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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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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起大雪,甫睁开眼,我便望见梦中见过无数回的画面。大雪无声,天地一片苍白。我环顾四周,此处原来是天庭最北的寒湖。天寒地冻,湖边上结了厚厚一层冰。咦,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尚未反应过来,却见白茫之间遥遥有什么东西走近。一身斑斓皮毛,高高竖着尾巴,那只老虎与我生得一模一样。不,那就是我。我忽然醒悟,原来又做起那梦。只是这回的梦里,怎么多出一个“我”?

梦里的“我”径直从我面前走过,似看不见我一般。我不知所措,只能迈腿跟上。漫天冰雪,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我”却似认准某个方向。我跟在身后,直到耳边钟声渐响,才恍然大悟。果然,那口钟出现在我眼前,非金非玉,隔得很远便能看清钟罩上精美繁复的花纹。心里滑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难道皇帝寻遍薪宫废墟也找不到它,它竟在天庭极北之地。不对!我忽然觉得混乱,它若一直在这里,怎会落入凡间到了皇帝手中?

“我”一双虎目中满是好奇之色,大约第一次见到那口钟,打量许久,缓缓走近。我无暇多想,连忙跟上。到近处一看才发现,却是一口极大的钟,将百人罩在其中也绰绰有余,但除了大小与凡间的钟不同,别的几乎一模一样。钟悬在天地间,没有任何绳索,随风雪轻轻摆动,偶尔铛撞上壁,发出浑厚声响。“我”目不转睛,小心翼翼凑上前去,抬起前掌。

我心中一凛,隐隐明白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却阻止不了“我”。虎掌只堪堪触到钟面,一声清脆崩裂音传来。“我”吓一跳,赶紧缩回爪子,但大错已然酿成。那口看似极为牢固坚硬的古钟,竟在一瞬间四分五裂,碎了一地。紧接着,寒湖冰面霎然开裂,“我”目瞪口呆,扑通一声落入冰水。

我只觉眼前一花,“我”浑身湿淋淋地坐在天帝面前,劈头盖脑被他骂:“那口古钟原是上古神器,从前剿灭群魔时立下赫赫战功。它浑然天成,天生带了神性,千年浸润灵气精华,不日便要化成人形,正式列入仙班。朕将它接至寒湖清静之地,便是想助它一臂之力,哪知幻化前最脆弱之时,叫你生生打碎!”“我”又后悔又委屈,干脆耍赖趴在地上,不愿化作人形同天帝辩解。余光瞥到地上的古钟碎瓣,心头涌上浓浓歉意。

天帝见“我”无赖像,气得翘起胡子,正要发作,却有仙娥通报文徽天将求见。我正暗道明明是个武将,怎么取名叫文徽,见着来人却不由瞪大双目。那文徽天将,竟和皇帝生得如同胞兄弟!天帝哼一声,对“我”道:“好了,你主子来替你收拾残局了。”“我”恹恹低吼一声,扭头看向文徽。

文徽天将走到天帝面前,行礼道:“事情始末,臣已大致听说了。”天帝撇嘴道:“爱卿的坐骑总是闯祸,你来评评该如何罚他?”文徽天将不语,却细细端详地上碎钟,半晌抬头道:“若臣有办法修补此钟,皇上可否饶了老虎?”

天帝又惊又喜,“爱卿有法子?”文徽天将点点头,将碎片缩小,一一收入怀中,低头看一眼“我”,“老虎就暂且待在皇上座前罚跪罢。”我心中清明,皇帝前世原来是天上神仙,我则是他的坐骑。只是不知我下凡历劫,为何他也转生为凡人?

眼前一闪,却已是数日之后。文徽天将捧着小钟,递给天帝,“皇上,修补钟并不难。老虎虽然打扰了它幻化人形最要紧的时候,叫它受惊错过时机,其实修为并无太大损失。只是……”天帝一扬手,古钟恢复原来大小,凭空悬挂在天上。他微微蹙眉,“只是朕却感受不到它幻化的迹象,难道还要再等一个千年?”文徽天将道:“它先前裂开,偏偏是情丝松散所致。物什无情,化成人形必须通情。就算强用灵力催其成人,也将是一个心中无情的神仙。”天帝愁道:“爱卿,这可如何是好?”

文徽天将顿了顿,“臣有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臣先助其化形,投入轮回在凡间经历一世,想必自会通了人情。”天帝犹豫片刻,“此法或许奏效,但在凡间须有人引导。这个人选,该找谁好?”文徽天将道:“既是老虎闯下的祸,臣作为主人愿意下凡走一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向后跌了两步,自然无任何人能看见我。我害大皇子不能成仙,皇帝代我受过,下凡与他一世纠缠。难怪皇帝寻不到小钟,那是大皇子的本体,死后一齐飞升上天。

耳畔响起神仙老儿的声音:“虎老弟,你总算想起来了。”眼前种种虚像消失不见,他笑眯眯捋着胡子看我。我低头望着脚下云阶,爪子上并无伤痕。原来我也死了,回到天庭,忆起关于那两人的来龙去脉。

但我为何下凡?我究竟历什么劫?做甚挤入他们之间?我以为心头自语,却以人语问了出来。神仙老儿吃惊看我,“你原来还不明白?文徽天将素来寡淡清冷,皇上不放心他独自下凡,便着你前去相助。你的劫……”他眼中有了怜悯,“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说得不错,时至今日,我终于知道。我之所以出现在皇帝和大皇子身边,原是为了助他们二人互通情意。我的劫,我顺利度过的劫,只有我自己明白。那实在算不了什么很难的事,只要将某些不该有的念头适时掐灭,我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场笑话。

