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世事无常
邱褚一夜没睡，天刚亮就爬起来给周俊打电话。
周俊过了很久才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略带沙哑，邱褚小心翼翼的问他：“还在医院吗？他们怎麽样了？要不，我过去吧……”
“你今天好好去上课，中午我到学校去接你，你爸还没醒，你们老师也没事，你放心。”
“我要见我爸！”
“乖一点，果果，我下午跟你谈谈你爸的事，早上好好去上课。”
邱褚沈默了半天，才说好，挂了电话。
一早上他都心神不宁，不过想到周俊说的话，他又安心了不少。至少老师没事，老师如果有什麽事的话，邱郑宇应该会很麻烦吧，想到昨天他爸的那个眼神，忽然不寒而栗，背脊上爬出一层冷汗来。
早上最後一节是数学课，隔壁班的老师来代课，是个漂亮的女老师，班上的男同学都很激动，邱褚还是照旧趴在课桌上，假寐，心事重重，他没想到这就是他在这个学校上的最後一节课。
中午的放学铃一响，邱褚便第一个冲出教室，刚跑出来就看到端著一杯咖啡的周俊站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周俊穿T恤休闲裤，比平时看著和蔼多了，也年轻了不少。
“果果，过来。”周俊招招手，把邱褚叫了过去。
“我带你去见你们班主任，我跟他说你请假了，之後就用上课了，你爸也同意了，功课暑假会有老师单独给你补习，最近一段时间你就多陪陪你爸，我还要照顾公司的事情，没有那麽空闲。”
邱褚点点头，什麽也不说就跟著周俊，看起来特别乖巧懂事儿。
班主任已经接到了校长的通知，也对邱褚这个学生没什麽特别的感情，正规的手续办完，她只鼓励了两句邱褚，便下班回去了。
邱褚上了周俊的车，两人一路开到了一家僻静的川菜馆吃饭，周俊点了两三个菜，他没什麽胃口。折腾了一个通宵，今天早上还去了一趟公司，现在只想睡觉。
吃饭的时候周俊不喜欢说话，两人闷头吃了二十几分锺他才抬起头，问：“还要吃点什麽别的吗，果果？”
“不用了。我爸昨天怎麽突然那样了？他以前喝醉了也很安静的，不会那样。”
“在他去接你回来之前，你爸爸一直不住在这个别墅。他是去年年底才搬进去的。以前他有个挺喜欢的人，他们在一起了很长时间，大概快十年了吧，所以一直以来对你爸爸影响很大。”
“他昨天就是见了那个人？”
“恩，他们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一时间也跟你解释不清楚，你爸当初做生意的钱就是那个人给的，他对你爸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但是也让你爸……怎麽说呢，因为你爸爱他，所以想方设法的要跟他在一起，但是那个人不信任你爸，他觉得你爸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而且他有妻有女，家庭看起来也很美满，不能给你爸想要的那种感情生活。”
“到底为什麽那麽喜欢这个人？”
周俊看著一脸烦躁的邱褚，还真像是当初他认识的邱郑宇。
“我也不知道。你爸是个很执拗的人，对事情，对人，对感情，都是这样。你慢慢就理解了。”
“那个人到底对他做了什麽他变成现在这样？”
“这个还是以後你问他比较好。现在我想跟你说的是我能理解青春期的男孩子对性的好奇，尤其你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喜欢男人，但是也不要对你爸产生爱情，那是不对的，也不会长久，这样你会伤害他，也会伤害你自己。他很珍惜你，但是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亲情。还有，照顾他的时候不要多问，刺激到他，对病情恢复很不利。他以前自闭过很一年多，那时候一直住在疗养院，那是别人都不能提的一件事，这些本来不该告诉你的，你要懂事一点，爱惜你爸，他也许现在不懂怎麽表达感情，但是你要相信他对你的珍视是超过爱情的。”
邱褚皱著眉头听完周俊的话，他竟然觉得周俊这麽说是没有私心的，即使知道这个人喜欢邱郑宇，在这一刻还是很感动，他第一次觉得周俊这个人不错，是他在成人世界里认识的第一个好人。
“他会好起来吗？”
“医生说没问题，心理建设需要的时间会长一点，所以这个暑假你要多陪陪他，甚至以後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要多陪陪他。”
“我明白。”
“他本来脾气就很暴躁，现在这样估计会变本加厉，不要生他的气，他本来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话气死人。”
“我知道的。”
“如果你觉得受不了了，告诉我，也不应该勉强你的，他是病人，你是未成年。”
“我会好好照顾我爸的，我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没有他，我还能依靠谁呢？”
