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石儿哥知道什么?成日家只挺着根冲天炮仗直愣愣求欢,筮阿打骂累了,哄他道:“我让那掌打得厉害,若是再不禁些,一味贪欢,怕是不好。”只替他做手活,石儿哥虽哼哼然,却也不再妄动。只苦了妖狐,放着眼前大好的鲜肉不进补,也只好慢慢养伤。
这日两人正于窟外玩耍,筮阿抚虎背道:“这是天凉了,我才喜你,若是炎炎夏日,必定要你离我远些。”石儿哥虎头摇晃,做楚楚模样,筮阿欲笑,却见它突目露苦痛之色,低首嘶吼不已。筮阿大惊,忙查看一番,道:“这是为何?”只见虎妖身躯渐小,皮毛渐凉,竟又缩成小球,抖瑟不已,筮阿连忙抱入怀中,放在心口上去暖它,只急得发懵。一时无法,拿了青冥鼎内的妙药喂下,奈何却无功效,跺脚叹道:“我是遭了甚么才叫遇见你这孽障,只来烦我!”正要拿金丹,却听得远远传来鹤鸣,清风送香,祥云缭绕,定睛一看,正是那日的仙鹤白鹿拥着一名紫衣仙人从天而至。筮阿欲逃,那祥云为界,又带着石儿哥,怎能逃脱?
鹤鹿落地化人,那鹤童手持宝剑怒视筮阿,却未发作,那紫衣天人道:“可是胡筮阿?”其声如天籁,响遏行云,筮阿直觉铁锤在心,闷痛难耐,不由道:“正是。”鹿子喝道:“大胆孽畜,见了神君还不跪下!”筮阿道:“神君在上,小的不敢作乱,只是小的于此地修行,安守本分,并未残害生灵,还望神君明鉴。”鹤童道:“狐性狡恶,果不其然,你此刻倒有这番话?此前妄作非为大胆诡诈,竟忘了么?”筮阿正欲辩他,却听紫衣天人道:“狐子可还记得虞吏?”
此话一出,筮阿不由脸色大变,心道:吾命休矣!
数百年前,此地有一霸王,唤作虞吏大王,方圆数百里都被他收服。其时筮阿幼小,尚未修出人形,一日贪玩行得远了,不想叫虞吏大王看见,便掳了回去。原来虞吏大王只三岁幼童模样,童稚未泯,喜爱幼狐可爱,便要拿来做玩伴,日日戏弄。筮阿虽小,心气高傲,怎肯做顽童玩物?于是故意讨好,伺机盗了虞吏大王的宝物,正是那青冥鼎,及丹药若干。又用息魂香设计吸食了虞吏大王正元精气,进补化人,便往外逃去了。在外百年才敢回此,彼时已无虞吏大王音信,隐约闻听它叫人给收走杀了。日后想来,虽则虞吏霸道,筮阿却也错了,于是一直耿怀,视为生平第一丑事。却听仙人道:“吾乃咸池,幼弟虞吏天真,误入人世,险为狐子所害矣。”
这般说来,想必是无法善了,筮阿低头半日,道:“当日所为,小的不敢抵赖。只是不知神君因何到今日才发作?”咸池不语,鹤童鹿子却齐齐跪下,做羞愧态。筮阿不解,见石儿哥体凉气微,心中着急,道:“它与小的不过萍水,与虞吏一事毫无干系,它突发急症,只盼神君见谅小的情急,能容小的拿药救它。”原来当年筮阿从虞吏处还盗了粒肉白骨生死人的九转金丹,一直不舍用它,今日怕只靠它救石儿哥性命。咸池道:“它命危矣,岂知你命亦不久?若要救它,你便无丹可用,如此也救?”
