中还嗲声嗲气地娇道:“客官,叫奴家好生伺候伺候您……您只管躺着就行。”双手极快地剥下他的衣裳,捻弄着能让林之卿更羞耻的部位。

那团烈火顺着殷承煜的指尖,从下腹开始直到脖颈,几乎叫他透不过气来,林之卿难耐地胡乱摆头颅,喉结不住地滚动,殷承煜毫不犹豫,张口含住了那个可以致人死地的地方。

天生的危机感让林之卿一下子从意乱情迷中清醒过来,他猛地坐起身,不料竟然又重重地倒下了,头皮生疼。

原来殷承煜把他的头发绑在了床头上,让他完全受他摆布。

林之卿大怒,急忙要滚下床,岂料自己双手竟然也不知不觉地被捆缚在殷承煜腰后,动弹不得。

“你不要太过分!”林之卿气恼地挣扎着,但手腕上系的结扣很是刁钻,竟是越挣越紧。

殷承煜只是笑,双唇嘬着,在他脖子上留下许多吻痕,一个接一个,好像是给他戴上了项圈。

“阿卿,给你的刺青,你也想法子弄掉了,我真想在你骨头上刻满我的名字,叫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指尖在他的脸庞上轻柔地抚摸,眼神中满满都是爱意,可其中强烈的占有欲,让林之卿也不寒而栗。

他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唇:“你瞧,人家都是斑衣戏彩,博父母一笑,而我却是要博你一笑。阿卿,你不要我的补偿,便是要永远不原谅我吗?我自作自受……早该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

林之卿不为所动,让殷承煜伤心了一阵,不做声地吻遍了他的全身,最后停留在他的小腹那儿,用嘴唇挑逗了一番,张开嘴,深深地吞了进去。

他明白林之卿喜欢用嘴,因此便是自己不喜欢,也会为他做。他一面吞吐,一面抬起眼,不经意地对上了林之卿的目光。

他的眼神是迷茫的,困惑的,夹杂着情欲的成分,又有挣扎难以解脱的痛苦,让殷承煜很想就这样吸得他射出来,让高潮时的炫目彻底掩盖住复杂的情绪,只剩脑海的空白。

而接下来他也这样做了,林之卿在他的手段下从来没有过反击之力,两腿颤抖地射在他口中。

殷承煜捂住嘴,把精液吐在手心里。

口腔中又腥又涩,可殷承煜却一点也不嫌弃,舌尖在唇角扫了一圈,便津津有味地把剩余的精液吃进腹中。

林之卿狼狈不堪地扭过头,他尚处在高潮的余韵中,小腹不断地起伏,硬挺的性器就耷拉在肚脐下面,一下一下地点头。

殷承煜埋首在他腹下时,碎发遮住了半边脸,那张嫣红的樱唇衔着粗大的性器,煞是勾魂。

男女莫辨的错觉,让人无端地生出了一种似乎是在与另一个人欢好的羞耻感,林之卿为心中的这个念头感到可耻,虽然受制于人,仍是勉强翻了个身,不想面对殷承煜。

过了一会儿,殷承煜竟然没有动静,倒叫林之卿疑窦丛生,回头瞧了一眼。

这一眼了不得,林之卿险些把持不住要扑将上去。

却是殷承煜背对着他,自己脱了上身的小袄,露出里头那层大红肚兜,脊背上空无一物,只是在腰部一根红线险险地拦住,只要用小指头一勾,就能叫那肚兜滑下来。

他身上很白净,腰也不粗,除了肩膀宽阔了些,从背后看过去便是个裸背的少女。

策略

方才口侍时,唇上涂的胭脂也蹭到了一旁,鲜妍无双,加之眼波流转,让林之卿一时看呆了,只注目在他的举动之上。

只见殷承煜跪在榻上,一手撩起裙子,下面白净的双腿若隐若现,上半身则隐藏在床帐的阴影之间,看不清晰,慢慢地跪行到林之卿的身后,双臂柔柔地环住了他的身体,胸口与他的脊背紧紧贴着。

纵使林之卿明白他胸口并没有长着两团软绵的东西,可是他贴上来的那一刻,胸肌柔韧之处实在不输椒乳。

林之卿从前去窑子里目不斜视,但是手臂被女人抱着的时候总会不自在,殷承煜顶着一张女人脸用同样的姿势抱过来,他惊悚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不适。

耳边被温柔地亲了一下,一股带着脂粉香气的暖风吹到了鼻端,然后就听到殷承煜沙哑柔和的声音缓缓道:“客官,奴家来替你揉一揉如何?”说着,湿润的手掌就握住了林之卿被捆住的手腕往下带,然后三只手一起包裹起了他的性器,轻柔无比地揉捏着。

在他人面前自读的羞耻感让林之卿脸上泛起了红晕,脸颊往枕头里埋了一下,这个举动令殷承煜心里一甜,忍不住凑上去吻了吻他的眼睛。

没多久,林之卿再度硬起来,殷承煜便哄着他,让他平躺着,自己则把他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脖子,缓慢地坐了下去。

一面坐,一面在他耳边柔声道:“客官,够不够湿?”

林之卿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够。”说完就听到殷承煜低低地笑,便明白过来他又逗弄自己,恼羞成怒地扭了他的后颈一把。

殷承煜伸出舌尖,挑弄他的耳垂,又道:“客官,你的好大呢……”

林之卿全身瞬间好似火烧,一下子滚烫红润起来,停留在他体内的性器居然因为一句话差点就泄了。

他气恼地张口咬住了殷承煜的下巴,力气很大,可是一口没有咬出血,只有一嘴的胭脂味,这才想到他还戴着面具。

殷承煜捧住他的脸,被林之卿描画过的那两条眉毛微微上扬着,让下面那双眼睛越发地夺目,长长的眼睫眨了眨,戴着些撒娇的意味,把他那些春宫里的女子娇憨之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林之卿被他勾得浑身起火,只想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狠狠地干。

可就在这件事上殷承煜较了真,就是不愿认输,死死地压着林之卿在上面。

林之卿头发与双手受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殷承煜起伏着身体,用身下那处紧致的部位套弄吮吸着自己的性器,自己的快感来源完全被他掌控着,每当临近关头,殷承煜就恶劣地卡住他的根部,直到有些软了才继续干,林之卿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身上的火愈演愈烈,简直失去了神智。

殷承煜也不好过,上位本来就累,何况他还得分出许多精力来压制林之卿的反抗,这种姿势,让林之卿进到了最深,从前没有被开拓过的部位也被生生地插入了,火辣辣地疼。

想到林之卿无论是上面,下面,前面,后面都是自己的——不,全身上下都是自己的,殷承煜便更加兴奋,内里一松一紧,让林之卿销魂欲死,乐不思蜀。

几回合后,殷承煜体力不支,只好趴在他身前休息一下,心中难免自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林之卿几次被他从高潮中拉下来,心里正窝火,见他露了颓势,便瞧瞧地高举双手,把自己的头发接下来,继而猛地翻身压住了殷承煜,架起他的双腿狠狠地干了进去。

这可比被殷承煜压在下面的时候酣畅淋漓多了,殷承煜轻声哼着,双腿被罗裙包裹着,看不清两个人相接的位置,但是在林之卿看来,下面就是个漂亮的女人,在自己干狠了的时候,那脸上也会露出泫然欲滴的神色。

殷承煜轻轻地咬着唇,让呻吟如乐声从喉头流淌出,双手则胡乱在胸口揉搓着,肚兜下一片春光乍泄。

林之卿兴起时,干脆放下他的腿,埋首到他胸口,隔着肚兜舔弄下面小小的乳粒,浑然不觉竟然有一只手从自己后背滑到了股缝中,对着觊觎已久的后庭口试探了一会儿,弄得那儿也微微张开口了,便是一根指头直截了当地插了进去。

殷承煜对林之卿后庭研究极透,一下就戳中要害。

林之卿来不及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前面被狠狠地咬着,后面又被捅了一下,腹背受敌,眼前白光一闪,身体在殷承煜身上抖了几下,就似被抽了筋,无力地伏在了他身上。

“你卑鄙。”林之卿闭着眼,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的东西还硬邦邦地杵在殷承煜身体里,被他不知好歹地又吸又挤得,里头射进去的那点玩意一点儿也没浪费地流了出来,湿滑的触感令林之卿羞耻极了,碍着双手不便,就扯住殷承煜臀上的一块肉狠狠地拧了下去。

殷承煜吃痛,忍不住哎呦一声,无奈苦笑:“阿卿,你爽过了就翻脸不认人呐,我这里……”他挺了挺小腹,把自己那根肿胀到极致的孽根在他肚子上蹭了蹭,委委屈屈道:“奴家可还没够呢。”

林之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道:“把你的拿出来!”

殷承煜装作无事人的样子,故作天真道:“什么拿出来?”

林之卿涨红脸,吼道:“你的手!”

“哦……”他这才悻悻地抽回手指,俯下身,凑到林之卿耳边低语:“阿卿,其实方才还是很刺激的对吧,我才进去,你就忍不住了呢。”

“你!”林之卿攒了些力气,坐起身,把殷承煜推到一旁,冷冷地伸出腕子:“给我解开。”

殷承煜笑道:“不,再来一次,我才给你解开。”

林之卿挑了挑眉,竟是不理他,走到桌边,就着烛台的火烧绳子。

那绳子跟皮肉接触得极其紧密,烧的时候难免会烧到皮,林之卿眉头皱也没皱一下,烧断后动了动手腕,径自抱起被褥出去了。

殷承煜的看着他一系列动作,笑容僵在脸上。

没想到他费了那么多力气把里子面子都丢光了,林之卿还是不领情,就算是块硬石头他也能给捂热了,怎么这个人就算又臭又硬毫不知情趣呢?

明明该上的时候也挺积极,射的时候也很痛快,亲他的时候一开始不合作后来也半推半就了,最后还学会了主动,怎么他调教了这么久,就只教出来一个用那玩意思考翻脸不认人的学生。

一夜夫妻还白日恩啊!他们粗略算算也得好几年的恩吧!嫖客还知道嫖完了留个情,怎么到了他扮花魁的时候那恩客是个白眼狼呢!

殷承煜脸色变了又变,自认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挫折让他十分沮丧,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用错了策略,不该把林之卿放羊似的放养着,而是应该把他牢牢攥在手心里,每天压在床上操劳。

可林之卿之前的表现也说明他是个标准的硬骨头,啃一下膈牙,不啃又香喷喷地在那儿勾人馋虫,一不留神就会被人拿走吃了,渣渣都不剩。

真来硬的,他铁定要再演一出叛逃的戏码。

殷承煜头疼地想,第一次他追了没多久林之卿就自己送上门,第二次他追了两年才死里逃生地被他救起来,要是第三次……还不得十年八年的,那会儿俩人都蹉跎了,哪里还有力气再继续折腾。

他被这个想法惊悚了一下,心里更坚定了一定要把林之卿拿到手的信念。

只是方法一定要改一改了,之前他被色欲与病痛冲昏了头脑,只顾着缠着林之卿,一味示弱,但是林之卿软硬不吃,这一套对他没有多大用处,要想要林之卿留在他身边,只能让他心甘情愿地……

他一把拽下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面具与身上的的衣裙团成一团,丢到角落,正要回床上休息,但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叹口气,走过去把面具拣出来,小心地抚摸了下上面的眉毛。

不知为何,他忽然理解为何诗词中要写那句“画眉深浅入时无”。

要到何时才会等到“鸳鸯两字怎生书”呢。

白年

林之卿这一晚自然是跟陈缑陈道挤了一宿,自然而然被那俩人好好地嘲笑了一番。

林之卿自己心里也正懊恼,懒得理他们,自己闷头睡了一夜,倒是把陈缑陈道弄了个无趣,取笑了一会儿也就罢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陈继与陈鸣就赶到了荆州城,五个人重逢,免不了要好好亲热叙叙旧。

陈继伤重未愈,憔悴了不少,好在陈鸣还是老样子,他们围坐在一起说了说近况,都有点唏嘘。

陈继虽然手刃仇人,但是一直被追杀,日子不太好过,一直藏头藏尾的,陈鸣与他相会后,就一起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直到此刻才感到一些安定。

毕竟他们还有要事在身,不好多聊,林之卿把自己的事说了一遍,陈继摸出烟袋,习惯性地抽了一口。

林之卿道:“大哥,你这烟袋怎么没点?”

陈继瞅了一眼陈鸣,控诉道:“还不是这小子,说什么受伤不能再抽了,我只能解解馋。”

林之卿一笑,继续道:“事情就是这样,如今殷承煜在上面,只等你们来了我们再计划如何行事。”

陈继不甘心地咂摸下烟嘴:“之前老四给我的信我也看了,青城派地处大西南,我们知道的线索不多,不过荆州有我一个老友,以前是蜀中唐门人,后来眼瞎了,就出来养老,不问江湖事了,算是个地头蛇,我们去找他帮忙,他怎么着也得卖我个面子。”

林之卿感激道:“谢谢大哥!”

“这有啥好谢的,咱兄弟之间还说啥!”他忽然压低声音,悄悄道:“回头给我弄点好烟丝来,比啥都强。”

林之卿抬头看到陈鸣耷拉着嘴角一抽一抽的,肯定是听到了他们的悄悄话,只好哈哈一笑含糊过去。

陈继说干就干,自己先出去找人,嘱咐他们把殷承煜带着另外找个地方藏起来。

林之卿再见殷承煜,面子有点挂不住,一眼也不多看,让他跟自己下去。

殷承煜一言不发,老老实实地跟他下楼了。

陈缑一看,忙道:“怎么不用我的面具?”

林之卿心知肚明,昨儿他们那样胡闹,面具早就不能用了,可是临时哪里再去弄一张,便不吱声。

殷承煜冷哼道:“烧了。”

陈缑心思活泛,再一联系昨晚林之卿身上的脂粉味,也就猜到了七八分。他眼珠一转,道:“那只能凑合凑合了。”

变戏法一样从怀中掏出许多瓶瓶罐罐:“给你化个妆,也能糊弄过关。”

殷承煜一肚子气正愁无处发作,哪里还肯让陈缑欺负到头上,拍案而起。

他虽然武功大打折扣,可气势不减,倒是叫陈缑不好动手了。

当着林之卿的面,陈缑还不能拿他的话柄,只好住手,退了一步,勉为其难从怀里又摸出一张面具道:“那就用这个吧。”

殷承煜看也不看。

林之卿叹了口气,接过来,给他戴上,一眨眼功夫他就成了个粗鲁的汉子,只是表情冷硬一些。

这场小风波才过,众人都不想再生枝节,一路上安安分分地,难得的安静。

之前陈缑陈道另外寻的住处距离客栈不算远,照他们的惯例,到哪里都习惯租住个院子,便于行事。这一次也不例外,给殷承煜安置了屋子,其余人就自便了。

过了正午,陈继便回来,脸上难掩兴奋之色。

“城南刘家铺子!”

几个人中数陈鸣武功最好,他自告奋勇要去夜谈刘家铺子,林之卿执意要去,陈鸣劝他不得,只能应了,日出前就出了城,等到子时前后,才换上黑衣赶往刘家铺子。

据陈继与之前探到的消息,武林盟应当是已经进入府衙之中,官府把守森严,他们难以接近,只能转而去探查刘家铺子。然而那地头蛇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因此两人不想多生事端,只略探虚实即可。

刘家铺子不过是个稍微大一点的庄子,四五十户民居,既然白衣教把青城派的人藏在这里,那必然不会太分散,只能找个比较大的地方。

他们之前早就仔细看过了地图,到了地方直奔村西头的刘家祠堂。

天色很晚,祠堂里灯火全熄,两人一喜,行动更加便利。只是当他们跃上墙头,才发觉祠堂外松里紧,从外头看只是大门紧锁,不见人把守,里头却是隔几步就有人守着。

陈鸣沉思一会儿,对林之卿做个手势。

林之卿会意,明白自己轻功不佳,会拖累他,就乖乖找了个大树蹲着不动了。

陈鸣轻巧巧地顺地势一翻,几乎无声地踩到了瓦片之上,一间房一间房地揭开了瓦片。

林之卿一刻不敢放松地紧紧盯着祠堂内,只见守卫双目圆睁,似是在守护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他隐隐觉得青城派的人就在这里了,激动得手指有点颤抖。

不一会儿功夫,陈鸣看遍了所有的房间,已经回到树上。

林之卿满怀希望地看着他,陈鸣不忍打击他,可是还是缓缓地摇摇头。

林之卿不可置信,激动之下一不留神碰断了一根枯枝。

下面一间房子忽然亮起灯,门开了,走出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们俩赶忙屏住呼吸,不敢叫他听到。

门口侍卫见男人出来,忙半跪恭敬道:“教主。”

“有动静。”男人淡淡道。

这声音叫林之卿不寒而栗。

这不就是那个曾经差点一掌要了自己命的白年!

怎么会在这里!

白年有意无意地扫了那棵树一眼,抬手示意手下人不要行动,道:“无妨。”随即关门熄了灯。

陈鸣与林之卿吓出一身冷汗,等四周重新平静,他们才匆匆离开。

他们前后跃过城墙,回到住处,林之卿犹自沉浸在淡淡的恐怖中。

陈鸣问道:“那人是谁?”

林之卿答道:“是白年,白衣教原本的教主。”

“是他?!”陈继一惊:“传闻他不是忽然消失,甚至还死了吗?”

“我不知……”林之卿慢慢摇头:“今晚他好像是放我们一马一般,不然,我和二哥早就命丧他手了。从前他一招砍下毒手唐七的那只毒手,连我师尊也不是他的对手,我也几乎被他一掌毙命,武功深不可测。”

陈继神色凝重,问道:“那青城派的人?”

陈鸣道:“没有。”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依照小林所说,青城上下也有近百人,祠堂里的人总共也就半数不到。我想,白衣教应该是把青城派的人另外安置了。”

陈道思索一会儿道:“我觉得不可能,百号人凑在一起,如果没人把守,太冒险了。”

“难不成是分开了?普通弟子一起,小林的师尊师叔他们一起?”陈鸣道。

“有可能。”陈继点点头。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白衣教掳走的青城派呢?”陈缑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惊住了在场的人。

“什么?”

“不会吧,殷承煜自己都承认了。”陈道嚷嚷道。

“笨!”陈缑一巴掌拍到他的脑袋瓜,意味深长地看着皱起眉头的林之卿:“也许他是别有用心,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林之卿心中一动,疑窦越来越大,终于坐不住,腾地站起来。

“小林,你干嘛去?”

林之卿道:“我再去问个清楚!”

