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晚上江召天和林芳一起来的,沉着脸看了徐竟一会儿就又打开门出去了。
徐竟从中午得知自己的情况开始就一直眼神空洞地躺在床上,不动作,也不说话。不管徐清岩在旁边说什么,他仿佛都听不进去了,甚至徐清岩主动亲他,吻他,他也没有反应,整个人完全呈现出一种麻木的状态。
林芳看着他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却不敢在他面前哭出声来,只能强忍着颤抖着手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脸和身体。
两天以后,在江召天的安排下,徐竟被送往国外手术,但是江召天拒绝徐清岩同行。
得知这一消息时,徐清岩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脸上第一次写满了愤怒:“你没有这个权利!”
“以前我可能没有,但是现在,我有。”
“笑话,你们之间除了血缘外,什么关系也没有!你凭什么说你有这个权利独自决定他的事?!”
“这是我和他妈妈共同作的决定,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你也知道目前国内根本没有办法治好他,只能去美国!”说到这里,江召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你问我凭什么有这个权利,我想这个不用我来提醒你。这么多年来,我是没有尽到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但是至少我没有害过他,没有将他往歧路上引!我想任何一个有正常道德观的人都无法接受你的所作所为!就因为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可以和他做那种事吗徐清岩?连作为人最起码的良知都没有,你还跟我谈什么父亲的义务?!”
徐清岩生硬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需要别人来评判!尤其是你!”
“既然你没有办法做好一个父亲的角色,那么从今以后就由我来。出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心和爱护,我绝不允许你继续影响他。”
徐清岩冷笑:“你走的时候,他还在他妈的肚子里,自然没有办法说什么,但是现在他已经18岁了,你以为他会任由你摆布?”
“我是他亲生父亲这一事实,永远都没有办法抹消,就算他现在暂时不能接受我,但是总有一天他会的。”
“一个已经有了家室还去招惹自己的女学生,并且在她怀孕后不负责任地带着妻子出国,狠心抛弃他们母子俩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而且你别忘了,我也是他父亲!”
这些话无疑戳到了江召天一直以来掩藏在心里的痛处,一直辛苦维持的风度终于支撑不下去了,扭曲着脸吼道:“没有哪个父亲会拐自己的儿子上床!”
林芳一直是个懦弱的女人,她这一生做的最大胆的事情或许就是当年在还是学生时爱上身为有妇之夫的江召天。
但是这样的爱情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因为生性善良,所以即使在怀了孩子之后得到江召天和妻子移居美国的消息,她也没有勇气作出任何的挽留。做不出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更无法强迫江召天留下,只能在绝望之下选择和徐清岩结婚。
那时候徐清岩也才刚刚大学毕业,因为读书早的缘故,比她还小了一岁。这么多年来,她和徐清岩之间其实没有所谓的爱情,更多的是作为一家人,相濡以沫的亲情。
因为徐清岩比她小,所以潜意识里,她其实觉得自己是应该照顾徐清岩的,于是照顾徐清岩父子就成了她除了工作之外最大的责任。
以前她不懂徐清岩为什么能够十年如一日地保持如此温和的脾性,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因为没有感情,因为是同性恋,所以那更多的只是一种相敬如宾,对女士的尊重,或者说是,对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另一种性别的人的淡漠。
在她的生命力,徐竟一直都是全部。
现在徐竟出了车祸,双腿可能再也无法行走,这件事无疑给了她致命的打击。徐清岩和徐竟的事让她失去了对徐清岩的信任,于是现在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江召天。
当江召天告诉她不希望徐清岩同行的时候,她也有过犹豫,但是最终还是被江召天说服了。确实,在她心里,现在谁也没有徐竟更重要!
登上飞机时,徐竟才意识到徐清岩居然没在!本来以前大家一起去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事,结果临到头了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我爸呢?”
江召天说:“他不跟我们一起去。”
“为什么?”
“他公司里事情比较多,暂时走不开。”
徐竟看着江召天:“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
江召天直视他道:“他也不是三岁小孩儿,你以为我能强迫得了他,不管是来还是不来?”