筮阿的了敕令,哪管其它,从丹田处拿了金丹,渡入石儿哥嘴中,方道:“罢了,我此刻不欲他丧命,自然是救他。至于我的性命,倒没甚么干系。若行事不能合了心意,苟活又有何乐趣?”再看石儿哥,金丹入体,顷刻便浑身光芒大盛,筮阿只觉手臂滚烫,宛如火炙,却仍咬牙抱紧那小小毛团。不想石儿哥自己竟昂首至筮阿怀中跳下,一路向那咸池奔去,只见咸池神君竟将幼虎小心抱入怀中,轻抚虎头,笑道:“百年不见,虞吏果真长进了,倒还认得哥哥。”
平地起雷,将筮阿魂魄散去一半,骇得他面色全无,只道:“他是、他是虞吏?!”
咸池道:“你几害了它性命,毁它修为,损它心智,竟不识得了?”筮阿受他一瞥,只觉森然杀气凌厉,让人不由两股战战,于是咬牙挺胸道:“正是我害了他,若要我偿他,只管来取性命。可恨我眼瞎目盲,平白厮混多日,竟甚么也不识得!”咸池见虞吏虎目直直盯着筮阿,心道:“虽欲杀妖狐,只怕虞吏不喜,且暂将妖狐放了,日后再处置。”于是命鹤童从筮阿身上搜了青冥鼎,抱着虞吏去了。
筮阿受制于人,只能眼看着石儿哥去了,一时不知心中甚么涩苦滋味,只觉脏腑内火熬油煎,肝胆欲裂,又被鹤童趁机打了几下,一时受不住,呜哇一声吐出血来。鹤童冷笑道:“卑鄙妖物,此番怎不拿细沙逃了?”于是狠踢了数脚,也便去了。
于是筮阿伤势更重前次,只是如今一无青冥鼎内丹药救治,二无黑虎照料,只于窟穴内冷清清躺了数月,成日也只知昏睡。某日发梦,见了那腆脸摆尾的石儿哥,道:“你恼我骗你害你,我只怕也要恼你:若是恨极,杀我便是,你怎的要来我身边,骗了我那般多的好东西,便舍我去了。果然是要我还当年作为?我那时年幼,怎知厉害?大祸闯下,也无有回转余地,是我错了,对你不住。若是你还不消气,只管拿我命去。只是今后你切莫来寻我,叫我梦里也不得安生。”正要推它,它又化作了黑塔大汉模样,只将自己牢牢抱紧,正是寻常温存情景。待怔然醒来,只觉心中刀割般,一时痛得狠了,不觉滚下泪来,道:“我笑书生爱哭,怎自己也哭了?这数百年却不曾见过眼泪。”便想起胡生,又道:“我胡作非为,莫又叫害了他,我再不能如此昏睡不知了,早早赶去见他才是。”奈何伤重,又养了些时日,勉强拖着身子往京城去了。
才有胡生月下见的狐妖,精神不济得很,神色惨淡许多,一时恍惚,便将实话道出。胡生尚未懂得,问道:“什么孽障?”筮阿道:“那日是我骗你,你吃下的果子并非是忘尘之效。”原来筮阿恼怒安隶,于是故意拿了御神果,慌作忘尘果,哄胡生喂安隶吃下。那御神果一旦服用,不必体内受精,便会自取周遭精气,孕育成胎,多则数年,少则月余,便自诞出,其状如蛋,智如幼童。有言称混沌初开时,有拿此果孕育新神者,故名御神果。后渐少见,为世所轻。筮阿无意得之,只拿此作弄旁人,无意竟害了胡生。所以前来,要趁新果未诞,替胡生除去。
☆、十一章
