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宦官带着暮韩离开。

韩易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他在暗处观察了这个孩子很久。只为了从他身上寻找一丝失去很久的熟悉。然而等暮韩真正的走到他身前，他才发现他比想象中更特别。

那是一种清新而干净的味道。在这个污浊的原罪城，如此的格格不入。那种味道，会让所有身处原罪城的男人都渴望占用，渴望将他圈在怀里，细细品尝的同时，又小心的呵护着那份纯粹。

暮韩的善良、悲悯、仁慈，被掩藏的很深。

既不天真，也不愚蠢，更不盲目。

但越是这样，那种清新与干净，越让人迷恋。

蒂娜……

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制造出他的？这是你所渴望的样子么？

出神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女人，浅浅低声叫道：“王。”

“上次采集的血样，匹配分析做出来了么？”韩易离问。

然而迟迟等不到回答。

“怎么？”韩易离微微回身，看向盈盈而立的女人。

彦空沉吟片刻，终于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匹配度……84.7%。”

意外的高度，令韩易离听后，倏然一笑。

一双深潭古井般的双眸中，也难得荡起些许笑意，“那就快去准备吧。”

准备给心爱的女人，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彦空垂下长婕，默然不语。

会议室内。

李方寒抬眼，冷冷环视一圈。八张桌子，此刻却已经少了3个人。

“无论如何，必须救出暮韩。”

雷曜有些烦躁的用手指敲着桌面，“彦空至今不知所踪！你不要老他妈暮韩暮韩的嚷嚷了！他姓韩！他叫韩暮！”

周围的空气陡然降至零点。

“我们必须先完善独立区的防线。”谷叔冷静的分析。

李方寒握紧拳头，片刻后松开，妥协道，“防线建立后，合力营救暮韩。不管他得到了什么情报，都必须让他脱离A区回到独立区。否则我就撤出独立计划！”

雷曜一掌拍向桌面，愤而起身质问道：“你威胁我们？”

李方寒冷笑，掷地有声，“是！”

哑巴拉出键盘输入：撤出独立计划，你又能去哪里？

言下之意，李方寒不过口出狂言。他根本没有可能撤出独立区。

李方寒不以为意，笑容不变，“你以为，我凭什么把C2拱手送人？”

这下连谷叔的脸色都变了。

众所周知，现在的C2已经完全归属帝国区。彻底被教廷的其实和变异人占领。若李方寒真有C2作为庇护，别说谷叔他们，便是王朝恐怕都不会轻易动他。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双方谁也不肯率先退让。

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秋亦男，突然嗫嚅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小秋！”谷叔猝然打断他。

秋亦男本有些神游天外的魂魄因这一声断喝煞然归位，神色毅然，“我能提供王朝的资料和出入A区的密道！独立区防线建成后，就去救暮韩！”

谷叔脸色瞬间退了血色，嘴唇都有些抖，“你明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秋亦男咬着嘴唇坚定的点了点头，环视一圈道，“现在你们没有理由推脱了吧！”

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散去。秋亦男仍旧失神的坐在原位。

李方寒走过去，问了一句“为什么。”

秋亦男半晌回神，眼睛盯着地板，笑容有些惨淡，“重火死后，你们的对话，我全听见了。包括重火告诉暮韩的那些事情。”

李方寒双眼微瞪，有些诧异。

“不是暮韩粗心没有用精神力探查。而是人们往往相信自己，探查过一遍后，很少有人会重复进行第二遍。你忘了么？我有空间异能。”

李方寒了然的点头。末了，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去。

“我很抱歉。”骄傲的男人，第一次低头。

转眼间，暮韩和魂被关押在A区已经整整五天。

说是关押，其实用监视来讲更贴切。这五天之中没有人限制他的行动自由，遇到了不该进的地方，通常也会客客气气说一声，“请出示证件。”

几天下来，暮韩倒是把A区的街道逛了个大半。

顺便还在广场上参观了龙破训练手下士兵。

这个男人不愧王朝教官的称号，平时总绷着脸，一到了训练场便化身修罗。一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的模样，但凡遇到不达标的士兵，两道眉毛竖起，大有“再不合格老子就一枪崩了你”的磅礴气势。

