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往昔偶聽人言──人之將死可獲超凡之力,能通靈倚神擁有千裏眼、順風耳,便可見到心中最想念、最重要之人!
雖不知是否確實,但依然乞盼……此刻他心中滿是龍的身影!而他已是將死之人,那是否表示……他能見到思念的人?
強烈的思念化做相思淚,決絕的沿著毅然昂起的頭,纏綿的順著微顫的眼角,一滴、一滴、靜哀的垂落。
耳邊清晰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心底不斷揚起的恐懼,逞強般的咬唇隱忍。
他絕非怕死,畢竟人生本不長,今夕是何夕,少壯能幾時!但思及龍,心中百感……
若他不曾如此任性,不執持偽虛的驕傲,不是此等自欺欺人,他與龍之一切興趣都不一樣了!
倘若他能早些明了……倘若……從今往後再也無‘倘若’了!
今日的一切如自食惡果,逼自己坦然承受,緊閉雙眼,卻依然清楚的感到那即將結束他短暫生命之人,已然立於身前。
入春的深夜,風兒依稀刺骨,仿若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被冰冷寒氣層層鎖圍,不禁抖顫。
強隱下似與生俱來的恐懼,無法抑制身體的抖觸卻依然昂頭,用他僅有的驕傲迎臨預計之中的劇痛。
久久,未曾等到預計之中的痛,僅只忽然一陣陌生的觸麻之感,隨後立刻渾身無力,接著……
“哈哈!果真是一場精彩的好戲!”清雅的擺動著手中的折扇,配合戲謔的笑聲,雖看不清來人的樣貌,卻奇異的能知曉他此刻在笑。
……此人究竟是何時立去此處?立了多久?他竟全不知!想必此人決不簡單!
“在下不過是個過路之人,‘大俠’您全然不必放在心上!原本也無意插手,不過……”
朗朗夜幕之中,映月光依稀可見一道修長卻並不高大的身影,只是稍輕輕一躍,便幹淨平穩的立於地上,而此一跳竟未揚起絲毫塵土!
隨性、隨意的伸手拍著衣衫,同時邁以輕快的步子踏出樹陰之下。
借著天上皎潔之月,只見此人臉上一派悠然自得的輕松神態,拿著紙扇之手優雅的搖著。
顯然此人對於先前那一幕血腥且殘忍的場面是毫不在意,卻不知是視若無睹,仰或是習以為常。
瀟灑轉玩著手中的紙扇,卻沒料想竟失手將扇子整個拋出,當下利落靈巧的飛身,抓回了調皮的紙扇,“呵呵!看來這斯文人也真不好當啊!”頗顯尷尬,沖著僅數步之遙的人搖著扇子傻笑。
未及理睬對方那一連串詭異奇特的舉動,只靜默的以冷眼仔細打量眼前這突然出現之人。
僅自外表簡單為斷,此人應只是個歲的少年而已,不算出眾的外表,至少遠遠不及他此刻扛在肩上之人。
但眼前這少年散發著神秘的氣息,如此刻他臉上雖有燦爛笑容,卻不帶絲毫溫度,更甚者隱隱的透著一絲詭異。
絲毫不在意對方不客氣的打量,不知此為自信,或是真傻!
帶著燦爛的笑容,搖著手中的紙扇,毫無芥蒂的倚近眼前的殺手,幾乎面對面的距離下開口,“這個‘麻袋’一直閉著眼睛,害我看不真切他的容貌!”大幅度的上下左右擺動身體,似孩子氣的非要看清他口中‘麻袋’之模樣才甘心。
隱忍著對方幾近挑釁的舉動,若非此刻仍然處於宮廷之中,他不想再生任何事端……
不過……自方才這少年從大樹上輕松落地那一刻起,身為明眼人的他,便已然知曉此少年絕非表面見得如此簡單,其之內功修為恐怕決不在他之下。
“你即是過路人,那在下也不打擾,告辭!”眼下跟此人……打也不是,說?恐他二人是話不投機!既然左右為難,他還是早些離開為上策。
收回冷冽的眸光轉身之間,所謂過‘路之人’又怎會深夜出現於皇宮之中!心中暗暗冷嘲,只望就此了解,否則恐是一場苦戰!
“哎……!等等!”身影迅速竄到對方跟前,張開雙臂擋住去路。
果然,不是過路人那麼簡單!看來……這場打鬥是免不了了!暗暗的握緊了手中的寶劍……
對於眼前人刻意散發的冷冽殺氣,他選擇視若無睹,大大咧咧的對著眼前人扯一個討好的傻笑,“哎!我說……面具老兄,在下有一事相問?”擅自替別人取了個奇怪的綽號,他自個兒還叫的挺順。
“何事?”問事?!借口?!冷硬的反問,依然小心防備眼前這行事怪異的少年。
驚喜著取得對方回應,他索性直接將頑皮傻笑的臉旁挨個湊近對方,拿著手中的扇子指了指肩上,“這個……‘麻袋’他是九皇子嗎?”