胡生闻听,跌地一坐,面如死灰,不发一言。筮阿恍了片刻,清醒过来,劝道:“不妨事,除了它你便好了。”胡生抚背,道:“原是此子缘故。”筮阿道:“此刻它未蒂落,除去便是,再耽误不了什么。”胡生却问:“它若蒂落,该当如何?”筮阿道:“拳头大小,形同鸡子,能言语,只不得化形。若再得精血供养,便可渐大,时日久自然化形。”胡生问:“可化人形?”筮阿道:“受谁精血,便类谁,若是我养的,便该是只狐儿。”胡生呆了半日,筮阿见其如此,也不多说,手心中红光一现,便要探去碰胡生背上。
不想那东西已养了八*九分光景,也知道这是要取它性命,竟自己抖动起来,动静虽小,胡生自可察觉,忙道:“你且慢!”却听有微弱婴啼,口做人语,只道:“姆妈阿爹。”一阵乱叫。筮阿皱眉道:“这孽障竟已长至如此,若再拖延,便不可收拾了。”
胡生道:“且慢!且慢……”筮阿看了他半日,撇过头,叹气道:“我便知你要说些傻话来。”胡生忙道:“莫说我,你岂不是也难下手?”那一声声“姆妈阿爹”的哭声,与世间婴孩有何不同,叫人如何狠心?筮阿便道:“你可知若要养它,其中艰难不说,你只怕要折损阳寿。”胡生道:“罢了,也是我做了那般的事,才惹出来的孽障,若是弃之不顾,我心中如刀割肉,怎舍得下?恁它是什么样的妖魔怪物,总是我血肉熬养出来的,我总不怕不嫌的。”
筮阿见如此,低头思量了番,道:“不妨,还有我呢!只是一件,京城你是留不得了,这里龙气冲天,各路神仙多,只怕哪日冲撞了,便不好。”
于是将此前一番哀叹惆怅尽数抛之脑后,二人彻夜商讨不提。
待到放榜时候,果然中了,一时家人喜气洋洋,诸位同科亦是互相贺喜不已,酒宴吃了几日,便有人问:“中玉贤弟不知是罹患何疾,闻听贤弟来了京城方长了这蠢物,愚兄倒识得一位告老的太医,很是了得,贤弟不弃,愚兄可为贤弟走动走动。”胡生谢道:“愚弟顽疾不可愈,这是早知道了的。”他不肯看诊,旁人又不知底细,竟传成了胡生天生鸡胸背驼。于是各家高门豪贵夜宴,胡生那里总是冷清,一时某某、成了高官快婿,某又得了哪家千金青眼,多不胜数,急得胡安只道:“哥儿天地造化的好人,星魁转世的活神仙,怎可叫这顽疾耽搁?”一定要请人来看,胡生便道:“我自己知道,莫再提起。”胡安不敢违逆,只得罢了。
到了拜恩师见部堂时,因胡生丑恶,为上不喜,于是随意发放出去做了个县官。胡生遣了胡安回乡告知二老,即刻便启程赴任,一路艰辛自不必说,只说到了明月洲,众人来迎,便见一少年,未至弱冠,脸色寡淡,有不胜之态,便有好事者道:“闻听新官貌丑,然我见之体态风流,弱不胜衣,我见犹怜。”
原来明月洲苏胧城,地方虽小,却富饶景佳,本该是个好去处,奈何城中有豪强,世袭的王爵之位,虽无实权,小小县官如何奈何?此任的明月王正值年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只爱玩的,刁钻古怪无比,已逼走了几任县官。闻得流言,便要见新官,一见心喜,道:“闻得新官残疾,怎是如此好人儿!”