暮韩站在边上又看了一会，被那呼喝声震得耳朵嗡嗡。

“你好还吧。”

魂看到他站立不稳，伸手扶住他。

暮韩晃晃脑袋，呻吟道，“好得不能再好了。”

恰巧龙破安排完下面的项目，便向着暮韩走来， “住的还合意么？”

暮韩无奈点点头。他很想说，如果把三餐里的迷幻剂撤掉，他会更合意。

虽然王朝不太限制暮韩的活动，但是每日供给他的三餐里都含有高浓度的迷幻剂，和米饭蔬菜肉类混杂在一起。

刚开始暮韩不吃，宦官过来看了看，倒也没说什么。反而是看守他的那些战士们不明其理，瞪着每日倒掉的新鲜饭菜，狠狠鄙夷暮韩浪费。

要知道不论米饭还是蔬菜，在原罪城都可媲美黄金般珍贵了。轮番换防，对暮韩的看守也个外森严。

于是暮韩只好妥协，每顿吃的干干净净，粒米不剩。他重施故技，将食物凝结在胃部不让它们消化，然后寻个机会倾述吐出来。虽然他血液内本身就含有迷幻剂，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抗药性，但王朝显然已经知晓此事，浓度提高到了4倍，还是让暮韩不敢轻易尝试。

魂的饭菜里混有肌肉松弛剂，他毫不在意的享受美食。

肌肉松弛剂浓度不高，只是会让身子无力，无法打斗。这是专门克制武者用的药。

魂倒是想留给暮韩吃，可惜王朝的人在餐点上看守的非常严格。两人分餐，吃完后经过检查，确认无携带后才能再次见面。因而魂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后来，宦官见他们不再抵抗，看守便宽松许多。

然而原罪城本就是一个消耗异于外界的地方，整整五天，实际上滴水未进的暮韩，人早已饿得两眼发晕。

暮韩看到那些战士，都恨不得把他们生吃入腹。眼里不自觉带了凶狠。连带盯着魂的时候，都两眼发绿。让魂终日心惊胆战。

“怎么，恶狠狠的瞪着我？”龙破不解。

暮韩忙收敛了脑子里将某人分尸那血淋淋的幻想，道：“没什么。住的挺好。这是饭菜吃不习惯。长期吃营养胶囊，胃萎缩了。”

龙破了然点头，道：“没问题，我和宦官说给你安排。”

结果到了晚上，仍旧是混有迷幻剂的营养胶囊。

暮韩气的冷笑。倒真是让他们煞费苦心。

撑到了一星期后，暮韩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龙破带着王朝的守卫着，将有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

这天的检查有些粗糙，魂把两片胶囊藏在舌根底下，竟然蒙混过关。

等到大批人员离去，暮韩一把揪过魂躲在监视器的死角就咬上他的嘴唇。迫不及待的吃了胶囊，魂度了胶囊给暮韩，还得寸进尺的把舌头也伸了过去。暮韩不由自主的撕咬着，牙齿刮出了血痕，恨不得把他舌头也一并嚼碎吞下肚里。

察觉到唇舌间纠缠已经渐渐变了味道，呼吸开始粗重时，暮韩狠狠把魂推开。

后者神色平静，一双黑眸看起来甚为无辜。

暮韩恢复了一点力气，不由磨磨牙道：“信不信我生吃了你。”

魂低头，然后竟真的掳开袖子，将胳膊凑到他嘴唇前认真道：“真的，你吃些肉吧，我怕你撑不住，到时功亏一篑。”

暮韩愣住，吞了一口口水。转念一想，终究还是放弃。他害怕留下伤口被王朝的人察觉。

又等了一会，天色渐暗。

暮韩洗了个澡，在监视器下大摇大摆的走出门，避过巡逻队伍袭击了一个女人。那是经过暮韩几天研究后，选定的最合适的女人。

一头黑色的长发，和暮韩一样有不短的发帘。暮韩本身偏瘦，两人身形相差无几。女人长相很普通，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类型。但男人的本能会让他们下意识对此类人的警惕性降到最低。

捂住她的嘴，骤然发动异能。女人惊恐的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脱离控制。暮韩一脸平静的将两人的衣服调换，随后把女人的头发用墨吟隔断，接在自己脑后。

