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被证实的危机
把凌言送回家后,我一个人开着车在A市的各大天桥下晃悠。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有一种错觉:自从回国以来,我的神经就没有松弛下来,一直都是处在紧绷的状态下。
开到西三环那块,灯火通明——突然就让人有了一种交谈欲,我摸出来手机打找人来电话骚扰。刚调出来苏南的电话号码,还没有拨通就被我摁掉了,然后接着打莫离的。
莫离接过来电话后,那边儿传来的是杯盏交鸣的声音。这小子不知道又有什么应酬。
“洛见,”莫离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吃饭没有?”
“吃了,”我把车子停在路边儿,继续跟他说话,“你那边儿在应酬?”
“对,”电话那边传出了拉开椅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莫离在往外走,“不过不是很重要的应酬,就是几个同事在一起聚餐。怎么了?”
“没事儿,一起喝酒去不去?”我夹着电话翻找着车里的CD。
“……喝酒?HELL?我好像很久没去那儿了。”
“不去HELL,”我断然拒绝,今儿我都跟那儿纠结一下午了,提到这个词就想避开,“你在哪儿?哥哥我驾着白马过去接你。”
莫离在那头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装什么白马王子?你明明开的是一辆雪铁龙……”
他报出了一个饭店名。巧了,正好在我附近,于是咱直接调了车头就开过去了。
拉开车门,莫离带着点儿夜晚的凉气钻进车里,“林洛见,我记得咱有多大会儿没在一起喝酒了吧?去哪儿?”
我往车后座努了努嘴,“护城河那边儿的河堤上喝啤酒去不去?”
莫离瞅了一眼车后座上那一堆啤酒,伸手又抓住我的头发揉开,“损不损啊,你?啤酒都买好了还问我去不去……我要是说不去呢?”
“绑架!”我得意地冲莫离露八颗牙齿地笑,把他硬生生地笑出一身冷汗。
“走吧……”莫离一巴掌拍在了我肩膀上。
靠在车门上,身边堆着啤酒,我和莫离并肩一起坐在地上。
今儿是晴天,天上的星星很配合地闪现着。
让我无端地想起了那天和苏南关于星座的对话。
莫离看着我扣了一罐啤酒又一罐啤酒,斜斜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啤酒,把凌言的事儿挑重点跟他说了说——当然没说我大哥曾经做过调教师的事儿,也没说我和D之间的对话——只是告诉他,最后承了D一个人情,才把人家孩子领回来。
莫离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你刚回国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多少回‘你洛见哥没事儿’?不听,非要守在HELL等你……那会儿我多忙啊,还得抽着空地去看着他。”
我眯着眼睛看天上的星星,手里往口中倒酒的动作一点儿都不停歇。莫离劈把手夺下了我新打开的啤酒,往旁边的地上一顿,“今儿够了啊,别看是十几度的啤酒你就敞开了怀地喝……先别说醉不醉的问题,一会儿少爷你要去厕所了,我哪儿给你找地儿去?难道还得冲着河堤来一次‘落花流水’?”
我被莫离这句话逗得大乐,“莫离,你这张嘴啊……真毒舌!”
莫离“哼”了一声,“哪里哪里……”
周围的环境很静,没有音乐、没有车鸣和喇叭声,只有一声声短促的虫鸣。我打着哈欠跟莫离聊天,从我们第一次认识就打架说到小学里一起打群架,再说到中学里的翘课……
“莫离啊……”我感慨,“你说咱们可是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起混过来的吧?怎么大学里你就抛弃了我,一个人儿跑去隔壁那家破大学了?”
莫离沉默了会儿,伸出来爪子照着我的胳膊又掐又拧地,“林洛见,你上的大学才是破大学呢!”
我躲着他那只精准无比的手,“别介……别转移话题啊!你一直都没告诉我这个的原因呢……”
莫离收了手,理了理上衣的领口,“这有什么好说的?你上的那所大学的经济学院太菜,我可是在中学里就想去读财经的。”
我无趣地摸了摸鼻子。莫离跟我认识快有20年了,一直跟我的关系很好。依稀记得我们关系出现断层期是在大学时——尤其是大一那会儿。既然他不愿意说,我这边儿也不再逼问。
话题说到了一圈子后,又回到了凌言对我的依赖上来。
我叹了口气,问莫离,“莫离,你认识我的时间最长,你说说看——我哪儿好?”