輕輕的皺眉依然凝視著‘麻袋’的後腦勺,認真的神情似乎正為此難題而煩惱。如此敏感尖銳的疑問,卻沒想自他口中溢出,竟顯得如此坦率自然。
聽清少年的疑問,他亦稍微一愣,沒想真是沖著九皇子而來的高手!秉著現下手為強的原則,毫無示警的猛然棄鞘抽劍向著少年的要害刺去,心想一劍斃命!
可……人呢?
縝密的環視四周,而僅是一片漆黑寂寥的夜……那個怪異的少年呢?
“面具老兄,你看那兒呀?”
破空而來,一道悠揚的嗓音自頂傳下,伴隨著飛速直下的身影似自天際滑落的繁星,身過之處留下一道絢麗的過痕。
俯沖而下,以一記漂亮流暢的側身飛轉避開對方上揚的寶劍,伸手借以扇子的精巧,准確無誤的擊中對方抱著‘麻袋’的手。
“唔!”悶哼一聲,受之勁力讓他倒退數步!方才那一下,擊中的雖是扇尖,竟疼似被鐵棍所傷,此刻他的手肘恐是已斷!
而十指連心,手傷刺骨的劇烈疼痛,使他不得不松抱著肩上人的勁道,卻沒想轉身避開對方攻擊之時,竟將九皇子順勢拋出……
見此情景,回身輕巧的點地後,再次閃轉掃腿而起,行雲流水一般順暢的招數。輕松接住‘麻袋’,小心翼翼的扛於肩上,接著看似瀟灑的大力打開扇子,又看似優雅的──狂扇。
“哎呀!怎麼才開春就覺得熱了呢?”誇張的咧嘴笑著,新月一般帶笑的雙瞳對上前方陰冷的眼眸,“看你如此激動的表現,那麼這個……”聳聳肩膀,絲毫不在乎對方殺人的眼神,“這個‘麻袋’就真的是九皇子!”
“還好啊!”收起扇面用空閑的手拍著胸口,“……我聰明又謹慎,不然一定被那個……”一臉幸免於難的神情,滔滔不絕的說著,壓根不管對方是否能聽懂,說的口沫橫飛,到最後亦不忘誇張的做寒冷的神態。
隱忍著強烈的疼痛,捂著自己疑是斷裂的手肘,陰沈的望著眼前這個雞同鴨講的多話少年。
雖心有不甘,卻也清楚明白自己確實是技不如人,方才若不是這個少年手下留情,恐怕他此刻已然歸西了。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是愚蠢之人。憤恨的望著一直講不停歇的少年,“你究竟是何人?”心有不甘就必定要報仇,但若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那就是真正無腦的蠢人了!
被打斷‘演講’的他,“我?”依舊誇張的指了指自己,見對方點頭便落落大方的,“──東方幸臣!怎麼樣?我的名字好聽吧!”對著眼前這個已然無所不用其極,異想用眼睛殺死他的人,扯出一個特大號的燦爛笑容。
“好!好一個東方幸臣,咱們後會有期!”
對!他們必定還有再相見之時!想來這深夜仍然能在宮中自由行動之人,必定是與宮中的某個人有所關聯,看來……又是一個強敵。
“──哎!等……”對著殺手躍身而起隨即消逝的方向,“這個人真沒禮貌!問了人家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報家門!”無聊的撇撇嘴,對著人去夜空的方向調皮的吐了吐舌頭。
似乎這才想起了肩上的‘麻袋’,找了處幹淨的地方,輕柔放下讓對方倚靠在樹幹之上。
單手托著腮哭想,“恩?!方才……嘶……!”左瞧右瞧,“……好像吧!點的好像是……這個!”