“他们二人……”我迟疑问老儿。他笑道:“均已回归天庭。他们在凡间虽未得善终,却着实尝到凡情刻骨铭心的滋味。这一趟人间走得圆满,你足以将功补过,天虎将军。”他唤我旧时称呼,我却笑道:“我若没能历劫,会如何?”老儿蹙眉道:“大概罚你再入轮回,不得回来罢。”

我循着记忆走到文徽天将的宫殿,熟悉的院内,有两人正在下棋。文徽天将微微笑着,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柔情,仿佛凡间桃花凋落的春日。另一人穿着白衣,背对我坐。我看不见他的模样,却在心里描慕出他的眉眼。

他们谁也没发现我。我缓缓踱出院子,神仙老儿在墙角问我:“虎老弟怎么不进去?”我只摇头,“皇上那有什么任务?让我下凡去罢。”

彼时我半仙半兽,懵懂暧昧,已经初尝苦涩滋味,如今我愈加覆水难收。凡间二人一虎生活在一起的日子,现在看来叫我无力发笑。我从一个劫出来,又陷入另一个劫,他在那个暮时向我笑的瞬间,我早就万劫不复。

不知是哪一世,不知是哪一年,我把这个故事说给别人听。

那人忽然落下两滴泪水,我笑着伸手抹去,“傻瓜,哭什么。”

——正文完——

番外

薛济生平最恨的人便是他的兄长薛沼。

就如薛沼的母亲因为出身平平毫无背景而当上皇后,差点气死他的母妃,薛沼不过比他早生了数年,便凭着皇长子的身份当上太子。

薛济母亲一族的势力遮天,眼线遍布朝野,洞悉薛沼一举一动。薛沼平庸无华,作为太子试探着拉拢朝中各方,与薛济背后比起实在杯水车薪,形不成任何威胁。但对于薛沼这个人本身,薛济并不熟悉。他的母妃从小就告诫他防备唯一的哥哥,他是天之骄子何等高贵,自然也不屑搭理薛沼。

只可惜素国一夕倾灭,兄弟二人一齐沦为阶下囚,那些属于薛济的优势陡然不见了。

在素国时,薛沼对待薛济向来有礼谦和,薛济心道这人不过是讨好我,出身卑贱,竟连骨气都没有。两人住在褚国侧宫,在褚徽那处吃尽苦头,薛沼待他还是一如既往。薛济暗自冷笑,看你假惺惺的样子,还能坚持几日!

他是从云端跌落的王子,短短数月,天地都变色。薛济满心愤恨,毕竟年纪小又藏了浓浓的委屈,褚宫人人瞧不起他们,他的怨气无处撒泄,只能全都倒在薛沼头上。他理所当然地占了那间屋子唯一的床,赶薛沼去睡硬榻。他嫌东西不好吃,骂薛沼无用,宁可扔在井里也不留给他。他瞧不起薛沼对褚宫奴才都低声下气,不顾皇子身份勾搭讨好宫女,对他恶言相向的时候,不忘捎上他的母亲。

但薛沼却好似一点都不在乎。他的所作所为,早就丢尽素国皇族的脸,他似完全不以为耻。明明在薛济眼里生不如死的日子,薛沼却总是挂着不以为然的笑容。薛济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老鼠生的儿子,果然适合在阴沟生活。

薛济渐渐开始受不了。他的冷嘲热讽,薛沼从不放在心上,回头依然悉心待他。薛济从前以为他羡慕畏惧自己权势,落难后毫无变化,难道他引以为豪的东西在薛沼眼里从来一文不值?甚至在褚徽床上,他受的伤也总比薛济少,他似乎凡事都能找到让自己更好受的办法。薛济终于不得不承认,薛沼在逆境中生存的本领,的确被他小瞧了。而自己的坚持,自以为的高明,真的值得坚持么?那夜褚徽第一次单独传召薛沼,薛济想着这个问题,辗转反侧了一夜。

褚徽似被薛沼迷住,夜夜传召,一时宫中流言满天飞。薛沼每天回来时,脚步虚浮眼角含春,浑身并无任何伤迹,脸上还含着该死的满不在乎的笑。从前素国便有薛沼好男色的传闻,薛济只有十六岁不谙情事,并未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于他最大最屈辱的折磨,于薛沼竟成了享受。他气得几乎咬碎一口牙,这人从前抢去他的太子之位,如今处处对照出他的无措,简直是天生的克星。他对老天、对褚徽的恨意,慢慢都移到了薛沼身上。他日思夜想,到底能有什么让薛沼痛苦难过的办法。

有时候薛济甚至想,若是薛沼爱上褚徽便好了。他天天不忘提醒他,杀死褚徽,复辟素国。他恨褚徽是真,复国的信念倒未必那么强烈。但这是薛沼和褚徽之间最大的怨结,此结不解,他们谁也得不了善终。他无意中发现薛沼模仿他的笔迹写了伪信,怒得双目快冒血,强压下这口气,这件事关系到飞龙将军,他不敢轻易让别人知道。薛沼大概很快发现信不见,也不做声。两人谁也没有提起,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后来褚徽接薛沼去了他的寝宫,那间冷清屋子里只余下薛济一人。他从小叫人伺候惯,来到褚国后虽然生活大不如前,好歹有薛沼照拂。如今真正尝尽苦涩,送饭的人常常几日才来一次,天气冷了屋里像个冰窖,棉被又破又薄,硬得像块石头。侧宫宫女来看他,眼里又是怜悯又是鄙夷,他连发怒的力气都快没有,眼睁睁看她将馒头留下,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薛济拾起一只馒头,咬了口。馒头是热的,又松又软,虽然淡而无味,嚼久了却有甜津津的余味。薛济一滴眼泪落在馒头上,伸手抱紧自己,喃喃喊了句哥哥。他猛然抬头大惑不解,心酸至极的时候,为何喊的不是母妃,却是薛沼?素国流光溢彩的日子早已不复,他连母妃的样子都快记不清。心中一阵恼恨,便将手上馒头当作薛沼,恶狠狠啃咬起来。

