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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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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恭贺的宾客之后,夏生与宝璃被双双送进新房。

宝璃垂着头坐在垂着红色帔幔的牙床之上,从绣了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底下,看着自己的尖尖绣鞋。

那上面的菟丝花金纹,是她亲手所绣。

除了五岁时被父亲卖到柳府做丫头哭闹过一场,她便懂得了逆来顺受,再没有和命运做过任何抗争。

被卖入柳府做低人一等的丫头,被指了嫁给夏生……她信命,深信一生所遇是好是坏,冥冥中早已经注定。

不须抗争,也抗争不过。只要,承受就好。

夏生的脚步渐渐近了。他拿起喜棒,挑开她大红的盖头,对她温和地笑笑。

宝璃怯怯地抬起眼,这才算第一次仔细打量她命定的良人。

他一身吉服,高高瘦瘦,五官端正。他看上去温和淳厚,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很值得信任依赖的模样。

原以为外间将他传成那个样儿,该是如何放荡惨绿的一个人。

虽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道理,心儿却漏跳了几拍。

夏生挑了宝璃的盖头之后,其实比她还要怯上几分。过了半晌,方讷讷地递给她红绸帕包好的一对龙凤金钗:“娘子,这个送你……我们喝交杯酒。”

宝璃点点头,温顺地和夏生一起走到桌边,看着他倒了两杯澄清的酒液,然后尖着手取了其中一杯。

正要交臂互缠,满房的喜烛不知怎地,忽然无风自灭。

“相公……这是怎么了?”宝璃惊得弃了手中酒杯,扑入夏生的怀中。

夏生清楚是阿紫所为。阿紫,恐怕就在附近,用又妒又怨的目光望着这洞房花烛夜内发生的一切。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竟有丝隐隐的欣喜和安心。

但人妖殊途,更何况同为男人……总让他这么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务必要他,死了这条心,归依正途才是。

一念至此,夏生揽住了宝璃的小蛮腰,在窗下低低窃语:“只是风罢了……娘子,既然天公成全,便歇息吧。”

说完,夏生已扶着宝璃,一起登上牙床,放下红绡帐。

宝璃听他如此说,心头稍定,也知道今夜总要过这关,顺从地跟着夏生登上牙床之后,从袖中取出白色素绢,铺在一床锦绣间。

霎时间,锦被翻红浪,轻轻的呻吟喘息,在新房之中弥漫扩散开来。

星斗满天的夜空之下,新房的屋檐之上,阿紫听到里面的声音响动,不由得紧紧攥住了双拳。

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修行媚狐术,不也是眠花宿柳,常跟女人做过这些事?

夏生也是男人,况且要传承子嗣,为何就做不得。

……再见到他时,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他道声恭喜好了。

但是……这种想要永远独占他,见他将别人拥入怀中便心痛欲裂的感觉,又是什么?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阿紫将双拳攥得更紧。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刺破的掌心处,沿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指蜿蜒而下。

新婚之夜的第二天,夏生和宝璃早早起身,去拜见柳员外。

柳员外虽是沉疴病重的身子,但见新媳贤惠美貌,夏生又与她一副情投意合的模样,精神早好了大半,乐呵呵喝了新媳端来的茶后,这才又睡下。

夏生见这场冲喜,父亲的情况果然有起色,心中也自欢喜之外,又有些惆怅失落之意。

但究竟为何有如此感受,却说不太清楚。

接下来,就是去拜见柳家主母。

丽娘见他们来了,却也欢喜。虽然宝璃是她手底下使出来的,还是令人拿了一对成色上好的白玉如意出来,做新媳见面礼。

房中的丫头端着红丝绒衬底的托盘,将如意放在夏生和宝璃面前。也没人触碰,却只眼睁睁见那对温润光洁的如意渐渐裂开,直至破成一堆碎片。

在场众人看着这一幕,莫不目瞪口呆。这分明是,不吉之兆。

只有夏生腹中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丽娘怔了片刻,方对着众人强笑解释道:“所谓碎碎平安,这分明是夏生新婚成人的吉兆呢。”