毫不猶豫的落手一指,湊近腦袋瓜子仔細的瞧著,怎麼半天都沒反映呢?再往前一些,似乎如此可以看的更真切……
“恩……”恍惚迷離間感到一陣奇異的酸麻,漸漸的恢複知覺,帶著一絲茫然睜開了迷離的大雙眼……
“啊!”吸進驚呼,受到驚嚇而猛烈起伏的胸口,不確定的睜大眼眸,真的是一個奇怪的少年,並且此刻幾乎貼著他的臉怪異的笑著!是在做夢嗎?怎麼會有少年呢?淩亂的思緒,使之不禁皺眉……
“哈哈!果然就是這個!”稍許撤開些自己靠前的臉頰,開心著解開了對方的穴道。
自己樂到一半似乎突然想起些事,隨即立刻熱情的拉過半靠著樹幹之人的手,“麻袋好!”太順口了!糟了!“……啊!不不不!不是!呵呵!應該是大嫂好!”尷尬的賠著笑臉,也不管人家答不答應,一個勁的握著猛搖晃。
而此刻的宇文炎,根本無法反應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也壓根沒注意到對方怪異的稱呼,“那個……”
興許是之前的恐懼影響語言能力,無法正常完整的講述,只得用手比了比殺人的動作,想……照理他應該被那個殺手殺了或者帶回那個地牢才對?
“哦……!”一聲拖長音的哦聲,“面具老兄啊?走了!而且,我們還約了下次喝茶!不過,他這個人很沒禮貌……”
詫異的望著眼前滔滔不絕的怪異少年,無法知曉眼前人究竟在講何物?但,他卻能自對方身上感受到善意,況且他亦不厭惡此開朗的怪人!
“對了!大嫂,你怎麼會被面具老兄當麻袋扛著的呢?”終於結束了他的長篇大論,對著一臉茫然的宇文炎,“這仔細瞧……大嫂真是個大美人耶!”與有榮焉的笑著。
等、等、等一下!他叫──“大嫂?”驚詫的大聲反問,此刻早已忘記殺手之事,全然被此‘驚天動地’的稱呼震思緒渙散。
“噓!”做著靜聲的動作,迅速的抱起宇文炎,運勁一躍隱於大樹之上。
此之大轉折一般的怪異動作,思緒仍未跟上對方的舉動,遲鈍的只呆愣在對方懷裏。
呆滯的轉動眼眸往下望去,……如此參天大樹,這才抬眼仔細打量起身邊之人。
“大嫂,多有冒犯了!”他指的是抱著宇文炎的舉動。
“明知冒犯!你還……”他說的是‘大嫂’這個稱呼。
“噓!”再一次做著靜音的動作!用手指了指遠處……
尋手指的方向望去,原來正有一道身影往此處前來,但如此遙遠這少年是如何得知的?
心存疑竇的他,視線卻被那一道遠遠的身影所吸,不知為何他覺得此身影莫名的熟悉……
看來這皇宮真不是個好玩的地方,怎麼這大半夜的,到處都是沒事閑逛的人。
師父說過,白天不出現,晚上亂出現的人,准不是什麼好東西!想必這個人影也像那個面具老兄一般,不是什麼好東西!
“──龍!”
“何人?”為何如此似炎兒的聲音?雖被此聲震撼心弦,卻仍然謹慎小心的環視四周!
……不會吧?!這個……不是真的吧?!眼前這個‘壞東西’,居然是……!
心中的驚呼敵不過懷中之人的掙紮,眼看就快自樹上掉下去了,趕緊抱著對方自樹上輕巧的落下,但還是心虛的沒敢瞧那個……!
“龍!”見到愛人的激動,劫後余生的委屈,奮力掙開少年環著他的雙臂,往他依戀的方向跑去……
是他眼花嗎?!那是……炎兒嗎?真的是……嗎?喜悅、驚訝、震的他此刻無法動彈,只傻傻的凝視著這如夢似幻的人兒。
……直到那個讓他朝思暮想,為他擔驚受怕的人兒撞進他的胸膛!反射性的伸手摟著……是炎兒的溫度,炎兒的味道,這才真正的感覺到對方是真實的!
……用力的收緊雙臂!緊緊的,緊緊的擁著,“炎…兒!”激昂的心催紅了他剛毅的鳳眸,淡淡的水霧襲上柔情的眼睛!
他的炎兒回來了!真的回來了!此刻就在他的懷裏!“炎兒!……炎兒!”沒有詞彙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只能不停的呼喚著那夢回千轉的名字,“炎兒!炎兒!……炎兒!”
熟悉的味道,溫暖的體溫,這是他曾以為再也無緣感受的“幸福”!
“龍……!”一聲自心底發出的呼喚,借著用力回抱著緊心愛之人,將心中百感交集,千情回蕩的思緒,欣喜的、委屈的、感動的、悲傷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通通化做絢爛晶瑩的淚珠悄然落下。
若一直如此深情相擁,他唯願時終於此,那麼此生無憾……
而一旁終於想通了的人,這才明白想到,自己心裏說的‘壞東西’,其實用不著心虛,對方又不會知曉!
自己才剛回過神,應該很久了吧!……這兩個人也太過分了吧!一旁還有一個聰明伶俐的他在,竟然如此旁若無人的抱了那麼久!
“咳!咳!”禮貌性的輕咳!