春日午后,天气暖和。薛济午睡醒来,望着窗外春色,突然想走走。他独自在御花园闲逛,本来漫无目的,脚下却像识得路,领他回到侧宫小院。

小院荒凉如旧,叫他想起从前和薛沼一起住在这里的往事。后来的事情,薛沼离开褚宫,他被褚徽下药,薛沼突然变成飞龙将军,再也没有回来……这些事发生得太快又太惊人,反而在他的记忆中十分模糊,抵不上偏僻院中,薛沼回头看他的一瞬。他的眼神带着纵容和无奈,背后却藏了冷芒和淡漠,叫他恨得牙根发痒,心脏似被一只手揪住,鲜明至今。

薛济狠狠握了下拳头,又无力松开。事到如今,他已无法辨认自己对薛沼的感情。他曾以为的平庸太子,竟然是挺身护国的飞龙将军。他不肯相信薛沼对自己怀着善意,薛沼却一次次救他,待他几乎不求回报。

你究竟如何看我?恨我还是疼爱我?我若说抱歉会不会太迟?不,这些问题甚至不需回答,他只要再一次看见薛沼便好了。天大地大,褚徽早已无暇管他,他之所以没有离开褚宫,只因为这里是薛沼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薛沼死了,薛沼没死。这两种念头将他撕裂,从此再无法完整。他和他的仇人褚徽,竟沦为同一种可怜人。

薛济走出偏宫,缓缓行至御花园的湖畔。对岸树下,褚徽的老虎正趴着睡觉。这只畜牲以前总是粘着薛沼,如今可会偶尔想起他?薛济坐在湖边山石上,看群鱼游戏。远远有人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奴才,正是褚徽。

褚徽停下脚步,薛济微微抬头。二人相顾无言,薛济手指岸边杨柳,“你这皇宫,春景真是不错。”褚徽点头,目光移向湖另一头的一角凉亭,“从前阿沼喜欢坐在那里喂鱼看风景。”薛济心中一痛,却只淡淡笑了。

褚徽打量他片刻,“你如今倒不恨他了?”薛济一句我恨死人做甚几乎脱口而出,生生止住。他怕说出口,被刺痛的不只是褚徽。褚徽见他不语,叹息道:“你们兄弟二人若是像小时候一般便好了。”

薛济听得奇怪,什么小时候?他心下莫名,抬起头来,褚徽却已走远。

是夜,屋外春雷滚滚,下起雨来。薛济瞪着眼睛裹紧被子,他从小害怕打雷,只如今身边再无撒娇依靠的对象。他吓得急了,簌簌发抖,泪水含在眶中,迷迷糊糊喊了声哥哥。薛济一愣,脑中却随着一道闪电划过什么,年幼的他哭喊着敲开薛沼的房门,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他的被窝。那夜父皇留宿在母妃房中,夜半打雷无人陪他,他不顾风雨一口气跑到薛沼那里。那间屋子比侧宫的小院还要破旧,薛沼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看着他叹口气,扯了块布巾将他擦干,进了被窝抱住他。外面在打雷,薛沼捂了他的耳朵,扮各种鬼脸逗他。两人的身体很冷,却都笑得发抖停不下来。

这是什么?是回忆还是错乱?薛济一时惊得连雷声都听不见,却有无数的画面涌入脑中。薛沼的笑,薛沼的声音,薛沼吃点心艳羡的目光,一点都不惹人厌。薛沼抱他,哄他睡觉,教他爬树,在树下接住他小小的身体。过往场景太急太多,薛济只觉连呼吸都困难,不知搭错哪根神经,身子渐渐发烫。

他气得骂人,该死的淫药,该死的褚徽,偏偏在此刻发作。他冰凉的手指搭上性器,用力搓弄起来,又是羞愧又是难堪。这样的夜里,他不得不做这样的事,心中无比委屈,脸埋在被褥间,晕出一小片湿冷。他喘着气,将另一手绕到后面,缓缓伸入后穴,不停抽插。做这种事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快感,但不做的话却绝对是折磨。窗外雷电交加,震耳欲聋,薛济趴在床上,艰难地弄着自己,汗湿了额发叫他难受,空气中微妙的气味叫他恶心。那种淫药的后果,让他身子变得异常敏感,却很难高潮。他低声唤着哥哥,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好不容易泄出来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只除了那一幕。

薛沼张开双腿,躺在舅父的身下,苍白的身体,嘴角的血迹。他们同时看见他,薛沼陡然瞪大眼,又狠狠闭上,泪水夺眶而出。舅父一愣之后,笑着对自己舔了舔嘴唇,从薛沼身体中拔出那条虫子似的玩意,将鼻涕样的东西擦挤在他的肚皮上。薛济其实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却已吓得大叫,哭着奔了出去。舅父身上为什么长了条虫子?他是叫虫子咬哥哥么?哥哥一定很痛罢,不然为何都要哭出来。他的脑中转着似是而非乱七八糟的念头,回去当夜就发起高烧。

他一直烧了三日,醒来后人变得傻愣愣,差点把母妃急坏。后来总算慢慢恢复过来,但那一幕却被他藏起不肯想起,连带着关于薛沼的回忆,一齐消失在他脑中。薛济呜呜哭出声来,雷声那么大,无人听见,他放声大哭,再也不愿顾忌任何。他身上脏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从前温柔待他的人,却已经不在,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扔掉。

