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想不到你会主动来找我。＂原本背对着庞予言的莫知转过身，表情却不见丝毫惊讶，反而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彷佛早已猜到庞予言会来找他一样。
“我来找你的原因，你心知肚明吧。＂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庞予言不在意的任对方打量。
“现在的模样倒像个人了。＂莫知状似满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这番说话说来未免刻薄，毕竟以庞予言现时的样貌，相比起一般人而言已是鹤立鸡群，甚至能说上最顶尖的了。可是对于阅历豪广的莫知来说，这点出色的容貌还是不够让他惊喜。
他年少的时候，在偶然的机会下，曾经见过那位传闻中妖惑皇帝、败坏朝纲的男宠。之于那个人，虽然有众多不堪的流言蜚语，但他确实拥天人之姿，气质高雅。那份风姿绰约令他历经多年也难以忘记。难怪当时一向不好男色的天子也被迷倒脚下，因一人而荒废朝野，最后弄得几乎亡国的收场。
然而，现在的庞予言就连那人气质的十分之一也及不上。难道传说中的人蛹就只有这点程度？只不过是换了一层漂亮的外皮，但单凭外表又岂能做到倾国倾城、万人景抑？莫知不期然有些许失望。
“哼，我会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拜你所赐？＂刚刚在地上积雨的映照下，庞予言看过自己破蛹后的容貌。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眼，可他对自己的转变之大仍感到惊讶。
“这副容貌不是比你原本的好得多吗？＂莫知走近庞予言的身边，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孔。
“这样说，我倒要感激你了？＂庞予言格开他的手，皮肉不笑地道。
“我说过，如果你能熬过蛹化过程，就证明你命中带异，注定要成为人蛹。你不用感激任何人，你感激你自己吧。＂
还真把讽刺当赞赏了！这个人的脸皮可不是一般的厚！庞予言忿忿不平地想。
“你现在打算怎样做？你花尽心思把我弄成这副模样，不就是想利用我来帮你做事吗？＂
“如果换了以前的我，的确会这样做。＂莫知低笑了一声。
“那现在的你呢？＂
“当然是遵守承诺，放你自由。放心，我不会碰你的家人。＂
不相信男人会如此好心，庞予言冷笑道：“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呵呵，在你心目中，我是言而无信的人么？再说……＂莫知顿了顿，然后高深莫测的笑了：“就算我真的有什么鬼主意，你能够阻止我吗？＂
庞予言被气得不轻，不过转眼间又冷静下来：“对，若然莫大岛主要对我做些什么的话，我庞予言无才无德，有何能力反抗？还望莫大岛主手下留情才是。＂看似放底姿态，实质却不肯认输。
哼！你这个妖人！有什么招数就尽管放马过来！反正死都死过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哈哈，此言重了。庞二公子离家多日，想必家中父母甚念。请到厢房休息一下，过几天我便派人护送你回云州庞府。＂
哦？破蛹之后爪子长了？也许这个人蛹还是有点意思的。不知道再经些磨链之后，这个庞予言会长成怎样的风景？唉呀，他开始期待了呢。
“……我问你，是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的。那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体为何会变得这么……＂这么淫糜？刚才与无欢的情事涌入脑中，庞予言从没想到自己对这种事会……如斯渴望。
莫知这次倒是爽快地开口：“变得淫荡了？＂
“……唔。＂庞予言侧过了脸，轻声允应，却掩饰不了那可疑的红晕。
“哦。这是正常的。＂
身体变得这么饥渴哪里正常了？！庞予言狠狠瞪着莫知。
“这就像人饿了，要讨食一样。男人的滋养对人蛹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就像是食粮一样的存在吧！＂
凝视着镜中的倒影，手抚过镜中人的脸，沿着他的轮廓一直滑下。
精致的眉、似有水流转的眼眸、笔直的鼻梁、水润嫣红的嘴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脸孔，还有如丝绸般的头发……
一切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明明是最应该熟悉的自己，可他觉得现在最陌生的，就是自己。
他笑，镜里的人也跟着笑；他皱眉，镜里的人也跟着皱眉。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会痛。
这不是梦。
刚才面对莫知时的无畏勇气一旦退去，剩下的只是无尽的慌乱。
无力的倒在床上，庞予言摊开右手，失了神的望着自己细致得如陶瓷造般的手指。
若果是以前的他，或许会因为自己得到美好的外貌而高兴。然而在真正得到之后，他却发现心是如此的不踏实。尤其是知道这副身体的淫秽后，庞予言更是心烦意乱。
……这是代表，他以后没有男人就不行吗？
更令人害怕的是，他会不会随时打回原型，变回以前的样子？
若是让他得到以后才收回，这恐怕比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更令人崩溃。
过了两天，莫知遵守他的诺言，让派人送庞予言回去，而护送的人，正是无欢。
之前莫知曾经问过他：“我派我最心爱的徒弟保护你回家，这总不算亏待你吧？＂
当时的他只是冷冷地回答：“随你。＂
所以他在迷药的效果过后，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无欢抱在怀内，而他正怔怔的看着自己。
“我们在那里？＂没有挣扎也不见尴尬，庞予言只是冷静地开口问男人。
“我们到了中原。马车就在前面，你现在能走吗？＂说话里有种连无欢也不自知的温柔。
“还好。＂可惜庞予言并未注意到。他不慌不忙的从男人的怀抱中起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怀中的人的离开，让无欢感到心中出现了异常的空虚。他望着庞予言背影的眼里，带着男人不愿承认的迷恋。
同时他也发现到，庞予言一头柔软的青丝，在日辉的映照下，乌黑之中竟然略带墨紫。
这就是人蛹的神奇之处么？无欢忽然冒起一股慌张，眼前的人彷佛霎时间变得遥不可及，永远都触不住似的。唯有赶紧走到那人的身边，才会觉得安心。
瞧着男人在前方驾车的背影，庞予言有一刹那的恍惚。
他不是没有想过，假如有机会，一定要狠狠报复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但是，当真的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深深的领悟到，在生与死的面前，任何事都像不值得一提。从前所有的爱恨嗔痴，其实都是可笑的梦影。
也许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他居然能用一颗平静的心去对待他们。面对强行软禁他的莫知是如此，面对多番视他的感情如粪土的无欢，也是如此。他认为自己不值得再为此而浪费心神。
那次和无欢的交欢，就像是对他过往爱恋的告别一样。直到得到他的拥抱后，自己的心才能得以后退。
但既然上天给予他一次新生的机会，他当然要好好把握。对所谓的情爱已经不感到期望，也不打算执着于无谓的憎恨上。
他现在宁愿多花些心思去爱惜自己。
无爱无恨，才会无所惧的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但无爱无恨，才是真正的无情。
无情不似多情苦。
多情总被无情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