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容瑞回来的时候,并没有通知夏海初。虽然他也觉得如果有夏海初来机场接他,他会觉得非常高兴。
容瑞并没有认为夏海初这段时间会乖乖地待在家里,他不是这种人。而容瑞在国外,也实在不能保证常常打电话回来。一周一两次,算多的了。
他先回家,当然,夏海初是肯定不在家的。容瑞给他打手机,不在服务区。应该是在酒吧里,那地方一向信号不好。
容瑞洗了澡,准备出去找他。他很想看到夏海初看到他时的表情。他心里居然有点像去见初恋情人的感觉,像有只小兔子在抓。
夏海初站在酒吧门口。这时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一线黯淡的光射在他背後,他浑身却像是在发光。
他正跟一个男人在拥吻。
容瑞走过去,一拳给把那个男人打到地上。夏海初还没有回过神来,眼睛亮晶晶地对著他看,唇角依稀地绽出半朵笑容来。容瑞劈面一耳光给他摔了过去,夏海初被他打得整个人都栽了下去,却又被容瑞扶住。
容瑞贴在他耳边,轻轻说:“海初,你还真贱。”
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容瑞打开车门把他扔了进去。夏海初捂著头,那一巴掌,让他到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直响,什麽都听不到。他勉强地挣起身,想下车,容瑞从车前探身过来,劈头又给他一下,这一下容瑞没有省力,夏海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夏海初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容瑞家里。
窗帘全部拉上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容瑞坐在沙发里,黑暗里,微微的一星火光,忽明忽昧。
是他的烟。
夏海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满了铅,重得抬不起来,而且一动就疼得要死。他努力想坐起身来,却发现手被反绑著,绑得非常结实,一直勒到了肉里。
“容瑞……放开我。”
夏海初开口说话,声音觉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不放。”容瑞轻轻抖了抖手里的烟,灰色的长长的烟灰,一下子洒了下来。
“容瑞……”
容瑞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以後你都别想我放开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甚至带了一种漠然。夏海初很少听到他这样子说话。容瑞已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去看他的脸。
“死也不会放开。”
两人距离很近,夏海初看得到容瑞的表情。容瑞的表情很安静也很淡然。夏海初了解容瑞,这个男人,平时里很随和,很好说话,也很宠自己。但他如果下定了什麽决心,是绝不会更改的。
这是他的魅力,也是容瑞最危险的地方。
夏海初倒抽了一口凉气。容瑞会讲笑话,但这时候,他决不是在讲笑话。
容瑞把他翻过身来,就开始扯他的衣服。不出片刻,就把他下半身撕剥得干干净净,夏海初背对著看不见,却知道他想干什麽,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别搞得像强奸似的,我真进去了你还不是一样的乖乖地叫。”
他确实是说到做到。又酥又热的感觉让夏海初整个人都麻了,整个人趴在沙发上软得动都动不了了。只是无意识地微张著嘴,发出最本能的声音。
基本上叫床这种声音除了本能的发泄快感之外,还带著取悦情人的成分在里面。而此时,夏海初根本连意识都模糊了,哪还想得到要取悦别人?所以现在的呻吟,才是他最自然的发泄快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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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天然的才是最好的,所以容瑞发誓现在这种无意识的叫床声,是自己活了这麽大听过的最美的天籁之音。
因此,他越发卖力起来。夏海初终於承受不住,浑身冷战,也泄了出来。
见他舒服了,容瑞这才猛一挺腰,直直插入,继续操弄起来。
夏海初意识涣散,只是趴在那里任他动作,身体随著那动作一动一动的。容瑞直起身子,征服般地望著眼前雪白的裸背,浑圆的臀部,一下比一下更卖力。夏海初还是一动不动,只是随著他越来越狠的动作无意识地哼哼。
这般荏弱的模样,这种征服的快感。容瑞好久都没有体会过了,他在夏海初的身上欲仙欲死地发泄著,终於达到了高潮。
那个晚上对於夏海初而言,记忆是模糊的。窗帘一直是拉著的,他连是日是夜都不知道。
他醒来的时候,容瑞坐在床边,在看一堆照片。夏海初不用看就知道,是自己的照片。他的照片,在容瑞家,已经堆积成山了。
容瑞一直没有把绑住夏海初的绳子解开。
“容瑞……放开我。疼……”
容瑞回过头,夏海初的眼睛里,一片亮闪闪的。他已经虚弱得整个人像只猫似的蜷缩在那里了。
容瑞低下头去帮他解绳子。捆得太紧,解了半天解不开。容瑞不耐烦了,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把瑞士军刀,把绳子割断了。
断掉的绳子很没生气地一段段落在地上,容瑞把刀一抛,继续回头去看他的照片。
夏海初揉了半天手腕,早已经麻木了,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勉强地爬起身,去找了一瓶酒,咕噜噜喝了下去。
他的脸上立刻泛起了病态的红晕。
“容瑞,你凭什麽打我,关我?”
