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总经理,您中午要吃什么?」韩季北扬声朝着翻看着公文的男人问道。
中午时分若无意外,通常是由他负责替上司打理午餐。无论是餐厅订位或是买便当回来吃,都是他的职责之一。
「今天吃怀石料理。」
「那我就帮您订位了?」韩季北按着手机,搜寻着餐厅的电话。
「你也一起来吧。」欧阳敬淡淡说道。
「我?」韩季北微微怔愣。不知道上司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平常除了跟客户一起吃饭或者是有其他的公事要谈,中午时间他跟上司通常是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反正可以跟公司报帐。来不来随便你。」欧阳敬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子,目光望着窗外灿烂的几乎刺眼的阳光。
「那、我去。」韩季北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答应了。
上司常去的日式料理餐厅虽然好吃,但是价位贵的要命,一餐就要几千块,可以报帐当然是最好,否则现在接近月底了,考量自己所剩不多的薪水,他绝不会跟着老板去吃大餐。
不过倒真的有些奇怪,总经理怎么会突然想请自己吃饭呢?
「走吧。」欧阳敬穿起西装外套,走出了门口。
韩季北急忙跟在他身后,没有吭声。
怀石料理的特点就在于精致、少量,明显是以品质重于份量做为料理特色。
一餐下来,韩季北只觉得料理虽然好吃,但是肚子里却只有七分饱的感觉,还谈不上真正的吃饱喝足。然而一餐几千块,自己也真的不能奢求太多,话说回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跟上司单独来这种高级料亭用餐。过去虽然也挺常来没错,但都是为了跟合作的企业谈公事或者是为了招待客户而来,像这样单纯只为了填饱肚子而来这种地方,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以前都没有仔细地注意过,韩季北甚至发现了上司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挑食,只要是不吃的东西,就会干脆地用筷子挑出来放在盘边,所以吃完一道料理时,盘子边缘也多了许多像是柴鱼片或红萝卜或青豆的东西。
因为以往自己煮东西给欧阳敬时他都会吃个精光,跟客户吃饭时也没见到欧阳敬这么做过,所以今天看到他像个孩子般挑食的模样,一边觉得新奇一边又觉得好笑。
都三十岁的男人了,为什么还能在这种小地方表现出稚子般既别扭又可爱的态度?
即使挑食的严重,上司手里拿着筷子夹起食物的模样仍然优雅的炫目。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轻轻搭在暗红色的筷子上,色浅而带着粉意的指甲在暗色木筷映衬下显得漂亮柔和,韩季北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上司有这么一双漂亮的手,也不知道对方使用筷子的模样优雅的像一幅画。
对方俊美的容貌一直以来都没有被他忽略,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那张俊颜上偶尔流露出些微带着嫌恶的神情。一旦不小心吃到不喜欢的东西,欧阳敬就会微微蹙起弯长的眉,垂下长睫却绷紧了嘴角,展现出显而易见的厌恶。
韩季北对于对方这种不加掩饰的举止感到有趣。
「看什么?」男人发现了他的视线,淡漠地问道。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看着对方疑惑而近乎天真的神态,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能摆出这种孩子般天真却又保有世故的冷漠气息的模样?那种反差不小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感觉,虽然矛盾却又不使人觉得突兀。
男人似乎没有发觉他心里的想法,只是不带着任何意味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继续进食的动作。