徐竟眼神一闪,扭开了头。
那天在被撞倒在地时,徐竟其实还有一丝微弱的意识,只是全身轻飘飘的,既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作为人的生命的气息,灵魂飘起来,像是在与这个世界告别。
但是模糊中他似乎看到了徐清岩惊慌失措的脸,那一霎那间涌起的心痛的感觉才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活的。
他很确信自己爱徐清岩,但却不知道徐清岩是不是真的爱他。
这是他一直无法确定的事。
以前他以为他们之间至少还有血缘这一层关系的牵绊,就算徐清岩对他不是真的爱情,也有父亲对儿子天生的割舍不断的爱。
但是现在,他完全没有把握了。
那天他问徐清岩自己的腿为什么没有感觉,因为他不想让林芳难过,也知道徐清岩不会骗他。但是当他从徐清岩脸上读到那种深沉的痛楚时,心里的痛比他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是比失去腿更双倍的痛。
自己成了一个残废。
他曾经希望变大变强,作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站在徐清岩身边,让徐清岩能够全心地相信他,依靠他,在那一刻成了真正的幻想。遥不可及。
手术比徐竟预想的要快,赶到美国的第三天,江召天就为他安排了第一次的手术,之后又陆陆续续做了几次,加上持续不断的复健,慢慢地,徐竟已经能够脱离拐杖独自站了起来。虽然还无法迈步,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值得欣慰的开始了。
现在的他,每离健康更近一步,都能让他全身的细胞都跟着兴奋起来。
只是对徐清岩一天比一天更浓重的思念一直包围着他。夜里痛得睡不着的时候拿着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拨出去,听着那嘟嘟的声音就紧张得浑身冒汗。
越是接近恢复,越是害怕,越是害怕,越是不敢靠近。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治疗,徐竟已经能够猜得到江召天的身份了。但是对于他和林芳的过去,或者说自己的出生,徐竟却没有一点的好奇,他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也慢慢地接受了他和徐清岩之间没有血缘的这个事实。
在美国的这段时间,他的睡眠一直不是很好。即使白天做复健做得精疲力竭,但是到了晚上依然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易入睡。加上腿开始有了知觉,第一个感觉便是痛。
有时候迷迷糊糊间,就会梦见徐清岩。
小时候牵着他的手去游泳馆的样子,初中时,徐清岩去给他开家长会,他隔着一层窗玻璃偷偷看他的样子,和徐清岩突然有一天就变得冷淡的脸,第一次跟他做-爱的情景,还有他躺在床上,徐清岩亲吻着他,在他耳边说的:“爸爸一定会治好你……”
醒来时便再也睡不着了,心底白茫茫的,只能空洞地睁着眼睛,脑子里不停地回闪徐清岩的脸。
他以为他不给徐清岩打电话,徐清岩就联络不到他,所以他才会一直都没有消息。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徐清岩其实一直都在看着他,就在离他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26、坚守
时间很快就走到了深秋,街道上的落叶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徐清岩照例在7点前出了门,去街道中央的一家早餐店吃完早餐后,步行去医院。
因为徐竟每天早上7点开始做复健。
Murfer走进来的时候,徐清岩正站在窗前看着前面不远处的情景发呆。Murfer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道:“他会好起来的。”
徐清岩侧过头看他:“当然。”
Murfer哈哈笑起来,脸颊上现出两个不深不浅的酒窝:“可是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很担心。”
徐清岩挑眉看着他。
Murfer夸张地叫起来:“上帝啊,早上7点可不是我的上班时间。你知道,我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早起。”
徐清岩面无表情:“那是因为你晚上玩得太high了,你应该有节制一点。”
Murfer扭曲着脸:“No,夜晚才是一天之中最美妙的时刻!白天我为了我的病人们心力交瘁,到了晚上我理应得到应有的放松。岩,你变得越来越没有情调了!”