陈继皱皱鼻头:“坐下!你们能不能长点脑子,现在青城派无论在谁手里,唯一的线索都是殷承煜,他要是咬死了就是不肯开口,你能怎么办?老三的想法也是猜测,我们再查一查,等有点眉目再说。”

林之卿喉头动了几下,忍不住大声道:“再查一查,都耽误了那么久,万一,万一他们有什么不测……多一天,他们就多一点危险,我,我实在……等不得了。”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最后,陈继在凳子腿上敲了敲烟锅子,慢慢道:“如果没办法,那只能纵虎归山,然后再……”

他做了个手势。

其他人都明白了,这是当他起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林之卿嘴唇张合数下,脑海中把各种法子转了几遍,最终尘埃落定。

“听大哥的,一定没事的。”陈继拦住他的肩膀,好好安慰了一番,就嘱咐他们都去歇了。

林之卿睡在殷承煜的隔壁,说是隔壁,其实是一间房隔成两段,中间只是一层薄薄的屏风,鼻息相闻。

又是一个无眠夜,他躺下后,耳畔清清楚楚地能听到殷承煜翻身的声音,若是仔细一点,连他偶尔的粗喘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叫林之卿无端地烦躁。

此时此刻,他心里乱的很,本来清晰的目标又沉浸在迷雾之中,他看不清到底那个人是说谎还是说实话。

这一晚,林之卿想了许多。

小时候在青城山上跟师兄弟共同学艺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转而就到了谷中那段暗无天日的生活,然后一连串的遭遇,让他几乎不能支撑,全凭着一点点信念才能活到现在。

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甚至是毁了他一生的人就在隔壁,毫无反抗之力。

他本该是恨他入骨,将他剥皮抽筋让他灰飞烟灭,可是他们却再次有了关系。

这一回,那个人仿佛是刻意的,引诱他一步一步陷入罪恶的深潭,再也不能回头。

说恨,那是永远也消不掉的。林之卿不会忘记,自己是如何一寸一寸地被剥光了衣裳,最后连仅剩的尊严也被踩在脚下践踏。

他更不会忘记,那个人口口声声的爱,是伴随着残酷的侵犯而来的,那根本不是爱,而是侵占欲。

林之卿不是傻子,他逃出来这两年,见识遍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早就不是那个傻小子。

他见过大哥为了深爱的女人立誓报仇,也见过二哥四哥流连青楼浪荡为生,更见过三哥痴恋而不得,乃至伤心一世。虽然他不曾尝过真正的情爱,可是他却懂得,那种感情,绝对不是殷承煜那样的。

林之卿轻轻叹了口气。

他以前设想过,以后将仇人捉到时,要如何如何对付他,要如何把心中的怨恨一点点地报复回去。可是当殷承煜奄奄一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毕竟无法像殷承煜那样心狠手辣,见死不救。

他本想着,等殷承煜伤好了,两个人总得有个了断,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

若是他赢了,那就算报了仇,这一生也无憾了。

若是他输了,那就服毒自尽,定不能落入殷承煜手中再受屈辱。

可是后来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两个人居然再次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是完全反过来的。

哪怕是形势所逼,林之卿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对殷承煜说,以后各走各路,永不相欠。

其实这是他的心里话。

若是这样能换来下半生的平静,该是多好。

林之卿辗转反侧,思绪万千,殷承煜仿佛是察觉到什么,轻声问道:“阿卿,你在想什么?”

林之卿犹豫片刻,答道:“在想你。”

殷承煜闻言,心中宛如一记重击,随即而来的则是一股股的甜蜜。

“我也是。”

结发

林之卿低不可闻道:“我在想,我们……”

殷承煜见他久久不继续,那甜蜜里也多掺杂了一些苦涩。

“阿卿,你先不要说,你听我说。”

殷承煜听到隔壁轻微的翻身声音,嘴角淡淡一笑:“阿卿,到这份上,我便跟你照实说了。我这个人,从前的确是滥情,如果一天床上没人,就觉得不自在但是,我对他们也没有别的想法。”

“这世上美人多得是,我怎样挑都挑不尽。白年他骂的不错,我确实是个混蛋。”

黑暗中,林之卿面无表情地仰着头,望着空洞的虚空。

“可是,一旦我想要什么人,哪怕是偷是抢,我也要把他弄到手,我会要他完完全全地属于我。这一辈子,下一辈子,生生死死与我相随,不离不弃。同样,我也会只有他一个,直到地老天荒。”

他顿了顿,继续道:“阿卿,之前跟你讲的时候,你总不信。从前我错了太多,我知道就算我改无数次,你也不会原谅。我罪有应得……只是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再强迫你,无论你如何处置我我都毫无怨言。我相信总会有一天,十年,二十年,我总会弥补完从前的过错。只要我还活着,就会有希望的,对不对。”

他这话说得真挚诚恳,又因为出自肺腑,连林之卿也有点动容。可是他转念想,殷承煜一向会哄人,这些话恐怕不知道说过多少次才会这样顺溜,就没有多信,许久才问道:“为何偏偏是我?”

殷承煜苦笑:“我也奇怪,为何偏偏是你。论相貌,你比不过卓琅,论性情你比不过荆衣,可是我为何就只看你顺眼。你总远着我,从来不曾有半点真心对我,我偏偏把你当成天边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即。也许,这就是孽缘,你我注定要纠缠不清。”

“渐渐地,拥有你成了习惯,一旦你离开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活下去也了无生趣。你走的那两年,我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眼前常浮现你的影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

他话锋一转:“阿卿,我打定了主意一生一世跟着你,我……我只会在一旁,若你不喜欢,我绝对不会打扰你。”

林之卿愕然,哑口无言。

他没有见过脸皮跟他一般厚的人。

殷承煜轻笑道:“阿卿,我跟定你了,你不要我,我也跟定你了。”

林之卿捋了捋被他搅乱的思绪,许久才斟酌着答道:“我刚才是想说……”

殷承煜打断他:“阿卿,不管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意思。”

林之卿不悦地抿了抿唇,道:“不管你刚才说了什么,等救回青城派,我跟你总归是永远不会再见的。”

殷承煜笑了笑,道:“不可能。”

林之卿早已决定心意,坚定道:“这由不得你!”

“这更由不得你!”

殷承煜一下子坐起来,几乎要迈过薄薄的屏风去抓住林之卿,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是多么的坚决。

可他毕竟经历多了,没有冲动行事,忍了又忍,才又气冲冲地躺好。

“青城派的人,到底是不是白衣教抓的?”林之卿冷不丁地又问。

殷承煜反唇回击道:“呵,你居然还有疑问?”

林之卿道:“是不是?”

殷承煜毫不犹豫地道:“是。”

“是不是?”

“是。”

“是不是?”

殷承煜不耐烦了,怒道:“说几遍你才信!”

林之卿道:“我们去查过白衣教的地方,根本没有青城派的人。”

殷承煜道:“那是自然,若轻易叫你们几个小猫小狗发现了,白衣教还有何颜面?”

“我们还看到了白年。”

殷承煜一惊,蓦地瞪大了眼睛。

“白年?”

“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殷承煜闭上眼,似笑非笑地咕哝道:“老不死的,居然敢让我家阿卿忘不了你。”

林之卿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有无奈的感觉。

殷承煜幽幽道:“你以为我愿意替他担着这份烂摊子,这下也好,他不死,我就又能自在了。阿卿,你说,以后咱俩游遍天下,然后再找个地方定居,每天养花养鸟,是不是很不错。”

林之卿只当他又在发疯,不愿理他,扯了两团棉絮塞到耳朵里,翻个身自睡了。

殷承煜越畅想越兴致勃勃,发癫一样地自言自语叨念了许久,说到嘴干才不得不停下来。侧耳细听,林之卿鼻息均匀,已经熟睡了。他便悄悄下了床,踱到林之卿床边,趴在他枕头前偷看他的睡颜。

其实黑乎乎的他又能看到多少,但是仅是如此,他就看得很是满足。间或轻抚下他的头发,就有窃玉偷香之感。

想他殷承煜,以前对林之卿想怎么摸就怎么摸,想怎么亲,就怎么亲,想怎么插就怎么插,谁会想到他会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只要稍微有一点肢体接触就满足了,好没出息。

林之卿一夜睡的不好,他总觉得有蚊虫叮咬,头发也好像是被什么拽着。

可是这寒冬腊月哪来的蚊虫,清早醒过来,一睁眼就是殷承煜沉沉地睡在床头,手心里紧紧攥着一缕头发。

林之卿怔忪片刻,试着把自己的头发从他手里拽出来,可他攥得很紧,费了些力气,才掰开了手指。

但是才露出掌心里的头发,林之卿的手便是一抖。

原来,殷承煜竟然把两个人的头发结到了一处,此时,两人青丝相缠,便是解也是难解了。

林之卿明白结发的含义,心里更不舒服。他想也不想,抽出随身带的匕首,把那缕头发割断,然后看也不看,穿了靴子出去了。

殷承煜缓缓睁开眼。

林之卿一动,他就醒了。随后他的一举一动,殷承煜心里都明镜似的、

他昨夜把玩着林之卿的头发,不知怎的想起结发夫妻这个词,便把两人的头发打了同心结,以此试探林之卿的心意。

阿卿他……果真是一点心都没有吗?

殷承煜小心地割断了自己的那一缕头发,与林之卿的一同收在怀里。

这算第二样他送自己的东西。

请帖

林之卿梳洗过,正摸到厨房找些吃的,陈道瞧见他,便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上抢走半个馒头往嘴里塞。

林之卿无奈地另外拿了个,道:“四哥,你今天好早。”

陈道含糊不清道:“昨晚被大哥逼着出去顺了点钱回来,又不给我夜宵吃,饿死我了。”

林之卿笑,从锅中拿出个咸蛋给他。

“你不是也很早?”

“我睡得不太好。”陈道打量了下他的脸色,的确是挺苍白的,便好言安慰道:“年轻人要注意,纵欲伤身。”

林之卿知道他喜欢打趣,只当没听到,自取了咸蛋剥开,还没等他吃一口,陈鸣急匆匆地跑过来,喝到:“你们俩就知道吃,有事,快过去!”

陈道不以为然:“能有什么大事。”

陈鸣道:“有人送来了帖子,指名要小林过府做客!”

林之卿一愣,顾不得吃东西,连忙跟着陈鸣去了正厅。

一进门,就见陈继忧心忡忡地皱着眉吞云吐雾。

他看到林之卿,就把桌上的一封帖子丢到他手里:“自己看。”

封皮上只写着林之卿敬启几个字,他一见那笔迹,心中已经有了算计。拆开看过后,他微微一笑道:“是梁濯。”

陈继用铜钎捅了捅烟锅,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住处。”

林之卿道:“大哥我……”

陈继摆摆手:“小林,我不是怀疑你。这封信是今早在大门缝里发现的。我猜,自从咱们到了荆州城,行踪就已经掌握在他们手中了。”

众人皆是心中一凛。

“这一次,是我们大意了。”他叹口气。

“不如,我们再找个地方?”陈鸣道。

“不,没用,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不如按兵不动,看看他们搞什么鬼。小林,信里写的什么?”

林之卿犹豫道:“梁濯他,请我们去府衙暂住。”

“不能去。”

林之卿点头道:“大哥,我自己去见他一次。我们从前也有点交情,其中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一定要去问一问。”

陈继凝思一会儿,道:“老二,你跟小林去一趟。早去早回。”

陈鸣道:“你放心。”

林之卿与陈鸣准备了一番,身上暗藏了武器,便匆匆赶往府衙。

才一上街,他们就觉出有点不对。原来一路上竟有许多眼线在暗处。

“二哥。”林之卿低声道:“你看。”

陈鸣目不斜视道:“之前我们居然没有发现,真是瞎眼了。”

林之卿道:“他们刻意不叫我们发现,我们当然察觉不到。梁濯他变了许多,我也捉摸不透,所以,一切小心行事。”

之前林之卿与他们简单说了些与梁濯的关系,陈鸣一点即透,便更做出不在意的模样,反而拖拖拉拉地拉着林之卿慢慢走,把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路,足足拖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

荆州府衙本应是官府办差的地方,但是不知梁濯使了什么神通,居然鸠占鹊巢,把此地变成了武林盟的据地。

江湖与官府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他这样,倒是有些不伦不类。林之卿平生第一次走进官府,颇为不自在。

陈鸣亦道:“当了一辈子贼,最怕这鬼地方,没曾想居然还大大方方进来不用吃板子。”

卓琅早听说了消息,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他们。一见林之卿,便亲热地过来揽住他的手臂,道:“林大哥,好久不见,上次你不告而别,叫我好生担忧,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如今你没事,真是最好不过。”

林之卿尚不知他到底有何目的,只好歉意笑道:“那次是我的不对,不该没跟你说一声就走了。只是事态紧急,我也不得不为之,望你见谅。”

卓琅本是面带委屈的模样,听他这样说,就爽朗一笑,道:“我们之间还这样客气做什么?”他看向陈鸣,忙拱手一礼道:“这位便是陈鸣陈少侠?”

陈鸣回礼道:“正是,见过梁盟主。”

卓琅摆手笑道:“你与林大哥情同手足,那也就是我的兄弟,你我兄弟相称可好?”

陈鸣不冷不热道:“不敢。”

卓琅也不在意,与林之卿携手进门,陈鸣紧跟其后。

这府衙并不算大,他们从正门进,却是绕过正堂,转向后堂厢房。

卓琅引他们入了一间,里面已经摆好一桌酒席。

卓琅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林之卿身侧,为他们斟满酒道:“先干为敬,我与林大哥是生死之交,不多言,陈少侠,我们初次相见,敬你一杯。”

陈鸣举杯饮尽,这才算坐定。

卓琅亲自布菜,道:“尚不知你们口味如何,我便命人照河南与蜀中风味做了一些,你们且试试合不合口味。”

说着,挟了一筷笋子送到林之卿面前。

林之卿忙道:“不必。”

卓琅却不依不饶,执意为他布菜。连冷眼旁观的陈鸣也瞧出问题,这人也殷勤亲热太过了些。

林之卿略觉尴尬,可卓琅的态度让他也不得不软化下来,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待撤席上茶,卓琅又拉着林之卿的手一起闲聊。

陈鸣见林之卿很不自在,就接话道:“不知梁盟主此次,是有何事?”

卓琅笑道:“我在帖子上写得清楚,既然大家都难得在此见面,荆州城中我也算半个地主,若不尽地主之谊说不过去。再者,我与林大哥许久不见,还想抵足夜谈,若是几位能下榻此地,那也免去来回奔波之苦,这里虽然比不上南阳的府邸精致,但还属舒适,岂不是一举两得?”

林之卿为难道:“我的兄弟们都自由自在惯了,不喜拘束。”

卓琅道:“只是小住,何来拘束之说?来者皆是客,我自当以礼相待。”

陈鸣道:“谢过梁盟主美意,只是弟兄们都是粗野之人,是江湖中最末流的那种人,着实不登大雅之堂。”

卓琅又劝了几回,终究还是遗憾叹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勉强。诸位若有难处,尽管开口,我定当竭力帮忙。只是,能否将林大哥借给我,让他暂住我这里,我心里想念他得紧……”卓琅握了握林之卿的手,林之卿脸上不由地一红,悄悄地抽回手掌。

“另外还有一些要务需要我俩商议。”

陈鸣自然是不属意林之卿留下,可是林之卿对他使个眼色,转头对卓琅道:“那我今晚就歇在你这里,明日我再回去。”

他站起身,拉着陈鸣去门外,低声道:“二哥不必担心,他不会害我。”

陈鸣半信半疑。

林之卿道:“若是明天我不回去,你们就想法子离开荆州城去锦官城,我会去找你们。”

陈鸣踌躇一下,点头应了,于是向卓琅告辞。

卓琅未多挽留,着人送他出去,自己则忙着张罗林之卿的衣食起居,领他到自己睡的卧房,命人多放了一床被褥。

“林大哥,这里只有这间屋子暖和,我们俩挤一挤,还能秉烛夜谈,岂不快哉?”

林之卿正对这个发憷,可是从前他和卓琅也不是没有一张床睡过,卓琅规规矩矩十分君子,他心里打鼓倒是显得自己不够磊落落了下乘,便若无其事地答应了。

晚宴只有他二人,但卓琅执意要饮酒,林之卿少不得拼着酒醉与他饮了几杯。几次下来,他就有微醺之感。

“林大哥,我知道你怨我把你闭在府中,不告诉你武林盟与白衣教决战之事。”卓琅拿起他的酒杯,满满斟上,递到他手中。

林之卿头脑已经有些晕乎,大着舌头推辞道:“不,不能再喝了……”

卓琅却是轻声哄着他,扶着他的手往嘴里倒:“林大哥,再喝一点,这是陈年花雕,不醉人的。”

他藏了一半话没说,花雕酒年份越久越有后劲,有酒量的人觉得这酒过于香甜不够味,可是对于没有酒量,如林之卿这样的人,这酒甜丝丝的,不知不觉就饮多了,喝时不觉如何,过后必将大醉。

林之卿被他半哄半强地弄得大醉,只是强撑着说醉话,笑呵呵地呆坐着,在昏黄的烛光下,黝黑的面孔上红晕煞是明显,勾得卓琅食指大动,几乎按捺不住要把他当做下酒菜吞下肚去。

但卓琅心知,这时把林之卿据为己有,绝对非良机,因此,他只能藏起那份蠢蠢欲动,只吃些豆腐聊以慰藉。趁着扶他上床的机会把林之卿抱了个满怀,肆无忌惮地脱了他的衣裳,在酡红的面颊上亲了又亲,最后终于吻上了他朝思暮想的嘴唇。

沈家

林之卿虽然大醉,可是他心里还存着一丝清醒,推推搡搡地要让缠着自己的那个混账滚远点,可是卓琅却箍住他的腰,在他唇上恣意轻薄。一开始还只敢在唇上舔吻,后来林之卿觉得不适,微微张嘴出声,卓琅吞咽了下唾沫,还是按捺不住,把舌头也伸了进去。

殷承煜教会了林之卿如何拥抱,却没有教他如何亲吻,卓琅捉住他缩在角落的舌尖,才吮了几下,便有些吃惊于他的青涩,继而则是惊喜。

他拥住他的后背,舌尖灵巧地在他口中挑逗,林之卿本就醉着,被他这样挑弄,轻易就糊涂了,舌头也慢慢学会回应他。

卓琅窃喜,上头亲吻不停,下面则悄悄以胯部肿起之物去蹭他下体,他虽不欲此时与他合欢,但是与他一同发泄一遭却是无伤大雅,并且也能暂缓相思之情。可他磨蹭了许久,林之卿的胯下仍是绵软的,卓琅心中不信,掀开被窝一瞧。

林之卿下面干干净净一根毛发也无,那物件十分安静地卧在耻部,浅浅淡淡的颜色,有一点少年一样的纯净,更令人起亵渎之心。

卓琅伺候过人,自然清楚怎样才能让男人性发如狂,便以粗糙的拇指点在头部小孔上轻轻揉搓。一般人都受不起这样的刺激,何况他用了些技巧,几下就能让男人硬起来。但他拨弄了一会儿,又往下揉搓了筋带和青筋,林之卿还是没有动静,只是好似不舒服地并起了双腿,让卓琅倍受打击,最后咬咬牙,以口相就。

林之卿受过了殷承煜的嘴上功夫,早就习惯了怎样在那个温暖湿润的空间中舒展,是以挺起腰胯,把孽根往他嘴里插,卓琅比殷承煜更精于此道,舌头灵巧地在柱体上舔了几遍,然后便准确地吮住了头部,在中间的尿孔上调皮地钻研。林之卿只觉得无比舒畅,不自主地抱住了身下的头颅,一面低声呢喃,一面随着卓琅的节奏轻摆腰肢。

卓琅竖耳细听,林之卿似乎是在念着什么话,他吐出性器,搂住他的脖子,柔声问道:“林大哥,你在说什么?”