对方的侧脸在略显晕黄的灯光下蒙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长长的睫毛下有着蝶羽般细微的翦影,他注意到上司薄薄的嘴唇原本是没什么血色的,但也许是因为正在吃东西的关系,那两办唇微微变红了些,看起来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妩媚。
他出神着,忘了要继续吃东西,直到嘴角边感受到微凉的温度。
男人抽回了修长的手指,微微伸出舌头,舔去了手指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颗饭粒。
韩季北呆了半晌,一瞬间察觉对方做了什么事,耳根悄悄地红了。
「你还是小学生吗?饭粒都黏在脸上了。」欧阳敬若无其事地说道,注意到对方耳朵处无法抑止的红晕,在心底暗自笑了。
不是没有察觉用餐时对方的失神,然而比起对方没有专心于进食,令欧阳敬更为不快的是,跟他一起吃东西的下属居然在他面前走神了许多次。
于是注意到对方嘴边的饭粒时,欧阳敬没有多想,便伸出了手指。虽然完全没有料想到对方会出现这种近似于生涩的反应,不过至少成功地把对方不知道飘移到何处的心思给拉了回来。
「干、干嘛这样,用说的就好了……」韩季北略低下头,发觉自己因为困窘而结巴的同时,更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尴尬。
好像从很久以前就没有感受到这种情绪过了,这种与其说是困窘、倒不如说是羞赧的情绪,在他第一次跟别人发生性关系之后就很少再出现过了。
觉得自己很丢脸,但是更无法思考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做……就算在以前他们还有性关系的时期,欧阳敬也没有对他做过这种事。
韩季北突然听到对方哼了一声。
抬起头来的瞬间,他才发觉,对方其实是在笑——很别扭又带着讽刺的那种哼笑,精致的嘴角有些扭曲的微弯,黧黑的眼睛里装着若有似无的浅薄笑意。
「我高兴。」对方低而不沉的声音这么说道。
不知为何,韩季北就是不敢直视上司那张笑起来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一点人味的面容。
之后的时间里他们默默的结束了午餐,回到了公司之后,韩季北才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莫名的紧张感是从何而来,但他觉得自己紧张的太不应该,对方只是自己认识了五年的上司,又不是新认识的男人或者是刚钓上手的对象,真的没有必要那么紧张。
即使上司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容,也不需要紧张到这种地步;床都上了那么多次了,现在才来紧张羞涩也太虚伪。
韩季北一边说服着自己,一边持续将工作要用的资料输入电脑。
「韩先生你怎么了?脸好红……」柔软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韩季北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
眼前带着微笑的娇小女性,是直属于欧阳敬的秘书之一,虽然个子不高,却一向很有朝气。
「我没事。」韩季北朝对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却感觉到一片烫热。
——啊啊啊明明没干嘛我在这里脸红什么啊啊啊!
他心下惊恐,脸上却维持着不动声色。
「刘秘书,你找我有事吗?」
「嗯,这份文件帮我转交给总经理,是急件。」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说道。
「你直接拿进去不就好了?」韩季北指了指一边的总经理办公室。
虽然一般来说,要交文件给总经理得先经由他的办公桌,但如果是急件的话,其实可以不必管这条约定俗成的规则。
「我有敲门,但是总经理好像没听到,可能在休息吧?」她苦恼地摆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那我帮你拿进去吧。」韩季北友善地笑了笑,看着个子娇小的女性向他道谢并逐渐走出他的视线外,不禁叹息。
虽然说要在这种时候面对上司他是万分的不愿意,但既然是工作的话,也就只好乖乖的面对上司,即使自己一直想着那件事想到脸都红了,但对欧阳敬来说,那应该不是件值得记在心上的大事吧?