莫离颇有女王样地斜斜瞥了我一眼,“林洛见,你一身毛病。”
我狗腿状地点头,“你继续……”
他摸了摸下巴,再上上下下地用眼神凌迟了我一会儿,“要说可取之处,我看就一点儿。林洛见,你这人特别真。”
我呆滞——真?……这是个什么评价?
“对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全力去做,自己不能去做的事情绝对不多揽——这样就够了。”莫离在微弱的月光的照射下对着我笑,“我觉得你挺好的。”
于是我死皮赖脸地蹭上去抱住莫离的腰厚颜地撒娇,“莫哥哥~那你有没有喜欢上我?”
“我?”莫离无视我那副牛皮糖的粘人样,伸手揪住我的领子往外拽,“我嫌弃你。”
自我安慰一下,莫宝心里还是很有我的,要不然谁会闲着没事儿,大半夜地跑到凉嗖嗖的河堤陪一个自己嫌弃的人喝酒?
“咱回去吧,”莫离站起身跺跺脚,伸手拉我起来。
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脚边只放着一个啤酒罐。伸出脚尖踢了踢,还是半满的。
“别踢了,咱俩都喝上几罐,到时候谁来开车?叫拖车把咱们连人带车地送回去?”莫离打开副驾驶车座的门,把我按进去,“走,回家回家……”
我真想掏出来小手绢抹眼泪,莫离这人……真贤惠。
路上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说到了苏南。我有意识地回避着说到他的事儿,就把话题转到了他们公司上。
“莫离,你有没有听说过天寰的财务出了问题?”我仗着夜色的遮掩,两条腿横着又架在了车前面。
“天寰的财务?”莫离想了想,“不至于吧……去年天寰和奥科的年度报表都是请了我们的人过去审核的——我看账面很正常,盈余比奥科还多出不少。”
“难说,”我摇了摇头,“天寰那两个大项目,简直就是吃钱用的……我估计一架印钞机印出来的小票子都不够一次投资的。”
莫离点了点头,“的确。不过,洛见,他们公司那两个项目可是相当厉害——放在国际上也丝毫不逊色的科技攻关项目。”
我带了点儿愕然,“你一个搞数字的,怎么知道这个?”
莫离“嘿嘿”笑了两声,“你那篇报道,我可是仔细看了。”
……我又想起了苏南在游乐场意气风发的那句话——“十年后,网游市场是天寰的”。
关于财政方面的一些知识我了解的只是一些很皮毛的东西,所以莫离也没跟我往深了讲,简单地说了点儿猜测后,他皱着眉说,“现在我也说不好……下周联系几个同行问问再说吧。”
我“嗯嗯”地点头,些许的酒意和着困意开始侵袭着大脑神经。
正说着,已经到了我家小区的那个路口。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打着哈欠对莫离说,“就送到这儿吧……我这车你先开回去,都这么晚了,别打的了。”
莫离侧过身给我解开安全带,“成,你回去好好休息……对了,你明儿不用车?”
我伸了个懒腰,推开车门就往外走,“不用……我现在是SOHO。”
莫离乐了,“跟SOHO有什么关系?明儿是周六……拜拜,小SOSO。”
是SOHO,莫离你真没文化。
喂喂……连上班日和周末休息日都弄混的人,没有资格说别人没文化吧?!
啤酒的度数虽然不高,但是因为我喝得稍微多了点儿,再加上吹了点儿凉风,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有点儿头疼。
穿着睡衣,带子都没系好,我闭着眼睛去自个儿卧室旁边的洗手间刷牙洗脸。
一边刷牙,我一边目测着自己那瓶漱口水的容量——还有小1/3,要不然今儿晚上拉着我大哥去超市大采购去?