林之卿皱了皱眉,下面的湿热忽然消失了,令他难耐地往卓琅身上顶,卓琅与他鼻尖相对,唇瓣张合时几乎相碰,锲而不舍地问下去,终于把林之卿问得烦了,恼道:“姓殷的,你够了没有!”

卓琅一下子愣了,满身欲火被一句话弄的尽皆熄灭。

但林之卿仍不自觉,舔着脸回抱他,下头翘起老高,低声呻吟道:“躺下……让我进去。”

卓琅怪异地看着林之卿显然是在求欢的动作,怒上心来,抓住他的性器,狠狠地一捏。痛得林之卿直接蜷了身子,缩成一团动弹不得。

卓琅见惯风月,已然可以隐约猜出殷承煜与林之卿又有了苟且之事,并且这一回显然是林之卿处在上位。

到手的包子被抢走的滋味,实在不太好。

卓琅愤愤地把林之卿抱在怀里,想把他丢到床上不管心里又不舍得,变只好泄愤似的在他乳头上咬了几口,直弄的红肿充血,才心情好一些。

随后,卓琅脱光了衣裳,与林之卿赤裸裸地睡在一个被窝里,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林之卿的身体,极尽亵玩,只是不再深入。

可怜林之卿人事不知,一夜黑甜。

这番作为,卓琅以为天知地知,无人能知,不想一切被另外一人收入眼底。

那人冷冷地在屋顶看了一场好春宫,颇为趣味地咂摸了下嘴,等屋里灯灭了,才轻轻地盖上瓦片,无声地离开。

那人一身青衣,迅捷地穿过街巷,几不可见其行迹,轻身功夫已臻化境。转眼工夫,他已经轻飘飘地站在鸡鸣狗盗所住的宅院墙上。

殷承煜盘膝坐在床上正在自行运功疗伤。

下午陈鸣与他说林之卿被留在梁濯那里时,他心急如焚,但是此时贸然救人,必定会成为别人的砧上鱼肉,因此,他一下午都在想办法尽快恢复内力,可惜少了林之卿的助力,企图走捷径的想法根本行不通。

一旦入定,殷承煜便是进退两难。

若冒进,一不留神就会走火入魔,若缓行,则不知何时才能有所小成。无论哪种,过了今夜,林之卿都会成为别人的所有物,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白年捅开窗纸,满意地看到殷承煜在里面用功,心道:“这小子没有色迷心窍,这样晚还在练功,有长进。”他心里赞许了一番,然后便以内力震断门栓,滑入屋内。提掌蕴内力于掌心,一掌拍在殷承煜的天灵盖。

殷承煜浑身一震,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床上。

白年俯下身,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中指急点他身上三十六处大穴,潜运真气于指尖,使内力入他体后缓缓沿经脉流淌。

他与殷承煜同出一源,虽然不是双修之法,但同源内力别辟蹊径,有异曲同工之妙,白年以内力引殷承煜内力入气海,意在打通淤塞,与双修之法的采撷精血相比正大光明不少。

待真气在他体内循环再无滞涩,白年才把殷承煜放平,抹了抹额上汗珠。

他这两年于武学上愈发进益,试想两年时间唯有拼命练功打败某人才能重获自由,任谁都会被逼成疯子。

白年凑巧遇到了这样一个疯子,而那个疯子不仅疯,还是痴,居然穷追不舍,让他备受煎熬。

拜他所赐,白年如今几乎可以独步武林,从前未想通的一些关节也想得清楚透彻,他垂眸细细瞧着自家师弟,颇是怜惜地抚摸着他的头顶,擦拭去他唇角的血迹。

“以后,我不会把白衣教的担子再给你挑了。我回来了,小煜。”

殷承煜被他一掌拍晕,随后又被他以真气洗脉,醒来时大有脱胎换骨之感。

只是当他一睁眼看到的是白年时,他第一反应还是逃。

白年忙按住他,苦笑道:“师弟,两年不见,你也不喊一声师兄,就想跑吗?”

殷承煜嫌恶地撇开他的手,道:“你还没死啊?”

白年习惯了他的恶言恶语,好脾气地没有多计较,只笑了笑道:“这两年,苦了你了。白衣教外忧内患,你能做的都做了,很不错。”

殷承煜道:“行了,这些架子话别跟我说。听你的意思,发生了什么你也清楚。以后我跟白衣教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最好死得远一点,别给我惹一身骚。”

白年道:“好,以后不会了。”

殷承煜倒是被他的态度唬住了。以前他时常对白年出口不逊,可是白年也会生气,虽然未曾真正打他,但是抬手吓唬他的时候也不少。这一回白年这样好脾气,反倒让他不好再耍赖撒泼,悻悻道:“我只听说过几次你的行踪,后来就没了音讯,你到底去哪里了?”

白年沉吟一下,道:“说来话长,你就当我闭关静修去了。长江一役,白衣教损失惨重,死了不少弟兄,连京城那边的暗桩都被拔掉不少。我还真是小瞧了你那个男宠。”

殷承煜不自在道:“那个卓琅真的像变了一个人,怎么说我也算救了他一命,后来也不曾多么亏待他,跟着我,上我的床都是他自愿的,如今反过来咬我一口,真是可恶。”

白年道:“我想,没有这么简单。我认得一个人,他曾受武林盟之托从我手上劫走剧时飞,我后来盘问过他。你猜那时候武林盟中是谁重金请他救人的?”

“是谁?”殷承煜思索一番,道:“当时的武林盟盟主是杜尚仁,除了他,还会有谁?”

白年摇摇手指,道:“那人姓沈,京城沈家的沈大少。”

“沈家……”殷承煜念了一遍,奇道:“沈家,我记得,在京城时,就已经听说沈家是京城第一大富商,号沈半城,虽富可敌国,但十分低调,从不跟官场江湖来往。我也曾命人递上拜帖,但是沈家人并无意大事,我便不再强求,只命人留心罢了。”

白年笑了笑,道:“这也难怪,其中牵扯到一桩旧事,你少时离教,不知也不足为奇。说那沈家老爷子号半城,祖上以丝绸起家,兼顾镖局。本是无锡人士,后来才迁入京城。你也晓得,凡是路经甘肃的生意人,跟白衣教多多少少有些瓜葛,沈半城也不例外,他与父亲算是同辈相交,也因此,与那剧虎有了私交。”

殷承煜点头道:“这我知道一些,小时候教中常用的一些绸缎,便是出自沈家的吧。”

白年道:“正是。父亲一直想重返中原,因此与沈半城相交其实也有利用其财力的意思,沈半城也正想通过白衣教独揽丝绸货运权,于是私底下,白衣教与沈家便有个协议,沈家永不资助正派,而与白衣教贸易,白衣教则许他在西域的安宁。”

“这个约定我也不知晓,直到父亲去世,才透露给我。当时沈半城已死去十年,遗言落叶归根,他的大儿子沈明奇扶灵回无锡,顺便给他唯一的妹妹订了婚,夫家就是无锡卓家。”

殷承煜神色一动,缓缓道:“沈小姐的儿子,就是卓琅?”

“不错,沈小姐服丧过后便嫁了过去,可惜不知为何,她并不受宠,生了个儿子还不如庶出的。其中缘由,我不清楚,但是沈卓两家因亲结仇,是实情。这卓琅,存的什么心思,也不难猜了。”

殷承煜道:“我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白年道:“不怪你,我也是偶遇知情人,才想到此节。沈家此次全然在暗处,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我们还是要小心。”

殷承煜忽然惊呼道:“不好!阿卿还在卓琅手里!”他一跃而起,就要冲出去。

白年拉住他,恨铁不成钢道:“你,你死性不改,怎么还惦记着他?”

殷承煜怒道:“滚开!他若是被卓琅扣住了,我跟你没完!”

强弩

白年冷笑:“呵,你的小情人早就被卓琅生吞活剥,你现在去,恐怕连根毛都不剩。小煜,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对一个无姿色又无才情的人念念不忘。”

殷承煜亦冷笑回他:“纵使他有千万般不是,我挑尽天下所有人,也轮不到你!”

白年钳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捏,怒道:“殷承煜!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殷承煜道:“动?”他眼珠子在白年的身上溜了一圈,心中了然,嘴角浮现一个讥讽的微笑。

“师兄,恐怕你也是个被人压在身下干的料,你还怎么动我?难不成,你还想用你那已经松了的后庭花来动我?啧啧,不幸,我没有兴趣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师兄你也不例外。”

他这话说得忒恶毒,白年被戳中心事,脸色铁青,几乎要捏断他的腕子。殷承煜大病初愈,若是白年暴怒,捏死他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但心中不怕他怒火,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白年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对他下死手的。

果然,白年缓缓闭上眼,松开了手。

他背过身,道:“你滚,永远不要回来。”

殷承煜故意道:“不烦你提醒。只是,师兄,我好奇的很,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你居于下位……”

白年默然许久,方道:“你再不滚,他就真的一根毛也不剩了。”

话音才落,身后帐子随风而起,殷承煜已经消失不见。

白年跌坐在凳上,疲倦地撑住额头。

时至今日,或许,他当真不该还对师弟存有幻想了。

殷承煜胸口隐隐作痛,他咬咬牙,半盏茶不到便潜入了府衙。

这一晚,当真不太平。

卓琅把林之卿轻薄够了,下床拿了热毛巾替他擦干净,然后在他耳后堂而皇之地吮出块红斑。

这个位置十分刁钻,若非有人看到,本人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的。他满意地在那块淤血上亲了亲,一脸宠溺地看着林之卿皱着眉头赶走不存在的蚊子,心中爱意又起,便重新覆盖到他身上,把性器插在他两腿间慢慢厮磨,正在得趣的空子,忽然听得外面有人疾呼。

“走水了!!”

此时容不得一丝乱子,他连忙爬起来,匆忙裹上衣裳便赶出去询问,只见东南角火光大作,烈火灼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守卫成群结队汲水灭火,虽然乱,但秩序井然。

卓琅叫住个守卫,仔细问了火势,那人答道:“烧了东南的库房,附近便是书斋,干燥易燃,但奇怪的是,这两处都有火油,似乎是被人纵火。”

卓琅凝神一想,道:“尽快扑灭。”心中暗道不好,匆忙赶回自己房中,真好瞧见一个人影扛着一卷被褥从窗户中跃出来,电光火石间,卓琅已经猜到是谁来了,他高声喝道:“放下!”也不顾身上没有称手的兵器,随意抽了一柄朴刀便脚尖轻点追了上去。

那人身形极为灵动,纵然身上扛着一个人,仍旧轻盈,只是卓琅也不是好相与的,两人紧追不放,转眼已经奔出数里地。

这府衙建在荆州城正北,前面那人跑到城墙根,眼见卓琅紧追不舍,心中焦急,心念一动,以长剑插入墙砖缝隙之间借力猛地窜上了城墙,随后便跳了下来,消失在黑暗中。

卓琅怎会轻易放弃,也随之跳出城墙,紧紧跟在那人身后寸步不离。

他已经看出,那人内力不足,脚下虚浮,显然是大病才愈,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不过多久就会气力耗尽束手就擒了,届时自己自然手到擒来,没想到他居然撑了这么久,倒是让卓琅有些耐不住性子,加快了脚步。

夜黑风高,卓琅一寸一寸地追上了他们,口中清啸一声,以朴刀抵地,在空中翻滚一圈,便站到了他们身前。

长刀拦在身前,卓琅眉尖微挑,面上略带惊讶,轻笑道:“哟呵,殷教主,几天不见,你又生龙活虎了。”

殷承煜紧了紧手臂,确认林之卿没有醒过来,才抖了抖软剑,道:“卓琅,你到底耍什么花招。”

卓琅笑道:“殷教主,劝你趁早投降,凭你现在的样子,想走,不是那么容易。”

殷承煜脸色沉了沉,举起剑,道:“妄想。”

卓琅歪了歪头,道:“殷教主,从前你救我一命,这一次,把林大哥放下,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殷承煜道:“不曾想,我竟然救了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哈哈哈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每个人都像殷教主一般,功名利禄唾手可得,亲人朋友之情毫不珍惜,我自知目前所得来之不易,自然是要牢牢抓在手中。一切阻拦我的障碍,我不介意一一拔除。”卓琅瞟了一眼林之卿,柔声道:“林大哥心地善良,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亦对他情根深种,敢问我想要得到他,有何不对?”

殷承煜冷冷道:“他是我的。”

“你的?”卓琅似听到个大笑话,捧腹大笑,断断续续道:“其他不说,单就你在谷中对他做的一切,你还想让林大哥心甘情愿跟着你?我看你才是痴心妄想!”

殷承煜眸子一暗,低声道:“就因为我做错了,所以他下半生,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必须是我的,这样我才能慢慢地用我的下半生,下辈子,下下辈子来补偿他。我要他生生世世,活着的时候站在我的身边,死了就睡同一个棺材。”他越说,脸上就越是冷凝,可是眼神却越发疯狂:“他不要,我就一辈子跟着他,直到他接受我。”

“他要你去死呢?”卓琅问道。

“死?”殷承煜轻抚林之卿的后背,道:“那我就遂了他的愿,这一世死了,还有下一世。就算我死了,他也会永永远远记得我,卓琅,你以为,我死了,他就能接受你?哼,不可能。”

卓琅笑道:“我早该知道,跟你这般狂妄自大的人讲理只是白费口舌,真是可笑。不过……”他握紧刀柄:“我相信,林大哥就算忘不了你,那也是恨你到刻骨铭心。而我,必定会叫他爱我到刻骨铭心。”

说罢,卓琅抬起刀,道:“出招吧。”

殷承煜低头看了一眼林之卿,慢慢退后几步,把他放到地上,拉了拉被子,然后,他持剑,道:“来吧,我的小卓琅,看看你离开我,到底学了多少东西,有多少分量。”

从前在谷中,殷承煜并不禁止这些少年们习武,相反,因为其中有一些人还是他的死士,武功受他指点,在江湖上也算一流,卓琅根骨极佳,可惜幼时根基不好,在内功方面进益极小,然而剑术上悟性最好,殷承煜颇是看重他,亲自教授剑术。

他以刀化剑,本是蹩脚,殷承煜软剑如同游蛇一般缠上朴刀,那把做工粗劣的刀随即被锋利的剑磕出几个豁口。卓琅不慌不忙,腰身一转,左手变掌,从他背后拍出,殷承煜始料未及,险些被他击中,只能生生抽回长剑,抓住头顶一根枯枝才勉强站定。

他背负着林之卿奔波了数里地,气海中薄弱的真气早就沸腾不已,胸口重物一样地压着,全凭着心中一股子心念才支撑下来,此时与卓琅对上,立时落了下风。

卓琅见他退让,便不客气地挥刀刺来,殷承煜忙横剑一档。

这一招正是殷承煜教给他的紫气东来,他拼了最后一点气力挡住他的刀势,双脚忽然腾空而起,正踢中卓琅胸口。

卓琅被他一脚踹得倒退几步,殷承煜不敢轻敌,趁着稍占上风的势头手腕轻抖,把柔软的剑刃曲折地刺向卓琅,只要剑刃粘上肉身,必定是要割下一大块肉。岂料卓琅的剑法忽变成刀法,改刺为劈,灌注内力于刀刃上,硬是用刀迎上了剑刃。

剑刃与刀刃碰撞之下,火花四溅。

他们各自比拼内力,殷承煜总归是吃了大亏,气力逐渐耗竭,那刀刃越来越逼近他。

他心中一狠,拼着气海绷破的危险,也要让卓琅与他同归于尽,竟是整个人猛地撞了过去,借着冲力,终于压住了卓琅的攻势。

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若这一搏失败,那么,他死定了。

上元

一柄匕首忽然飞来,撞到两刃之上。

紧要关头,只要有风吹草动便立时能叫情势反转,卓琅殷承煜都到了最后关头,此时被外来之力搅局,登时叫他们俩都有些承受不住,手腕一麻,手中武器便落到地上,两人均是倒退几步,不约而同地看向匕首飞来的方向。

林之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

一时间,他们都沉默了。

“林大哥,你醒了。”卓琅欢喜地走过去,想要扶住他,却被林之卿挡住,道:“别碰我。”

卓琅露出委屈的神色,果真不碰他,而是捡起地上的棉被,想要为他披上,也被林之卿抬手阻挡。

林之卿两眼死死地盯着殷承煜,殷承煜亦如是,沉默之间,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言说。

殷承煜弯下腰,把插在地上的剑拔出来,用衣袖擦净。这时,林之卿才看到那剑身上竟是有血迹,顺着殷承煜的手臂徐徐流下。

殷承煜收起了剑,朝着林之卿抬起手,哑声道:“阿卿,跟我回去。”

卓琅抓住林之卿的肩膀道:“林大哥,你到现在都没有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吗?”

林之卿慢慢掰开卓琅的手,捡起匕首收在怀中,转过身,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了。

夜风正凉,他穿的单薄,长发没有挽髻,夜色中恍若鬼魂一般飘忽不定。

卓琅目送他离开,忖度一番,身影一闪,识趣地消失在密林之中。

殷承煜跟了上去,林之卿也不理他,只当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他一路走,殷承煜便一路跟,两人不紧不慢中间只差着三步的距离,进了城,林之卿就回了鸡鸣狗盗那里。四人见他半夜回来,又惊又喜,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林之卿一身酒气,但人却是清醒的,一脸倦容。

四人一见他衣着狼狈,满身寒气,均是满腹疑虑,但看林之卿这模样,又不好直问,忙收拾了他的床铺,要他赶紧歇着。

殷承煜随后出现,更是叫他们大吃一惊。一夜惊魂,他们不讲,别人又如何晓得其中的干戈。

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也没个主意,只能一夜轮守在林之卿门外,企盼莫有坏事发生。

殷承煜死气沉沉地坐在门外一言不发。

陈继心知他武功已恢复,凭他们四个怕是困不住他,只能竭力保全林之卿以防他发难,但殷承煜这一夜竟是没有动静,只是守着。

他们每人都心事重重,直到天亮,林之卿若无其事地推门出来,看到他们还浅笑地打招呼。

鸡鸣狗盗面面相觑,把林之卿拽到一旁细问。

林之卿只是淡淡回道:“无妨,我只是又看清一个人的面目而已,四位哥哥不要担心。”

他们知道卓琅肯定是做了什么让林之卿也防备起来,只能在心中暗叹知人知面不知心,又一个衣冠禽兽显形了。

从这一天开始,林之卿好似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人,与鸡鸣狗盗有说有笑,若非眼底偶尔闪过的那丝忧虑,若非身后总跟着个甩不掉的尾巴,当真天下太平。

但是,目前情势一天比一天严峻。

青城派到底何去何从,还如同掩藏在迷雾之中一般让人捉摸不透,但是林之卿却不像从前那样焦灼不安,甚至在别人催促他时,他也会淡定道:“不急,师尊不会有事。”

陈缑与他私交最好,也最知他心中有数,就不再去烦他了。

如此的平静一直到正月十五那天。

说来这上元节应算得上是年尾最后一个节日,赏灯看百戏观烟火的惯例在荆州这个小城中也一丝不苟地延续下来。

只可惜这几个大老爷们都缺了点风花雪月的心思,闷头商量了半天也只想出了大吃一顿的点子。

林之卿想起小时候与师弟们一起偷溜下山看花灯的情景,为免触景伤情便也不提这一茬,几个人买了些酒菜划拳行令,喝到半夜。

林之卿只略沾酒,待把哥哥们都扶到床上,他才回去,换上厚棉衣要出门。

殷承煜正坐在他床上,静静看着他的动作,问道:“你要去哪里?”