容瑞把照片放下了。有点依依不舍的表情。“真是美丽的蝴蝶。”
夏海初看著他。光线很幽暗,他的眼睛,像猫儿的眼睛。熠熠发光。
“回答我的问题。”
“我爱你。”
夏海初笑了。“瑞,这话,说多了,真不灵了。我跟你不一样,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跟我好,你对我好,我知道,可你跟我,又能到什麽时候?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可能不会厌倦。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呢?”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墙上挂著一幅画,是幅普通的油画。夏海初刷地拉开了窗帘,推开窗,傍晚苍白的阳光透了进来。夏海初盯著那幅画看,看得很专注。
“我看过一本书。里面写,有个年轻人,他长得很美,非常非常美。他害怕随著自己的青春流逝,容颜变老,於是他跟魔鬼做了交易。他的画像,一天一天地衰老,变得狰狞可怕。而他,韶华俊美在二十年後一如当年。”
容瑞不自觉地说:“道林?格雷。”
“大概是吧。”夏海初笑著,转头去看镜子。“我看书一向不太记名字。这也是偶尔看到的,你知道,我并没有多少机会去学──不像你那样。容瑞,你有没有想过,你说你爱我,你爱我什麽?我跟你,并不是一个……”他突然又笑了,“说白了,并不是一个阶层,一个等级的人。在酒吧里,你是买单的客人,我是用我的声音来取悦你的人。在你学校里,你是付钱的学生,我是把身体提供给你们摄影的模特。你跟我的开始,也不过是你生活里一点小小的点缀。你说,我是只美丽的蝴蝶,而你,就像一个娴熟的捕蝶人,拿著捕猎的网,在疯狂地追逐。你总是怕我飞走,而我实在不是只会太懂得怎麽飞的蝴蝶。很轻易,第一次,就落了网。”
“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怎麽认为。你爱我?你爱我什麽?我只是个在酒吧献唱的歌手,没有学历,没有别的一技之长,跟你的生活圈子格格不入。不,容瑞,我不是自卑,也不是自伤自怜,我过得并非不快活,只是,我常常想起,当年有人提醒我的一句话。”
“什麽话?”
夏海初笑了笑。“还记得我告诉你曾经有个二世祖很喜欢我,想带我走的事麽?”
“记得。”
“他家里的人来找过我,倒没有威胁,也没有做别的什麽。大概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根本不配让他们做什麽。只是告诉我,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当然,”夏海初耸了耸肩,“这一套对我无效。那时候,就像你说的,我还很年轻,什麽都不懂。我自然是以为所谓的爱情高於一切。我也不怕对全世界宣布。可是,几年後,我发现,什麽都会变冷的,变淡的。当时觉得把整个人都涨满了的那种感觉,我再怎麽用力去找,都找不到了。就像做爱,当时那种到了巅峰的快感,过了,就忘了,不记得了。”
“海初。”容瑞的声音很低,“我不是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人。我对你是认真的。我说过,如果你是个女孩,我就娶你了。你不是,也没关系,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我父母都过世了,没人会干涉我们。我们在一起,会过得很开心的。”
夏海初盯著他。他的眼睛反射著夕阳的光,晶莹而灿烂。“容瑞,告诉我,你爱我什麽?”