刚想到这儿,放在枕边的手机开始奏响华丽的钢琴合奏曲。
“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沫子,我慌慌张张地漱了漱口就去接电话。直到接通电话后,我还因为口腔的不适,又“呸”出了一声。
“小林,你对我有意见?”电话那边儿是韩姐淡然无比的女王音。
“……不敢不敢……”我急忙解释,“这不刚刚在刷牙的吗?”
韩姐“哦”了一声,“林洛见,周末也不能8点多了才起床啊……”
我乖乖地保证以后一定做到“早睡早起身体好”——心里却在想,以后起来晚了再也不要被她知道就好了。
“……忙不忙?最近身体怎么样?”韩姐和蔼地询问。
我受宠若惊,“谢谢领导关心,我一切安好,身体各项指标有序平稳增长。”
“那就好……社里最近接到中宣部命令,要做一个大型的改革成就系列报道。既然你没事儿,身体又没什么问题,那吃了早饭就过来给我报道来。”说完女强人就愉悦地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姐姐啊,我这边儿正头疼着呢……
到了社里才知道,韩姐把最艰巨的任务扔给了我——排版面。等我的记者同行们拿着稿件报给我的时候,我连“死而后生”的心都有了。
三十多个版面啊!还得一个个跟相关单位确认,要求相关领导签字。
我绝望地看着韩姐,“姐姐,今儿是周六。”
韩姐点点头,“我也在陪你们一起加班啊……放心,不会少了你的加班费的。”
我继续挣扎,“韩总编,您这不是在惩罚我的吧?”
韩姐笑得和蔼极了,“哪儿能啊?小林,年轻人需要多锻炼。”
于是我咬了牙地去锻炼。这一“锻炼”,就是“锻炼”了一个星期,不分昼夜且耗费心神的一个星期。
排版面不比写稿子,这玩意儿主要就是繁琐——尤其是要求各方领导的签字那块儿,能把人累死。
“锻炼”后我的第一个收获就是:领导要你往东,一定要坚决地往东。
要不然,你转了一个大圈后还得往东。
刚忙完了这一系列活,我就把后续工作扔给了总编室那帮子孩子,说什么也要求休息。韩姐笑眯眯地说了两个词,“可以。”
韩姐……我爱你,
……由此可见,林洛见此人十分之没出息。
缠着我大哥带着我去吃了一顿大餐后,我觉得此时生命中剩下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睡觉了。
我从晚上8点半睡到了第二天中午12点,还没忘把手机关机了。
所以当莫离过来找我的时候,我抱着枕头正睡得差点儿口水横流。
莫离耐心地等着我洗漱完毕,然后看着仍然带着睡意的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说:“洛见,天寰的财务的确出了问题。”
我一下子就彻底清醒了,“啊?……可靠吗?”
莫离点了点头,“消息不难打听出来。因为这次问题不是出在天寰公司内部,而是在外部的风险投资。”
我站起身,无意识地在室内踱步,“外部的问题还好办点儿……只要捱过了这一阵子就……”
“你最近见过苏南没?”莫离打断了我的话。
莫离很少问我和我那些床伴之间的事儿,这还是头一回。所以我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一周就见了一次面……我被韩姐在报社压榨了一个星期,活儿多得做不完,所以中间只和他见了一次面。”
“他情绪怎么样?”莫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还好吧。”我思索,“我因为比较累就没在意,大家做完了各走各的呗。”
莫离迟疑了会儿,才理解我嘴里的“做”是“做爱”的意思。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即叹了口气,“如果说,天寰现在最焦急的是沈毅梵,那么排在第二的就是苏南。”
我起身拿着杯子,从冰箱里给莫离倒了一杯冰冻橙汁——莫离从小就喜欢喝这个,所以我家冰箱里常备着一大盒橙汁。
然后坐在莫离对面托着下巴看他,“莫宝宝,我有一个问题。”
莫离的唇在杯沿上压出来一个好看的唇印,“嗯?问吧。”
我斟酌着语句,“……如果说我对天寰这么关心是因为苏南在那里的关系,你呢?总不会是因为我关心所以你才在意吧?”
莫离微微被口中的橙汁呛了一呛,“……林洛见,你思维真够跳跃的。我关心天寰跟你没什么关系——沈毅梵是我的大学学长。”
哈?还有这层关系?