他走到门前,屈指敲了数下,门内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韩季北又敲了几下,门内仍是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也许上司真的在休息?一边这么想着,他一边慢慢转开了门把。
有时候欧阳敬的确会干脆在办公室里头那张很大、很软、一看就知道很贵的真皮沙发上休息,只因为懒得搭电梯到顶楼。顶楼整层都是上司个人专属的豪华休息室,据说是半退休的老总裁为了宝贝儿子所准备的就业礼物。
「总经理?」
男人没有回应他的问句。
直到走到沙发旁,韩季北才证实了方才认为男人在休息的猜测。
上司侧卧在沙发上,偏瘦的身体略微弯曲着,散落的黑发几乎遮去了半张脸。
似乎是为了要睡得舒服,对方不但解下了领带,连鞋袜也脱了,赤裸白皙的脚踝放在纯黑色的沙发上显得更加骨感诱人;而一向扣到最上方的衣扣也解开,袒露出突起的喉结以及线条优美的颈部。
韩季北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眼睛却直盯着对方被皮带勒着的细腰看,他只觉得,上司这种侧卧的睡姿,简直是在勾引人。
「总经理,醒醒……」他伸出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男人被他推的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有要清醒的意思。
韩季北这才想起,对方有低血压的毛病,要让他清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又试着叫了几次,对方仍旧没有要清醒的意思。韩季北无奈,只得在另一张单人座沙发上坐下,打算等上司一醒来就把手上的急件交给他。
自己的工作虽然繁琐,不过并没有时效性,只要在下班前再赶一下就能结束,所以留在这里等总经理醒来其实也无所谓。
不知道等了多久,上司仍旧沉沉睡着,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可闻。
韩季北呆坐着,也许是被对方安稳的睡相所感染,竟也开始产生了睡意。
——睡一下应该不会怎么样吧……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靠着柔软的沙发,慢慢闭上了双眼。
欧阳敬从睡梦中醒来之后,花了十分钟才真正清醒。当他从沙发上坐起穿好鞋袜时,才发现其实还有另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下属坐在单人沙发上,双眼紧紧闭合着,微微歪着头,两手抱在胸前,手里还夹着一个类似资料夹的东西。
——那个大概,是要给他的东西吧。对方也许是看到他在睡觉,所以才在这里等他。
欧阳敬起身凑过去,尽量不施太大的力气,轻轻地把那资料夹抽出来,避免把对方弄醒。
不知为何,他不是很想打断对方的睡眠。
快速地将手中的文件浏览了一遍,欧阳敬回到办公桌坐下,又重新再看了文件一遍,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欧阳敬望着熟睡中的下属,半晌,才缓缓起身,整理着自己的仪容,打回了领带,拿起资料夹走出门外。
招来了秘书将文件送去相应的部门,欧阳敬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办公。
「……」呆滞的望着天花板,韩季北花了十秒才回想起自己是在哪里睡着的。
虽然是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没错,但他记得自己是坐在沙发上,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躺在上司睡过的长沙发上啊?
「醒了啊?」男人淡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韩季北一惊,连忙起身,接着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上滑落。
手中触感一片温暖,他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件西装外套,不过明显不是他的。
「我怎么会躺在这里……」熟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茫然。
「我看你睡得不是很舒服,就把你抱过来了。」欧阳敬面无表情的回答,却倏然觉得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莫名地开始加快。
他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在看到下属几乎是蜷缩在沙发中的模样之后,会一反往常、善心大发地将对方抱到沙发上躺好,让他能睡得更舒服,甚至还拿了自己的外套给对方盖,就怕对方会着凉似的。
「是吗?谢谢您。」韩季北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轻轻抚平上头的皱纹,递还给站在不远处的上司。
欧阳敬微撇了下唇,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韩季北尴尬地笑了笑,边伸出手指爬梳着自己凌乱的头发。
最近也许真的太累了,居然熟睡到没有察觉自己被抱到沙发上睡。
「没关系,下班时间快到了,你可以走了。」欧阳敬转过身子,穿回了自己的外套。
不是没有察觉到,衣料上还留着对方的温度,然而在将外套穿上身之后,却莫名地因为这温度感到些微的心慌。
不是第一次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也不是不曾与对方赤裸的相拥,然而像这样透过外物辗转感受到对方的温度,毕竟是第一次。
「那……」韩季北才想说出「我就先走了」这样的句子,没想到脱口而出的话却是:「总经理您待会有空吗?」
看到对方也是一愣的神情,他瞬间在心底后悔。
为什么会冲动地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问话,这个问题的答案连他本人都不明白。
时间仿佛被强制拉长了似的,等待回答的期间漫长的可怕;室内过度的安静越发显得气氛诡谲,韩季北咬紧了下唇,考虑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是否定的回答就算了,可是如果是肯定的回答,自己就势必得说出为什么会问出这番话的缘由,该怎么说才好呢……自己那种问法明显就是在邀约上司,既然是邀约的话那要去干嘛好呢?去吃饭吗(刚好时间也快到了)?还是做些其他的事?