难怪褚徽不止一次提起过他们年幼,他既然知道,薛沼想必从不曾忘记。自己在病后再一次见薛沼时是何等场景,薛济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知从此再无好脸色。薛沼面对他的时候,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他毫无芥蒂地继续待他好,是因为真的关心他,还是因为根本不在乎他恶劣的态度?薛济猜不透这个问题,就如分不清心中的伤心和委屈哪个更多些。

薛济自从被下药,虽已大致好了,体质却变得大不如前。春日天气多变,他一个不留神,病倒在床。他刚回忆起幼年的薛沼和自己不久,心情不稳,竟病得极重,连褚徽都被惊动。褚徽来看他,低声叹道:“你认识冯晔华么?他从前一直跟在阿沼身边,如今顶替他成为飞龙将军。前几日,他向朕请辞还乡,天下太平,朕便准了。等你身子好些,便跟他一起走,叫他送你回素国罢。”薛济转过头不语,良久才轻轻嗯了一下。

他病愈得慢,等到出发时,已将近五月。冯晔华骑在白马上冷冷看他,薛济牵着一匹黑马,有些尴尬道:“我不能骑马。”冯晔华挑眉,“你好歹也曾是二皇子,宫中从小传授骑射,你竟连马也不会骑?”薛济心道谁不会骑马,但他如今身体异于常人,若分开双腿磨擦在马背上,定然会出丑。这种理由,却不可能告诉冯晔华。薛济向来心高气盛,当下冷哼道:“褚徽的话,你何必非要听?你自管走罢,我一人也能回得了素国。”冯晔华点点头,似乎等他这句话许久,轻夹马腹,一拉缰绳,便绝尘而去。

他们二人相互瞧不起对方,薛济对他离开也不以为然。他离开褚宫时带够了盘缠,一个手脚齐全的少年郎,本来就不需别人护送。他行至一处城镇,正是午间热闹时分。薛济从未在民间走动,更何况身处异国之地,万事都觉得十分新鲜。他进入一家酒楼吃饭,容貌俊美衣衫华贵,出手又极为大方,活脱脱一条肥羊。午膳后,薛济补了些银两,将黑马换了一辆马车,雇一名车夫,踏上回乡之旅。

其实,就算回到素国,他也不知该去何处。心中难受,只吩咐车夫行往昔日素都,暗道往后事往后再说。他坐在车厢中,微微颠簸,窗外午后暖风,叫薛济有了困意,慢慢阖上眼睛。

待他醒来时,天已经漆黑。薛济咳嗽两声,伸手往地上一摸,竟是潮湿泥土。他抬起身子,借着明亮月色,看清自己不知被扔在哪处树林子。马车和车夫毫无踪影,行囊不翼而飞,别提贴身藏着的钱财,连外衫配饰都被剥走,只留给他单薄内衫,簌簌发抖。

薛济头疼欲裂,低声咒骂几句,刚要站起,却脸色一白。他瞪大眼,似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去,却见下身裤子被褪至脚踝,雪白双腿上满是污痕,股间一片红白干渍。薛济死死抓着衣领,气得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涉世极浅,从未想过自己竟会遭受这种事,甚至就连对方是谁,是车夫还是路人,他都一无所知。但是比起既成的事实,有一个念头却叫薛济更害怕。也许那人本来只想扒了他的衣服卖钱,但他却在昏睡中也起了反应,才招来这样后果。薛济静静坐了一会儿,循着水声艰难走到溪边,蹲下身子掬起流水,咬牙替自己清洗起来。

他洗净裸露在外的皮肤,慢慢将手指伸入后穴撑开。内里极热,精水干结,抠弄出来的时候有点疼。薛济忍不住透出一丝呻吟,然后狠狠咬紧下唇,两行泪水跟着滑落。月光下,他的性器已然翘起,方才它也是这样自说自话,才给身体的主人带来遭难的么?薛济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右手握了那根混帐东西,撸动起来。溪边的长草戳在他腿间嫩肉,薛济扭腰闪躲,却只叫身上更痒,情难自禁地平躺下来,双臀在草丛间摩擦不止。

月色明媚,薛济眯着眼,陡然觉得光亮被遮住。一睁眼却见有人背光俯视自己,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四肢都快抽搐。冯晔华缓缓蹲下身子,冷笑道:“你不会骑马,怎么连自渎都那么笨拙?”薛济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到冯晔华去而复返,一时连害羞都顾不上。冯晔华冷冷看他,忽然伸手捏住他的阳具。他手指温热,薛济却轰的一声,勃然大怒道:“滚!你给我滚!”

冯晔华轻蔑一笑,手指干脆滑动起来。他长年生活在军中,军旅寂寞无处发泄欲望,于此道无师自通。薛济的要害落在他手中,哪里还能反抗。冯晔华一手套弄茎身,食指生着粗茧的指腹轻轻刮搔着顶端小孔,另一手也加入,揉捏着他的双丸。薛济捂着嘴,难以忍受般地扭过身体,冯晔华看见他身后被侵犯过后留下的痕迹,不由神色微变。薛济喘着粗气,快感一阵一阵涌上,叫他无所适从。他入褚宫前连自渎也不曾有过,真正纯白如纸,在褚徽手上吃足苦头生不如死。再后来被下药,身体变得无比淫乱,内心却荒凉痛苦,每每高潮的时候,心里都恨不能死掉。这种事是肮脏龌龊卑鄙下流的,他这样自我决定,是因为药物的后遗作用才害他不得不受这样的折磨。既然是折磨,又怎么可能获得真正的快感?这些念头在薛济脑中模糊闪过,但却敌不过冯晔华的一双手。

这个人,明明根本没见过几次!薛济在心底愤怒大吼,浑身打着颤,射在了他的手心。

他们一齐回到了素国。冯晔华再也没有扔下薛济,薛济发脾气的时候也总是忍住不叫他滚。一路上,薛济又犯过几次,冯晔华察觉后用手帮他,不顾他的反对,冷冷道这样快些,节省赶路时间。有一回,薛济不小心碰到他的腿间,发现他坚硬火热的阳具也勃起着,吓得背过身子不敢再看,心脏怦怦乱跳。