容瑞呆了一下。夏海初笑著,说:“回答不出来了是不是?我虚荣,自私,甚至浅薄。你懂的很多,我都不懂。我也不是个‘好’人,我是在那个圈子混出来的,而且现在还‘混’在里面,没有干净得了的。进去了,我也没想过要干干净净。容瑞,”他截断了容瑞想说的话,“我并不是说你对我没感情。人在一起久了,没有感情倒是不正常了。很可笑,人都说有情才会有欲,现在,这个社会,太速食了,就像吃块三明治。要上床之前,哪里还有时间去培养感情。上了之後,如果觉得可以,还能交往一下,处的时间长了,感情也慢慢会有点。如果都没什麽感觉,当然一拍两散。什麽叫419?你第一天晚上抱我走的时候的打算,就是。你跟我,不过如此。只是,我们把这个延长了,延长了很久很久。对,一年已经是很长了,也许还可以延长,不过,还是会有尽头的。”
他继续对著镜子看。“我没有那幅画像。我不能永远留住我现在的样子。我过的是夜生活,日夜是混乱的,生活是没有规律的。也许会衰老得比原本想的还快,到那时候,瑞,你又会怎样想?维系我们的最重要的东西都不在了,我们还有那个一辈子麽?”
作家的话:
大家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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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海初回过头,望著容瑞,定定地看。夕阳在他身後镀上了一层光,容瑞想,他真的很美,那是种几乎挑不出瑕疵的美。是上天的恩赐,也是它精心的杰作。就像是蝴蝶,无以伦比的精致的花纹,再怎麽精描细画也及不上的天然的美丽。
是啊,就像王尔德所写的。皱纹会爬上他的脸,青春的红润会有消褪的一天。再神圣的美,也抵不过大自然更神圣的规律,那就是:时间。
到那一天,自己又会怎样?容瑞猛然打了个寒噤。
夏海初在温柔地对著他笑。“瑞,不要要求那麽多,不要去想那麽多。如果我不爱你,不会跟你在一起这麽久。你如果不爱我,也不会对我要求那麽多。我们就这样,很好,不是吗?如果哪一天,你说你不喜欢了,我会马上走。你这里很舒服,真的很舒服,是我住过的最好的酒店,但也只是一个豪华的酒店,永远不会是我的家。我没有家。从来都没有家。”
“如果哪一天,你不喜欢了,你也会马上走,是不是?”
容瑞盯著夏海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是呀。”夏海初微微侧著他,他的眼睛这时候看起来很光亮,很干净,清澈得像是水晶石。真正的水晶,并不是完全透明的,里面会有一些像云雾的东西。夏海初的眼睛里,也有这种东西。“我会马上走。如果花谢了,蝴蝶还留在那朵花上做什麽呢?它当然会飞去找下一朵花。”
“海初,不要走。答应我,永远,永远不要飞走。”
容瑞垂下头,把头埋在双手里。他突然觉得很累,非常累,累得双腿都支撑不起自己的重量。夏海初顺势倒在了他身前,把头枕在他膝盖上。容瑞抚摸著他的头,夏海初的头发很柔滑,乌黑光亮,像起伏的波浪。
“容瑞,我只是想自由自在。你很清楚,我们的关系,我们不可能互相约束到某个不可能达到的地步。如果那样,我就会觉得,自己被网在了你的捕蝶网里,或者被你钉在了展翅板上,我会烦燥,会不安,最後我一定会离开。就像我们以前那样,不好吗?我们高高兴兴地在一起,跟你一起,不吵架的时候,我真的是很快乐的。真的,容瑞。”
容瑞低下头,看著夏海初的脸。多美的一张脸,美得超越了他梦里的一切幻想。在金红色的光线下看起来,美丽得不真实。
太美的东西,往往是具有毁灭性的。是毁灭别人,还是毁灭自己?或者是一起毁灭?
“海初,我抓不住你的心。”
“心?心那个东西,是什麽?要我挖出来给你吗?好,你拿去,随时可以。”夏海初笑著了起来,“心我给你了,人,我也给你。你什麽时候要,都可以。”
容瑞盯著他看,没有说话。
“我只有这种方式。我的人,我的心,你都随时可以拿去。”夏海初伸出手臂,去抱容瑞的脖子,“我是不是很慷慨?”
