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杨明松和陈弘毅二人对望一眼，都不太好意思将心里想说的话说出口．

前田当然明白他们二人心里想的是什麽，前田暗自叹了口气，说道，”嗯，我在这里必须说的是，我终究是个外来人，无论如何，还是得由负责侦辨的陈警官来做最後的决定，我个人没有任何意见．“

这时陈弘毅终於开口了，”前田博士，您千万别这麽说，我和杨老一直都很信任您的判断．即使只是嗯直觉，我们都会重视它的．反正陈明祺也答应配合调查，我会发派人手进行了解的．“，在一旁的杨明松也忙着点点头，表示支持．

前田这时显得有些疲惫，微笑着向陈，杨二人道谢後，表示如果一有消息，还是请陈弘毅可以立刻通知他，然後以下午在员警大学有场研讨会为由，先行离开了．

走在医院通道的前田，突然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他几乎可以预见调查结果．但问题是，从接触这件命案至今，他对凶手到底是用那种手法犯案，却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接下来呢？前田忽然感觉有些茫然．

前田雄实，陈弘毅，<地点：台北县警局，时间：11/1，下午6点

刚从研讨会上返回饭店的前田，刚胡乱吃了些东西，冲了个温水澡，正吹干着头发的时侯，电话声又再度响起，前田光个身子，拿起了电话，陈弘毅的声音己经响起．

”喂，前田博士吗？我向您报告一下我们下午在陈明祺住家及医院的调查结果．首先我们询问陈宅的管家，他表示陈明祺25号当天傍晚7点钟左右，开着他的宝蓝色的宾士轿车，如往常般返家後，便回到房间休息，他去敲门问侯时，在里面的陈明祺表示人非常疲倦，要管家将食物放在门口後离去，据管家的证词，当晚曾见陈明祺在二楼阳台处乘凉休息至10点多，才返回房间熄灯休息，整晚不见座车曾有离开过的痕迹，由於陈宅位於阳明山天母山坡，没有座车，在夜间根本无法离开到城洁A况且唯一出口的大门有警卫，整晚也没见到有人进出．直到隔天下午将近4点时才见到座车离开陈宅．“

前田嗯了一声，继续听下去．

”26日也就是星期六下午5点，陈明祺到达医院，便开始协助处理病患及安慰家属的工作直至27日星期日下午才离开医院返家，当时有多位病人及医生护士可证明当时陈明祺的确一直待在医院里．而医院出入的监视器纪录也显示，陈明祺自进入医院至27日下午都未曾踏出医院一步．“

前田听毕之後，只淡淡地说了一声，”好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啊！“

陈弘毅显然没听出前田话里的意思，也回说，”对啊！我看我们大概可以将陈明祺的犯案可能性排除了．“

前田知道陈弘毅并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未多做说明，只是表示? 局|到县警局了解下状况後，便挂上电话．

光着身子在房内的前田，一下子趴向床铺，连将头发完全吹干的兴致都暂时消失了，他自问，”那接下来呢？要做什麽？“，整个脸埋在棉被里的前田苦笑了一下，一时间竟是想不出来要干什麽．

这时侯前田脑中浮现那位很有可能是自己父亲的日本中年人，他心想反正今晚是别想安心地睡觉了，不如连络蔡本元试试，或许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什麽出乎意料的资讯也说不定．

只看着光着身子的前田，翻身向上，略呈大字型地躺在床上，按下了蔡本元的电话，心想着，什麽样的故事会在电话的彼端等待着他呢？荒谬的？奇诡的？激情的？反正不管是什麽样的故事，都会比自己现在这个闷局要来得好多了吧！前田心想．

前田雄实，蔡本元，<地点：某家日本餐馆，时间：11/1，晚上8点

前田雄实盘坐在一家日本餐馆的厢房里，穿着一袭米白色的休闲衬衫，背後披着一件浅黄色的薄毛衣，袖子绕过颈部在胸前随意地打了个结，搭配上前田软玉般白晰的肤色，将他沉稳浓郁的书生气息衬托得恰到好处，却又不失文弱．

这时的前田，正热心地招呼坐在对面的蔡本元用餐，顺带替蔡本元倒了杯才刚热好的清酒後，自己才举起手中的杯子，望着澄澈的酒色，静静地用舌尖品尝着清酒入口醇厚又微带酸意的清爽．