其实临行前褚徽就向冯晔华提到过薛济的问题,希望他路上小心照顾。但一来他不喜欢薛济,二来不耐烦褚徽,当时听过并未放在心上,转眼就忘了。直到那日无意中在集市上看到薛济的玉佩,心道这娇娇皇子一定遭了殃,掉头回去找他,才撞见那一幕。

冯晔华并不反感男人之间的情事,他在军中待得久,实在见得太多。于他本人而言,无论男女都不曾动过什么心思,生平唯一强烈的情感,是对薛沼的仰慕和尊敬。但薛沼,从来都离他太远。

素国灭亡,他明知薛济已无归处,也不点破。冯晔华带他到了一处村落,道:“这地方是原来跟着将军一起反抗褚军的弟兄们的隐居处。将军想得周到,早就安排好此地。大家虽不喜欢皇族中人,但你是将军弟弟,想必也不会为难你。”薛济抿了抿唇,本能地想要反驳,但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资本说一个不字?冯晔华淡淡看他,“将军也曾在这里小住过一阵,我带你去他的屋子罢。”

夕阳西下,炊烟四起,田埂边黄牛吃草,庄稼汉说笑。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拖照出长长的身影。冯晔华忽地转过身来,拉住薛济的手,“走快些,不然赶不上邻家嫂子的晚饭。”薛济被动地被他拖着走路,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上,慢慢加快了脚步。

番外二

那年冬天里有一日,格外的冷。

寝殿里还算暖和,薛沼坐在炉子旁,怀里塞一个暖炉,双脚埋在老虎的肚皮底下,手边一杯热茶时不时有女婢来换水。他倚着窗户,微微掀开一道小缝,手里拿一册闲书,倒是望着窗户外的时间比看书更长。窗户外究竟有什么好看的?漫天白雪,下得止也止不住。薛沼忍不住弯起嘴角,这种坐在温暖屋内看外头的人哆嗦奔波的感受,真是无与伦比的好。

那个被冻得够呛的倒霉蛋闯了进来,带着满身风雪。阉奴女婢恭敬上前替他脱下斗篷,掸去上面的雪片。褚徽走到窗边,笑问薛沼,“阿沼在做什么?”薛沼举了举手中的书册,“皇上回来了?”老虎本在打瞌睡,被吵醒抬头悻悻看了褚徽一眼,又懒洋洋趴下。褚徽坐下一把搂过薛沼,“外面真是冷死了。”

薛沼拿手指碰了碰褚徽的脸庞,笑起来,“可不?冰冰凉。”近日褚徽待他愈来愈好,他样样来者不拒,对于这般亲近也从不介意。褚徽低头亲他的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会儿,两人之间的温度顿时高了许多,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一扫而光。

搁在平时,寝殿里的奴才早就识相地掩门告退了。他们个个拿眼角去扫褚徽的心腹阉奴,那老太监上前一步,笑眯眯道:“皇上,听闻前些日子您让新辟的浴池已经完工了,今日天气冷,皇上不妨偕大殿下一试。”褚徽赞许看他一眼,松开薛沼的手,笑道:“阿沼觉得如何?”洗澡么?倒是个驱寒的好法子,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薛沼笑了笑,不过有什么打紧,“我听皇上的。”

褚徽拉着薛沼从凳子上站起,自有奴才手忙脚乱地准备起来。老虎向旁边挪了挪,贴在薛沼后面,褚徽笑看他一眼,“我们去洗澡,你跟着做什么?”老虎有些微恼地咕哝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它整日与二人形影不离,惟独洗澡是例外。老虎虽然是只老虎,却跟家猫差不多,不喜欢把自己的皮毛弄湿。两人不由都笑出声,一齐往浴池走去。

浴池就在寝殿旁,没走几步路便到。里面先是间寻常屋子,有桌子有床,一道珠帘后才是水池。屋子里生着暖暖的火盆,便是脱光了衣裳也不冷,两人只剩下内衫,赤足往池子走去。也不知工匠在地下弄了什么手段,浴池边的石头竟都是发热的。池子极大,容下数十人也不成问题,褚徽拉着薛沼从角落里的石阶走了下去,薛沼惊奇道:“水温倒是正好。”褚徽笑道:“这下面有两股水,一热一冷,从旁处引来,还有一个出水口,自有人在调水间细心伺候着。”薛沼赞叹道:“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褚徽将他搂在怀中,伸手剥去两人身上湿透的内衫,亲了亲他的耳垂道:“莫管旁人,今日就我们在此。”薛沼笑道:“平素在殿中不也没有旁人?”褚徽却道:“还有老虎。有时候想到你的那些样子都叫老虎看去,朕忍不住便有些吃味。”薛沼笑起来,“皇上怎么跟老虎争风?”他浑身赤裸地靠在褚徽怀中,褚徽把两人下身压在一处缓缓厮磨,“朕造这么个池子,可全是为了你。”

薛沼心中一叹,暗道他真是何德何能,转念一想褚徽无非是在情事上玩花样,便又释然了。他好吃好喝地住在褚宫,不但没掉脑袋,反而养出闲肉。褚徽便是睡了他,他其实也得趣得很,算不上吃亏。阿济常挂在嘴上的手刃褚徽、光复素国,于他看来却是天真。成王败寇,事已至此,不如看开。薛沼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早日离开褚宫,这辈子都不跟这些家伙再见。但褚徽看他看得甚紧,既然一时寻不到机会,不如全心全意地享受眼下。