那王爷本无他意,只是好玩,奈何胡生受了之前磨难,犹如惊弓鸟儿,哪受得住惊吓?又因拼命落下了那孽障,于是一时撑不住,大病一场。
筮阿气恼不得,故意去捉弄那王爷,胡生劝他:“他是贵人,不好招惹他,以免后患。”筮阿哪听,直闹得鸡飞狗跳,才出了恶气,与胡生道:“莫怕,那也是个纸糊的,日后自不敢来痴缠你。”胡生只得罢了,吃了些汤药,好将过来,于是日日将那蛋婴置于心口,以气血养它。那蛋婴也乖巧,连声唤他,粘腻得很,无事便与胡生身旁蹦跳摇摆,煞是可爱。便是筮阿亦爱不释手,哄着蛋婴唤他阿爹。蛋婴自不应,待到胡生上堂将其留与筮阿,便活泼乱跳,东飞西荡,碰也不给筮阿碰,满嘴“你教我阿姆不要我,我日后要还你的!”气得筮阿只拿尾巴去打它,道:“若不是我,你阿姆八条命也死在了路上,我还怕你日后来还我,只怕你还不起!”胡生回来只见一狐一蛋玩得热闹,也不计较。
如此倒也好过,明月洲有景可倾城,风花雪月件件不少,苏胧城里富足安乐税赋不愁,那王爷又缩在府内,天下太平本该无事。
一日王府下帖,请县官游船。筮阿道:“我与你同去,看他还能做什么?”却见一条彩色大画舫,酒水歌妓一应都全,王爷神色亦肃穆许多,一行人规矩饮酒听歌赏景,并无异样。筮阿呆得腻烦,道:“不知阿旦如何了,只怕在家胡闹。”胡生笑道:“为不带它,已经闹一场了,便由它去,宠溺惯了倒也不好。”正说话间,筮阿脸色突变,道:“不好,有甚么正往家里去,那凶煞之气,只怕不是易与之辈,阿旦不是他敌手,我且去看看。”转身便去了,胡生心中着急,告罪欲走,王爷自然允了。不想胡生出了画舫,便叫人劫至了另一舟上,正是那明月王,情真意切,连声劝他:“中玉贤弟,这非本王诓你,你身旁那人乃是妖邪,我请了几位高人,都如此说,还说你府上有一邪物,极其恶毒可怖,要取你性命,我好容易才想出这法子,保全了你,不叫你被害了性命!”胡生手脚冰凉,急忙往外走,明月王拉他不住,跺脚道:“贤弟只怕被妖邪迷了心智了!本王心中实则欢喜你,不比旁人,所以才要救你,你又何必轻贱性命,为妖邪所害!”又道:“大师们早设下天罗地网,凭他如何狡猾,此刻也必入彀了,那法阵何其厉害,化骨弭肉,怎还有命在!”胡生闻言,怒急攻心,拼命撞开左右,只要与他拼命,撕裂心肺道:“你杀我孩儿,杀我筮阿!”
明月王急得抓耳挠腮,正混乱间,闻听一人语,“善哉,善哉。”声在天边,却又近在耳旁,又见一人,踏水凌波,宛如闲庭独步,不知怎地眨眼便到了眼前,一时明月王都惊愣当场,那人做俗家打扮,手中执一根锡杖,宝相庄严,令人望而生敬。胡生一见便失了气力,只道:“先生、先生!”
来人自是安隶,他叹一声,将胡生扶起,道:“痴儿,何必执拗至此?”胡生道:“多谢先生多番相助,本是我错了,亦是我对不住先生,我知如何也不能偿之一二,亦不敢求先生宽宥,是我错了,不该痴心妄想,如今害得我孩儿尸首俱无,还连累筮阿,我何颜面独活?”
一番话颠来倒去,竟是萌生死意。安隶见此,亦不多言,将胡生揽腰扶起,道:“可能暂借贵地片刻?”明月王已呆了,忙道:“大师随意,大师随意。”连忙带人去了。
却说筮阿气冲冲去了,远远见府外一山羊胡老道领着人做法,且拿了阿旦,正放在神桌上要伤它,顿时大怒,抽出宝剑,道:“吾未犯汝,汝何必相逼?”老道冷笑:“此妖邪之物贫道闻所未闻,必定是害人至极的魔头,若不早收,不知有什么祸害?且妖狐你冒犯天威,贫道亦是不能饶你!”