叫停板的项目?
因为微微被呛到,莫离的唇角沾染了些许橙汁,将落未落地挂在唇角,特别可爱。他理所当然地看着我说:“……林洛见,你思维真够跳跃的。我关心天寰跟你没什么关系,沈毅梵是我的大学学长。”
我立马跳了起来,毫不礼貌地用手指指住莫离的鼻子可个劲儿地问,“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我不知道?你……“
莫离气度悠闲地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面上,扯出来一张纸巾擦擦嘴,然后打断我那边儿的跳脚,气定神闲地回答,“林洛见,你跟我是一个大学的吗?”
……我坐回到椅子上,开始使用柔情攻势,“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小离~~”
莫离打了一个寒战,上前来就开始用手指甲玩儿命地掐我,“这么叫我你恶不恶心?……我干嘛要告诉你?你问过我吗?……那啥,林洛见,搞怪耍宝结束没?结束了就赶紧地给我过来,我给你说说天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就是跟一个人太熟了的后果——莫离从糊泥巴的年龄就跟我在一起玩儿,基本上我这边儿一有什么什么动作,他就知道我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我顿时泄了KUSO人的那股劲儿,垂头丧气地坐回座位上,没精打采地举起右手,“莫离领导,小的没有吃早饭,申请油条豆浆的讲授方式。”
莫离又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能再没出息点儿吗?……”边说边拎起来自己的外套,“走吧,林少爷,我给你油条豆浆去。”
于是,我屁颠屁颠外带一脸兴奋地跟着莫离哥哥去吃传统的中式早餐。
吃早饭的地儿就离我们小区不远,路边小店,特简陋的几张小桌子。我翘着腿坐在那儿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老板娘给我往上端油条豆浆。
莫离一脸的不忍心和不可思议,“林洛见,你跑赤道几内亚采访去了?”
掰开一双筷子,我傻愣愣地回答,“没啊,在社里原始了一个星期。”
“……那你见了豆浆油条怎么一副见了你亲大哥的样子?!”莫离斜瞥着我没形象的吃相。
拇指一个,莫宝宝你这个比喻活用得真好。
“嗨~甭提了!”一说到早餐问题我就郁闷,“我活活地吃了一周的麦当劳——猪柳汉堡加咖啡——弄得我现在看见那个傻大叔就想揍丫的!那玩意儿哪儿有豆浆油条好吃啊……”边说边往嘴里着吸溜豆浆,“……烫烫烫!……那啥,莫离,你不吃?”
莫离腰板儿挺得倍儿直,优雅地对我说:“我妈今天早上熬的小米粥。”
我把碗用力地顿在桌子上,一脸的正色,“莫离,我想伯母了。”
于是,我被伯母的儿子毫不留情地无视了……
吃完饭以后,我们就在这家小饭店里带了点儿油腻的桌子上谈起了事关一家公司命脉的大事儿。
莫离递给我一张纸巾让我擦嘴边儿的油渍,“洛见,既然你这周都在社里待着。那么,国际上都发生了哪些大事儿你总知道吧?”
“多了去了……”我接过纸巾擦拭唇角——还是薄荷味儿的,莫离你是闷骚男。
“金融方面的呢?”莫离不知道我在腹诽他,依然春风拂面地跟我对话。
“……我想想,”我认真起来,“纳斯达克指数暴跌,传言金融市场将会迎来新的危机。是这个?”