桌子对面的蔡本元的穿着一身正式，尺寸又嫌小的藏青色西装，紧紧地包裹着他那单薄的身子，却又配上一条鲜红色的领带，看上去俗气得有些让人不忍卒睹，而他本身似乎也察觉到穿着出了问题，正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了起来．

这景象看在前田的眼中，心中微微带着些歉意，长期浸淫在了解人类行为及心理的前田，早己经学会了不去用外表穿着来评断一个人的好坏，在前田眼中，蔡本元有着一种平凡单纯的善良，虽然，人确是鄙俗了些，但还不到让前田厌恶的程度，只不过，这时侯的前田只能尽可能热情招呼，想试着冲淡蔡本元对这类环境的别扭及不自在． 这时侯，蔡本元僵硬地喝完那杯清酒後，突然开口道，”铃木桑，您的社会地位很高对不对？“

前田一时间意会不到蔡本元说的是自己，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之前在三温暖他告诉对方自己姓的是铃木，才连忙笑着回答，”怎麽会，其实也没什麽地位高不高的问题，只是大家做的事不太一样而己．“

蔡本元只是噢～地一声，没再说话．

前田心想该是进入正题的时侯了，便开口问道，”蔡大哥，您说的那个很优的日本中年人，後来怎样了？“

蔡本元听到前田又开口叫他大哥，又提起那位日本人，整个人精神都来了，开心地回说，”那位壮壮的日本人啊！後来我就看他和那个年轻人休息了一会之後，就离开房间，没再回来了．“

前田听了有点失望，正想追问还有没有下文，蔡本元己经赶紧接了下去说，”不过，我後来又看到那个日本人一次．“，前田精神跟着大振，忙追问状况．

蔡本元又吃了些东西後才接下去，”大概经过了一年多之後的事情了，中间我曾经问过我那位朋友，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位中年人，结果我那位朋友说，上次找我去的事，後来被那个年轻人发现了．结果向他发了好大的一顿脾气，还差一点被揍，所以就再也不敢找我了．“

前田嗯～了一声，鼓励蔡本元继续说下去．

”我本来也死心了，想说再也见不到那位壮得像戏里头将军的中年人．没想到一年多之後，有一次我在新公园，啊！对了，铃本桑，您知道新公园吗？“

前田茫然地摇了摇头，蔡本元才继续解释说，”新公园在我们那个年代，是圈子内挺热门的地方，那时侯那像现在这麽多什麽三温暖啦！G吧啦什麽的，经常到了假日，那边都是人山人海的，热闹的很．不过後来被改成纪念公园，时代又变了，现在状况差多了．“，言下竟是有些唏嘘的意味在．

但不要说是台北的同志圈，就算是整个同志圈的生态，前田顶多也只是从书面资料中了解过，当然没法与蔡本元的感叹发生共鸣，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地露出相当有兴趣的表情，静静地听蔡本元说着往日的光荣事蹟．

”那一天傍晚，我闲着没事，就想说到新公园逛逛，在里边晃了老半天，因为才傍晚人也不多，正感觉有些无聊的时侯，突然发现一处座椅上，坐着一位年纪大概30几，体格满壮的，身高大概左右，有一点点肚子，穿着白衬衫，黑长裤，正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粗壮类型，当时我高兴极了．“

前田心想，怎麽又多出一个人来，但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过，说真的，那个中年人看起有点凶，有点点像流氓，坐在椅子上，双手一直都盘在胸口，看起来还满有气派的，不太像是小混混之类的，我一开始有点害怕，不过他的身材实在是我相当喜欢的．最後，我总算鼓足勇气，上前去搭讪．“

”可是，对方只是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就不再理我了．我心想大概不行，可是心里又不太甘心，便在那个看起有点像黑道大哥的中年人左右徘徊，没没久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之後，就起身离开，走向台大医院那个方向去．说真的，我当时实在有点怕他，可是又想说反正现在公园里来往的人这麽多，心里就比较踏实了些，结果还是跟在他的身後．“

”後来啊！他显然发现我一直跟着他，一开始也不理我，後来走啊走的，快到出口时，他突然转过身来，抓起我的领子，把我提了得脚都快悬空了，才对着我破口大駡说，“阿没，你跟着着是厢卖冲啥？(台语，你跟我背後，到底是要干什麽？)”，铃木桑，你不知道凶凶的中年人虽然己经把声音压得很低了，但他嗓门还是很大，口气又很凶，我那时侯吓得全身发抖，还以为这下子，自己一定会被痛揍一顿．“