他这般想着,主动伸手揽住褚徽的脖子。褚徽笑着抱住他的腰,“今日需做个游戏。”薛沼好奇,“什么游戏?”褚徽分开他两条腿缠到自己身上,“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在这个池子里,阿沼便不能双脚触底。”薛沼深知他在这种事上的花样特别多,心底翻了个白眼,却乖乖将腿绕上,道了声好。褚徽低声一笑,朝薛沼亲了上去。

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彼此都很快起了反应。褚徽把手绕到薛沼身后,摸索着探入他的穴中。薛沼将身子抬了抬,让他的手指进得更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鼻音。褚徽笑了笑,手上愈发细致耐心。薛沼只觉一股一股的热水随着他的动作被引了进来,内里渐渐发胀。褚徽慢慢地加着手指,摩挲着穴口的褶皱,推开内壁往里面伸入,旋动着抽插着,将每一寸都彻底临幸。薛沼的情欲已经涨到了高处,将脸贴在褚徽的肩上,双臂绕过他的腋下抱住背脊,口中逸出忍到极限的呻吟,如热水的雾气一般,缭绕在整个浴池上方。褚徽已经插了三根手指进去,第四根也在穴口跃跃欲试,薛沼只觉下身传来即将撕裂般的痛感,他向来忍不了痛,不由开口求饶:“皇上,不行了。”

褚徽吻了吻他的脸,安抚道:“不会有事的。”手指缓慢挤入,薛沼抽着气,拼命压抑住喉中的嘶叫。毕竟还是疼的,他觉得冷汗滴入了热水,性器却愈发坚硬,贴在褚徽的腹上。褚徽赞叹般地笑了一声,“真的进去了。”随后四指并作一股,在穴中搅动。薛沼又痛又舒服,直到褚徽摸在他壁上某处,不再流连其他地方。那里却是薛沼浑身最敏感之处,两人性事无数,褚徽再清楚不过。他拿指头按压,拿指尖触碰,甚至拿指甲轻掐。薛沼无法控制地大声叫了起来,闭上双目,四肢紧紧地缠绕着褚徽。快感如灭顶而来,呼吸跟不上喘息的节奏,他仿若浑身至于混沌,怀疑自己是否已溺水窒息。所有的感官都离他而去,只有身体深部那一点,感觉强烈到惊人,甚至能描绘出褚徽指腹的纹路。

薛沼啊的咬住褚徽的肩头,终于泄了出来。他整个人还在颤抖,褚徽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地拍,薛沼抬起湿透的眼睛,嗓子已全然哑了,“真是要了命。”褚徽笑起来,“阿沼天赋异禀,光靠后庭便能出精。”薛沼也笑了一下,“是皇上的功夫了得。”他身上一时无力,两条腿软软地垂了下来,只还记着褚徽那见鬼的规定,借着浮力不敢踏在池底。薛沼一手继续勾着他的脖子,一手向下握住褚徽勃发许久的龙根撸动起来,“皇上不想要么?”

这句话当然是废话,不过是想激一激褚徽,快点做完快点了事。浴池里泡着虽然舒坦,时间久了却叫浑身的皮都皱起来。褚徽按住薛沼的手,却反而握住他的。薛沼刚刚射过,性器尚软着,褚徽一边亲他,一边手上服侍着他。薛沼满心不解,想要开口问褚徽,唇舌早被牢牢堵住,发出来的尽是暧昧声音。他的性器重新缓缓抬起头来,褚徽忽而一笑,托住他的身子,竟沉入水下含住了那东西。薛沼大惊,手指牢牢抓着褚徽头发,全身漂浮在水中无一附着点,惟有那处落在褚徽口中似仅存的救命稻草。褚徽浮出水面,撩开湿透的头发,向他一笑。薛沼下身的感受却比不上他内心惊涛骇浪,褚徽破水而出的那一刻,竟叫他心中重重一撞,掠过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褚徽带着他游到池边,将薛沼抱上岸坐在石缘。薛沼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疑惑地唤了声皇上,褚徽笑道:“你真要朕在水下伺候你?想憋死朕么?”还未等薛沼反应,便用嘴轻轻裹住他的性器,舔弄吞吐起来。薛沼心中荒谬感更甚,实在不明了褚徽何必这般讨好自己。情欲一波波袭来,他放弃思考,安心享受。这人毕竟寡情,方才那一瞬的悸动,无论当时多么强烈,转眼却叫他忘了。只是薛沼并不知道,一时的感觉却可以累积,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慢慢长成一个毒瘤,最终要了他的性命。

薛沼睁眼向下看去,褚徽的脑袋埋在他的腿间,乌黑的头发,发白的皮肤,对比实在太强烈。褚徽与他不同,以前从未用嘴伺候过人,不懂那些花样,不知道以什么手段能给对方刺激而不太累着自己。他没有过多舔舐吸吮,只一下一下实在的套弄,舌头似不知该怎么动,小心避开牙齿,却不介意薛沼的性器深深没入喉口。薛沼忍不住叹息,他已泄过一次,不会那么快再出来,褚徽的口腔似浸没小腿的热水,温暖泛滥太过舒服。叹息的背后,却是自语褚徽这又是何必。

褚徽听见他的叹气,如何不明白薛沼的心思。他心中其实也微微诧异,自己竟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原本无法想象的事,在这人的身上,却都变得可能。薛沼的东西并不小,顶在他喉中隐隐作呕,但褚徽迷恋这种感觉,薛沼的呼吸、唇齿间逸出的声音、脸上细微的神情,均随着自己的动作而变化。褚徽如同一个发现新玩具的孩童,尝试着用各种试探来控制薛沼的反应。口中的狭窄度,让龟头滑入咽部的时长,茎身离开时嘴唇张开的宽度,一一试过,几近成瘾。薛沼最本能的一面展示出来,说话永远似是而非的嘴吐露出呻吟,万年戳不破的淡然表情,染上再明显不过的情欲。