被子,毛毯,被夏海初一样样地抛开。最後,他的手指痉挛地用力撕扯著枕头,承受著容瑞发狂似的撞击。
枕头里垫的是柔软的羽毛,不知道是什麽羽毛。
夏海初笑著,在呻吟的间歇里,把羽毛一把把地抓出来,一把把地洒出去。
“海初……”
雪白的羽毛,像天使的翅膀,一根根被扯掉。在卧室里飞舞,轻飘飘地飞。有的向开著的窗户飞去,夏海初的身子随著容瑞的动作而动作著,一双眼睛,却随著那羽毛,向窗外飞去。
最後一线阳光,投在飞舞的羽毛上,像是沾上了一片一片的血迹。
“那里有很多很多蝴蝶,好美啊……”夏海初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雾,在阳光上,闪烁著七彩的光亮。
“海初……”
“瑞……我希望,我真的是一只蝴蝶。每年,花开的时候,就飞到那个美丽的泉水去。蝴蝶,只会迷恋美丽的花,蝴蝶什麽都不会知道。不会……爱。”
“海初,不要飞走。”激情过後,容瑞伏在夏海初身上,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夏海初雪白的身体上,泛著一层粉红色,治豔的颜色。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铺在他身上。一片片的羽毛,雪白而柔软,覆在两个人的身上。
夏海初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低沈,黯哑,高潮过後的柔软无力。“容瑞,你还要我怎麽样?”
容瑞把他翻过身去。伸手拂开落在他背上的黑沈沈的头发,露出那只蝴蝶。美丽的蝴蝶,紫蓝色的长尾的燕尾蝶。刺得真美,仿佛随时都在准备著展翅而飞。
“海初,给我唱首歌吧。”
“什麽歌。”
“蝴蝶。”
夏海初的歌声响了起来。明亮而柔软,带著微微的慵懒。他的歌声里,有激越的调子,带著一点儿伤感,还有一点儿反抗。
奇怪的嗓音。容瑞第一次听他唱歌的时候,就那麽想。
“快乐总是很短暂吗,海初?”
“如果长久了,就不会是快乐了。快乐会被磨尽,只剩下黯淡无光。”
“那你为这种快乐感动吗?”
“这种快乐已经超过了我最大的梦想。你就是我的快乐。”
“可是,你还是会离开。”
“如果会有那一天,那是因为我想保有我们的快乐。让它留在记忆里,永不褪色。”
“海初,你知道吗,你真的非常像一只蝴蝶。扑火的蝴蝶。你看,火就在这里,扑进
去,就会死了。可是你还一个劲往里扑。海初,离远一些吧。海初……哪怕是,说一句谎言也好……”
夏海初翻过身,对著容瑞的脸。“容瑞,我不会说谎。我也不会对你说谎。哪怕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对你说谎。”
“海初,蝴蝶投进火里,会烧死的。”
“没关系。火越大,烧起来的时候,更明亮。你见过流星雨吗?”
容瑞看著他。夏海初的眼睛里,有著梦幻和憧憬。“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象。那麽多,那麽多的星星,像火焰一样,在天际划过。好亮……”
“它们马上就没有了。化成灰烬了。”
夏海初天真地对著他笑。“我只看到了它们漂亮的时候。”
容瑞叹著气,俯下头,吻他的嘴唇。手指轻轻地沿著他的额头抚摸下来,多麽完美的触感,柔软,滑腻,坚实……脸颊,鼻梁,嘴唇,最後停留在修长而线条美妙的脖子上。
“海初,我真想把你关起来。藏在我的蛹里,谁也不让见。”
夏海初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水晶石一样的眼睛啊,容瑞想。是真正的水晶,里面含著云雾一样的东西,透过水晶看过去,一根头发丝也会变成双影。夏海初的脸,就在自己面前,晃动著,模糊著。
“你杀了我吧。”夏海初翘起嘴角,对著他笑。笑得有点顽皮,像是个孩子,跟一个硬要他乖乖回去练字的大人调皮地讲著条件。“这样你就什麽都用不著再担心了。”
容瑞盯著他的眼睛看。夏海初笑著,一直在笑。眼泪沿著他的脸滑下来,跟容瑞眼中滴下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泪是谁的。
容瑞对著夏海初,宠溺地微笑著,去吻两个人的眼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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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6月,C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