林之卿早就把他当空气,视若不见,径自出了门。

殷承煜又跟在他身后。

林之卿也没有走远,只是到了城中轴的大街上,上元灯会就设在这里。只是此时月过中天,人声渐消,尚未被收起的花灯明灭参半,说不出的冷落寂寥。

林之卿走走停停,偶尔抬头看看枝桠上挂着的灯谜,侧头思索一下谜底,偶尔踢开脚下燃放过的炮竹,漫无目的地乱走。

后来总算在街头看到一位快收摊的老伯,林之卿走过去要了一碗芝麻汤圆。

老伯本不愿再做,可是殷承煜走上前,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老伯便手脚麻利地重新开灶,很快两碗汤圆就送到了他们手中。

殷承煜端着碗,坐到林之卿对面。

林之卿拿着调羹,舀起一枚汤圆吹了吹,然后慢慢送进嘴里。

这汤圆的味道其实粗劣得很,不过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米粉粗糙,芝麻馅料甜得发腻。

可林之卿吃起来却是觉得嘴里是苦的。

饶是如此,他还是一个个吃净了,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下。

正要走,殷承煜忽然抓住他的手。

“阿卿,陪我吃完吧。”

林之卿顿了顿,又折回来,坐在原处,拿着调羹搅和碗中的剩汤。

殷承煜弯唇一笑,把被他嫌弃了无数次的汤圆吃完,才满意地抓着林之卿的手继续逛。

不知是哪家孩子调皮夜归,没找到家人,坐在路边啜泣。

可惜街上早就无人,他哭得再大声也没人理会,又冷又饿又怕,蜷缩成一团煞是可怜。

林之卿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孩子。

殷承煜心念微动,牵着林之卿的手走过去,蹲下身,给孩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把松子糖哄他。

“莫哭,等会儿就带你去找爹爹娘亲。”

殷承煜笑的时候其实很是亲切可人,全然一副善人面孔,他那套哄人的把戏无论男女老少均能吃得开,这小孩也不例外,果然被他哄得破涕而笑,钻在他怀里吃糖。

殷承煜偷偷抬眼看林之卿,林之卿冷漠的脸庞上也出现一丝动容。

殷承煜拉过他的手,把孩子冻得冰凉的小手塞到他的手心里,低声道:“我身上寒,你帮他暖一暖。”

林之卿当然不能拒绝,也学着殷承煜的样子拿着糖果逗弄小孩。

可惜他的功力远比不上殷承煜,那孩子虽然贪恋他身上的温暖,但是还是想着要去找那个笑脸的叔叔。

林之卿急的满头汗,不知如何是好。

殷承煜忙出来解围,把孩子抱在怀里,捏着一粒松子糖塞到林之卿的嘴里,笑道:“你自己还不大呢,看什么孩子,我看着你还差不多。”

林之卿没有说话,捋了捋小孩的衣服,慢慢说道:“快些去找他的家人吧,肯定等急了。”

殷承煜悄悄道:“若是找不到了,我们就抱回去养,怎么样?”

林之卿薄怒:“胡闹!”

殷承煜嗤笑:“玩笑罢了,我养你就足够了。”说着他偷偷从背后拉林之卿的手臂,但被林之卿别扭地躲开,离他远远的。

殷承煜感叹一声道:“阿卿,我大你十岁,等我老了,你还年轻。”

林之卿道:“以后我们不会有瓜葛,你老与不老,与我何干。”

殷承煜捏了捏贪吃的孩子的脸蛋,笑道:“是是,跟我无关,只是我死皮赖脸地不想离开你,你想甩我也难。”

林之卿忽然停下,转过身,凝视着逗弄小孩的殷承煜。

他从未从殷承煜身上发现过老态,事实上,他从未猜到过殷承煜的年纪。

殷承煜的长相曾是他最大的魔障,他曾经睁眼闭眼,梦里梦外都逃出不那张面容的蛊惑,这面容让他痴迷,亦让他畏惧厌恶。

殷承煜善于保养,爱惜容颜不亚女人,他自己爱美人,更爱自己。

之前林之卿恶意地猜想,他必定是个采取少年精血养颜惜身的老怪物,后来的几次交欢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林之卿心中轻蔑多了几分,这人果真是个怪胎。

此刻他自己说只大他十岁,倒是让林之卿小吃了一惊。

殷承煜看他古怪的神情,略微思索就猜到他心中所想,微哂道:“我猜,你之前肯定骂过我无数次是个老头吧?”

林之卿不想跟他多说,只点点头。

殷承煜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其实……也没有老到配不上你。”

林之卿继续无视这句话。

殷承煜爱极了他这个无奈但又反驳无能的模样,得寸进尺地蹭到他身边,伸手捂住小孩的眼睛,然后在林之卿的嘴唇上偷了个香。

林之卿吃惊地瞪圆了眼,没想到他色胆包天到在小孩面前也动手动脚,当即抬手赏了殷承煜一个耳光。

殷承煜这一下受得是心甘情愿,腆着脸笑着,低声道:“我把他的眼睛捂住了,你别怕。”

林之卿被气得不轻,甩开了他的手。

那小孩被这一下变故吓到了,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奶声奶气问道:“叔叔,哥哥为什么打你?”

殷承煜佯作生气,捏了捏他的鼻子道:“不许叫他哥哥,也得叫叔叔才行。”

小孩不明白他的弯弯肠子,乖乖地点头。

殷承煜扯开衣襟,把小孩抱进去,匆匆地赶上了林之卿。

谋定

家里丢了孩子,任是谁也会着急。他们俩不敢走远,问了问小孩家住哪里。

可这么丁点的小孩哪里会记得路,问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只说自己小名叫小宝。

打更人报到了丑时,小宝也困得直点头,他们无法,只好把小宝先带回家中安置,白天再作打算。

小宝很黏殷承煜,当晚跟他一起睡。

可是早晨林之卿醒过来时,殷承煜居然是睡在他床上的。

他无语地摇醒他:“你怎么在这里。”

殷承煜睡眼惺忪,揉着眼角道:“谁知道哄孩子睡觉这么累,我再也不想着要小孩了。”

林之卿哭笑不得,只好先跟四位哥哥交代了这件事。

他们消息灵通,出去打听了一遭就知道有人家里丢了孩子,连忙上门去认过了,才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送了出去。

那家人执意要设宴款待他们,林之卿推辞半天,反而是殷承煜道:“人情还是尽快还上的好。”两人便在他们家用了一顿便饭。

这一折腾又是大半天,林之卿告辞出来,被门口一个小乞丐拦住。

“敢问,你是不是姓林?”

林之卿点头奇道:“是。”

乞丐又道:“听说你正在四处找一伙人。”他从袖子下面伸出手指,捻了捻道:“我知道他们的下落。”

林之卿回头看了一眼殷承煜,殷承煜摸出一张银票往他手里一塞,识趣地背过身走远一点。

林之卿把银票交与乞丐,乞丐仔细看过是真的后才说道:“昨晚弟兄们在府衙后门捡泔水的时候,看到有人挑着许多吃食送出去。我嘴馋偷偷地跟着过去想打秋风,谁料他们居然把吃食送到了后街的一间私庵里去,咱是一点都没吃上。我本想着偷偷进去能顺一点出来,才翻墙进去,就看到几个道士打扮的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其中有个年老的已经不能动啦,全靠别人喂他,听口音像是川蜀那边的。那边守卫甚是森严,我被他们发现了险些被打断腿,好容易逃出来。又想起你们悬赏找一群老道的下落,就寻思着来找点银钱花花。”

林之卿听他言说早就内心激荡不已,他忙对乞丐长长一揖,道:“多谢!”

乞丐摆摆手道:“我得谢你,饿了这许多天总算有银子吃酒了。”

说完他就唱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阿卿。”殷承煜想要挽他的手臂,林之卿躲开一些道:“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就为了跟着我。”

殷承煜被戳穿谎言,一点也不脸红道:“是。”

林之卿闭了闭眼,道:“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来荆州,还是要谢谢你。”

殷承煜道:“你我何必客气。”

林之卿道:“如今,真相大白,你也不用煞费苦心地骗我了。那一晚你跟卓琅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你们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青城派的人落到卓琅手上,我必将竭力救出,麻烦你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再来掺和这潭浑水。”

林之卿本想再听殷承煜废话一番,没曾想他这一次一反常态,没有再说那堆废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顶,柔声道:“阿卿,我不在,你要小心。”

林之卿点点头,殷承煜犹豫了一下,见林之卿没有转身再看他的意思,慢慢的走了。

没了一条尾巴,多日来的阴霾总算是散去一些,林之卿定了定神,立刻赶回了家中,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你确定是卓琅所为,而非白衣教?”陈鸣道。

林之卿道:“我确定,那夜我住在卓琅房中,找到这些东西。”他拿出个纸包,展开后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粉末。

“我们青城派本是个道士观,青城山多松柏,观中所用香火均出自山上,取三十年老松木碾碎压制而成,香气独特,佩戴在身上更可以驱虫辟邪,燃烧所成之灰兑水可做墨汁,遇水不化,已经出家的师兄弟们常常会用这种香。这些粉末是我从卓琅鞋底发现的,应该是他不小心沾到鞋底上,香灰没有脱落,说明是最近才踩到没有来得及换掉,所以……”

“那你打算如何?”陈继道。

“我们恐怕不能轻易接近那里,为今之计,只有我再去找卓琅。”林之卿沉吟道。

“不可,那卓琅对你有非分之想,你怎能!”陈道脱口喊道,他一说完便觉得失言,忙闭嘴不言了。

“四哥……”林之卿从未跟他们说过自己的私事,即便是他们猜到他的事情,也会避而不谈,此时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的确让林之卿很是尴尬。

陈缑忙按住林之卿的手道:“你别多想,哥哥们不会因为这个而会看不起你,你做人堂堂正正,何必管他人对你的看法。我们是觉得,你此去是深入虎穴,但能否得虎子还未尝可知,太过冒险,我们不如从长计议。”

“三哥,我等不及了,那乞丐说师尊已经不能自己用饭,现在天冷,我真怕他会挨不住,我一刻也等不下去。”

“可是你就算去找卓琅摊牌,他不放你能怎么办?他扣留青城派到底有何目的我们也不清楚,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们兄弟如何是好。”陈缑安抚他道:“我们听听大哥的意见。”

陈继已经抽完了烟,用铜钎往外挑烟灰,他全神贯注地通着烟管,道:“依我说,眼下我们也只有智取不能强攻,他在暗,我们在明,一举一动他一清二楚,我们行事必须要格外小心。虽然还猜不透他们的目的到底为何,但是小林,我看那卓琅对你的龌龊心思可不亚于那个殷承煜,所以,我们还是要从他下手,你可能要受点委屈。”

林之卿沉思,道:“大哥,你继续说。”

陈继叫他们围成一圈,仔细把计划说了,陈鸣仍是心存疑虑:“大哥,若是白衣教不能配合,那就……”

陈继笑呵呵地指指林之卿:“有他在,白衣教不敢不动。既然要决定搅混水,那不妨让这浑水更浑一些,咱们才好趁机摸鱼。青城派人数众多,羁押在荆州城的想必只有拔尖的几个,剩下的人,以后再说。”

众人再也想不出其余办法,于是纷纷点头认可,又把细节商议了一番才散去。

“舅父,什么风把您从京城吹来了?”卓琅回府就听到沈明奇来了的消息赶忙换好衣裳过来。

沈明奇微笑地放着茶盏,虚扶起卓琅,道:“听闻事态不太平,京城这边基本平静我就赶过来瞧瞧。你昨晚去哪里了,我一大早过来,下人说你不在府中,紧要关头若无人主持大局,总归不好,你一刻也不能松懈。”

卓琅赔笑道:“我晓得,只是城外忽有异动,我前去查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说起来,青城派的事情,你打算如何了结。”沈明奇慢条斯理地问道。

卓琅笑道:“舅父,一切都在掌握中,您不必劳心。”

沈明奇道:“你也太过意气用事,思虑不周详,若是事成还好,事败,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卓琅道:“林之卿是殷承煜的心头肉,青城派又是林之卿的心尖子,有这一门关系捏着,不怕白衣教不就范。”

沈明奇道:“白年重出江湖,我就怕你这把柄最后反成祸害。”

卓琅笑道:“我跟了殷承煜这么久,他的斤两我清楚得很,他本就难成大器,妇人之仁,从不顾全大局。白年还算个英雄,与他相比殷承煜不过是这个。”他比了比小指,“可惜白年聪明一世,栽在殷承煜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身上。我们想制住白年,从殷承煜身上动心思。”

沈明奇听完了,不置可否。

卓琅恭敬地站在一旁,打量他的这个舅舅。

沈明奇四十多岁,眉目与卓琅甚是相似,只是略微有些发福,人长得慈眉善目,可卓琅却知他的舅父打骨子里起就是个好商贩子,一切精打细算以利为先,最是精明不过,有些小心眼跟他耍起来丝毫不占便宜,因此也就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打算,只是隐瞒了他对林之卿起了心思这一节。

沈明奇道:“你有数就好,我不能事事盯着,你得记得,谋定而后动,必要之时要拿出灭掉卓家的那股子狠劲来。你与你娘的下半生如何在此一举,不要让舅父失望。”

卓琅深深地弯下腰,笑道:“舅父放心,外甥感舅父再生之恩,必定不负舅父重望。”

沈明奇满意地点点头:“我先歇在别院,有事就找沈福生,我赶了两天的路也累了,你下去忙你的吧。”

卓琅毕恭毕敬地送他离开,命人关好门户,回到自己房中后才露出一脸阴翳。

自从两年前从谷中逃脱,他一面要躲开白衣教的眼线,一面又要赶往无锡寻找小姨,可谓九死一生。不料等他历尽千辛万苦赶到无锡,小姨竟然不在卓家。卓琅又千方百计见了沈夫人一面,两人本就没有多少母子情,沈夫人见他不死也没有多少欢喜,只是叫他去京城沈家再谋生路,他这才遇到沈明奇,从此改名换姓一跃成为武林新秀。

沈夫人与沈明奇当初因为婚事闹得水火不容,沈夫人恨了沈明奇一辈子,而沈明奇也没有对这个外甥假以辞色,其中艰辛不必多说。

卓琅默默地忍受着别样的屈辱,只想着有一天能摆脱他的控制,可惜沈明奇财大气粗,以财力打通了武林中的人脉,让卓琅这个毫无根基的小子只能沦为傀儡受他摆布。

他一直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他命由他不由天,这一辈子他都被人厌弃,总会有一天,他会彻底把那些厌弃他的人踩在脚下。

后动

丁丑年正月十八,宜嫁娶、开市、纳财、求嗣,不宜出行。

年前积下的那层薄雪才刚化了,十八日清晨天空又如扯棉般郁郁沉沉。

卓琅一夜未眠,把一封信笺上好蜡封,差人加急送往南阳,他揉了揉眼角,眼下一片乌青。

虽是困极,但是他半分睡意也无,便又回到书房拿起一卷图志细看,正看得入神,忽有人来报。

“盟主,城门被人强行闯开,两人单骑飞奔而出,后面那人武功甚高属下拦不住,被他们给逃出城了。”

卓琅正翻着书页的手指顿住,他问道:“可看清是何模样?”

那人回道:“前面那人似是昏迷,一身蓝衣,后面那人乱发披肩,十分嚣张,使一柄软剑。”

卓琅心道:“殷承煜又使什么花招。”

他本想说任他去吧,可是想到前面那个蓝衣人,心里不免打起鼓。

照殷承煜那个脾性,这样嚣张地把人明目张胆地弄出去,也不是不可能,放虎归山可就难再捉虎了。他想到此处,忙命人备马,偕同几名随从追了出去。

城门的守卫已经收到消息,也随即派人跟着那匹马赶出去,只是骑马那人不要命似的狠命狂奔,因此只能越追越远。

卓琅咒骂一声,也扬起鞭子,狠狠地夹了下马腹,飞快地追上去。

索性那人不是用的什么好马,何况还载着两个人,追了小半时辰总算远远地看到了个小黑点。

此时风雪骤起,卓琅扯下头顶兜帽,把头顶一根钢簪当成暗器射了过去,正中那马的前腿。马匹吃痛,登时前蹄跪了下去。

上面的人大惊,连忙飞身跃起,跳到地上才转危为安。

此时卓琅已然近在眼前,鞭子挥出,带起风中一声肃杀,那人抱着个昏迷过去的人,左右支绌,转眼已然落了下风。

卓琅缠身上去,与他近搏,虽是风雪交加但是两人的面目清清楚楚,正是殷承煜与林之卿,他怒上心来,喝到:“殷承煜,你居然敢带我的人走!”

殷承煜大笑:“本来就是我的,我为何不敢。”软剑格开长鞭,却被鞭子缠住。

软剑与鞭子均是刚柔并存之物,此时绞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僵持不下之际,卓琅一急,运气于鞭上,顿时鞭子变化为棍,被他一抽而出,将那柄软剑拧成了麻花。

殷承煜见事不好,软剑已经脱手报废,连忙以掌法对他。

卓琅拼着两败俱伤,与他对掌,谁料殷承煜居然内力微薄不值一提,叫卓琅吃了一惊。

殷承煜吃了一掌,被他内力震得后退几步,捂着肩头许久不能动。

卓琅轻蔑一笑道:“不过尔尔。”

殷承煜怒道:“若非我重伤在身,凭你这黄口小儿岂能伤我?”