说完,又命人重新拿了对麒麟金锁给夏生宝璃。

幸好,后面没有再发生什么诡异事端,就这样一整个白天过去。

夜里等宝璃睡熟,夏生独自披了衣,悄悄来到院外。

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冷风从背脊拂过。夏生转过身子,如预料般看到了阿紫。

“你弄碎那对如意,是什么意思?”夏生皱眉望向阿紫,声调中尽是指责。

“那对如意好稀罕么……”阿紫冷冷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大堆光芒璀璨的珍珠宝石扔在地上,“这里有珍珠美玉、祖母绿、猫儿眼……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那种女人有什么好!你给我趁早休了她,否则别怪我对她下手!”阿紫又扳住夏生的肩膀,声音凶狠,“那对如意,只是个警告!”

阿紫话音刚落,却只见夏生站在满地的珍珠宝石之间,只气得浑身发颤,扬起手掌,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你究竟想怎么样……想彻底毁了我、要我爹爹的命么?!”

原以为阿紫本性不坏,却未想到,他竟说出这等恶言威胁。

阿紫脸上包的棉布被那一掌攉得散落,露出已经瞎掉的左眼。他用仅存的右眼怔怔望向夏生,不发一言。

阿紫的左眼蒙着层白色雾膜,一条鲜红色的伤疤从眼角直至颧骨下,一眼望去,竟如同道红色血泪。

夏生心底蓦然一疼,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抚他渐渐红肿起来的左颊。但幸好,他立即想起所处立场,及时缩回手去,冷着声音道:“宝璃贤淑,又未曾犯七出,我断不会无故休她……你来柳府,无非为避劫,我说过的话也不会不算。此外之事,便再由不得你放肆!”

“好!夏生,你说得好!”阿紫俊美的脸气得微微扭曲,狠狠跺脚后,转身消失不见。

他自入人间,到哪里不是被人追着捧着爱慕着,何曾受过这等闲气。

罢罢罢……离了夏生,他阿紫又不是不能过。

而且,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夏生独自站在冷风里,怔怔地过了半晌,方蹲下身子,开始捡那些珍珠宝石,兜入衣襟。

不然,等到明日清晨,府里的人发现,又不知该闹个什么收场。

……适才说的那些话,终究是伤了阿紫吧。

若是真的只是这样不相干,那生性骄傲自私的妖狐,又怎会拼了性命救他?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说出这些话维护自身立场,伤害阿紫以外,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夏生垂着头,一颗温热的泪珠,从他眼中滴落。

晶莹闪烁、堪比剔透玉石的水珠滴在青石地面上,顷刻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块圆圆湿痕。

秋,夜风起,深巷无人。

大片大片的落叶离了枝头萎败飘零,有的在空中飞舞,有的在地面上翻卷,铺天盖地的红黄错落。

巷子的尽头,是间不分昼夜挂着红灯笼的粉墙碧瓦小院。里面,隐隐传来杯盏交错,和女人的唱曲调笑声。

小院内室和外面截然相反,四角都燃了铜炉,温暖如春。

阿紫卧在榻上,敞着紫衣,露出大片结实白皙的胸膛,正揽住一名美艳女子的纤腰,吸吮着她樱桃口里的酒液。

他披散着及踝的厚重鸦色长发,左眼被一条黑底镶金的带子遮住,衬得肤色越发白皙醒目。

旁边两三个青楼女子望向这幕,眼中皆现出羡艳之色。

那美艳女子,更是使出全身手段,与他唇齿纠缠不休。

自古鸨儿爱钞,姐儿爱俏。像这般俊俏郎君,便是赔着银钞相与,也是值的,怎不尽心迎奉。

再说,他出手大方,必出身有钱人家。如侍候得舒服,说不定就此赎了去做侍妾,也并非妄想。

谁知就在她情思渐浓之时,阿紫忽然一把推开了她,朝屋外大叫大嚷:“秦鸨儿,秦鸨儿快给我过来!”

“大爷,又有什么不满意?”