他出门时特意穿的宽松的浴袍，遮掩了女人的胸部。而便装后的暮韩也隐约有了曲线。

他在门口遥控女人。

而监控屏幕里，“暮韩”低着头走进屋里，向魂招了招手。魂走过去，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暮韩”钻进被子里休息。

用身体挡住监视器，魂分毫没有怜香惜玉的美德，一掌劈昏了女人。

“喂！我强歼你哦？”他小声凑在她耳边念叨。

心跳正常，血压正常，呼吸悠长平缓，浑身也没有僵直等不良反应。魂满意的点点头，终于放心。哼着轻快的小调蜷进墙角的毯子里。

门外的暮韩确认女人昏厥后，开始检查自己的SIM卡。幸好王朝没有没收他的一切装备，多功能腕表和墨吟还都在。

研究员ID：NET6847，性别女，物理属。

暮韩抱着资料避过巡逻员，走到E座物理属的门口。

因为军事演习，此时门口只有一个看守，暮韩嘴角微微翘起。

异能再次展开，催眠术发动。他大摇大摆的站在门口，向门卫出示了胸卡。“我是NET6847”

此刻门卫的眼睛里，暮韩的面容已经自动被熟悉的研究员替代，他点了点头，轻松放行。

暮韩沿着逃生楼梯进入大楼顶层，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监控室。

进门前用精神力扫描了一遍，不禁皱眉。

王朝采用的是蛛网式监控，每栋大楼拥有独立的监控室，而这些监控室里又有监控系统，联通到中央监控室。

暮韩想了想，用控制力将不远处空房间的大门反锁，然后背对镜头，拼命的划卡推门。

监控室其中一张屏幕里发出警报，红色的[Locked！]字样不停闪烁。

大汉看了一眼门号，随即拉开门冲走廊尽头的人影喊：“嘿doctor！门被锁啦！”继而愣住。

暮韩回头，紧盯他的双瞳开始催眠：“你看到的一切都无异常！我就是NET6847”

男人眼里有些迷茫，点点头道：“知道了，无异常。”随即将身子缩了回去。

他的神明

搞定了监控器，暮韩的行动便轻松起来。只需要闪躲开那些研究者即可，这对暮韩而言实在不算难事。

来到整栋大楼的中央，溜进电脑室。暮韩开始查找A区的地图，

地图并不难找，可惜没有整体原罪城的地下图。然而除了地图之外，暮韩发现了一些看似平常，却实则让他不禁深入思考的文件。

那只是几份高端技术的研发企划。成品试验的时间是年。而他记得，市面上正式投放的时间，是年。整整晚了十年。

……

从电脑室出来，暮韩勉强收敛心思。因为有了地图，接下来的一段路格外顺利。

一直走安全通道的楼梯进入地下一层，然后转向电梯。等了好几趟，终于等到了一个准备进入地下的男人。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便将他催眠。

虹膜扫描是个让人头疼的系统。利用研究员通过时门打开的瞬间，暮韩鬼魅般溜了进去。利用控制力切断电源，备用电系统的紧急启动时间是30秒，而这短暂的几秒钟已经足够让暮韩跨越红外区并打开下一扇门。

最后一段的走廊是感应地板，设置了特定的重量、步宽、甚至迈步的频率。整个走廊约有两米宽，两侧的墙壁也设有触碰性警报系统。电光火石之间，暮韩的脑海里已经否定了无数种方法。臻于完美的防御，暮韩在那一瞬间暮韩几乎绝望。

距离门关上，只剩下4秒钟。必须在此时间内恢复电力系统。暮韩咬紧牙关。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脑海里突然蹦出一组数据。仿佛被某种意识驱使着，几乎失去了理性分析的能力。暮韩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窜了出去。

按照数据的内容，脚下模拟着某个人的动作，暮韩淋着冷汗走过了那段对他而言太过漫长的走廊，所谓步步惊心。

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暮韩鬼使神差的把手伸向了密码。指尖苍白，而瞳孔已经完全涣散。