薛沼渐渐攀上高峰,双臂撑在身后,仰头低声喘息。褚徽忽然加快节奏,薛沼几乎抑制不住,上身平躺倒在发热的石面上,弓起腰抬起臀,主动地在褚徽口中进出。他紧紧闭着双目,眼前却不断重复方才褚徽从水下钻出的那一瞬,撩开湿透的头发,向他一笑。薛沼深知自己相貌平凡,褚徽称得上英武,与美字也毫不沾边,他所认识的人之中惟有薛济配得起美人之赞。但褚徽那一笑,浑圆的水珠从他额头滴落,紧抿的嘴唇毫无预兆地绽开,竟也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薛沼浑然不知自己已临近高潮,全身皮肤微微发红,闭着眼大声放肆地叫着,直到他所看到的褚徽再次向他一笑,薛沼颤抖着身体,射了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褚徽离了池子站在石阶上,口角还挂着白浊。薛沼无声一笑,双臂抱住大腿,向上抬起,露出股间一片。他的后穴尚湿软着,褚徽挺身插了进去,两人俱是一悸。褚徽压着薛沼抽送了数十下,竟还忍住不动,抱起薛沼,纵身跃入池中。薛沼瞪大眼,身子似有一瞬停在空中,而后狠狠落下,叫褚徽的阳具猛然扎入他的深处。浴池里扑通一声巨响,加之薛沼长声惨叫,把外面的阉奴吓个半死,差点就要滚进来救驾。却听见薛沼凄厉的声音带着淫意,褚徽粗喘回荡在内室,池水搅动晃个不停,不由面面相觑,默默退了下去。

褚徽抱着薛沼抽插得又凶又重,似要将方才隐忍的欲望全都发泄。他知道自己对怀中这人早已越过理智和一般的占有欲,他要控制薛沼完全有别的更多法子,何必将他置于这般微妙的位置,不忍再伤害他,却又不能相信他丝毫。他前几日才叫人开始对薛济用药,为的便是有朝一日牵制薛沼。薛沼知道后会恨他罢,褚徽心中毫无愧意,晚上对着薛沼却愈发柔情蜜意。他便是喜欢他又如何?他是褚国的皇帝,未来终有一日当上天下之主,他要喜欢什么人,以什么方式喜欢,全凭他决定!

薛沼紧紧搂住褚徽,身体内外全是那人的痕迹气息。他每日过得安逸,除了吃睡便是云雨之事,竟是出生以来最平稳的日子。他一退再退,看似温驯无害,并非他屈服软弱,而是他相信他想要的东西无需从这些人手中获得。好死不如赖活,留着一条狗命,终有一日重获天日。所以无需计较,褚徽要究竟要什么?尊严,肉体,甚至感情,他都可以给他。其实剥除了这些东西,一个人还剩下什么?薛沼冷笑一声,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暂时虚无的东西,却未必不存在。等有一天,青天白日,他凭双腿走往自己想去的地方,看不透的人才会明白,他其实从未失去过任何东西。

高潮的瞬间,两人深深凝视着对方。他们的想法相差得太远,这样两个人本该毫无交集,遇上了只能相克。命运犹如繁复的网,将两人交织其中,看不透,挣不破,却还偏偏自以为是。

番外三

天庭最近的大事,便是千年古钟幻化成灵的昭汐灵君回归仙界。昭汐灵君真身乃上古神器,曾立下不少战功,浸润天地精华千年,将要化出人形的关键当口,叫文徽天将座下的天虎将军给破坏。此番他顺利归来,天帝仙心大悦,赏赐无数,叫其他天神都艳羡不已。

天帝赐下的宫邸尚在修缮,昭汐灵君一时找不到住处,头几日暂居在天帝宫中,后来便跟着文徽天将回到了他的宫殿。便有旁观者偷偷向天帝进言:“文徽天将与昭汐灵君在凡间生出情愫,不知到了天庭,可要……”天帝叹了口气,“朕对昭汐心怀愧疚,害他平白下凡受苦一世。文徽素来冷漠无情,这二人之间,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昭汐灵君便住在了文徽天将的宫殿中。是时仙界太平,文徽天将一个武官早已游手好闲了几百年,昭汐灵君刚刚位列仙班,也横竖无事。文徽天将与众仙交情甚是一般,昭汐灵君也不爱热闹,数日下来鲜有仙友来串门。二仙大眼瞪小眼,整日只能下下棋,喝喝茶,在院子里晒太阳。

棋是残局,从前便下了一半。文徽天将把一个个棋子放在棋盘上,不假思索,还不迟疑,似乎闭上眼便能画出。昭汐灵君默默将目光从他的脸上转到棋盘,执白子轻轻放下。文徽天将落棋极慢,似要回忆许久许久才能记起前几步走的是什么。他每日只下一盏茶功夫的棋,久了便推说困乏。棋盘搁在院中,每天对弈一盏茶,这局棋竟似永远也下不完。

二仙住在一间房,同睡一张床。长夜静谧,各自拥着被角,占据一边。仙体毕竟不比凡胎,吃的不是五谷杂粮,七情六欲都淡了许多,自不会生出什么天雷地火的事来。天庭众仙皆知他们在凡间有过一段情缘,许是无聊得紧了,各怀心思地猜测这一顶软帐内的光景。但众仙怕是要失望,文徽天将与昭汐灵君之间,相敬如宾,比寒湖的水还要清白还要冷。

终归还是有心结的罢。在凡间一无所知便也罢了,回到天庭,看透一世红尘,却无言以对。

昭汐灵君偶尔在半夜醒来,月光落在床前一片青寒,文徽天将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眸中带着近乎疯狂的厉色。但瞬目之间,他却恢复淡然,低声道:“睡罢。”昭汐灵君与在凡间的容貌无甚大变,只周身浮了仙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他握住文徽天将的手,安静放在身侧,阖上双目。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昭汐灵君回到天庭还不足一月,不时会做起凡界的梦来。最常梦见的那个,便是自己置身火海,满眼泪水,满面绝望。空气的温度烫得他无法动弹,吸入的烟雾叫他透不过气,火苗一点点舔上衣裳、皮肤、头发、骨肉。他不知自己究竟是被活活烧死,还是窒息而亡。濒死的时候,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昭汐灵君在梦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抬起手臂在空中胡闹挥舞,却被谁一把抓住,“阿沼!”