片刻后,遍身绫罗绸缎的肥胖老鸨扭着身子,满脸堆笑地来到阿紫面前。

老鸨身上的脂粉味儿太过浓厚,阿紫不由得抽了抽鼻子,然后不耐烦地道:“大爷我玩腻了女人,把这些人给我通通带走,找几个干净的小倌来!”

抱着那些香腻腻的女人,心里却一直想念夏生的清爽味道……尽管痛恨自己这样,但总是,忘不了他。

“哟,大爷容禀。”老鸨摒退那几名不甘心的女子,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咱们这儿一直做得都是女人生意,虽说最近进了几个小倌,但都是没经过调教的清倌,有些不知事,大爷你看……”

“那般,再好不过。”阿紫伸出红润的舌,舔了舔唇边酒渍,笑得邪魅。

夏生会那般吸引自己,怕就是因为那份挣扎反抗、矛盾青涩。

他有的,自然别人也有,没什么好稀罕。

“大爷能喜欢就好,我这就去把他们带来。”老鸨应道,又转身扭着离去。

阿紫望着老鸨的背影,有了一个决定。

除了去看芊红,他要一直留在这温柔乡中,不见夏生。

直到,将他从心中忘得干干净净。

“夏生,再没有人会妨碍到我们了。”

天色阴沉,柳府之中一片死寂。满地,都是尸体。

柳员外、丽娘、六娘、芊红、宝璃……以及家中大小仆役,无一幸免。

阿紫散着厚重长发,手提寒光凛冽的宝剑,踏着被鲜血染红的青石地,来到夏生身旁。笑容温柔,一对黑眸如深深潭水:“现在,跟我走。”

夏生气得胸口欲裂,刚想上去怒叱,却听到一旁,自己的声音响起

“好,我跟你走。”

他慢慢转过头,看到另一个夏生,如沐春风地走向阿紫。

阿紫笑着扳起另一个夏生的下颔,轻轻吻了他的唇后,揽着他的腰施施然转身。

夏生站在原地,想喊喊不出来,想动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相拥的背影渐行渐远。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看他半眼。他就如同一个,虚无飘渺的幻影。

夏生独自站在这片空茫血腥的死地,终于再忍不住,痛哭失声。

胸口郁闷疼痛难当……却不是为了死去的家人。

……

“相公、相公……”

枕边宝璃的唤声,终于使得夏生从梦魇中渐渐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桌上一盏橙黄的油灯在闪闪烁烁。

泪水止住了。心痛的感觉,却仍然在胸口徘徊不散。

“相公,怎么了?”宝璃拍拍胸口,担忧的望向他,“瞧你喊又喊不出来,一直流泪的样子,真把我吓坏了。”

“……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夏生的目光望向宝璃轻蹙的眉头,又转向她微隆的小腹,有些歉意,“让你担心了。”

说起来,已经有三个多月没看见阿紫的影子。

宝璃在新婚头天便受喜,怀有身孕也已经有三个多月。

他也是,快要做父亲的人了。想起在梦中对那妖狐的念念不忘,总觉得心头自责非常,对眼前人深深愧疚。

幸好只是个梦而已,当不得真。

“相公,人都说做噩梦不要紧,只要说出来就没事。”宝璃松了口气,温柔地挽住夏生的手臂,“能说给我听听吗?”

“我梦到……”夏生的声音停顿了片刻,这才接着往下说,“爹爹、大娘、你……和满府的人,都被强人所害。”

他生性老实。这几句解释,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遮掩。

听完夏生的话,宝璃不由得噗哧一笑:“什么强人,却这般厉害,敢是从蛮地翻山越岭的土匪,巴巴的来抢咱们?”