”这时侯从我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国语腔调有点怪怪的，但声音却是很浑厚，很有磁性的中年男子声音，说，“这位大哥，算了，不要为难他，他应该不是有意的．”，这时侯原本那个抓着我的中年人一听到那个声音，脸色突然大变．立刻就把我丢下了不管，转头向那个仗义帮忙的中年人看过去．嘴里忽然冒出一句，“您是たいさ桑吗？”，“您什麽时侯回台湾的？我是阿标啊！您还记得我吗？”，声音竟是兴奋地有点发起抖来．“

”我那时侯刚摀着我的脖子，正想转身逃开，可一时又不敢，看看没人理我了，才偷偷地转头，想看看那个救我的中年人是谁．结果，铃木桑，你猜我看到谁？“

这时，前田心理一直在回想那句，”您是たいさ桑吗？“，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哦～是谁呢？“

蔡本元这时表情亢奋极了，爆出一句，”就是那位我之前在魔术镜後面看到的日本中年人啊！当时他穿着了一件材质看起来很高贵的毛料西装，那在台湾当时的经济状况很少见的．“

这时的前田心理却还是挂记着那句，<您是たいさ桑吗？>，对蔡本元的亢奋心情全没放在心上，抬头问蔡本元，”请稍等一下，蔡大哥，您再重复一次当时那个阿标，问那日本中年人的第一句话好吗？“ 蔡本元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重复了一次，前田不死心，竟又叫蔡本元又重复一次，蔡本元只好跟着又说了一次，这时侯前田才开口说，”你听，是不是像这样子.....たいさ(日本音)“，前田说了一句日本词，蔡本元听完便猛点了几下头，反问道，”那是什麽意思？“

前田表情有些严肃却没有回答，事实上，这时侯的前田心里正掀起一片狂风暴雨，因为たいさ在日本话里的意思，就是军方职位中的<大佐>，相当於台湾军职中的上校，而前田浩市在退伍前的职称刚好便是大佐．

蔡本元见前田一直不吭一声，心里有些不安，他还以为是刚才自己说错了什麽话，轻声地试探着说，”铃木桑，是不是我刚刚说错了什麽话？“

这时的前田才恍若大梦初醒般，硬是挤出个笑容後回道，”没什麽，我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啊！对了，那後来呢？“

? 畦诱葫搕F前田好一阵子才又继续说，”後来我看那个日本中年人仔细地看了另外那个中年人好一阵子，才说，“阿标，真的是你？你的样子怎麽变这麽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後来就看到那个凶凶的中年人听到後，竟是一把便抱向那个日本中年人，那个日本中年人表情显然带着些尴尬，拍了拍另一个中年人的背後便抽身後退．这时侯，那个凶凶的中年人显然也发现自己失态，连忙道歉，只见那个日本中年人笑了笑，看上去相当慈祥和蔼．“

”後来那个凶中年人一见到我还在旁边，又瞪了我一眼，显然想叫我赶紧离开，我只好摸摸鼻子走开，不过，我还是躲在暗处见着他们两个人最後走向出口，在出口附近一付看似等人的模样．“

前田这时再度问到，”後来呢？“

蔡本元一付痛心惋惜的模样说，”後来就看到一个瘦瘦看不太清楚脸孔的人出现了，和他们聊了一会儿之後，三个人便一起离开了，铃木桑，我跟你说，我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看背影有点像那个之前出卖那日本中年人，很能“干”的那个年轻人．“，蔡本元故意在干那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前田当然明白他指的意思．

蔡本元又感叹地说，”我那时侯实在很想追上去，警告那个日本中年人，小心身旁的小人，可是又没勇气，况且，我说了也不见得会有人相信就是．“

这时侯的前田几乎有八，九成把握确定那位蔡本元口中的日本中年人便是自己的父亲前田浩市．

不过，这时的前田立刻想起了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开口问蔡本元，

”蔡大哥，我能不能请教您一件事？“

蔡本元见前田用这麽客气的语调请教他，连忙点头，前田试着用最平常的口吻问道，”蔡大哥，不知道能不能请教您，您那位跑单帮生意的朋友，他的名字和下落？“

蔡本元这时的表情显得有一些为难，前田见状又再度开口，用相当诚恳的语气说，”蔡大哥，我明白这让您相当为难，可是我有说不出的苦衷，真的希望蔡大哥您能帮小弟这个忙．“

蔡本元这时苦笑了一下说，”这其实也没什麽啦！我那个朋友的名字叫作廖世坚，家在高雄，我明天再帮铃本桑您问问看他现在人在那里．“

前田感激地回道，”那真要多谢蔡大哥了．“

这时侯的前田抽出皮包中一张前田浩市刚退伍时拍的照片，表情有些阴晴不定，心中不断地挣扎．

蔡本元看着前田奇怪的举动，问说，”铃木桑，您怎麽了，是人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送您去看医生？“，原来这时侯前田的脸色带着点不太健康的潮红．