卓琅把鞭子缠回手臂,轻声道:“留下他,我再放你一次,算是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殷承煜皱眉,道:“休想。”他抱着林之卿就又斗了过去。

卓琅一面接招,一面心中疑虑,为何殷承煜的武功弱了这么多,没几招就又被他拍飞,连林之卿也摔在了地上。

卓琅走近一些,见殷承煜虚弱地在地上挣扎,心里暗笑:“是我的了。”他小心地抱起林之卿,在他的脖子与下巴上检查了一遍,确认不是他人易容,才揽着他上了马,想了一想,竟是纵马从殷承煜身上践踏而过,随即疾驰而去。

大雪越来越大,不多时地上已然覆了一层银白。

殷承煜躺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卓琅小心地把林之卿送回自己房中,延请大夫,命手下人不许走露半点风声。

大夫诊过脉,道是:“吸进一些迷药,无碍,吃一剂药休养便好。”

卓琅守在一旁,心有余悸地握着林之卿的手许久不愿放开。

等药送来,卓琅以口度药,给他喂进去,随后又在那唇上轻薄了一会儿才罢休。

药一下肚,林之卿便悠悠转醒,睁眼瞧见卓琅,畏缩了一下。

卓琅忙按住他的肩膀道:“别动,林大哥,我不会对你如何的。”

林之卿仍是警惕地看着他,慢慢道:“我……是怎么了。”

卓琅靠近一点,替他掖好被角:“殷承煜迷昏了你,想带你出去,被我发现了,把你救了回来。”

林之卿咬牙道:“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如此。”

卓琅道:“我这儿是安全的,你尽管放心。”

林之卿摇头道:“不成,我要去找大哥他们。”

卓琅道:“不许!”他自觉失言,忙放软了语气道:“非常时期,林大哥你最好不要贸然涉险,荆州城危机四伏,你还是在这里最安全。”

“可是……”

卓琅伸出手指点住他的唇,笑道:“放心,我已经命人好生照看四位少侠,必定万无一失。”

林之卿又要开口,卓琅似是挑逗一样摩挲了下他的下唇,调笑道:“林大哥,咱们已经好几次相遇,都是从你昏迷,我唤醒你开始。如此这般娇弱,真叫小弟着急。”

林之卿一直把他当成弟弟一样看待,虽然是明白了他的心思,可是十分抵抗,更别说要调笑了,当即又羞又臊,叱道:“不许胡说。”

卓琅又笑,不提这一茬。

林之卿道:“大哥有件事情,一直不知当讲不当讲。”

卓琅笑道:“你我不分彼此,但讲无妨。”

林之卿欲言又止,最后咬了咬唇,道:“卓琅,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不能答应。”

卓琅一愣,随即明白他的话意。

“我之前遭受的那些,你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一辈子算是毁了,我也不祈求还能成家立业,只想安安生生地过下去。我与姓殷的,恩怨纠结太深,我也不愿再理会,只是你……我一直当你是亲人一般,而且我也希望,以后咱们还是兄弟相称,至于其他……你莫强求,我亦不愿。”

卓琅垂着眼睫,听完他的话,并未动怒。

林之卿颇有些忐忑地等他回话。

卓琅扑哧笑出声:“林大哥,我明白的。只是……”

他攥住林之卿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口上:“我心中只有对我好的人,你是我心中唯一的那个,就算你不能接受,我也不会放下你。既然你挑明了说,我不好叫你为难,我们是兄弟,那就永远是兄弟,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林之卿展颜,爽朗道:“哎,枉我担心这么久。”他学着卓琅的模样,拍拍对方的胸口,道:“你我兄弟,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卓琅瞧着他的模样,心中暗喜道:“天长地久,总有把你收服的那一天,你我都不离不弃了,以后还怎样分开?”

他心里得意,但是外面却不露半分,叮嘱道:“此地不比南阳,但是前车之鉴,若是拘束着你,是我的不是,如果有需要外出,一定要带几个人,我并没有杀掉他,白衣教如今虎视眈眈,我心中担忧你的安危,林大哥,你也要多保重。”

林之卿道:“哪有这么多规矩,我记得就是了。”

入夜,卓琅与他睡在一处,只是这一回他规规矩矩,半分雷池也不越。

林之卿却是紧张无比,一刻也不敢松弛。

他脖颈上那块红斑才褪去不久,就是眼前这个人的杰作,而之前喂药的举动也让他作呕不已,他是万分忍耐着才没有把他从床上给踢下去。

他睁眼到了半夜,后来实在撑不下去才沉沉睡过去。

清晨身旁的卓琅只一动,林之卿便立刻惊醒,只是没有睁开眼睛。

卓琅撑在他上方瞧他睡颜,过了一会儿亲了下他的鼻头才翻身起床。

林之卿后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强忍着厌恶浅浅地侧过头。

卓琅听见动静,又过来围观了一会儿。

林之卿被他盯得发毛,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终于在临界点的时候他退开了,接着门被轻轻地带上。

林之卿细听了一会儿,没有其他动静了,才坐起身,环顾着这件房。

按照陈继的计划,首先是陈缑假扮殷承煜掳走林之卿,故意叫卓琅看见,卓琅必定会出手相救,林之卿趁机混进府中,伺机行事。

这第二步则需要陈道出手。

想到此处,林之卿不免为陈缑担忧。

他们出发前陈继执意要陈缑在胸腹前后裹上一层护心甲,他也只能盼望陈缑在马蹄之下没受伤。

之前在南阳时,林之卿偷盗的那份羊皮卷一直存在原地,但是其中内容他记得一清二楚。他一直怀疑那份名单与白衣教有莫大的关联,便有意无意地问过殷承煜教中是否有人暗合那份名单,但殷承煜一问三不知,他后来也就放弃了。

此时,林之卿重新记起那份名单,心想,自己盗走之后,卓琅会不会改动一番。想到此处,林之卿忙轻轻下了床,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见是没人,便极快地在房中翻检起来。

鬼胎

可惜搜遍了边边角角,仍是一无所获,林之卿失望地停下手,坐在床上,寻思着要不要伺机去他书房看一看。

这时门忽然开了,把林之卿唬了一跳,连忙假作无事的模样探过头。原来是卓琅亲自送早餐过来,见林之卿光着脚坐在床边,卓琅忙道:“林大哥,你怎么连鞋子也不穿就起来了。”他嗔责道:“还没出正月,又潮湿又冷。”

他捉住林之卿的脚腕,替他穿上鞋袜。

林之卿坐立不安,只能僵硬地等他给他穿上鞋子,才赶忙往旁边躲了一躲。

卓琅微笑,招呼他洗脸漱口,然后一同用早点。

林之卿食不知味,胡乱吃了几口就罢了,卓琅胃口倒是好,把点心吃了个三三两两,最后还扫净了林之卿剩下的半碗粥。

“林大哥,我今天有事要去见个客人,你可以在府中随意走一走,闷得话,书房里有不少闲书,都是知县留下的,你兴许可以看看。”

这正中林之卿下怀,他就点头应了。

卓琅匆匆吃过饭,不多闲话就出了门。林之卿坐了一会儿,就问了下人书房怎么走。

虽然一直有人在身后跟着,林之卿不能多有动作,但是他借口找书,也把书架上翻了个遍。

一面找,林之卿便在心里嘀咕。

这位县令也太过无聊,除了外面那层是经史子集之外,里面全都是市井小说,粗俗无比,连林之卿这个莽汉都不屑去看。

林之卿没有收获,也就没有执意再惹人怀疑,随手挑了一本传奇看,实则在书本的遮挡下用炭笔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书房与卧室格局。

写完后,林之卿把纸条掖在袖口中,伺机带出去,陈道自会来取。

这一日卓琅均是不见人影,林之卿在书房中呆的烦闷了,就又出去在府中溜达一圈,看清了守卫布局。正要走向别院,身后一直不做声的下人忽然拦住他道:“林公子,那里有贵人居住,不可打扰。”

林之卿悻悻地住了脚,道:“难不成还是皇帝来了吗?”

却听见一人笑道:“可不敢自比皇帝。”

沈明奇拱手,满脸堆笑道:“在下沈明奇,是那小子的舅舅。”

林之卿恍然,他对沈夫人印象极好,因此也爱屋及乌,对他心生亲近,忙躬身道:“在下青城林之卿,见过沈先生。”

沈明奇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往自己院中带:“早先就听那小子提起你数次,你们可算是有缘,年少时你救他一命,后来他又救你一命,这层关系上,你们已经是生死之交,跟我也不必客气,若你不嫌弃,跟他小子一样喊我一声舅舅就好。”

林之卿忙道:“不敢不敢。”

沈明奇不在意,领他进屋,一并奉茶。

沈家果然是大富,即便是临时居住的地方也极尽奢华,林之卿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这豆青茶盏碰碎,两手捧着几乎不会喝茶。

沈明奇笑道:“林少侠不必拘礼,出门在外一切从简,茶也只是粗茶,随便喝一喝,改日你到京城,我那儿还有上好的蒙顶石花,你肯定喜欢。”

林之卿歉意道:“在下从小学识粗陋,品茶一道上毫无进益,莫说是那些好茶,若只是乡野粗茶,我喝起来也是一样的。”

沈明奇道:“正是这个道理,所谓名茶,若不能饮得尽兴,便算不得好茶!”

林之卿若有所悟,点点头,随即又道:“沈先生为何忽然来到荆州?”

沈明奇叹气道:“我本是要往锦官城看一笔生意,路过荆州,那小子说不太平,叫我先过了这阵风头再去,因此就住下来了。”

林之卿道:“的确如此。”

沈明奇道:“我听闻青城派遭逢不测,不知林少侠有何打算?”

林之卿面露担忧,低声道:“为今之计,我也只能尽力而为。若青城派当真要毁在这一次上,我自当与师兄弟同生共死。”

沈明奇叹道:“林少侠果然重情重义,我素来不参与武林中事,但对武林之风骨一直敬仰,我便以茶代酒,敬林少侠一杯。”

林之卿心有所感,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沈明奇看他喝下去,也略微放了心,又留他用饭。

林之卿道:“已经叨扰许久,在下便告辞了。”

沈明奇不强留,命人送他回房,自己则端起茶盏细细地品了一口杯中之茶。

“上好的白毫银针,竟是喂了一头牛,真真的暴殄天物!”

“不能再喝了。”白年夺过殷承煜手中的酒坛,晃了晃,里面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酒液。

殷承煜打了个酒嗝,从脚下提出一坛新的,拍开泥封继续灌。

白年的脸皮抽搐了几下,恨铁不成钢地把他旁边的那些酒坛都敲碎了,本是想把他手里那坛也一块消灭了,可又怕瓷片崩出来伤了他那师弟尊贵的脸,只能又抢过来丢在地上。

殷承煜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伏在桌上吼道:“他不要我!”

白年最烦他提这个,怒道:“他不要你,还有我呢!”

“谁稀罕你……”殷承煜撑起下巴道:“我是上辈子欠了他,掏心掏肺对他好,他也不领情。”

白年冷冷道:“如果我是他,也不会领你情。”

殷承煜一听这话,几乎疯了一般扑过来揪住他的领子,恶狠狠道:“为何!”

白年嗤笑:“他又不是傻子,也不是骨子里犯贱,凭什么对你死心塌地。也就只有我……”他握住殷承煜的腕子,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师弟,你瞧,你落魄了才是会来到我这里,你的那些烂摊子也只有我能收拾,咱们俩才是天生一对,你又何苦倒贴那个人。”

殷承煜两眼通红,瞪着白年,渐渐地双目开始迷茫,喃喃道:“是啊……我为何一定要他。”

白年摸了摸他的头发,慢慢道:“小煜,待我收拾了武林盟那群杂种,咱们就回甘肃去。若是你喜欢江南风光,咱们就去苏州,一切随你。白衣教一统武林后,你我共享这江湖,岂不快哉?”

殷承煜在他肩头安静下来,嘴里念念有词。

白年当他是醉话,但是十多年来殷承煜第一次对他露出软弱的姿态,白年仍是喜不自禁,扶着他的肩头往床上带。

可是殷承煜忽然大声嚷嚷道:“我偏不!我认准的人,谁也不能抢!去江南也只能我和他去!去你妈的一统江湖,老子不稀罕!”

白年怔了怔,心下黯然。

殷承煜继续道:“师兄啊,你说,要是我死了,他会不会为我流泪呢?”

白年道:“不要乱想,有师兄在,你一定不会有事。”

有多少年,殷承煜没有正儿八经地叫过自己师兄了……白年自嘲地想。都说酒醉吐真言,他倒是宁肯殷承煜没有说出这些真言。

执念二字,实属心魔,可他终究参详不透。

白年忽然想起之前在海边过的五百多个日夜,他被逼之下在武学上突破了极限,几乎可窥绝顶之境,可心魔一直困扰着他,难以解脱。

那人曾说,若有一日他没有了心魔,那就可以下山了,如今他真的离开那人的手掌,可心魔依旧还在。

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身下了山,心却还困在那山上呢?

白年呆呆地看着殷承煜发酒疯,心中越来越不是滋味。

门忽然被叩响,白年掩住床帐,过去开了门。

竺儿见是白年来应门,还是吃了一惊,连忙跪下,道:“不知教主在此,属下唐突了。”

白年道:“有事?”

竺儿双手高举起一根竹管,道:“刚才有只鸽子落到门前久久不肯离开,属下看到鸽子腿上绑着一根竹管,上面有‘林’字,不敢擅自拆封,因此想呈给主子。”

白年伸过手掌道:“给我吧。”

“可是教主……主子说过跟阿卿哥哥有关的东西,他必须亲自查看。”

白年眉毛一挑道:“拿来。”

竺儿不敢违背,只能把竹管交给他。

白年挥手叫竺儿退下,自己拆开竹管,抽出一张薄薄的帛纸。

“殷教主,小林被武林盟带走,生死不明。——陈继”

白年眯了眯眼,冷冷一笑,把那帛纸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掀起帐子,摸了摸殷承煜酡红的脸颊,轻声道:“好好睡吧。”

殷承煜不安地晃晃头,似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努力想睁开眼。

白年伸指点了他的昏睡穴,又盖上了被子,熄灭了烛火,只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如果殷承煜不来怎么办?”陈鸣心里还是不免打鼓,手肘捅了捅还在一边抽烟的陈继。

“肯定会来。”陈继咧嘴笑道:“谁不来,他也不会不来。他那点心思就差在脑门上写着‘阿卿是我的’五个字了。”

陈鸣道:“希望如此。”

陈缑还在摆弄一张面具,听到陈鸣的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二哥,你别乌鸦嘴。”

“这叫防患于未然。”陈鸣开窗,看了眼天色:“还有一刻就子时了。”

陈缑把面具戴在脸上,淡淡一笑,赫然就是卓琅的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卓琅的腔调柔声道:“在下梁濯,见过两位少侠。”惟妙惟肖,几无破绽。

陈鸣看过他无数次大变活人,可是还是会忍不住惊叹道:“老三,你这才见过那梁濯几次,反正我看起来是一模一样。”

陈缑换成自己的声音,道:“不是跟你说过,我和老四小林在梁濯那里做过客的,长得那么俊的人,我不做张脸皮,太对不起自己的手艺。二哥要不你也戴上,体验一把做美男子的感觉。”

“去你的!”陈鸣把他推到一边:“别扭不别扭。”

陈缑把面具小心地揭下来,道:“多有意思,你不知道,早晨我戴上殷承煜的面具,小林差点跳起来。我一抱住他,啧,小林那反应跟大姑娘似的。”

陈继听他们的玩笑越来越没谱,斥责道:“别开这种玩笑,让小林听见他怎么想?”

他们这才收起戏谑。

林之卿跟他们共患难,两年的情谊足以让他们把当成弟弟一样疼爱了,刚才的玩笑的确太过火。

街上敲更人路过,陈缑道:“子时过了,他还没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陈继重填了一袋烟,道:“再等等。”

火还没点上,耳尖的陈鸣道:“来了。”

门外大雪簌簌,那人似乎故意不掩饰身形,越过门禁后踏雪而来,一步一步,听得极清楚。

“真骚包。”陈缑撇了撇嘴,不屑道。

陈鸣动了动耳朵:“不是他。”

陈继一激灵,忙站起来开了门。

白年手持一柄油纸伞,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陈继尚不认得他,但是早听别人描述过白年面貌如何,见他面若冰霜,脸上一道极长的伤疤,便认出是他。

鸡鸣狗盗不算入流的武林中人,对这些个大头目都还是要毕恭毕敬的,陈继便行了个礼,笑道:“原来是白教主大驾光临。”他堵在门口,嘴里说得恭敬,实际上却是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白年道:“我师弟有其他事情要做,不能亲自前来,我这个做师兄的责无旁贷。”

陈继为难道:“白教主,这……”

白年道:“长兄为父,难道这点主我还做不得?”

陈继只觉白年语气极冷,纵使他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心中咯噔一下。

“当然是做得主……”

白年道:“你们写信找小煜,无非是想借他之力救出青城派的人,小煜自己可没有通天的本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算盘打到了白衣教身上。既然你们存了利用的心思,那找小煜还不如找我,白衣教总归还是受我掌控。”

陈继忙道:“我们没有胆子利用白衣教,只是青城派是小林的心病,若是出了差池,不仅小林会悲恸欲绝,更是武林的一大损失,我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行了。”白年收起伞,抖掉身上的积雪跨进门坐在桌前,道:“本座便叫你们利用一次,可是本座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

陈缑道:“不知白教主的条件是什么,若是事关小林,我们三人也不能替他妄下定论。”

白年抿嘴一笑,扯到了脸上的伤口,让他仿佛是狞笑一样令人望而生畏。

“的确跟林之卿有关,我的条件便是,事成之后,林之卿与我师弟永不复见,若是林之卿答应了,青城派的事情便是白衣教的事情,若是不答应……呵。”白年笑了笑,不语。

陈继看了眼自己的兄弟道:“这种事情,我们怎能……”

白年道:“其实容易得很,事后我会给你们一大笔银子,请你们远渡重洋,去往南洋东海都可以,只要再不踏入中土一步,就算行了。”

陈继神色一凛:“白教主,您这未免欺人太甚!”

白年用雨伞轻轻敲着地面,悠悠道:“你们本就四海为家,既然如此,拿着银子出去走走岂不是更好?再者……”

他站起身,走到陈继身前,略微欠身,低声道:“小煜和林之卿的事情,你们也心知肚明,难道你还想叫他们违背常伦纠缠一世?”说完,他更凑近了一些,细若蚊呐道:“你杀了那个女人,被追杀得不痛快吧?”

陈继深吸一口气,缓缓后退一步,悄悄握起了拳头,道:“好,成交!”

旦夕

林之卿放下酒杯。

卓琅伏在桌上,手中一杯酒尚未饮干,残酒也洒在桌上。

林之卿吃了口菜,把酒送下,然后过去轻轻推了推他。

“卓琅。”

他轻声唤了他几次,卓琅睡的沉沉,不省人事。

林之卿这才吹熄了烛火,窗户忽然洞开,陈道噌地钻进来,笑嘻嘻道:“冻死我了。”

林之卿有些担忧地说道:“四哥,这药真的没问题?”

陈道一面帮他把卓琅抬到床上,一面道:“绝对没问题,祖传秘方,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他见林之卿不信,又从怀里拿出个小瓶,捏着卓琅的嘴巴往里洒了些粉末。

“这些高手们个个百毒不侵,嘿嘿,就让他尝尝咱的土方子,一口下去闷个跟头,一睡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这话倒是不算夸张,陈道是个梁上君子,偷盗时碰到棘手的,也会偷懒下个药之类的。他也不去寻觅什么西域来的七星海棠,也不会用什么悲酥清风,只凭着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个蒙汗药,迷倒了不少高手。最奇的是,他这个迷药非但无色无味,连银针试毒都没有办法验出来,一直被他视为宝贝,轻易不肯拿出来用,这一次算是下血本了。

陈道撑开卓琅的眼皮看了看,道:“好了。你来还是我来?”