夏生听她这么调侃,脸不由得红了红。

“暧,相公……若是真有强人害了我,你怎么办?”宝璃见他没什么事,天色又未明,于是熄了灯,钻进被中,笑着凑到夏生耳边说悄悄话。

三个多月的相处,她已经喜欢上了夏生。

女人,总喜欢在爱着的人身上求证些什么。

“自然是杀了那强人。”

夏生毫不犹豫地回答。说给宝璃听,也说给自己听。

宝璃听到这个答案,唇边漾起抹幸福微笑,在黑暗中将臻首轻轻埋入夏生胸膛。

再过半月,才到芊红出嫁的时候。

柳家偌大家业,不等一年两年,根本没办法不着痕迹地转给芊红。

而宝璃,偏偏在这时怀上了近四个月的身孕。现在柳员外虽病势沉重,却还清楚,如生下的是男婴,事情就更不好办。

暮色西沉,房中只得两道人影。

丽娘抱着小咪,卧在榻上,银牙轻轻咬着朱红唇瓣,心内百般计较挣扎。最后只得出一个答案--宝璃腹中这孩子,暂且不能让她生。

不是她存心绝人子嗣……夏生和宝璃还年轻,缓个一两年再生养,也绝对不碍什么事。

“夫人,这次的新鲜花样儿钗钿暂且不提。”身旁的婆子低眉顺眼地小声道,“这药从西域而来,虽说驻颜美肤有奇效,却厉害得紧……要是给孕妇吃了,顷刻落胎不说,更有可能一世不孕。”

“我是自个儿吃,谁还拿给孕妇吃不成……再说,你瞧我这模样,像是还能生养的?”丽娘失笑地拆开手畔一封银子,丢了锭十两的给那婆子,“多下的,赏你吃酒。”

“说得是,夫人这般明白会事的人,哪用我这婆子多嘴。”婆子拿了十足纹银,喜得合不拢嘴,连忙赔笑,哪还再管事情下梢。

看着婆子喜心颠倒离去的背影,丽娘唇边的笑容渐渐消散,眉头也拧了起来。

宝璃,有可能一世不孕么……若真是这样的话,将来便再给夏生纳个妾,左右是留了子嗣后代,也就罢了。

想到这里,伸手又抚了抚小咪的白色长毛,心底终于稍稍安稳。

再过几日便是阿紫的天劫。

因此这些时,他去芊红那里去得格外殷勤。

不是刻意想打听夏生的消息,只是和芊红说着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往夏生身上绕。

夏生开始到一家银楼做帐房、夏生孝敬知礼、夏生夫妻琴瑟和谐,初次洞房有了孩子……

本来以为这几个月未曾相见,应该对夏生已经淡了。谁知,听到有关他的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这段时间内,虽说如从前般纵情声色,想要忘记,却没有半刻不惦记这个可恶的人……他倒是过得快活。

想必,已经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鼻子忽然有点酸。

离开芊红卧房后,阿紫满肚子的不甘心不服气。脚下不知怎地,就来到了夏生和宝璃所住的院内,悄悄潜入卧房。

往夏生身旁的女子面门上喷了一口迷烟后,阿紫伸出冰冷的手,一点点摹描着夏生的眉眼轮廓。

挺直的鼻梁、光洁的额头、浓黑有型的眉、修长的睫毛……自己在睡梦中,不知吻过千遍万遍。

每一次那些小倌们交欢,都闭上眼睛想象是在抱他。

逃避,并没有使他忘记夏生……仍然舍不得夏生,舍不得放手。

在他冰冷的抚摸中,夏生的睫毛若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眼皮慢慢睁开,露出对有些迷惘水气的黑眸。

“阿紫……”夏生模模糊糊看到眼前人的轮廓时,轻唤出声,语调间有掩不住的惊喜。

但当夏生意识逐渐清明,意识到这并非梦境时,望了望身旁的宝璃,声音顿时化做压抑沉重:“你怎么来了?”

“放心,她不会醒。”阿紫冷笑一声,胸中刚刚涌上的柔情,顿时化做尖锐冰棱,扎得心口刺痛,“不想看到我么?”

“……我说过助你避劫,自然不会食言。”夏生松了口气,撑起身子。

“柳夏生,你给我听着!”阿紫听他这么说,再忍无可忍,狠狠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大声咆哮,“少在那里扮演渡世菩提!我自有地方去,才不需要你助我避劫!”