莫离点点头,“以四大风险投资机构为首的各家投行大部分都没能完成第三季度的预定盈余……这个,就是天寰公司财务出现问题的最大外因。”
天寰是一家新兴的网游公司,IT行业,发展势头猛烈。
满打满算,这家公司才注册开业4年半,今年才是第5个年头。但是,它不仅占据了中国网游市场的近1/3,还在游戏研发上走在了世界的前头,更是跟国家的科研项目挂上了关系,依托着科研所对高尖技术进行了科技攻关。
这样一家公司,前途当然是光明的。所以,业内已经将它和奥科相提并论为行业领头者,并且由于苏南提出的口号,称天寰为中国的“暴雪”。
但是,这样的一家公司,居然只有短短不到五年的发展基础。而且在融资上,公司一方面依靠网络游戏的市场份额,另一方面则是依靠着国外巨额的风险投资。
后者,无疑是天寰最重要的资金流。
但是,连月来金融市场的衰退,让一些风险投资机构在完成第三季度的投资额后,拒绝对天寰进行后续阶段的融资。
“所以,天寰目前的问题就在于外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还摊开了这么大一个摊子。”莫离冷静地分析,“虚拟头盔和引擎开发,这两个项目中的任何一项都能拖垮一家企业,天寰居然一起扛上——可以想象在外部资金断流的情况下,他们承担的压力会有多大。”
我支住下巴认真思索,“情况有这么糟糕?”
莫离摇了摇头,“现在还很难说……因为我并没有看到公司的季度财务报表。”
站起身,我一把拉住莫离的手,“走。”
今天是周日,我一边催着莫离开车去天寰公司,一边给沈毅梵打电话。
“沈总,我是林洛见……有点儿事儿,你现在在家还是在公司?……我明白了,那么咱们半个小时后见面。”
挂了电话后,莫离看了一眼表,问我,“洛见,你怎么对天寰那么上心?”
我沉默。
有时候,人做事情完全是一种本能。
现在,我就是这样。
思考了会儿,我叹了口气,对莫离说,“传媒人有必须的媒体责任感,做人朋友有必要的义气去帮垫。从大了说,天寰在做的事情,中国的网游还没有第二家去做——如果天寰在这里摔了一个大跟头,甚至倒下了,那么以后的网游公司,谁还敢来做自主创新和科技研发?从小了说,这家公司被我们报社大篇幅、树典型地报道过,如今给弄出来一个财政困难,濒临危机……而且还不是企业内部的原因,传出去报社脸上也不好看……”
莫离张了张嘴,我立马堵上他的话,“再从小小了说……那边儿D不是刚帮了咱一个大忙?……先去他们公司看看再说吧。”
……为什么我嘴里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记忆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却是苏南那时的意气风发?
到了天寰,再给沈毅梵打电话就打不通了。我直接拉了一楼服务台的小姐,问他沈毅梵在哪儿。
姑娘支支吾吾地岔话题,就是不清楚他们家沈总在哪儿。我正烦着呢,正好看到上个月大喊“玩家正在集体强奸咱的服务热线”那小子。
小男生仍然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顶着一头倍儿精神板寸急冲冲地就往电梯那儿冲。
我上前喊住都快成连步跑的小孩儿,“……怎么了这是?我问你点儿事成……”
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话头,“啥都甭问!我这都急死了!我们家头儿和沈头儿正在PK呢!听说我家头儿已经HP见底了……”
我乐了,“怎么着,你还得赶着上去给苏南送红药去?”
小孩儿一梗脖子,“不是!沈头儿是大BOSS,不能让我们头儿一个人单挑,应该组建刷BOSS战队去轮!”
……我靠,你还真当公司内部纠纷是玩儿网游?
苏南,你这都是什么手下啊……
上前给满嘴网游名词的那小子一个暴栗,我拉着莫离强迫着他给我们带路,直奔着“卡怪点”去。
电梯刚停在5楼,正对着电梯口的那个大会议室里就传来了苏南的声音——他的声音特别好认,什么时候都带着一股懒散的痞子味——“BOSS,你是老大,整个公司连砖头带网线全是你家的,你的提议我没有任何意见。你今儿说咱上项目,我就得光着膀子领一群孩子在那儿死干;你明儿说这个项目咱得停了,我就得解散了领着一大家子人去喝西北风。”
沈毅梵的声音比苏南的气势少了一半,“苏南,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完……”
苏南冷笑一声,“没什么好说的……你由着艾晓菲在哪儿死折腾,她说停了引擎就得停了引擎?沈毅梵你不是没搞过技术,这玩意儿一停下来还能再开始吗?咱不说先期投入,就说单单一条技术人员的流失,你怎么去解决?”