居然沒反應?!“咳!咳!咳!”加大了咳的聲音!
……竟然、居然、依然──沒有反應?!壓根你甩他!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惡意的湊近兩人相擁而緊靠著的頭,大聲用力的猛咳!
“何人如此放肆?”是誰那麼大膽!憤怒的回頭,映入眼簾一張異常熟悉的頑皮笑臉!此人是……?
“師兄!!!”終於有反應了!帶著大號的笑,臉上絲毫未見打斷他人恩愛相擁的愧疚神色。
叫他師兄?!“你是……幸臣?”猴子師弟?!難怪他覺著熟悉!可小師弟此刻應該身處山上才是?怎會出現於宮中?
聽著二人的稱呼,詫異的來回巡視著龍和怪異少年,他管龍叫做師兄?!那麼他們認識?!用蒙朧的淚眼帶著不解與疑惑,呆呆的凝視著他的救命恩人。
“是啊!是啊!我是幸臣啊!怎麼?不認識我了嗎?!”張大嘴做著可愛的生氣狀,回頭瞧見師兄懷裏的人兒,“哇!大嫂,你真的好美啊!難怪師兄……”
似乎有何難言之癮一般擠眉弄眼的,“這樣的人都被你迷住了!你好厲害!”絲毫不掩飾真心的稱贊,熱情的沖著眼前人笑開了。
下意識的擋住炎兒,“你怎麼會在宮裏?師父讓你下山的?”就算是親如兄弟的小師弟,他也不願對方分享炎兒的美。
“師兄,你很多問題唉!”小氣!看看都行!趁機對著宇文龍做了個鬼臉,“是我偷看了你寫給師父的信!幸好我看了!有這麼好玩的事都不告訴我!打獵耶!我最喜歡了!所以……”
“你就私自下山!偷跑進宮!擅闖宮廷可是死罪!”聽著東方版的長篇大論,不耐的打斷了小師弟的話,擺起師兄的架子冷著臉訓斥。
“切!人家才不是擅闖的!”獻寶一般的笑著,把手伸進懷裏摸索了半天,終於掏出一個……“鬧!這個──”
這個是他當年丟了的金牌?!想一把拿過驗證,卻被對方未蔔先知般的靈巧閃過,順便還給了他一個哧牙咧嘴的笑容!
“呵呵!哈哈……!”他知曉如此笑法實在失利,“對不起!……呵呵!”實在是忍不住,只覺著龍和他的師弟二人之間的相處很感人,很親切,也很……好玩!像是親人鬥嘴,多過像師兄弟,況且那個叫幸臣的少年真的好可愛!很直率!
“沒關系!沒關系!我沒那麼多規矩!至於……”擺手要大嫂不要道歉了,想笑就笑唄!哪兒那麼多條規!
“炎兒!”傻傻的看著炎兒臉上燦爛奪目的笑容!他有多久未見如此笑容了,貪婪的,深深的凝視著,仿佛想將眼前這一道絢麗的色彩盡錄眼底。
雖說沒關系,但大嫂突然的笑,讓他有些不好意思,尷尬的撓撓頭,“呵呵!真的那麼好笑嗎?呵呵”傻傻的陪笑!
“哈哈!”他這個猴子師弟就是有法子逗人開心,果真似師父所言,幸臣真是個開心果。
三人清脆爽朗的笑聲,回蕩於陰鬱暗沈的宮殿之中,如寒冬的陽光,那麼溫暖親和且格格不入。
身處於如此處處陰謀,步步奸險非常時期,喜獲失而複得的炎兒與欣喜於師弟的到來,也著實讓他覺得此刻的心情舒暢許多,亦稍稍舒展了劍眉。
但……此刻宮中的情勢,恐稍有不慎便會失去性命,他也不能讓師弟冒這個險。
最重要的是炎兒……自己一定要好好的保護他!萬萬不能再讓其有任何的閃失!
“我們先回景漾宮再說!”自然的拉著炎兒的手,率先往寢宮走去。
此刻的他,心中有過多的疑惑!如,究竟何人抓了炎兒?為何又放了?是何目的?而炎兒又怎會和幸臣一起?還有幸臣會到宮中,想必師父自是明了,那麼竟然為何不曾來信?……
依然是如此的霸氣,而龍此刻命令式的舉動他不怒反笑,嘴角擒著淡淡的微笑,望著身前這個他所深愛的威悍男人,甜蜜的加深了臉上若桃的笑容。
視線一直隨著龍的身影,漸漸的停於他二人緊握的手之上,感受著龍溫柔且霸氣的溫度,偶想起一句老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怎會……想到此,不自覺的羞紅了蒼白憔悴的面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