旧时称呼从文徽天将嘴里脱口而出,昭汐灵君睁开双目,大口喘气,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他与他曾相互欺骗伤害,也曾相濡以沫相依为命。他在临死关头终于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其实早就胜过许多东西,譬如性命,譬如自由,可惜已然太晚。文徽天将紧紧拉着他的胳膊,脸上全是忧色。昭汐灵君发丝被汗水湿透,仿若真在火场走了一遭,手臂上被他不自觉地捏得发痛,身体的记忆也慢慢一点点浮现。

昭汐灵君缓缓凑近,吻上了文徽天将的嘴唇。后者一脸吃惊,唯独没有情欲。昭汐灵君抬手轻抚他的侧脸,笑了一笑,却几乎叫眼泪落下,“我已经被烧死过一次,为何还要在梦里夜夜再死一回?”文徽天将眸中迸出无限痛意,攒住他的下巴,凶狠地堵住了他的嘴。

见鬼的神仙!去他的清心寡欲!唇舌绞缠,鼻息交融,仿佛天崩地裂,惟有软帐底下一切安好。文徽天将粗暴地撕开昭汐灵君和自己身上的衣物,迫不及待抬起他的腿。昭汐灵君已经勃起,迎合着他的手指,臀离了床面。如今俱是仙体,不会再轻易受伤,文徽天将匆匆抽走手指,便一下将自己的阳物送了进去。

纵是神仙的身子,内里依然火热。文徽天将俯首亲着昭汐灵君,一刻也不舍放开,下身更是挺腰抽送,强忍着一波波逼上脑门的快感。昭汐灵君抬腰承受着他,身体里似有什么要满溢出来,当他深入的时候说不出的满足快活,当他抽离的时候止不住的心慌空落。内壁不由自主地搅动,似要贴合住文徽天将性器的每一道弧度与纹路,顺从主人的心意,紧紧地咬住它,叫它永远不离开。

文徽天将快要至极限,却不肯出精,放下昭汐灵君的身体,退了出来。昭汐灵君只觉心头空去一块,慌乱地抓住他。文徽天将亲了亲他的眼睛,安慰道:“阿沼,别怕,你自己来罢。”昭汐灵君坐到他怀中,身后缓缓吞入巨物,一刻也不肯歇息,呻吟着扭起腰来。文徽天将看着他的眼睛,时不时低头吻他。昭汐灵君全身都在发颤,却丝毫不愿放慢速度,牙齿咬住嘴唇,依然憋不住声音,最后干脆张口唤起那个名字:“褚徽,褚徽……”

声音支离破碎,仿佛不堪撑起其中的情意。明明在最亲密的时刻发出的叫唤,为何却那么的叫人伤心?文徽天将托住他的臀,用力顶弄几下,泄了出来。昭汐灵君的头无力垂在他的肩上,射出的白浊粘在他们腹间,甚至沾到了脸上。二仙相拥着躺下,文徽天将望着昭汐灵君,“阿沼,我不会再叫你做那种梦。”昭汐灵君笑了下,却道:“我在天上等了你十二日。我本希望等你更久,但一看见你过的是那种日子,还不如早些回来。”文徽天将道:“我那时不知死后才能与你重逢,害你等了那么久。”昭汐灵君转过脸,眼泪夺眶而出,“我不过等了十二日,你在下界却独自活了十二年。”文徽天将捧住他的脸,吻去泪水,“阿沼,别哭。原来并非你不肯原谅我,不然怎么做鬼也不入我的梦来?”

昭汐灵君再也忍不住,低头把脸埋在他的颈间。那处皮肤湿了一大片,他却突然发狠咬了文徽天将一口。血肉绽开在他的齿隙,昭汐灵君嘴唇翕动念起咒来,而后手指轻轻划过伤处。先前的痕迹不复存在,文徽天将的脖子上却出现一根若隐若现的丝绳。昭汐灵君含泪笑道:“我本体是一口钟,钟绳向来是隐着的。如今将它系到你身上,往后我无论去了哪里,你都能找到我。”文徽天将抚了抚着其实毫无触感的绳子,微笑道:“阿沼,你总算答应不再丢下我。”

第二日,便有好事者向天帝耳语了昨夜那一场情事。天帝只能再叹一口气,使仙童唤二仙过来。其实也无甚要事,只是昭汐灵君那还未修完的宫殿约摸要派作其他用途,便只能委屈他,与文徽天将挤在一处了。二仙相携而来,对视一眼,向天帝拜谢。

二仙回到宫殿,瞧见院子中的棋盘,不由会心一笑,坐了下来。又是一盏茶功夫过去,文徽天将转了转茶盖,便要道一句明日再下。怕是那十二年孤寂落下来的后遗,总不舍得一气将棋下完,哪怕再次分开,也能摆出残局,睹棋思人。昭汐灵君淡淡一笑,随他去。他不怕棋下不完,也不怕文徽天将的这点小心病暂时好不了,因为未来长长久久,他愿以永生永世为限,许诺陪在那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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