最後，前田总算下定了决定，将前田浩市的相片摊在蔡本元面前，沉声而认真地问道，”蔡大哥，您看这张照片上的人是您见过的那位日本中年人吗？“

只见蔡本元一见到照片，呆望着照片，彷佛梦呓般地点头回道，” 没错，就是他，铃本桑您怎麽会有那位中年人的照片，难道说....“，蔡本元望着前田酷似照片中那位日本人的模样，忽然间他明白了一些事，只是整个人还处在惊吓後的呆滞中．

前田点了点头道，”没错，我是他儿子，他是我过世的父亲．“

蔡本元吃惊地忍不住抬手遮住了嘴巴，一时间竟是没法相信世上有这样子的巧合．

前田沉重的表情中流露出一丝请求的讯息，低声说道，”其中的细节，蔡大哥，请您千万不要追问，也请您在连络廖先生时，千万别提到我的事，希望您能答应．“

只见蔡本元在眼中露出对一些事情恍然的眼神，体谅地回说，”好，我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过什麽事，但我一定会帮忙的．“

餐後，前田将自己的电话留给蔡本元，在一片落寞的心情中，向蔡本元道谢话别，推托另有要事，便丢着满脸迷糊的蔡本元离开了餐馆．

踏出餐馆的前田猛地深吸了口气，才发现台北夜晚的空气竟是有些翦闷，就如同自己此刻不想去面对一些可能的事实那样子的心情．

前田雄实，森田隆次，<地点：某家日本餐馆，时间：11/1，晚上10点

回到下榻的旅馆房间，前田再度感到一种近乎脱力的感受，正想不顾一切先埋头大睡一场的时侯，门口的电铃声响起，同时传来服务生的声音，前田解开颈部的毛衣，丢在床上後，才转身前去应门．

开门後，一位元服务生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只牛皮纸袋，说道，”先生，傍晚邮差送来这只牛皮纸袋，上面特地指明要亲手交给您，我想说不定是什重要的东西，所以一直保管着，等您回来．“

前田给了那位元服务生一笔不少的小费後，返身回到房内将门上锁，打开牛皮纸袋，发现里面有张电脑打字而成的字条，另外则是一页报纸．前田拿出那张纸条，上面打着，

前田博士，

世事往往出人意料，您以为呢？

不知道您开始注意到廖世坚这个小人物了吗？

只可惜啊～人的生命有时便像在风中颤抖的残烛一般，

总是会在每个人都料想不到的时侯，无端地消失在冰冷的空气当中．

请您看看这张报纸右下角落那则被大众忽略的消息．

您看，现在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您说是吗？

ｐ.附赠录影带三卷，报纸一张，

录影带中的中年军官为海军上校李坦之，是个您不会想错过的人物．

另一位则是位海军将领，不过他是位受害者也是局外人，您只要晓

得有这麽一位人物便是．

请您相信我，我对您没有任何恶意(又是一个黄色的微笑记号

前田将牛皮纸袋拿起，只有收信人，没有寄信人的住址．前田小心地将牛皮纸袋中的报纸抽出来之後，便将牛皮纸袋谨慎地放在一旁，拿起报纸，立刻注意到一则被人用红色原子笔圈起来的社会新闻．

日前一名不愿具名的登山客，在高雄县紧临半屏山的一处产~道路旁，发现一辆遭汽油烧毁的车辆，车内有具被焚烧焦黑的屍体．经警方多日查证及亲属指认，己证实该名死者为居住於高雄市的廖世坚，车辆亦属死者所有．

警方在现场查证後，找不出有任何他杀痕迹，初步推测，死者应为自杀，至於死者为何厌世自杀，及为何要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警方尚在调查当中．

ｘｘ时报，ｘｘｘ，高雄县

前田看完报纸後，前田第一次感觉到，阴影的背後正有只看不见的魔手，张开手心的独眼，冷冷地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偶而伸出它乾枯的指头，暗地里操控着他及所有跟这件命案有关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