林之卿犹豫下,道:“你吧。”

陈道也不客气,把卓琅身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连里裤头发也都解开找过了,果然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云符,纯金打造,虽然只有半个手掌那般大,可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是个宝贝。

“是这个?”陈道咬了一下,看到上面没有牙印,才恋恋不舍地递给林之卿。

林之卿早备好了白纸印泥,把云符拿过去印了一下,又跟在书房中寻到的图样一比,确认无误。

陈道点点头,接着把卓琅身上佩戴的玉佩戒指都撸下来,与云符一同揣在怀里,对林之卿道:“你小心着,我先给三哥送去,我很快回来。”

林之卿送他出去,想了一想,把卓琅身上鞋袜衣衫都除了,自己则吹灭了最后一盏灯,躺在卧榻上。

外面偶有守卫结伴而来,林之卿心中忐忑难安,竟是一夜难眠。

时近子夜,近慈庵中仍是灯火通明。

无心子一脸死灰,被秦之平搀扶到一旁。

无需子须发尽白,极其憔悴,适才无心子为他施针疗伤,也不过是徒劳耗费精力,只能暂时延续些时日。

无需子徐徐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又无力地合上眼。

秦之平忙把师叔交给别人照顾,奔到无需子身前,哽咽道:“师尊。”

无需子喉咙动了几下,张了张嘴,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师尊您要不要喝些水?”

无需子摇了摇头:“叫你师叔不要白费力气了。”

秦之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们怎么能看不出,无需子已近乎油尽灯枯,纵使三清下凡,也难再起死回生,此时也不过是多拖上三五日的光景。

青城派遭人暗算,一夜之间尽数被掳,待神智清醒时秦之平已经跟师尊师叔并几位大弟子被软禁在此地,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

他们并非不想反抗,可他们竟是被药物封住了内力,只能与平常人一般无二。

看管他们的人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只是不跟他们说一个字,也不会放他们出去半步,掐指算来,也有近一个月了。

无需子本就身体孱弱,此时内力全失,更是雪上加霜,这一个月里渐渐不能动弹,镇日昏迷,全凭着无心子的针灸术才能活下来。

秦之平又是困惑,又是恼怒,但均无计可施,恨得几乎要跟他们拼命。

无需子清醒时,便会劝住他,叫他不要冲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时此刻,他们不过是笼中鸟,能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无需子深深喘了一口气,开口唤道:“之平。”

秦之平忙抬起头,一张脸上满是泪水,他疾呼道:“师尊!”

无需子柔声道:“叫你师叔过来,我有话要说。”

秦之平见他这样,已是明白这大概就是临终之言了,痛彻心扉。

但他只能强忍悲痛,把无心子扶过来。

无心子老泪纵横,哭倒在无需子床前。

无需子勉力一笑,道:“你哭什么。”

无心子泣不成声道:“师兄……”

无需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盖在无心子手上:“师弟,这枚掌门扳指,你拿下来。”

无需子的手指枯瘦如柴,右手大拇指上是一枚毫不起眼的铁制扳指。

这是历任青城派掌门人身份的证明,从三十多年前无需子接任掌门开始,这扳指就一直戴在他的手上。

无心子有些颤抖地把它摘下来,放在无需子手心里。

无需子抓住他的手掌,把扳指塞到无心子手里。

“师弟,青城派交给你了。”

无心子把扳指小心收好,道:“师兄,我自认才疏学浅难以胜任掌门之位,日后派中无恙,我会在下一代中另选贤明,必当不负你之所托。”

无需子睁开眼,抓了抓他的手。

“我尚不放心一事……”

无心子心里一紧,道:“我一定会找到之卿。”

无需子道:“一定要找到……”

无心子再三起誓,无需子才才叹了口气,道:“我有些困了。”

无心子心中大痛,又是哭出声来。

无需子无奈叹道:“你们这样,我怎么能放心走……”

他这个师弟,性子最是软弱,如果他就这样撒手走了,无心子会如何伤心不必多说。

无需子心里还记挂着太多太多人和事,只是大限将至,身不由己。

他勉强拍拍无心子的手背,算是安慰他,多余的力气他是一点儿也拿不出来了。

无心子悄悄把秦之平拉出去,要他准些热水和干净的衣裳,秦之平只得把无需子平日里用的一些衣裳收拾出来。

因为大雪,外面肃静极了,秦之平去自己房中,把存着的一些松柏香也一并取了出来。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但若是无需子忽然撒手人寰,也不能太过简陋。

回去时,他不由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混沌得令人心生绝望,此时此刻,他尤其想念林之卿。

“师兄,师尊要去了……你在哪里?”

无心子推开门,见他在门外呆坐,奇道:“之平,你怎么了。”

秦之平眼圈通红,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无心子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一些声音,是不是前院有人进来?”

秦之平侧耳听了一回,道:“弟子武功低微,不能听出其他动静。”

“去看一看吧。”无心子道:“快去快回。”

无心子折返至无需子身前,盘膝坐下默诵经文,忽听得烛火噼啪作响,秦之平猛地推门进来,惊恐叫道:“师叔!有人来了!”

无心子双手一抖,厉声道:“是何人?”

秦之平赶忙过来,道:“是白衣教!”

无心子双目一睁,身体晃了一晃,险些跌倒。

秦之平忙稳住他,无心子慢慢推开他,道:“之平,这枚扳指,你好生收着,看好掌门。”

无心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卓琅还未睁眼,便觉得头疼欲裂,坐起身,才发现身上衣裳也被人脱了 ,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

卓琅心生警觉,连忙摸了摸衣带,见那枚云符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才稍微宽了心。

他嗅了嗅身上,酒气很淡,但是身下的床单被褥却都是新的,他疑惑地 站起身,心想林之卿去了哪里。

掀开帘子,只见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躺在卧榻上睡的正香。

那卧榻对一个成年男子来说还是太窄小了,林之卿身上裹一条棉被,趴在那儿,身体蜷缩成个虾米,显得有点可爱。

卓琅欣喜,轻轻地走过去,把他抱到床上。

林之卿迷迷瞪瞪道:“烦人……”

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让卓琅登时把心都化在了他身上。

天才蒙蒙亮,卓琅与林之卿温存了一会儿,便穿衣起身。

他昨天来得及去找沈明奇,听说昨天林之卿与他见了面,卓琅实在担心

沈明奇会对林之卿有什么不利。

沈明奇重视养生,早晨醒得很早,但是必须得泡一壶浓浓的茶慢慢吃过了才会起来。

卓琅过去的时候,沈明奇才刚饮了茶,精神尚好,被丫鬟伺候着用青盐漱口。

卓琅便站在一旁。

沈明奇吐出一口水,道:“今儿来得倒早,请安这规矩打算重新拾起来?”

卓琅笑道:“这本就该是外甥的本分。”

沈明奇向他招招手道:“过来坐,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是为了你屋里藏着的那个吧。”

卓琅欲言又止道:“他……”

沈明奇道:“嗯?”

卓琅咬咬牙,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道:“舅父,求您放过林之卿。”

沈明奇把毛巾丢到脸盆里,疑惑道:“放过?我昨儿就请他喝了喝茶,可没做什么。”

“舅父!”卓琅猛地磕了个头道:“求舅父解了林大哥身上的毒!”

沈明奇道:“你的林大哥,心性单纯,如果他略微识点眼色,我可能就挺喜欢他的。可惜啊,明明是一壶好茶,他却是当成牛饮,不要怪我气他暴殄天物,要给他点儿教训尝尝。”

卓琅晓得,那可不单单是一点儿教训,沈明奇给他下的是可以成瘾的逍遥散,只许指甲盖那么点儿分量就足以让人痛不欲生,每逢月圆夜若没有解药,必定会浑身骨节有如虫噬,麻痒难当。

卓琅亲自给属下赐过逍遥散,更亲眼目睹过背叛他的人是如何求死不能,但逍遥散的解药完全掌控在沈明奇手中,每一粒的去向他都一清二楚,即便是偷偷省出一粒给林之卿那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沈明奇无动于衷,淡淡道:“蠢货,为了个男人毁了前程,你叫我一番心血白花了吗?”

卓琅几乎把额头磕出血来,沈明奇终是顾念着血缘之情,数了几粒药丸给他。

“等事情过了,我再为他解毒,你的心太软,会坏了大事。”

卓琅忙又磕头谢了,把药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沈明奇命人扶起卓琅,看了看他的额头,心疼道:“快叫福生给你擦擦药,要是破了相可就不好了。”

卓琅道:“谢过舅父。”

沈明奇只笑,命人上了早点,叫卓琅同坐。

才拿起筷子,一人匆匆前来,禀报道:“盟主,有人送上一些礼品,正停在门口。”

说着递上一张帖子。

威吓

卓琅一见那字,腾地站起来,抓住那人道:“谁送来的?”

那人吓着了,哆哆嗦嗦地回道:“是几个镖头。”

卓琅闻言,忙到了府衙门口,只见四四方方共四个红木盒子停在那里。

那盒子一般大小,均是三尺见方,表面只有清漆,别无纹饰,似乎是极重,上头捆着扁担,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起来。

而把东西送来的那八个人也被扣在那里,不得离开。

卓琅围着那些盒子转了几圈,看不出什么名堂,便问道:“是谁差你们送来的?”

为首的一个道:“一个四方大脸的粗汉找到我们镖局,给了许多银子说要运镖,就是运到这里,其余我们便不知道了。”

卓琅知这一家镖局底细,谅他们也不敢欺瞒,便不再多问,抽出一柄长刀,割断捆扎在外层的绳子,然后用刀尖轻轻地挑开外面一层木板。

一股刺鼻的气味登时喷涌出来。

里面呈现出来的东西令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有些承受不住的已经吓得晕过去,甚至扑在地上狂呕。

卓琅不敢置信地退了几步,饶是镇定,面孔也蘧然惨白。

原来那木盒中竟然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颗头颅!

有些还新鲜,皮肉颜色仿佛如生,有些却是陈旧了,似是被人保存许久才重见天日,皮肉萎缩,几可见骨头。

但无一例外的是,所有的头颅都保存完好,下面切口用石灰封住,又用各种香料腌制,再加上此时天气严寒,因此并未太过腐烂。这些头颅整齐地排列在一处,甚是骇人。

卓琅定了定神,把另外几个盒子也打开了。

数了数人头数目,不多不少正巧六十四个。

卓琅拿起一颗还新鲜的,下面的端口处隐隐透着血红,皮肉柔软,显然是才死没多久就被人割掉了脑袋。

这个人卓琅认得,他前不久还给卓琅写过一封信,详细描述了长江一战白衣教船只分布的地点。

帖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物归原主。

他心中顿时如天地崩塌,许久回不过神来。

沈明奇闻讯而来,一见眼前之物吓得坐在了地上,指着卓琅手中的人头惊惧道:“这……这……”

卓琅漠然地把人头放回去,手上还沾着一些血渍。他扶起沈明奇,低声道:“舅父,我们的人,都在这里了。”

沈明奇接连遭逢重击,毕竟缺了江湖中人的血性,两腿发软,嫌恶地说道:“快拿走!”

卓琅便命几个胆子大的把这些人头抬出去烧了,在场人都得了一笔丰厚的银子用来封口。

沈明奇坐下来喝了一口酒,才渐渐回神,见自己衣服上也沾着血渍,忙脱下来丢在地上,嫌恶道:“你也去洗一洗再来!”

卓琅不语,自退下了。

沈明奇愤恨地几乎捏碎了酒杯。

十余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他父辈与白衣教交好,然而正因如此,沈家在西北一带富贵无双,却在江南处处受挫,甚至因为与白衣教的关系,引来杀身之祸。沈明奇自是不甘心被白衣教所制,他从父亲去世后,便谋划向南发展,甚至不惜毁了妹妹的婚约做主为她与卓家结亲,可惜卓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家面上还算和颜悦色,私底下斗得你死我活。

沈明奇不是傻子,既然联姻不成,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违背约定,暗地里资助正派,妄图黑白通吃,屡屡挑起正邪争斗,他在其中坐收渔利,几乎富可敌国。

那杜尚仁正是在他的资助下才能东山再起,位居武林盟盟主之位,因此当卓琅投到他身边,杜尚仁正处沉疴不起之时,他便卖了沈家一个面子,收卓琅为入室弟子,接任盟主之位,自此武林盟几乎掌握在沈家之手,白衣教更是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处之而后快。

沈明奇一面贿赂,一面用药,逐渐收买了白衣教中六十四个大大小小的人物为自己所用,上至长老,下至喽啰,隐藏极深,连卓琅也只知其中几个关键的。

所有人的名字都被记载在一张羊皮卷上,从赵钱孙李开始,一直到唐六十四,以不同的徽章代表他们在白衣教中的地位,即便羊皮卷被人盗走,那也不能猜透它到底什么意思。

之前在南阳,羊皮卷被人窃取,沈明奇并不担心,因为无人知晓它的含义,如今那些人头正是按着羊皮卷上的顺序排列着,让沈明奇不禁暗自悔恨。

悔恨之余,他心中也难免猜忌。

知道羊皮卷内容的人只有几个人,沈福生从小被他养大,还是个天聋地哑,自然不能泄密,还有一个人已经死了,而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剩下的只有……

卓琅。

卓琅净了手,回到房中,林之卿已经醒了,拿着一个苹果啃。

这种时节能吃到苹果说过实在是难得的奢侈,林之卿爱吃这些,卓琅自然备得齐全。

卓琅莞尔:“林大哥,你可是饿了?”

林之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苹果核放桌上:“昨晚你很快醉了,吐了一床,我就没有多少胃口吃了。”

“抱歉。”卓琅抓抓头皮:“你要是不够,我再给你拿一些。”

林之卿在衣摆上擦擦手,道:“够了,反正快晌午了,咱一起吃饭。”

卓琅之前被恶心了一下,此时并没有胃口,但不好影响林之卿,只得笑道:“那我嘱咐厨房早点上菜。”

林之卿微觉不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便应了。

一顿饭卓琅几乎没有动筷子,林之卿胃口倒好,说说笑笑。

卓琅陪他用过了,便出去了。

林之卿收起笑容,搓了搓笑僵了的下巴。

“也不知道三哥他们怎么样了,到现在都没有来信。”

照他们的约定,若是天亮事成,必定会命陈道来接他出去,但是若事不成,林之卿也只能虚与委蛇,拖得一时是一时,最后伺机逃出来。

他们赌的就是殷承煜不会放任林之卿落到卓琅手中。

林之卿这边胡思乱想,却不知那边一夜惊魂,

白年素来不喜与人多废话,无心子虽是强撑着一身正气坚决不肯被他所救,但白年一不做二不休,恶人当惯了索性继续作恶,轻飘飘地把他点晕了命人抗在肩上背出去,里面的几个人如法炮制。

他见到虚弱不堪的无需子,还忍不住出口讥诮一番:“你个老牛鼻子,居然还活着。”

无需子已经承受不住他的点穴,白年暂时亦不想闹出人命,叫人把他小心着抬走了。

几个暗卫把庵中上下搜查一遍,确认再无遗漏后回来复命。

白年毫不犹豫道:“死了的那些人扒了衣裳,先埋了,你们先换上,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陈缑闻言,笑道:“白教主,这人手可不太够。”

他仍是易容成卓琅的模样,笑吟吟的模样像极了白年曾经见过的少年卓琅。

白年心生厌恶,道:“他们几个杀几个人还是够的,武林盟的云符拿来。”

陈缑道:“教主,这个东西不能给。”

白年道:“你们既然已经做了仿品送回去,还想留着原件做什么。”

陈缑笑嘻嘻道:“那玩意是纯金的,弟兄们见识少,手头紧,不舍得就这样送出去。”

白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道:“那多给你十万两,足够你买一百个这样的金块。”

陈缑立刻道:“一言为定?”

白年冷哼道:“本座何须出尔反尔。”

陈缑这才磨磨蹭蹭地交出了云符。

白年确认无误后,方道:“本座已经践行了承诺,希望你们也一样。”

陈缑道:“待我们把小林与青城派安全送出城,保证再也不踏进中土半步。”

白年点点头。

庵门前的守卫已经换成了白衣教的死士,白年去了面巾,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血迹和脚印,白年低低一笑,掐指算了算,他那醉醺醺的师弟应该还会再睡上几个时辰。

既然如此,他不如干干脆脆来个了断,省的夜长梦多。

于是天亮之时,卓琅收到了一份足够的惊喜。

天已大亮,可依旧是阴沉沉的,雪花如盐屑一般从空中洒下,细细看去那其实是一粒一粒小冰珠,砸在剑上叮当作响。

一夜的忙碌,一夜的烦乱似乎都没有在白年脸上留下困倦痕迹。

他执掌白衣教多年,亲手将白衣教由衰扶至极盛,又亲眼目睹了教中各种龌龊勾当与勾心斗角,自是不为人情所惑。

亲手在数位长老眼前斩杀叛逆,不过是以儆效尤。

白年的衣角上滴下许多血迹,与冰珠子一样的雪花混合在一起很快渗入地下,艳丽仿佛盛开的腊梅。

他徐徐提起剑。

这把剑已经有两年没有饮血,再次杀人便是饱饮鲜血,他仿佛能听到这把嗜血的长剑在兴奋地嘶鸣。

白年转过身,凝视着白皑皑的荆州城,轻声道:“本座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午时之前,本座要亲眼看到武林盟的旗子在我眼前倒下。”

跪着的人纷纷称是。

自从白年重出江湖的消息传出,不仅白衣教内震动,连江湖中人亦是一片哗然。

教中人自长江大败,殷承煜下落不明后群龙无首,宛如一盘散沙,只有一些衷心的长老还维持着教中日常事务,其余一些人早就阳奉阴违,打起了别样的主意,白年的手段要比殷承煜更加毒辣,那一撮心存侥幸的怎会不害怕白年的严惩,竟是纠结在一起要把白年剿灭。

可惜白年根基太深,虽然消失两年但余威不减,今日所杀之人便是那些企图叛教的。

这无疑是给白衣教中人敲响了警钟。

而江湖中人……

白年擦净了剑刃,收剑入鞘,朗声道:“叫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瞧瞧,本座偏要叫那邪也能胜正!”

蓄势

沈明奇忽然嗅到空气中忽然弥漫开来的血腥味。

他以为是早晨闻到的恶臭还未散去,不悦地捂住了鼻子,道:“再点些香。”

可当上好的篆香点燃,由丫鬟捧到他面前时,他深深地吸了几口香气,鼻腔中萦绕不散的还是那股子血腥味。

而且那味道越来越浓重,仿佛近在眼前。

沈明奇心生不安,转头看着一直贴身的下人沈福生,道:“福生,你闻到什么味儿了吗?”