你一辈子都要欠着我的,休想、休想摆脱!

妖狐对夏生吼完后,咬着牙一转身,再度消失。

正值冬末。

坐在满室寂静寒冷中,夏生伸出手,抚上了被抓得生疼的肩膀,从心底生出深深不安。

阿紫,你究竟还想做什么、要什么?

如影随形 by 水虹扉 (下)

一日后,暮色西沉。

苏州柳家的一间银楼分号内,夏生正拨着算盘珠子,仔细核对着账目。

他身为柳家唯一男丁,丽娘不教他运作经营,仅仅让他做一家小分号的账房先生。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让他从小处做起,又给的是轻松活路。实际上,她是煞费苦心地绝了他参与柳家商行的路。

夏生生性老实,根本想不到这一点,反而很感激她给的这个机会,事事做得小心,面面俱到。

核算完最后一条账目,夏生伸了伸腰,对今天的成果相当满意。

他拿起手边的一盏热茶,正要往唇边送,却忽然看到平素负责打扫的小厮急急忙忙跑进来,声音都抖了:“柳、柳先生……你家娘子不好了!”

夏生的手抖了抖,一盏热茶尽数泼在地上。人却怔怔地,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那小厮。

“府里来了信儿,说你家娘子小产了!快回去看看吧!”

听到这句话,夏生方如梦初醒般站起身,推开面前的小厮,也顾不得披上貂衣,只穿着薄薄夹袄便朝门外冲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宝璃!

夏生匆匆叫了马车,心急如焚地赶回柳府,赶到自己和宝璃居住的小院。

推开卧房的门,只看见一大堆丫头稳婆,围着躺在榻上细细啜泣的宝璃,正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劝慰。丫头稳婆们见他来了,连忙让出一条路。

“宝璃……这是怎么回事?”夏生冲上前去,握住她冰凉纤细的小手。

“我不知道,早晨明明像往日般喝了安胎药……谁知到了下午,肚子忽然开始疼起来,一时站不住,磕到了桌角……”宝璃双眼红肿着,哭得泫然欲绝,自责得再说不下去。

都是她的错……竟连腹中的孩子,都保护不好。要知道,夏生是多么盼望着这个孩子。

“少夫人别哭坏了身子……不是你的错。再说你们还年轻,这次不成,总有下次。”

看着夏生又伤心又无措的样子,旁边有稳婆上前插话安慰,又私下里扯了扯夏生的衣襟,要他出来。

夏生头脑一片空白,嗫嚅着将稳婆的话重复了一遍意思给宝璃听后,便随着稳婆走出卧房,来到院外。

“可怜见的,三四个月大的胎儿,都已经成了人形。”稳婆将一个碎花蓝布的小包袱递给夏生,叹口气,“孩子还太小,进不得祖坟,就把他埋在这院子里吧……据说夭折的孩子埋在家里,会化做婴灵保佑父母弟妹。”

夏生点点头,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小包袱,泪水潸然落下。

他是这婴儿的父亲,纵然面对这一切心痛如绞,也无法推卸责任。

轻轻揭开小包袱的一角,里面是个血淋淋、脸和皮肤都皱皱的,细瘦四肢蜷成一团的小东西。

眉眼五官,依稀可辨。

夏生再也不忍看下去,抖着手又将包袱角轻轻盖上。他定了定神,从墙角下拿了花锄,朝院子一角的大槐树下走去。

一边挖土,一边,脑中回荡着宝璃向他哭诉的模样。

早晨喝了安胎药……下午肚子开始疼……磕到了桌角……

脑海中,前天夜里发生的事,电光火石般突现。夏生忽然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咬到牙齿嵌进肉中,渗出血来。

阿紫……你想要对我做的事,就是这个么?

黄黑色的泥土,沿着夏生的指缝洒下,一点点将那个小包袱掩盖,直至再也看不到。

他面无表情地掩埋掉婴尸后,蓦然伏在那片新翻过的土地上,在寒冷的空气中哭得声嘶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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