「我有空。」欧阳敬回答,不知怎么地,态度似乎比往常还柔和了一些。也许该归功于那没有抿着的唇,以及舒展着的眉。
「是吗……那、那……」韩季北紧张的开始结巴,连话都要说不清。事实上,他根本还没有想好该说些什么。
他的上司却只是静静的望着他,丝毫没有要催促他的意思。
「总经理,我想、想请你吃饭……」也许是太过紧张,韩季北连惯常使用的敬语都忘了用。
欧阳敬望着他,以及他显而易见的困窘情绪,稍稍垂下了其实很长的眼睫。
「好啊。」
明明只是语调很轻的两个字,却如同铁锤一般重重地敲在韩季北的心坎上。
……对方答应了。
韩季北一呆,不知该哭该笑的复杂情绪从心底缓缓升起。
「——不过,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甫听闻对方简洁却有力的问句,韩季北又是一愣。
——对啊,为什么没事要请上司吃饭?
韩季北想了又想,却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借口;但是又不能直接地告诉对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种邀约的话都不知道……
「因为今天中午那餐报帐的关系吗?」欧阳敬望着对方意外困窘的模样,像是猜测般地说道。
「呃、对…就是这样……」台阶都在自己眼前了,不顺着台阶下怎么行呢?
韩季北暗自松了一口气。
欧阳敬却笑了。
「要去哪里吃?」
韩季北思考了一下,说了一间川菜馆的名字。
「那好,走吧。」
欧阳敬步履稳健地越过韩季北身边,推开了门,站在门外等他。
韩季北一怔,注意到对方脸上少见的笑容,在窗外透进来的夕晖映照之下,竟然是那样的灿烂。
跟上司吃了一顿晚餐,韩季北庆幸着自己没有再出现任何脱轨失序的举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居然感觉得到,上司说话的态度变得柔和许多。
一如以往地开车送对方回家,韩季北并没有为对方将车停在公司停车场里,明天要怎么来上班的事感到烦恼。上司是实质意义上的有钱人,用来代步的车至少就有三辆,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这种问题。
「总经理,到了。」韩季北停好车,转头对男人说道。
上司的侧脸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黑发柔顺地垂落几绺,遮住了光洁的额头。韩季北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感受到的些微违和感出自何处,原来是头发。
工作的时候,上司跟他一样,通常会用发蜡将前额的浏海朝后梳起,以免自己的外貌显得太稚气;不过现下的欧阳敬不仅头发散落了下来,甚至连脸上也是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放松的神情,这种接近于慵懒的轻松模样,过去只有在他们上过床之后才看得到。在公司的时候,欧阳敬绝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今天,谢谢你。」男人这么说着,朝他看了一眼,动手松开了安全带。
「不客气。」韩季北礼貌性地响应,也回望对方。
车里突然陷入了沉默,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韩季北注意到对方好像没有立刻下车的意思,但是却又不敢直视对方显得过于炽烈的眼神,于是只好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的上司想做什么,但他真的明白眼前这种情况着实诡异,以前也不曾这样过。
通常他送上司回家的后续就是理所当然的性关系。他们会搂在一起滚上床,做爱,然后也许在浴室里清洗时再来一次。不过如今他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遇到这种情形尴尬也是难免。
不知过了多久,韩季北终于抬起头,对上了对方炽热得接近诡异的视线。
「总经理……您不下车吗?」韩季北温和地问道,尽力让这段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赶人,虽然那根本不可能。