筮阿道:“甚么天威,也不过凡人而已,不过是他黄金宝贝多些,迷了你们眼,便要滥杀无辜起来。我筮阿平生除了一个人,还未对不过起谁,他便是皇帝,又有何资格要拿我?”于是大喝,飞身杀将上去。只是他不知这老道狡猾至甚,故意拿阿旦做饵,设下天罗地网,只引筮阿前来。他早悄悄探听明白,因识得筮阿精元有异,想必有番奇遇,若拿了炼丹,于修行自然增益许多,所以瞒了明月王要生擒他。
一番厮杀,筮阿因投鼠忌器,束缚手脚,又伤未愈,渐力不能敌,心中恼怒十分,一时血气翻涌,仰首长嘶,目露凶光,竟连獠牙也伸了出来。老道大喜:“妖狐已中了我三清五鬼镇魂的厉害!”
阿旦知道不好,奈何它未化形,自身难保,怎有法子?正焦急间,突觉一阵狂风席卷,有虎啸声,震慑行云,威退三军。那收着它的乾坤袋,竟因风而起,飘飘至一人手上。听得筮阿怒喝:“秃驴和尚,你怎的在此处!”
安隶道:“在下为虎兄掳来罢了。”原来安隶因寻息魂香与青冥鼎,寻至了虞吏大王处,被虞吏大王带着一路赶来了,正遇着这厢生死关头。筮阿哪知其中关节,他见老道被降服,阿旦入了安隶手里,忙咬舌定神,强压下心中残戾嗜血之气,道:“它不是什么邪物,你莫伤它,若将它还了书呆子,他自感激你。”安隶道:“胡生何处?”筮阿勉强答了,于是安隶略一欠身,“既虎兄寻着了,在下也寻他去了。”
筮阿见安隶去了,那口心头血才一口气呕出来,将那虞吏大王看了眼,摇头苦笑,往后一倒,化作一匹额上带白斑的红狐,卧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话说虞吏抱了红狐驾云回了灵仙岛,便要咸池救他,咸池冷笑道:“我不杀他,已是仁厚,再费气力救他,想必他命中也没这般大福气。”万般不肯。虞吏转身化作黑虎,小心叼住红狐,转身便走,咸池又气又急,将他拦住,道:“你去哪里?莫非他从前害你,你也罢了?若非他,你怎会是今天这模样?不仙不妖,脑子糊涂,时常犯这些浑病!”黑虎摇头晃脑,拿舌去舔舐红狐皮毛上斑斑血迹,目露哀求之色。咸池无奈,他只这一位弟弟,当年闭关一时疏忽,又底下童子隐瞒不报,竟隔了这许久才找到,自疼爱非常,于是便只得应下,道:“我自尽力,只是见他脏腑受损,有旧伤及至心肺,又郁结伤神耗了元气,看着还好,底子里枯,这般又被摄神动了魂魄,若是不好,莫说肉身不得保,只怕魂魄都要散了。”虞吏闻听,仰首大吼,虎目竟滚出泪来,咸池骇然,忙道:“若是旁人自救不得他,我既要救,必保他无事。”这才将将安抚了,心道:不想虞吏如此在意,如此看来,说不得要保住妖狐性命,若有其他,也要待我思虑周全瞒过虞吏才好。
☆、十二章
这一番因果胡生怎知,他听了王爷一番话,怒极攻心,惨痛难当,又突见了安隶,一时撑不住,竟说起胡话来。待清醒时,只见自己身在乌篷小船内,安隶沉吟在侧,手捧一物,摩挲不已。定睛一看,正是阿旦,顿时且惊且喜,道:“你怎的在此?那些人可曾伤了你?筮阿何在,他可安好?”阿旦瓮声道:“阿姆放心,我倒不曾伤到半分,狐儿也叫一大虫救走。”胡生忙问:“甚么大虫?可是筮阿相识?”阿旦道:“我见大虫凶恶,心中惧它,不敢细看。阿爹言它是狐儿亲眷,所以不必忧心。”胡生自然欢喜,然听阿旦言语,口中爹妈一通乱叫,如雷轰顶,手脚发凉,心道:他听了去,怎叫我拿何颜面见他!