“放松可不代表出去乱搞男男关系。”
Murfer一脸无辜:“可是我搞的只是性-关系啊。”
“……”
Murfer哈哈大笑,隔了一会儿看着前面摔倒了,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徐竟道:“你的儿子改变了你。”
徐竟做完复健后满头大汗,林芳拿了毛巾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心疼地道:“实在疼得厉害你就喊出来,不要一直憋着,妈妈又不会笑话你。”
徐竟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没事,我忍得住。”
林芳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眼神心疼得厉害。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竟突然就想给徐清岩打电话。这个念头一起来,在心里打了几个滚,竟越变越强烈,到最后怎么也压抑不住。心不在焉地刨了几口饭,索性走到一边去拨了那串早已记熟了的号码。因为过了这个劲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打出去。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电话不是没人接,而是打不通,提示是空号。徐竟错愕地看着显示屏上的那串数字,不死心地又试了几次,都是同样机械又令人心凉的回复。挂了电话,徐竟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割裂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芳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站在床边担心的问他怎么了。
徐竟侧过脸去不看她:“没怎么。”
“腿很疼吗?”
“没有。”
“那是哪里不舒服?”
“就是有点困了,想睡,你回去休息吧。”
林芳犹豫地看着他:“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啊?”
徐竟点了点头。
林芳给他掖了掖被子,又仔细地关了窗。快走到门口时,徐竟突然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林芳转过身,徐竟问:“你和爸还有联系吗?”
林芳闻言一怔,过了一会儿,摇摇头:“刚开始的时候打过几个电话,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
“你们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你开始做复健的时候吧。”
徐竟没再说话,黑暗中只听得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林芳在门口默默地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小竟,他虽然不是你的亲生爸爸,但是你们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真正算起来也是父子了。你现在还小,一切都还刚刚开始,很多事情都还没有经历过,人生也还有很长,你可不要犯一时的糊涂呀。”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悲切起来:“你是妈妈所有的希望,这次发生的事情,让我连续好久都睡不着觉,每次半梦半醒地看见你全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躺在路上的样子,我就觉得天都要塌了,直到到了美国,医生说你有可能再站起来,我晚上才敢开始睡觉。现在看见你一天一天好起来,你不知道妈心里有多高兴。”
徐竟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我一直都知道您有多爱我。这么多年来,我也在努力地做一个让你放心的孩子。但是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已经18岁了,也许这个年龄在你们心里仍然很小,仍然不能够让你们放心,甚至觉得幼稚,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们,我已经有那个理智决定自己的事了,我希望你们能够相信我,并且尊重我。”
“可是你们——”
“我只知道我爱他,这跟他的身份无关,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想和他在一起,这一点我很确定。”
“即使他是你爸爸?”
“是!”
林芳压抑着哭腔:“即使你不在意你们的父子关系,可是他毕竟大了你那么多。”
徐竟道:“没有关系,外表虽然重要,但并不是唯一的标准,谁都会老,不同的只是对象而已。即使他老了,我也爱他。”
徐清岩晚上被Murfer拉去酒吧一直到凌晨才回去,因为喝了酒,倒在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连手机闹铃的声音也没听见。起来时抓起手机一看,关机了,估计是闹到没电了。
懊恼地起床刷牙洗脸,还是去了医院。
徐竟那时候已经做完了复健,精神不是很好,正被林芳推着在花园里散步。天气渐渐冷起来,花园里的人不多,只稀稀落落的散布着几个。有两个白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聊天,徐清岩看见徐竟时不时地总要转过头去注意他们一下,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但是眉头却微微皱着,觉得有些奇怪,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徐竟觉得很郁闷,来美国也两个多月了,虽然他平时主要是在接受治疗,和医生沟通之类的事情一直都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可是直到现在听着英文对话依旧像听鸟语一样的感觉还是有点糟。
有时候听江召天用英语跟医生交流的时候,他就会不由地想起徐清岩。
他曾经在书房门口听徐清岩用英语打过一个电话,那是他第一次听徐清岩讲英语,也是唯一的一次,已经不能仅仅用流利来形容了。
后来他才知道徐清岩早年的时候去美国留过两年学,是作为财大的交换生过去的,想来就是这两年的留学经历让他练就了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
当然,天分其实也很重要。徐竟觉得自己就没学英语的那个天分。
愣神间,那两个白人已经站起来走了,边走还边比手画脚地继续交谈着。徐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那一头,突然觉得有些无聊,然后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背后叫了自己一下,回过头,竟是背着包一脸兴奋的郑浩。
徐竟一滞,嘴唇微微开启,半天才反应过来似地问:“你,怎么来啦?”