福生虽然不能言语,耳朵也听不见,可他看得懂唇语。

他抽了抽鼻子,摇摇头。

“这就奇了……”沈明奇踱了步,那不安之感越来越强,让他不能安定。

他道:“福生,你去叫卓少爷来。”

沈福生点头,正要走,沈明奇又叫住他道:“等等,你……你去找人,到城外驿站。按说每天这时候,总有从京城来的信件,为何今日没有。”

沈福生忙去了。

沈明奇坐立不安,因羊皮卷一时,他对卓琅的怀疑陡然加深。

毕竟他这个半道捡来的外甥心思狠辣,从屠灭卓家之时便可见一斑。连对自己血亲都能下此毒手,保不齐他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背叛沈家。

因着下雪的缘故,院子里显得分外冷清,他在茫茫雪地中,呼吸到清冷的空气,才觉得舒服了一些,胸口的烦闷也散去不少。

沈明奇忧心忡忡地往卓琅屋中走,门口的守卫见他来了,忙着行礼。

沈明奇道:“盟主可在?”

“回舅老爷,盟主适才出去了,尚未归来。”

“去哪里了?”

“不知。”

“那林公子呢?”

“我在。”林之卿早就听到他们的对话,再不出来未免失礼,忙推开门,让沈明奇进去。

沈明奇见了他,慈祥笑道:“我是想找那小子商量些事儿,不想他不在。”

林之卿道:“外面冷,还下着雪,您先进来吧。”

沈明奇道:“不了,我再去前面寻他。”

林之卿客套一下也就成了,便目送他离开,随后问门口那人:“小哥,可否带我去趟书房,在屋里着实闷得慌,可下了雪我竟然又不记得路了。”

守卫只知林之卿是贵客,怠慢不得,忙在前面引路。

林之卿跟在他身后,走得不紧不慢,因为是雪地,脚步还有些蹒跚,走到廊下,忽然就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守卫眼疾手快,把他扶住。

林之卿紧皱眉头,按着自己的脚踝,皱眉道:“嘶……似乎是扭到了。”

那守卫忙道:“我先扶您去坐坐。”

林之卿坐下后脱了鞋袜,脚踝果然青紫一片。

守卫独自一人又不能背他回去,只好道:“林公子,您先在这里坐一坐,我去找人把您扶回去。”

林之卿痛得额头渗出一些冷汗,说不出话来。

那守卫急忙去寻人了。

守卫才转过回廊,林之卿便飞速穿回了鞋袜,狡黠一笑,掏出匕首在青砖缝隙之间轻巧地刺入,顺势借力一下便攀上了屋檐,神不知鬼不觉地顺着屋脊溜到了后门口。

往日这里也是戒备森严,今日可能是因为下雪,竟只有两人一左一右守着。

林之卿想了想,又折回去,在屋顶瞧了半天,见墙下的确是无人路过,才一个鹞子翻身跃下去。

现在这条路是他熟悉的,那日从林子中返回时就是走的这条路,十分偏僻。

只是今天的确是有点怪,居然叫他如此轻易地逃了出来,连藏在手心里的匕首都没能用上。

可林之卿仍是不敢大意。

以往的经历告诉他,越是如此,越是危险,他必须速速离开。

不出一顿饭工夫,林之卿已然回到了鸡鸣狗盗的住处。

他翻墙进去,里面静得诡异,门口雪很厚,也没有脚印。

林之卿心中警觉,抽出匕首,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叩了门。

先三声,然后停一下,再叩四声,最后叩一声。

这也是他们的惯例。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道见了他,欣喜地把他拽进屋里,急匆匆道:“小林!我就知道你能自己出来!”

林之卿却是顾不得这些,问道:“我师尊他们……”

“都在屋里……哎!”陈道跺脚,喊道:“是在东厢!”

林之卿连敲门的规矩也不管了,直接踹开门,只见秦之平一脸讶然地端着药碗,结结巴巴道:“是……师兄?”

林之卿激动得简直说不出话,他大步跨过去,紧紧抱住秦之平。

“之平……”说话间已经有了哭腔。

秦之平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是活生生的林之卿,直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抱着林之卿大哭起来。

他已经成年,可此时哭得像孩子一般。

秦之平一面哭,一面道:“师兄,你快看看师尊吧,他快不行了。”

林之卿一听,心中一颤。

秦之平拉着林之卿的手走到床前。

林之卿呆呆地看着床上枯槁的老人,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深深地磕了个头,哽咽道:“不肖弟子林之卿,拜见师尊……!”

丁丑年正月十九,诸事不宜。

从人头出现的那一刻起,卓琅便有一种不明的预感。

一切可能都要结束了,就像今日这场大雪一样,渐渐地被吞没,最后了无痕迹。

所以,当一张盖着云浮印记的信件被柳叶镖射在墙上时,他丝毫不觉惊讶。

再忆起昨夜种种,卓琅长长一叹。

卓琅啊卓琅,你从前总讥笑别人是鬼迷心窍,怎么轮到自己身上,也会犯同样的错呢?

该来的,总会来。

卓琅自嘲地一笑,把佩剑取下来仔细擦拭了一番。

他小时候最艳羡自己的兄弟们会习剑,即便是自己后来偷偷学,那也根本无济于事,后来在谷中他受殷承煜指点,逐渐摸到门路,直到投在杜尚仁门下,才最终领悟剑法之奥义。

“剑者,兵家之君子也。”卓琅自言自语道。

他抚摸着自己的剑。

“可惜,我这一辈子,也难成君子了。只可惜你,委屈了。”

卓琅带上剑,门外风雪中候着的是他两年来悉心栽培的死士。

与他一样是受人鄙视的孤儿,受了他的恩德,均是起过死誓的。

卓琅舔了舔唇,道:“是时候了。”

他割了自己的腕血,洒在地上,下面的人都学他一般,顿时地上绽开朵朵血花。

“不死,不归。”

殷承煜踉踉跄跄地奔向门口。

外面雪还未挺,可天色极明亮,只抬眼一看,便觉得刺眼。

殷承煜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低着头。

寒风夹着雪花漩涡一样地闯了进来。

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他逐渐清醒过来。

“竺儿……”

竺儿一直守在门口,听见召唤连忙道:“主子,您醒了?我去拿热水。”

“等等。”殷承煜看了眼天光,眯着眼哑声道:“白年呢?”

“教主他……”竺儿不擅撒谎,吞吐道。

“嗯?”

竺儿不敢继续说,连忙跪下道:“主子,昨晚,昨晚阿卿哥哥飞鸽来书,说他被困武林盟,求您去救他。教主见您醉了,独自去救人了。”

“什么?”殷承煜一下子清醒过来。

竺儿不敢再说,低头不语。

殷承煜站起身,连梳洗都顾不得,喝到:“备马,快!”

竺儿连忙牵来自己的马,又要说什么,却被殷承煜夺了鞭子,一跃上马。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便疾驰而去。

竺儿忙又牵了一匹马追赶上去。

殷承煜先赶到了府衙。

门口空无一人,他直接骑马闯进去,竟然也是一人也无。

殷承煜心中莫名惶恐,调转方向赶往鸡鸣狗盗那里,也是闯了进去。

房中只有陈道,他一看到殷承煜,便道:“小林不在!”

殷承煜疾声问道:“他去哪里了?”

陈道无辜道:“我只知道他去东厢看他的师尊去了。”

殷承煜转头便往东厢去。

陈道掩住鼻子,鄙夷道:“这一身酒臭,又去哪里鬼混了才想起找小林,我呸!”

可当殷承煜进了东厢,里面只有秦之平在替床上的擦身更衣。

秦之平毅然挡在无需子的尸身前,一见他,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怒道:“恶贼!还我师兄命来!”

殷承煜皱了皱眉,心想自己好像没有见过这个小子,便一掌把秦之平挥到一边,掀起了被子。

是个死人,幸好不是阿卿。

殷承煜一言不发地合上被子,拎起秦之平的领子阴阴问道:“林之卿呢?”

秦之平颇有骨气,回道:“不知道!”

殷承煜冷笑:“你不说,我就叫你跟这个死老头子去作伴。”

秦之平毫不畏惧,反唇讥笑:“死也不说。”

殷承煜大怒,抬掌便要大开杀戒。

一直在门外看热闹的陈道一见要出人命,连忙扑上来护住秦之平,吼道:“小林去城外了!你要再不去他就跟着梁濯跑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殷承煜立即扔下了秦之平飞身上马。

可怜竺儿才刚赶到门口,一口气也没歇过来,殷承煜便又一阵风一样地窜了出去。

竺儿咬咬牙,狠命地抽了马一鞭,死命地追了上去。

以往戒备森严的城池,仿佛因为一场大雪,沉寂下来,连门口的重兵也被撤去。

这并不是殷承煜所关心的,他一直到了城门外,过了护城河,才逐渐放慢了脚步。

本应是洁白的雪地上,星星点点地布满血迹,被脚印践踏得凌乱不堪,鲜血与泥水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殷承煜被血气激得眼圈发红,两腿夹紧了马肚子,沿着血痕一路往前。

苍茫之中,杀伐之声渐渐从风雪中传来。

杀声震天。

殷承煜勒住马,眯起双眼。

混乱中,他们早已分不清敌我,仅凭本能进行厮杀。

俄而烈风骤停,然而杀戮却远未停止。

殷承煜两眼死死盯着混乱的人群,只想找到他最关切的那个人。

可惜血肉拧绞成一团,几乎与雪粒混杂成一团血雾,要找到他谈何容易。

殷承煜心中一横,抽出腰间软剑,清啸一声,亦冲进了战圈。

探囊

这一战,仿若回到了那年的唐门山下。

殷承煜一剑斩断亘在身前的一截手臂,鲜血喷涌出时溅满了他的脸,他咧唇一笑,面容十分狰狞。

一枚火弹骤然从密林中射进人群,随后数十枚火弹接二连三地打了过来,火弹坠地便是轰然巨响,升腾起诡异的黄色烟雾。

殷承煜见状,忙屏息凝神,踩着一人的肩膀跳出了毒雾的范围,但下面白衣教的教众被毒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倒地。

混乱中,一声狂笑从人堆中响起。

黄烟逐渐散去,那人以剑撑地,指着虚空道:“为何不敢出来一战!”

殷承煜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卓琅。

此时他身上满是伤痕,剑刃上还不断滑下鲜血,神情却是狂肆至极,浑不似从前那个人。

殷承煜冷笑:“找的就是你。”当即软剑化鞭,纵身缠揉而上,只是轻轻一带,便是裹挟着凌厉无比的剑气攻来。

卓琅不躲不闪,直至剑势攻到眼前,方倏忽一闪,居然原地消失,出现在殷承煜身后。

殷承煜错愕,脚尖在地上一点,转身之时就失了先机,已被卓琅的手下缠斗上。

那些人训练有素,殷承煜苦于难以脱身,逼退一个另一个接着补上,源源不断打的竟是车轮战的套路。

卓琅拈起剑诀,作势劈来,殷承煜腹背受敌,被他一剑扫中臂膀,登时皮开肉绽。

殷承煜咒骂一声,竟是拼着鱼死网破,软剑直朝着卓琅的脖颈缠去,卓琅忙挥剑格开,他另一招又缠绵不断地接了上来。

因为卓琅在内,他人不敢随意近身,叫殷承煜拾了空子,大喝一声,身形恍惚化成一条青蛇,直叫人看不清去势。

劲风卷起地上积雪,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卓琅双目圆睁,电光火石之间,那软剑柔柔地饶上了他的脖子,成了一个圆圈。只要收紧,卓琅必定人头落地。

“盟主!”众人一见此景,竟是飞扑上来,一人趴在殷承煜背后,死死地抱住了他,另外几人则是冒着被剑气刺伤的危险以血肉挡剑。

殷承煜哪里想到如此变故,双方僵持不下,卓琅就趁乱逃出剑圈,提剑刺向殷承煜。

“住手!”卓琅听是林之卿的声音,竟是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刺过去。

情急之下,林之卿从马上飞身而起,一脚踢向卓琅的剑。

卓琅剑势收不住,剑芒翻过,殷承煜见他剑势尚足,若林之卿真的冲过来,必定会受伤,想也没想,竟是右手抓住林之卿狠狠往后一带,自己的左肩直接撞上了卓琅的剑锋,长剑穿肩而过,喷出来的鲜血登时浇在了林之卿眼睛上。

他眼前全是血红,正是吃惊,殷承煜把他用力往外一推,吼道:“你走开!”

卓琅一击即中,自是乘胜追击,抽剑而出,又是凌厉一件。

殷承煜身受重创,勉强翻滚躲过剑势,就听得卓琅叫道:“林大哥,看我今日为你除了这个奸贼,报仇雪恨!”

剑芒的寒气逼近咽喉,殷承煜自知难逃一死,最后关头竟是没有躲避,反而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一旁的林之卿。

殷承煜极力地睁大眼睛,希冀能看到林之卿脸上露出一丝的痛惜。

可是,直到剑锋割到皮肉,殷承煜还是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

他万念俱灰,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白年姗姗来迟,见此情景勃然大怒,将手中一物遥遥地抛了过去,正砸到卓琅的剑锋之上。

被这一突变惊呆了的殷承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绝处逢生。

眼睁睁看着眼前血珠迸出,那东西倒地惨呼,卓琅也被撞得倒退数步,口吐鲜血。

白年勒住马,冷冷笑道:“休得放肆。”

他身后跟着数百人,俱是高头坐骑,身着白衣,乃是教中最精锐的一支暗卫,一向隐匿,此时悉数而出,显然是要一决死战。

殷承煜身上一软,不由地往地上一倒,白年见状忙跳下马为他点穴止血,拿出伤药先敷好,痛心疾首道:“小煜,你仔细瞧着我怎样收拾这两个人。”

被他扔过来的那人撞到剑刃上,一条腿立时被削断。

卓琅定睛一看,他居然是沈明奇,只是此时他一身粗布麻衣,蓬头垢面,痛得满地打滚,哪里还看出之前那个富贵闲人的形貌。

卓琅往沈明奇身边走了一步,白年便道:“站住。”

白年把殷承煜交给手下人,慢慢地走近卓琅,细细地把他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小煜,跟你说过多少次,对自己的人要下手狠一点,不然这群养不熟的狗崽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反口咬你。你瞧,这把剑上还有你的血,以后你可得记得,该动手的时候,就得当机立断。”

说罢,他手臂暴涨,直取卓琅咽喉。

他速度极快,众人只见一道青影刷地掠过,只是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扼住了卓琅的喉咙。

白年状似轻柔地把卓琅带进怀里,空着的一只手轻易地卸了他一条膀子,他的剑也随之掉到了地上。

卓琅痛极,只是不肯屈服,嘴硬道:“姓白的,要杀就快些动手,婆婆妈妈算什么爷们。”

白年咋舌:“爷们?你也配。”他拿起卓琅软软的胳膊,两指轻轻地从肩头往下捏着。

每捏一下,伴随而来的便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原来白年居然在一寸一寸地捏碎他的骨头,这条胳膊即便是接上,也是费了。

卓琅额头冷汗直冒,身上痛得哆嗦,当白年捏碎他的手指骨时,十指连心的痛楚终于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白年很是享受他的疼痛,反倒是放慢了速度,故意在指尖上细细捻转,悠悠道:“你也是个可怜人,只是可怜便是可恨,可给本座带来多少麻烦。”他顿了顿,挑眉道:“最不可饶恕的是,你居然伤了我师弟,你说,你该不该死。”

卓琅闭嘴不答。

所有人都在目睹着一场酷刑的进行,几乎都被这残忍的手段惊呆了。

林之卿见不得这个,若不是殷承煜死死拉着他,他早就冲上去救卓琅了。

卓琅是罪大恶极,可他不该这样被一点一点折磨致死。

最后,白年像拎口袋一样,把卓琅一条不成形的手臂提起来,张狂地笑道:“活该!”

卓琅几乎痛昏过去,他猛地一跺脚,竟是用脚尖勾起了地上的长剑,长剑飞起到他手中,手起剑落,卓琅竟是生生地砍下了自己那条废掉的臂膀,然后忍痛急转剑势,剑锋在白年那张面孔上又浅浅地留下了一道血痕。

白年不可置信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那道伤口正与从前的旧伤交叉成个十字,所幸不算深,白年被勾起了陈年往事,他仔细地瞧了一眼死咬着嘴唇一脸倔强的卓琅,记忆中似是有个相似的影子与他渐渐重叠。

白年捻了捻手上的血,不怒反笑:“原来是你。”话音才落,他手掌一推一挥,把卓琅又捏在了手心里。

“小子,命挺硬,我倒是要看看你今天还能不能活下去。”

卓琅怎会就此认输,虽然伤口血流如注,浑身气力没了大半,他还是硬撑着挥剑,与白年斗了起来。

这简直同大虫逗弄猫一般情形,卓琅根本不能敌,只是负隅一战。白年只是躲闪他的剑招,摆明了要耗尽他的气力再慢慢折磨他。

林之卿再也看不过去,咬了咬牙,竟是也冲了上去。

殷承煜没有料到,伸手没有拉住,林之卿就已经把卓琅护在自己身后,与白年缠斗。

白年本就不喜这人,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一只猫是耍,两只也不多费力气,只是林之卿铁了心要救卓琅的性命,把从鸡鸣狗盗那里学来的下三滥招数尽数使了出来,惹得白年渐渐不耐烦,不愿再多纠缠,故技重施又是扼住了他的咽喉。

殷承煜大急,高声喊道:“白年你住手!”

白年轻轻一笑,说不出的狠厉,道:“师弟,干脆我替你除了这个祸水。”手指渐渐用力。

卓琅一直被林之卿挡在身后,插不上手,眼看着林之卿被整个提了起来,卓琅硬是左手拿剑,拼命又刺了过去。

殷承煜也挣扎着站了起来,见卓琅是这样两败俱伤的打法,此时也顾不得其他,软剑劈手格住卓琅的长剑,身体则撞向了白年的手臂。

这一变化不过是眨眼的瞬间,白年顾忌殷承煜不得不松开了手,殷承煜把林之卿推到一旁,无力地趴在了地上。

林之卿捂着脖子脸色青紫,只觉喉间腥甜,稍一出声那儿便是撕裂一般的疼。

白年看他们如此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冷笑:“师弟,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居然还是个情种。”

殷承煜全身脱力,竟是站不起来了,他只嘶哑道:“你不知道的,还多了。”

白年一笑:“你大概还不知道,你的小情人为了救青城派,已经答应我,事成之后,便再也不见你了,你居然还不死心。”

殷承煜大笑,道:“这由不得他,谁也阻止不了我。”

白年摇手道:“好,我们以后再计较。先让我料理了这几个再说家务事。”

他带来的那些精锐早已把卓琅的死士都捉了起来,只待一声命下便会全数格杀。

沈明奇在地上辗转半日,痛得几乎晕过去,白年叫人把他弄醒,半提起来跪在地上。

看了他那副模样,白年不由地笑了,他脸上鲜血与伤疤纵横,笑起来狰狞恐怖,叫在场之人均是不寒而栗。

他像是在看一条狗一般轻蔑地瞥了一眼摇摇晃晃的沈明奇,淡淡道:“你藏的可是够深的,本座要不是偶得一人告知,至今还蒙在鼓里。”

沈明奇挺直了腰板,强忍剧痛沙哑道:“你们白衣教从上代起便视我们沈家为家奴,每年贸易获利十分之三都要上供给你们,沈家岂会甘心!若只是钱财往来也便罢了,谁知你们竟想斩草除根,故意透露风声给正道,我沈家老根还在京城,一日较一日衰微。我们本是老实的生意人,为何偏偏要被你们的争斗拖下水?”