「要啊。」欧阳敬的表情平淡如水,眼神却炽热如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待在下属的车上,但是他知道有个地方似乎错了,在一顿丰富的晚餐过后,只用两句话来当作这一晚的结尾无疑太过贫乏。
除了与家人共餐之外,如果没有明确的目的,欧阳敬从不随便跟别人共进晚餐。
而且,他跟韩季北之间的关系,用上司下属来说太过简略,用过去的性伴侣来说又太模糊;他们之间的关系极为复杂,复杂到欧阳敬本人都没有真正厘清楚过。
欧阳敬年轻时也有过许多纯粹分享性爱的伴侣,但没有一个人会像韩季北这样,除了跟他做爱之外还包办了他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像是采买咖啡豆或者煮饭给他吃,甚至来接他上班;即使韩季北的职称是总经理特助,他所做的也比他领的薪水还要多出太多。
虽然对象是眼前这个他不知该怎么定位关系的男人,但是属于这个夜晚的结尾,理所当然不该太平淡。
欧阳敬悄悄掩去了眼中的炽烈,换上了恶作剧似的笑意。
韩季北望着上司的脸慢慢凑过来,还没意识到对方要干嘛,只觉得唇上一热,鼻间尽是上司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没有伸出舌头、甚至没有含住他的唇瓣……那是一个几乎只轻轻贴到他嘴唇上的吻。欧阳敬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韩季北闻到了烟草的气味,惊醒的那刻才察觉自己没有闭上眼睛。
──不过、干嘛要闭眼睛?他根本不知道上司会做出这种举动,所以才一时吓傻了,忘记依照自己的习惯在接吻时闭上眼睛……
而且与其说那是个「吻」,其实还比较接近「亲」。
仅仅是轻轻将两人的唇靠在一起,单纯地感受那种温暖,还有鼻梁贴靠在一起所带来的莫名亲昵感罢了。
等到男人终于移回为了亲吻而靠过来的身体,韩季北才惊觉自己的耳根处热辣辣的一片。
明明没有被挑逗,也没有被勾引,只是一个简单的接近幼儿园程度的亲吻,他却开始为此而害羞,接着在沉默半晌之后,才想起一些被他暂时遗忘,但其实很重要的事情。
「总经理,为什么亲我?」韩季北咬着唇,直直望着眼前好像在回味着什么的男人。
「想亲,就亲了。」
欧阳敬推开车门,拎着公文包动作优雅地下了车。
「什么跟什么……」韩季北皱起眉,不能理解。
──想亲就亲?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很讨厌这样?」欧阳敬关上车门,微微弯下身体,凑在打开的车窗边。
不知为何,韩季北却觉得,自家上司的表情看起来……好无辜。
「我有男朋友了。」他尽量认真地说道,但在对方面前却失去了气势。
「那、又怎么样?」欧阳敬挑着眉,脸上是韩季北挑不出毛病的无辜神情。
「所以不能随便亲。」韩季北忍着要大吼的冲动。他还不想丢了这份工作。
「谁管你?」欧阳敬伸手进来揉乱了他的头发,一脸疑似是在对待自家宠物时才有的、也许可以叫做宠溺的神情。「我要怎样就怎样,你不是今天才认识我。」
还没来得及理解对方说出这番话的用意何在,在听到一句「今天谢谢你的晚餐」之后,眼前只剩下男人渐行渐远,接着进入屋子的颀长背影。
唇上仿佛还剩余着男人的温度。
鼻间仿佛还残留着男人的气息。
但在微冷的夜风从打开的车窗外灌进来时,韩季北还是忍不住全身颤了下,随即关上了窗子。
他无法理解上司的目的何在。
但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司揉着他头发时那似笑非笑的脸庞。
「怎么突然过来了?」情人带着笑的脸庞在他眼里显得分外灿烂。
「有空,就过来了。」韩季北压抑着自己心底那股可能叫内疚的情绪,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
情人拉着他进到屋子里,侧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韩季北那时的确是被情人的举动稍微吓了一跳。
……一样是个轻到不能再轻的吻,但不是吻在唇上……
石昀槿发觉被他拉着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于是回头,对方轻抚着唇、一脸迷惘的画面霎时映入眼帘。
「怎么了?」
「没事。」韩季北重新露出笑容,跟在青年的身后,走进客厅里坐下。
矮桌上摊着不少书面数据、文具,以及一些涂写着文字的纸张,略显凌乱。
「你在忙?」