郑浩在他身上使劲拍了一下,笑道:“怎么?不欢迎啊?”
“不是,只是,太意外了,你一个人来的?”
“是啊!直接从学校过来的。”郑浩说着,脸上表情一敛:“来看看你。”
徐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笑起来:“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就这样,放假啦?”
“可不,国庆节嘛!”
“北京飞美国的机票可不便宜吧。”
郑浩受侮辱似地扭了扭脸,不屑道:“切,说那些,来看看兄弟还考虑什么机票!”
徐竟哈哈大笑。
郑浩看着他,问:“怎么样,快好了吧?”
徐竟挑了挑眉:“这还用说,肯定的。”
晚上吃过饭,郑浩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在病房里和徐竟聊了一会儿天。
两人像以前在徐竟家一样并排躺着,郑浩看着窗外不甚明亮的月光,有些感慨地说:“你这一撞,可把我吓惨了。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隔着一层玻璃,在重症监护室里,晚上回去怎么也睡不着,后来搂着我爸睡了一晚。”
徐竟听着他前面的话,本来还有些伤感,到最后一句时一下子就忍不住喷了,哈哈笑起来:“搂着你爸睡了一晚?!”
郑浩这才察觉到一不小心竟泄了自己的老底,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半天才别别扭扭地说:“我知道啦,确实有点丢人,不过这不是被你刺激得狠了嘛!”
徐竟伸手呼噜了下他的头发,微微笑,翘着嘴唇没说话。
27、相见
第二天中午,徐竟和郑浩在医院里吃饭,郑浩说他来看看也就放心了,打算明天回国。徐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抬起头看他:“这么急?都还没带你出去好好玩玩儿,你就要走啦?”
郑浩笑:“该看的已经看了嘛,该回去了。”
“是先回泾城还是直接回学校?”
“泾城啊,回去看看我爸。”
徐竟作了然状:“哦~~明白。”
过了一会儿,郑浩突然问:“你爸妈跟你来美国,那工作怎么办?都辞啦?”
徐竟道:“是啊,不然呢。”
郑浩有些惋惜地说:“那还是挺可惜的。”
徐竟没说话。虽然不想因为自己而耽误别人,但这也是没有选择的事。他不知道江召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一直以来他都选择自动忽略这个人的存在,至于林芳跟着他来美国,则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为徐竟知道林芳是不可能放下他不管的。
舀了一勺汤喝下去,徐竟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问郑浩:“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爸?”照理说不应该啊!
郑浩明显也愣住了:“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嘛?!”
“怎么就明显啦?”他和江召天就那么有父子相?!他都是才知道不久,难道郑浩火眼晶晶一眼就看出来了?
“早就知道啦。”
徐竟更惊讶了:“你早就知道?”
郑浩点头:“是啊。”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我怎么不知道呢!徐叔是你爸,你是他儿子,这还用得着谁告诉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说完看着徐竟的表情,又有些犹豫了:“难道,我弄错了?”
徐竟无语:“你说的不是江召天?”
郑浩摸不着头脑了:“江召天?江召天是谁啊?我说的是徐叔啊!”
徐竟闻言,恍然了一下,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半响才低沉着声音道:“原来你说的是他,吓我一跳,他又没来。”
“没来?可我昨天明明看见他啦。”
徐竟心里设不及防地被撞了一下:“你看见他了?在哪?”
“就昨天花园对面那栋楼里啊,当时隔得比较远,我又刚刚看见你,一时有些激动,就没过去打招呼。”说完还很纳闷:“他不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吗?”
徐竟怔滞着,摇了摇头。
“你们都不知道他来了美国?”
徐竟已经没心思听他在说什么了,两只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问:“昨天他看见你没有?”
“应该看见了吧,因为他一直看着你,当然也会看见我跟你见面了啊。”
徐竟有点急了:“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他知不知道你看见他了?”
郑浩想了想:“应该是不知道,我看见他时,他眼光没朝我这儿转过。”
徐竟翘着嘴角若有所思。
之后徐竟就开始留意起了自己的周围,不知道徐清岩在身边时是一种心情,知道了又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虽然没见面,但是知道他就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那种踏实与心定的感觉是来美国之后的这两个多月里从来没有过的。
不过既然来了又为什么不跟自己见面呢?是江召天和林芳的原因,还是自己的原因?