沈毅梵也急了,“公司现在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都这样了咱们就不能好好坐下谈谈?”
“成,咱好好说。我在这儿表态——如果停了引擎开发,我辞职。”苏南心平气和地说完了这句话后立马温柔地甩门而出,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直接奔楼梯而去……
估计是气得狠了,这位少爷连电梯都没心情去等,直接11路车沿着楼梯下去了。
领我们过来的那孩子傻眼了,张嘴喊了“头儿……”,也急冲冲地奔着楼梯而去。
我和莫离对视一眼,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也搞不清状况。
被苏南甩开的门还大合着,一脸郁卒的沈毅梵正好看到了我和莫离面对着他站那儿。
“小……莫离?”沈毅梵心神不定之下张嘴就来了个“小”字,随后才接着说,“洛见?你们俩怎么来了?”
我不觉得那个“小”字是会加在我名字前面的。
耸了耸肩,我往那间刚刚PK过,且苏南帅哥完败的会议室走去,还反客为主地招呼莫离进来,然后大大方方地关上了门。
“倒水。”我拉起一张椅子坐下。
沈毅梵乖乖地去拿了俩一次性纸杯,倒了七分满的水递到我和莫离面前。
我转着杯子喝水,等着沈毅梵开口——不管怎么说,在外面听到他跟自己手下得力干将闹得这么汹涌,毕竟有听人墙根的嫌疑。所以,最好的处理办法是看沈毅梵的反应,要是他岔开话题这是最好的,要是他接着说下去,咱再解释也不晚。
我这边儿心理攻势还没铺垫到位呢,莫离就开了口,“沈师兄,公司的财务状况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一口水被生生憋在了嘴里,我想哭……
莫离哥哥诶~咱能别这么直接地问人家吗?你说咱俩都是外人,跑到人家公司开口就问商业机密……这算哪门子事儿啊!
还好,这小子知道带上一个“师兄”再问,要是喊声“沈总”,那更下不来台了。
沈毅梵也被莫离这么坦诚的问句弄得愣了一秒钟,但是很快地回过了神,“莫离,公司在第三季度的财务报表将会在下个星期……”
莫离又喊了声“师兄”,一下子把沈毅梵那些场面话给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了。
我叹了口气,说,“沈总……不对,沈毅梵,毅梵兄!我不是记者,莫离也不是财务公司的注册会计师,我们是你的朋友。但是,你是天寰的总裁。现在,咱们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沈毅梵沉默着。
劝说这种事儿做的要讲究技巧,不能一味儿地狠逼着,否则的话很容易就适得其反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莫离突然又一次语出惊人,“赌一次,沈毅梵。”
沈毅梵抬起头先看了莫离一眼,又转回头看了一下我,“赌什么?”
莫离说:“信任,和奇迹。”
厉害……我一向对自己说服人的能力感到自豪,但是今儿莫离这两句话实在是太漂亮了。
做IT产业的人对赌博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和执着,他们相信的是建构在0和1的数据上的奇迹。
所以,莫离这两句话正中了沈毅梵的红心。
沈毅梵放松了身体躺在高大的靠背椅上,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头发依然很凌乱地在额上投下一些发丝的阴影。
我们都没再说话,等待着沈总裁的决断。
半晌后,沈毅梵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天寰科技账面上的现金仅仅够维持到本年年底。”
我忍了一口气才没有失态,这的确对得起莫离刚刚用的那个成语——山穷水尽。
莫离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冷静地问,“这种估算是基于什么条件下的?”
沈毅梵重重叹出了一口气,“莫离……你真是……”他坐正了身子,一字一句、口齿清楚地对我们说,“停下引擎开发项目。”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怪不得刚刚苏南那个反应,原来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山穷水尽,而是——生死存亡。
“如果……”我开了个头,却觉得由我这么一个外人去问这么一个问题有点儿不合适。
沈毅梵看了我一眼,明白了我下面要问的问题,接着我的话头毫不隐瞒地说,“如果不停下引擎开发项目,天寰的资金最多支撑到下月中旬。”
莫离站了起来,腰板挺直,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毅梵,“你真是把风险运行落实到了实处……去你办公室再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