周俊点点头，没有再提到邱郑宇和那个人的事，可是邱褚内心却充满了无数的好奇和愤怒。他对他爸一无所知，他浑身上下都生出一股无力的感觉。
邱褚从家里准备一些东西带到医院，结果发现邱郑宇根本不需要，医院里除了内裤，什麽都齐全。
邱褚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坐到床边去，“爸，你好点了没？”
邱郑宇伸手乎撸了一下邱褚的头，笑著看他，那样子很平和，就像他第一次在妈妈病床边看到邱郑宇的时候。
“对不起，果果。”
邱褚伸手捏了捏邱郑宇的手心，那个温暖的手心这时候冰凉，和六月炎热的天气格格不入。
“医生怎麽说？”
“没事，你别担心，周俊说让你先没上课了，我觉得没必要，只有三周就考试了，还是该去的。”
“周叔叔已经跟学校说了，我照顾你吧。”
“你摊上我这麽个爸是不是还不如没有？”
“你别这样行不行啊！”
邱郑宇笑了，把脸转向了窗外，没有再说话。
林医生敲了敲门进来，对邱褚说：“你让你爸爸休息一下，他现在最好不要多说话，你跟我出来吧。”
“你别他妈乱吓唬孩子！”邱郑宇不高兴的瞪了林医生一眼。
“你家的孩子谁吓唬得了啊，都是出来吓唬人的货色！”
在医生的办公室里，邱褚自己的听了邱郑宇的治疗计划，没有他想象的严重。他又问，“我们老师怎麽样了？”
“醒了，还行吧，就是伤筋动骨得养一养了，精神不是很好。”
“他的家属呢？”
“这个你就别管了，你周叔叔会处理的，你爸爸明天出院，你就尽量24陪著他，我会隔一天过去，一旦发现什麽不对劲就告诉我。”
“不用给他请个看护吗？”
“他不是那麽脆弱的病人，也不要给他造成什麽心理压力，你就当成他没病那麽对待他就行了。他的身体机能一切都很正常，只是心理稍微出了点问题，很快就会没事的。”
“恩，我知道了。”
邱褚从办公室出来，又回头问了一下老师的病房号码，一个人走了过去。
病房是单人间，玻璃透亮，躺在床上的人没有邱褚想象的那样，只是受伤的地方打了夹板，看起来像是睡著了。邱褚轻轻的推开门进去，浓重的消毒水味道还有石膏混杂在一起，实在不好闻。他屏住呼吸，走到老师的窗前，轻轻唤了一句，“张老师？”
躺在床上的人虚弱的睁开眼睛，看了邱褚一样，没有说话。
“老师，能跟我说说话吗？”
老是点点头，看起来情绪还算稳定。
邱褚拉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侧著头看老师的表情，半天也不说话。其实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麽，他很害怕，害怕老师的家里人会起诉他爸，但是他却说不出安慰或者道歉的话。
“邱…褚……”老师很轻的说了一句，邱褚连忙把头凑过去。
“你今天没去上学？”
“老师以後还会继续当老师吗？”
“会吧，也许不会，可能会做点小生意。现在还不知道。”
“对不起，老师。”
“我不会原谅你爸，但是不是我自己要去你们家，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我心里很清楚，但是我还没办法原谅他。”
“老师，我会一直照顾你的，我会替爸爸赎罪。他有些问题，我不知道该怎麽跟你解释，我也不敢要求老师原谅他，我只是……我只是希望老师给他一个机会。”
“哼，他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我不奢望什麽，只是想以後平静的过日子。”
“老师会起诉吗？”
“我敢吗？他已经用钱用房子用让我女儿出国来塞住我的嘴了，我还能怎麽样！”
老师忽然激动起来，面颊通红，旁边的仪器显示出他的心跳也很快，邱褚慌了神，站起来，想去叫医生，却被张老师阻止了。
“我没事……”
邱褚坐下来，更加手足无措，他涉世未深，虽然并不是不明白老师说的话是什麽意思，但是也心有余悸。
老师冷笑著瞟了一眼邱褚，忽然觉得很可悲，跟一个小孩子说这种话有什麽意思呢。
他放缓语气，像是叹气一样的说：“邱褚，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这样。”
“真的很对不起。”
“要道歉也不是你，何况我就是当一辈子的老师也没钱让女儿出国念书，也没钱买那麽好的车跟房子。这些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如果我他妈还有一丁点骨气，我都会找法医来鉴定。”
邱褚手心里都是汗水，他怔怔的看著老师，竟然松了一口气。
面对这样的心情，邱褚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个龌龊的人，因为自己喜欢的人而是非不分。
也许，周俊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那个人？那个人有没有爱过邱郑宇，他妈的有没有爱过！
邱褚都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哭了出来，老师也不说话，那个傍晚，有一些东西改变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