第二天徐竟执意要送郑浩去机场,江召天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这还是徐竟自出事以来第一次出医院,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面对着从四周有意无意投过来的好奇的目光时,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从一个能跑能跳,健健康康的人到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走,稍微动一下都需要别人抱上抱下的残废,这其间的心理落差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够体会和承受的。
以前,徐竟只想快点好起来,然后回国去找徐清岩,可是现在徐清岩也来了美国,而且还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着他,这种感觉有时候很幸福,可是有时候,也让徐竟觉得难堪。
就像现在,车子停在医院外面,当他被江召天从轮椅上抱上车的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挫败和自卑几乎要将他湮灭。
不想自己如此难看,如此落寞的样子落进他的眼里。
机场里,郑浩难得地主动上前拥抱了徐竟一下,这样矫情的动作要郑浩做出来还是有一定难度的,特别还是这种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徐竟看他眼睛红红的,心里也有些酸涩,半响收敛了下表情打趣道:“别留猫尿哈,表让美国人民看了笑话。”
郑浩笑骂了一句“滚!”
回去的路上,徐竟看着车外繁华的美国大街和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心里,是急切地想见到徐清岩的心情。
其实,只要用心留意,没有什么是发现不了的,特别还是两人相隔如此近的情况下。之前徐竟之所以一直没有发觉,只是他认定了徐清岩还在国内,对这里的一切都抱着无所谓态度的缘故。
第一眼透过窗口看见徐清岩的时候,徐竟出乎意料地竟显得很平静,仿佛那个人一直就在那里,不曾分离,也不曾深切地思念。隔了好一会儿,一颗心才开始砰砰地跳动起来,乱了节奏。然而等到他赶到对面时,面对的却只有空空荡荡的走廊……
徐清岩晚上回去的时候,Murfer破天荒地竟然在家。两条修长的腿搭在前面的玻璃茶几上,怀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在上面飞快地敲击着。听到门口的动静,扭过头打招呼:“嗨,岩,你回来了!”
徐清岩朝他走过去:“能够在晚上看到你很不容易,今晚帅哥爽约了?”
Murfer朝他露出招牌笑容:“今晚没有帅哥,我打算在家里陪你。”
“看来我的话起了作用。”徐清岩朝他屏幕上扫了一眼,聊天工具上一长串的对话,再看他一副专心致志的表情,了然地摇了摇头,坐到一边。
洗完澡,徐清岩坐在床上,沉思了许久之后,还是拿出电脑,登陆了那个许久没用的账号。
一上线就有一个对话窗口自动弹了出来。
未曾蒙面的风:“我看见你了。”
虽然已有预感,徐清岩心里还是突地一跳,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沉默了一会儿,打出了几个字:“我知道。”
那边立刻就有消息回了过来:“后来怎么走了?”
天涯海角:“有点事先走了。”
未曾蒙面的风:“复健完后我过去找过你。”
天涯海角:“嗯。身体怎么样了?”
未曾蒙面的风:“还可以,在慢慢恢复。”
天涯海角:“那就好。”
那边好像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有消息传过来。
未曾蒙面的风:“你明天还来医院吗?”
“……”
天涯海角:“嗯。”
未曾蒙面的风:“我想见你。”
这次徐清岩没有再说话。
未曾蒙面的风:“?”
天涯海角:“好。”
第二天早上徐清岩不仅守诺地去了,而且还直接进了复健室。
直至他走到跟前,徐竟从他进门起就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眼睛才艰难地动了动,一颗心狂跳着,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觉脸部的肌肉都是僵硬的,于是只能微抬着头看着他。
想念地太久,也期待地太久了,以至于当真人站在面前时,心里竟有一种患得患失的不安感。
徐清岩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换自己微微抬头和他对视,眼睛里有压抑的,幽暗的情绪在转动,半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在父子之间做来简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即使他们都是男人,也不会引起旁观者多大的注意。
却只有当事人双方,才能体会到那种恍若隔世的震动。
徐清岩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徐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这两个多月分离的时间里缺失的份全部补回来一般。
然后握住他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把脸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