安隶突道:“阿旦退下。”阿旦滴溜溜原地转圈,嘻笑道:“阿爹阿姆,我寻鱼虾耍玩去也!”跳将起来,噗通入水去了。胡生叫阿旦一跳骇住,忙俯身看去,那水波粼粼,哪里有阿旦踪影?安隶立其身后,道:“莫慌,它自有分寸。”胡生不敢回首,道:“先生此番大恩,不亦活我性命,我自知难报。从前多有冒犯处,亦非我能偿,先生若有吩咐,自当万死不辞,便是即刻拿我性命我也无话。”原来他一见了安隶,忆起从前荒唐,只道种种作为无所遁形,心中惨淡,故出此言。安隶道:“也罢,愚兄正有话问你。”
原来那日胡生走后,安隶苏醒,果然是记不得前夜旖旎了。只是他道行高深,心察不妥,多有疑虑。待回了法安寺,主持道:“汝虽一心向佛,奈何俗世尘缘未断,今日果然证了此番因缘。”安隶因问,主持道:“三千世界,se相迷心。非关生死,只是孽情。此乃汝今生情劫,不必忧虑,且自由它。”又梦中混沌,自思道:我因何沾染异香,叫梦魇频生?于是探查下去,竟也寻到了虞吏头上。虞吏还倒罢了,随侍的鹤童怒不可遏,道:“正是青冥鼎息魂香,叫你乱了心性前事浑忘,妖狐便是拿它害了我小主人!妖狐手段卑鄙,只怕有甚么龌蹉主意,大师莫叫它害了!”安隶闻言心有所动,竟觉察此方气息,于是与虞吏前来相助。
胡生羞愧,慌道:“筮阿无意翻倒青冥鼎罢了,未曾有其他。”安隶扶其腰身,道:“你且看我再回。”胡生无奈转身,见安隶眉目清俊,眼眸中光彩慑人,叫人不敢直视,忙低头道:“先生不必问了。”安隶道:“你入我梦中,扰我睡乡,怎可不问?且那阿旦,与我如此亲近,它是何物,怎的跟随你身旁?”胡生哑口,情急道:“岂是我要进你梦中,先生莫问了,阿旦不过玩物罢了,与先生总是无关的。” 安隶不语,将胡生脸庞抬起,凝视片刻,见胡生耳赤面红,忽而一笑,道:“贤弟为何哄骗愚兄?”言毕,竟上前与胡生做了个吕字。
胡生骇然,只觉一条温热热滑溜溜的舌破门而入,狂风恶lang,席卷而来。一时之间,只闻水声粘腻,不堪入耳。久毕,安隶方道:“如此可叫你忆起几分?”胡生哪里有话说,喘道:“你是何人?”他怎想到会有今天,一时惊疑,只觉安隶是叫精怪摄了神智,或是旁人假冒。安隶道:“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原是这般。”胡生不敢置信,却听安隶轻抚其背道:“你可知我梦中情景?”于胡生脖颈处低头微嗅,道:“不似梦中香靡。”又手探进胡生衣衫,置于首,轻声道:“若是渗血,可叫你疼痛?”胡生僵直不敢动作,心中纷乱,道:天也!他本该忘个干净,怎梦中丝毫不错!
安隶见胡生不语,因问:“愚兄可说错一分?到底是愚兄梦中妄思,平白有这许多不堪主意?”他语气和温,手上亦是温柔,故意轻慢,指尖揉玩将胡生樱桃小点不止。胡生一阵哆嗦,喘息不已,忙道:“先生!先生……且慢!”安隶笑道:“便连此处,亦是类同。”原来胡生肌肤上又起了无数细小疙瘩,安隶舌尖微碰,胡生便如风中落叶,颤颤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