白年道:“弱肉强食,有何不对?你沈家既然要借道西域,那可是白衣教的地盘,孝敬几个不是很正常的吗?”

白年语若冰霜,尖锐道:“还不是你们贪得无厌,居然妄图在教中安插眼线,这步棋走的挺妙,连本座都不知道。本次彻查教务,本座才发现,连上任左护法也是你们的人。”

白年冷哼:“那些人头,保存的可好?那些已经死了的叛逆,我也命人挖坟剖尸,把人头好好地端来物归原主,你们老友相见,不得叙叙旧?”

沈明奇深深喘了一口气,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白年看了一眼林之卿,露出个别有深意的微笑。

林之卿立即醒悟,原来他偷出来的那份羊皮卷,居然落在了白年手中。

白年道:“自然是看到了名单,哦对了,还有人帮了我一个大忙,你说是不是啊,福生?”

“沈福生?怎……怎么可能!”沈明奇脸色惨白,不敢相信地重复道。

却见沈福生从暗卫中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向白年拱手行礼,道:“属下白福生,参见教主。”

“你竟不是哑巴!”沈明奇全身瘫软,若不是还有人提着他,他早就倒在地上。

白年怜悯地看了沈明奇一眼,叹息道:“福生可是我白家的家奴,自然是听命于我。”

“苦心经营,其实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沈明奇,你比你爹还笨。你爹好歹还晓得抱着白衣教的大腿狐假虎威,而你,哼,妄想自立门户,黑白通吃,结果呢?你怎的不问一问,被你们灭了满门的卓家,独家,还有赵家,还有那一个镇子的疫病,那些死人的亡魂该做如是想?最迟明儿,你们做的那些事就会传遍江湖,我只是找了几个嘴快的,帮你们四处说一说。”

“什么正道,邪教!我白衣教是邪教又能怎地!总比你们这群假仁假义的正道来的光明磊落!”

白年负手望天,一番话掷地有声。

沈明奇拖着断腿缓缓动了一下,许久才颓然道:“败者为寇,我无话可说。”

白年挥了挥手,手下人送上一把刀,他掂量了掂量,道:“你沈家的后事,本座已经安排妥当,你自行了断吧。”说罢将那柄刀扔了过去。

沈明奇颤抖着双手,抓起刀柄。

他一辈子没有握过兵器,不曾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握,就是要自裁。

他怨毒地看了白年一眼,满是不甘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白年嗤笑:“鬼?本座阎罗也不怕,还怕你个小小的怨鬼?”

沈明奇横刀颈上,闭上了眼睛。

刀锋切进喉头,只是用力一划,一条命就此了结。

白年对软在地上那滩肉毫无兴趣,轻飘飘地嘱咐了一句:“剩下的,也给个痛快吧。”

手起刀落,卓琅那些死士也随之共赴黄泉。

白年侧头,脸上带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小煜,这个人,你要怎么处置?”

白年指了指伏在血泊中的卓琅:“他以前也算是你的人,交由你处置,可好?”

殷承煜点头。

“那我们回西域吧。”白年弯下腰,想要扶起殷承煜。

殷承煜摇头道:“不。我要陪着阿卿。”

“陪着?人家可不会领你的情。他有青城就足够了,而你,还有我。”

殷承煜强忍疼痛,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林之卿。

“阿卿。”殷承煜双膝跪下,低声道:“你……果真不会为我的死,掉一滴泪吗?”

林之卿神色复杂,许久才道:“不会。”

殷承煜身体晃了一晃,几乎要摔在地上。

林之卿缓缓站起身,蹲在卓琅身边,道:“卓琅,你可知道,我师尊他仙去了。”

卓琅在这件事上本就心怀愧疚,林之卿如此漠然地对他陈述一个事实,令他懊悔不已。

只是他气力全无,虚弱至极,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抓他的衣摆,嘴唇张合,不断地说:“对不起。”

“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原谅你,但是……师尊对我恩重如山,你怎能……”林之卿再也说不下去。

“我不会杀你。”林之卿把卓琅的手扯下来。

卓琅忽然抓住他的腕子,力气大得惊人,把林之卿拽到身边,用力说道:“林大哥,我这一辈子唯一的人是你,沈明奇给你下了毒,解药就在我身上。对不起,林大哥,真的……真的……”他暗淡的眸子忽然闪现出一丝神采,卓琅用力地扬起头,嘴唇在林之卿的唇上轻轻一碰,随后他便重重地跌到了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卓琅!”林之卿错愕地捂着嘴,卓琅到死还在紧握着他的手。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为卓琅流泪,可是到最后关头,那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掉了下来。

嘴唇上还留着卓琅冰冷的体温,林之卿呆坐在地上,双手紧握着卓琅的手,久久不能松开。

一直稀稀落落的雪花逐渐变大,最后成了一场鹅毛大雪,簌簌地掩盖了满地血腥。

殷承煜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那个坐在地上好似雕像的人。

一滴温热的液体忽然落到了唇上。

殷承煜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味道,又酸又涩。

原来,这泪水不该是他为你而流,而是你为他而流。

尾声

巫伤命一直觉得一碰到殷承煜就倒霉透顶,连睡觉都会撞鬼。

如果殷承煜不是扫把星,那该如何解释当他好不容易哄荆衣开心了打算共赴春宵时,却被人气冲冲地一脚踹开门绑在马背上就往外跑。

自己裤子没穿不要紧,他们家荆衣可是刚被他剥光了,就被殷承煜这个混蛋看遍了!

巫伤命趴在马背上小心肝几乎都被颠出来,他愤怒地挥舞着光溜溜的四肢,高喊道:“姓殷的!我跟你没完!”

殷承煜一鞭子甩在马屁股上,一个不小心鞭尾几乎擦上了巫伤命的脸,把巫伤命吓得哇哇乱叫。

殷承煜显然没有那么好脾气跟他斗嘴,只是冷冷道:“闭嘴,不然我让你死得好看。”

巫伤命却不示弱,依旧嚷嚷道:“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的吗,我再也不给你看病了你死了也不要来找我。”

殷承煜冷笑:“不给我看没关系,若是阿卿死了,我绝对要你,荆衣一起陪葬。”

荆衣绝对是巫伤命的死穴,若不是他被牢牢捆着,早就跳得老高要跟殷承煜拼命。

但是此时他是反抗不得,又过了一会儿他不喊了,只是小声抱怨:“我说二少爷,今天这么大的雪,我可是没穿衣服,如果你就这样把我带一路子,恐怕没到地方我就先冻死了,到时候荆衣肯定会伤心为我殉葬,你的阿卿也一定没有活路。”

殷承煜脸色一沉,把肩上斗篷拽下来盖住巫伤命,然后用衣带把他的嘴牢牢绑住。

巫伤命呜呜直叫,殷承煜这才觉得耳根清净了,嘴中喝道:“驾!”绝尘而去。

从锦官城到荆州城,两日的路程叫殷承煜跑死了一匹马,只用了一天一夜便赶到。

当他把巫伤命从马上提下来时,巫伤命已经冻得鼻涕横流,哆哆嗦嗦地不敢动。

殷承煜心知一刻也耽搁不得,直接把他拖进了府衙。

白衣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剿灭了荆州城的武林盟残余,又威逼利诱荆州县令驱赶周边武林中人,一时间引起江湖众怒。

只是武林盟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又被白衣教四处绞杀,也成不了气候,白年忙的焦头烂额,还得分神去管殷承煜的事情,烦不胜烦。

他本来的打算是直接把鸡鸣狗盗并林之卿一同送上前往扶桑的海船,但没料到林之卿服了解药后反而毒发,让殷承煜大动肝火,这件事就拖延下来。

福生虽然一直跟随沈明奇,但是逍遥散的解药他从不曾碰过,如今卓琅沈明奇已死,当今天下也只能去找巫伤命来试着解毒。

幸好此时青城派全部人都被鸡鸣狗盗找到,齐聚在锦官城,有人照顾林之卿,殷承煜也才放了点心,连夜赶往锦官城去找巫伤命。

可怜巫伤命被人呼来喊去使唤惯了,但大多数人还会对他尊敬一些,从来没想今日这样凄惨地被人抓来看病,一进了暖和的屋子,他打了十几个喷嚏,心道一定是伤风了。

但殷承煜才不会怜惜他,直接拖他去林之卿床前逼他号脉。

巫伤命十万个不情愿在看到林之卿的时候也化为乌有。

他一下子扑到林之卿身上,满是惊喜地叫道:“这林之卿真是活宝,天底下难得见到的毒药蛊虫居然都用在了他身上,不做药人真真可惜了。”

殷承煜怒道:“废话少说,治不好阿卿我就要你和荆衣陪葬。”

巫伤命道:“治得好治不好也得先看过再说,你一而再地拿荆衣威胁我,阻碍我给病人治病,是想看着他死吗?”

殷承煜果然闭了嘴。

巫伤命这会儿反是不急了,命人拿了衣裳穿上,又暖暖地喝了一壶热茶,在去摸林之卿的脉搏。

许久,他收回手,沉默良久,道:“没有解药。”

“他之前是吃的逍遥散,逍遥散没有解药,只能靠再服毒才能缓解毒瘾,到最后都会油尽灯枯而死。但是你们喂他吃的,并不是真正的逍遥散。”

“是什么?”殷承煜忍不住问道。

“说它不是逍遥散,也不对,因为逍遥散就是出自它身上。这种东西叫象谷,产自天竺,果实有剧毒,可令人成瘾,但是人若一次服下大量,很有可能会死亡。”

巫伤命皱起眉头,道:“吃了逍遥散,若是成瘾不深,可以戒掉,但是一次服用大量,目前我没有见过医书上有什么法子可以解毒。”

殷承煜一听巫伤命的话,绝望地踉跄了一下。

“连你都没有办法……”

巫伤命道:“容我再想一想。”

殷承煜颓然地坐在一边,他来回奔波这一趟,肩上的伤口崩裂了,血染满了衣裳,巫伤命看不下去,替他包扎起来。

殷承煜歪着头,道:“如果我用我的全部内力帮他解毒,是不是有希望?”

巫伤命道:“不一定,我没有试过。你这一次倒是想开了,之前如果你也这么通透,他何苦会受那样的苦,你们之间的仇怨又怎会这样深。”

“我……是真的,后悔了。”

“你后悔也没用,不如我们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只是你得想好,一旦决定,那你以后可能就是废人一个,成功还好,失败则是……”

“不用想了,我决定了。”殷承煜淡淡一笑:“若是能就此赎罪,那我可就赚了,我们也就能重新开始了。”

“师叔,大师兄他已经跪在师尊坟前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秦之平急的团团转。

无心子闭目不语。

自从巫伤命替林之卿解了毒,殷承煜便不见了踪影,恰在此时,江湖上横出风波,有个自称天都客的神秘人四处找白衣教的麻烦。白年不得不亲自出马,临行前他给鸡鸣狗盗留下二十万两白银,道:“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鸡鸣狗盗此时却有点为难了。

且不说林之卿伤重未愈,单他们四个要去往何方,还是一个需要好生思量的问题。

若是真如白年所言去扶桑,则势必会受他的势力钳制,不得自由,真要离开土生土长的地方,他们还是不舍得的。

正当他们提心吊胆地数着日子的时候,忽又传来了天都客要挑战白年的消息,可想而知白年被他缠着简直没有一刻能得清闲,自身尚且难保,根本顾不得理会他们。

他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在青城呆了半个月,林之卿也只见了他们一次。

林之卿瘦的不成人样,满脸病容,但是双目还颇有神采,只是性子更加沉默。

几个人唏嘘了一通,便道:“我们打算先下山,这山上是清修之地,我们……呃。”

林之卿道:“大哥,我知道你们是觉得拘束了,也好,事情都过去了,你们也都先去散散心。”

“你呢?”陈缑问道:“你……是打算怎样?”

林之卿想了想,道:“我想帮师尊守陵。”

“那姓殷的呢?”

“反正是不会见了,这一次是他救了我,从前的事情,我不想再提。”

他们都知道林之卿性子倔强,做出决定后很难改变,于是只能嘱咐他多多保重,以后会再来看他,随后便下了山。

青城派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百日过后,无心子接任了青城派掌门,林之卿也在这一天正式出家。

第二天,林之卿青衣黄袍,天还未亮便下了山,从此杳无音讯。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可以是阴阳两隔,生死不见,短也只是少年向青年成长的短短一瞬。

秦之平终于在自家婶婶的张罗下,相中了一个女子,并且决定成亲。

他父母双亡,除了寡居的婶子别无亲人,因此证婚人是请的无心子。

无心子活了一辈子还未主持过这等喜事,再者这也是无需子去世后青城派的第一大喜事,因此办的十分隆重。

无心子想方设法广发帖子,目的只有一个,希望林之卿听说后能回来。

可惜直到新郎新娘拜过堂,他们也没有再见林之卿的影子。

鸡鸣狗盗备了厚礼亲来祝贺,席间也向他们询问林之卿的下落,但是均无所获。

大喜之日因为这一点缺憾,也显得有那么一丝的凄凉。

入夜后,青城山上破例大摆筵席,直到子时才渐渐散了。

林之卿坐在一棵高大的青松上,一动不动地往里看。

一年的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他眼角有些湿润,看着秦之平里里外外招呼客人,自小一起长大的弟弟此时也成人了……

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四位哥哥,还有又老了许多的无心子。

林之卿静静坐到半夜,直到红灯笼里的蜡烛也渐渐燃尽了,才顺着树干慢慢爬下来,一瘸一拐地下山。

“阿卿!”

林之卿脊背一僵硬,反是加快了脚步。

殷承煜疾跑几步,猛地抱住了他。

“阿卿……”殷承煜的脸埋在他的背后,没多久,林之卿的后背便湿透了。

林之卿攥了攥拳,漠然道:“施主何事?”

殷承煜紧抱着他不肯松手,林之卿叹气,道:“施主执念太深,若能看开一些,岂非海阔天空。”

“我怎么能看开……”殷承煜哽咽道:“我寻遍了大江南北,甚至想要出海,都找不到你。阿卿,你是要永远丢下我不管吗?”

“恩爱不可不济,济之自有分缘,识破者自无牵缠。”林之卿低头道:“贫道已经看破,施主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我偏不要信你那些劳什子理论!我只知道人一生短短数十载,如果错过了,那就永远也不能回头。阿卿,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一次,我一定不会再错。”

林之卿握住他的手。

殷承煜受宠若惊,惊喜地抬头看着他。

林之卿摇头道:“不可能的,往事怎能回头。”他松开手掌,慢慢地往山下走。

夜风一吹,他脊背上被打湿的那一片衣料冷冷地黏在身上,让林之卿的心渐次乱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再也没有回头。

殷承煜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林之卿的背影越来越远。

陈道笑嘻嘻从树上跳下,道:“真该跟大哥三哥说一声,错过了一场好戏。”

陈鸣随后跳下,道:“姓殷的,你可是真改了?”

殷承煜不做声,只是痴痴地看着林之卿渐行渐远。

陈道故作神秘道:“这样吧,我们帮你个忙,让你得偿所愿。只是……你也得帮我们个忙,如何?”

殷承煜干脆道:“好。只要你们能做到,那我必当赴汤蹈火。”

“好,今儿个是大好的日子,我们就保管你也能做成新郎官。”

一年后,秦之平喜得贵子。

他这两年在江湖上渐渐闯出名堂,许多人愿意卖他个面子,纷纷前来祝贺,因此孩子的满月酒席上又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鸡鸣狗盗一面逗弄粉雕玉琢的婴儿,一面痛骂林之卿。

“死小子婚礼不参加也就算了,连侄儿的满月酒都不来忒过不厚道。”

秦之平道:“我本想着等大师兄来帮孩子起名字,这一次恐怕又要落空了。”

“落空?你也不怕我这个大老粗给孩子取名不好听?”林之卿还未进门,就听到秦之平编排他。

“师兄!”秦之平喜出望外,连忙把孩子交给奶娘,扑了上去。

只是还没抱上,他们之间就亘上一个讨厌的人。

“殷承煜?!”秦之平顿时有点傻眼。

此时他才注意到,林之卿已经恢复了俗家打扮,比当初下山时多了几分丰润,风华正茂。

而他身边的殷承煜则是满脸醋意地瞪着秦之平。

林之卿连忙把他拉到一旁,道:“师弟,恭喜你。”他从袖中掏出两个小小的银镯子,套在孩子的小手上,笑道:“我的手艺不好,算是心意,希望小侄子笑纳。”

秦之平结结巴巴道:“师兄,你们……你们怎会。”他愤怒地指着殷承煜道:“这么个人渣你怎么还会跟他在一起!”

林之卿摸摸鼻子,尴尬一笑。

殷承煜气得火冒三丈,偏偏当着林之卿的面发不得火,只能悻悻道:“这就叫龙配龙,凤配凤。我们王八绿豆看对眼了,你有意见?”

鸡鸣狗盗笑成一团。

林之卿轻咳一声,坐到一边与他们叙旧去了。

剩下秦之平和殷承煜谁也不服谁,互相瞪着对方。

“小林,你不介意我们当初算计你吧?”

陈鸣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歉意道。

当初他们把林之卿迷晕过去套上了大红喜服就送到了殷承煜床上,殷承煜承诺他们把白衣教的追杀令撤了,双方皆大欢喜。

可是从那之后鸡鸣狗盗愣是没脸再见林之卿,生怕他会翻脸。

林之卿想了想,挑眉:“当然介意。”他肃然道:“哥哥们偷鸡摸狗习惯了,居然连弟弟也偷上了,太过分!依我看……”

“怎样?”四人紧张地看着他。

“大哥这柄上好的黄梨木烟袋应该是归我了,二哥是不是要把你看家的轻功教给我?三哥,我知道你藏了我的人皮面具,拿来吧。”

“至于四哥,我听说这主意是你出的,那多少赔偿我点精神损失,不过分吧?”

四个人顿时面面相觑。

“殷承煜,你怎么把小林惯得这么坏!”四人一起嚎叫。

殷承煜一回头,对上林之卿狡黠的笑颜,颇为骄傲道:“我甘之若饴!”

全文完

-v-家里一直有客人终于有空来发文了!

谢谢姑娘们这么久的支持!

不一一@了捂脸,我一直记得你们的ID!!!!!!

mua! (*╯3╰)

接下来的计划应该是填完白年的故事《老树盘根》,随后是《套中人》

番外进行时,姑娘们想看谁的可以直接留言,我会酌情继续番外XD

最后还是感谢姑娘们的支持

我会继续努力的!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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