「是啊,要帮忙教授把研究资料翻成英文。」石昀槿在他身旁坐下,一脸疲惫。「我英文根本烂得要死,查单字都快查疯了。」
「要我帮忙吗?」韩季北笑了笑,轻轻握住了对方微凉的手指。
「可以吗?你英文很好?」青年先是露出了喜悦的神情,接着又是略微怀疑的神色。
「不能说很好,不过也不差就是了。」韩季北没有因为对方的怀疑动气,仍旧笑得温和。
「真的吗?太好了!」青年清秀的脸庞上只有狂喜的情绪。
他响应似地朝对方笑着,感觉心底一直不太安定的某块地方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样……才是对的。
欧阳敬换下了一身西装,泡在浴缸里,感受着热水的温热气息。
全身的毛细孔似乎都张开了,浴室里蒸腾的雾气莫名地叫他感到舒快。
回想起韩季北被他亲吻之后,先是呆住然后是害羞的神情,欧阳敬忍不住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笑出声来。
虽然这样显得自己有些愚蠢,但他完全不介意。
下属那副模样可说是难得一见,可能这辈子出现的次数不会超过五根手指。
欧阳敬没有察觉自己为什么会对已经结束床伴关系的下属做出这种事情,只是觉得那个人那种样子真的好可爱,可爱到让他几乎舍不得移开视线。
过去他们还有性关系的时候,韩季北也从来不会露出那种害羞的神情。
第一次上床的时候也是,对方虽然有些青涩却仍旧老练地承受着同性的欲望,反倒是自己,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被对方惊吓到了,本来只是想找个人玩玩,不过没想到这段关系出乎意料地维持了好几年,也许该归功于韩季北个人的关系。
那个人真的是一个很棒的床伴,同时也是个很棒的下属,自己所有的事情对方大概都了如指掌,不管是自己工作上的原则,或者是自己暗恋的人。即使韩季北从来都不会干涉他的私事,但欧阳敬相信对方必定将一切都放入了眼里,只是什么都不说而已。
在他们第一次上床后,韩季北第一次为他做了早餐之后,欧阳敬调高了对方的薪水。他没有问过韩季北对这件事情作何感想,只能隐隐约约知道韩季北似乎接受了……他们照常上床,然后韩季北为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多到他几乎要开始考虑再一次为对方加薪。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给钱的做法好像从根本上就错了。
不应该这么做的。
他给了钱,于是对方公事公办的态度越来越明显,行事间仿佛不可能产生任何应有的私人感情。
欧阳敬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
好像已经是太过久远的年代所发生的事,以致于他几乎要记不清楚那件事,那个时候的韩季北才刚进入公司任职,第一个职位是担任他的直属秘书。
当时的韩季北还很青涩,举手投足间都还带着学生似的稚嫩,欧阳敬那时并没有多想,只是在对方开始来上班之后观察了对方一阵子,接着便提出邀约。
韩季北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眼神一直放在他身上,所以在说话时总是闪避着他的视线,似乎不敢直视他。
现在想起来,那或许也是一种羞涩的表现,提出了邀约的那天,他带着韩季北回家,然后做爱,对方赤裸裸地被压在地板上,喘得几乎不能呼吸的模样欧阳敬犹记在心。
不是不能去床上,但是欧阳敬不想,那时的韩季北即使被刺激到无法忍耐的地步,也不会放弃矜持抚摸自己,那时的他在动作间虽然很被动,但是从下方望着上方的欧阳敬的眼神却异常的热烈。
不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好像在那之后就变了……在他替韩季北加薪之后……
韩季北不再逃避他的视线,也不再用第一次做爱时那种炽烈的眼神望着他。
也就是从那时发展成之后那种公事公办的模式。
欧阳敬那段时间还在暗恋着自己的好友,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但是现在的他却开始有些后悔……如果那时候、不是用那种态度对待对方就好了。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发展成那种随口一句话就能结束的薄弱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