就快到了，很快就能看到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内心叨念着，尖锐莫名。

很快就能找到了。

轻轻的，一个个的按下字母。

Christina(克里斯蒂娜)……

沉厚的铁门无声打开。内里废墟般阴森恐怖的景象令暮韩猛然惊醒。

刚才，他干了什么……？

暮韩茫然的抬头看去，然后刷的一下，面如死灰。

韩易离站在尽头，看到他有些意外。然后慢慢的，抿着嘴唇展露出一丝充满了邪恶意味笑容，眼神阴霾的如同深渊地狱。

“你找来了？”

暮韩转身想要逃走，却发现在男人逆天般强悍的气势笼罩下，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也好，带你看看这里吧。”他一步步向他走来，脚踏在铁栏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在寂静中轻微回荡，如同一步步走来的死神般让人毛孔悚然。

“你……”

墨绿色的丝袍随着身体自然的起伏腾动，如同燃烧的幽冥业火。

“跟我来吧。”韩易离在他面前一米处停住脚步，暮韩觉得全身血液倒流般难受，却又奇异的松了一口气。韩易离转身，留给了暮韩一个毫无防备的后背。暮韩默然苦笑。

并非是源自信任，而是对无法威胁到自己的弱者所表现出的轻慢与超然。彻彻底底的践踏在脚下，仅仅是无视，甚至连羞辱都吝于施舍。

暮韩不会傻到以为此刻的自己能够偷袭成功，8级与9级之间的差距让他们完全无法抗衡。

他挪动脚步，沉默着随男人一路走过。

阴暗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青灰色的钢丝铺成的悬空走廊。脚下是漆黑无比的深渊，极目望去，那些凝固般的黑色被钢丝切割成整齐的一块块，让人有种连空间都已经被割裂的错觉。走廊很长，一样望不到尽头。头顶趴伏着许多巨大的变异蚕蛹，他们趴伏在固定的位置陷入长眠，粘液将墙壁腐蚀的坑坑洼洼。

垂下的细白蚕丝铺了遍地，上面生长了阴湿环境中特有的青色苔藓，踩在脚下感觉柔软而粘腻。衬着空气中飘飞的尘埃，肮脏而污浊。

两侧是一个个铁门，整齐的排列着。个别门上还残留着老旧的灯管，发散出晦暗不明的冷光。闪烁着，发出兹滋的声响。那些灯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灰蒙蒙的令人觉得压抑。

“你知道这两边关的是什么么？”

仿佛看出了暮韩的害怕，韩易离突然出声问道。

暮韩想了想，老实回答：“不知道。”

“F区里的那些人形怪物，是曾经建立原罪城的研究员。原罪城建成，他们失去用处，所以我就用来做了试验。”

两人的脚步声不知不觉间渐渐一致，空洞而单调的回响。

暮韩突然想起上次被安灵抓走后，见到的人形怪物。如果他们真是王制作的话，也就不难理解了。

只是……

想到曾经衣着光鲜，学识渊博的人，褪去了理智的外皮成为欲望的俘虏，也是一样的肮脏不堪。这让暮韩觉得莫大讽刺。

仿佛持续这样机械的步调走了很长很长一段，长到让暮韩以为久远得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终于看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华贵精致却又雄壮威严。

韩易离在门口停住脚步，语调淡淡的，没有丝毫起伏，甚至近乎于肃穆。

“那你再猜猜，这里面是什么？”暮韩站在他身后，无从得知他此刻的表情，他摇了摇头。

男人并未回头，却看到了暮韩的动作一般，微微扬起嘴角。

“我的神明”

随着男人的话语吐出嘴唇，他伸手推开大门。

沉重的石门散发出古老的气息，抹杀了所有文明的痕迹。似乎只有这样的古朴才能显示出亘古的沉重与古老。随着两道门缓缓展开，原本只有一条线的细缝渐渐扩大，白亮的光芒倾泻而出。

仿佛神秘祭礼一样的灰暗庄严的房间，黑色的雕花护栏围住正中的祭台，上面沉睡者一个女人。白色的晕光正是来自祭台，光源掩藏的太过完美，宛若自女人的身体上散发出来一般，平添出一种奇异的神圣感。

并非圣洁，那是一种来自于黑暗中，近乎于阴郁而病态的——死亡的庄重与神圣。

血腥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