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开车吧。”达斯狄埃尔淡然开口,语气轻柔,丝毫不带对“人质”应有的强硬。左腕应声一松,右腕却同时一紧——从左腕脱下的手铐已经铐在方向盘上了,我这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刚才他那么容易就摆脱手铐的束缚了,这副特制的手铐根本就是以他的指纹为钥匙的。侧头静静看他一眼,我默不作声地发动引擎,接着起步、换档、加速,性能绝佳的黑色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停车场前平整的公路,向正西疾驰而去,短短几秒钟,我们就完全离开了警方的视线。清晨时分的耶路撒冷相当冷清,路上车辆并不多,我将车速提到最高,灵巧地在错综复杂的街道中穿行,自始至终,达斯狄埃尔都未曾说明要去什么地方,而我也不问。
当深秋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天边薄云斜下来时,我将车驶出市区,径直冲向约旦河,在差一点就冲出岸边护栏时猛然打过方向盘,流线型车身立刻横过,紧擦护栏嘎然而止,未系安全带的身体向后一仰随后又前倾,就势将双肘交叠压放在方向盘上长长舒了口气,随手掠开滑落到眼睫前的鬓发,我慢慢转头看向副驾驶席,一寸一寸转过的目光立刻对上犹如宇宙黑洞般酝酿着异彩的黑眸,达斯狄埃尔双臂交抱在胸前,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我。
默然对视良久,我才开口:“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再简单、直接不过的回答。
“知道有关资料的似乎只有新纳粹组织,可是拉瑟已经逃掉了——我又不是神,怎会未卜先知?”我自嘲地苦笑着。
“正因为他逃掉了,你才有机会获取信息。”
“哦?”轻扬眉梢,我定定凝视他的眼睛,两泓幽黑深潭中找不出任何影像,平静深邃得让人有种迷茫而虚空的感觉。
“你们既然能料到拉瑟会回头抢夺银钥匙,就一定做好了应付一切变故的准备,当然也包括万一被他逃脱后的追踪工作。”达斯狄埃尔耐心解释着,由后望镜折射过来的光束在他身后织起一道狭长光幕,巧妙遮掩住了他的表情。
“没错,我们确实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樱才以一枚信号发生器换下一粒蓝水晶,不过——”我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你能想到的,拉瑟岂会想不到?吃一堑长一智,精警如他又怎会再掉以轻心?这次想瞒他——哼,只怕不可能!”
优雅摇摇头,达斯狄埃尔诙谐地以相同句式反驳:“拉瑟可能想到的,你岂会想不到?聪明如你又怎会不另作安排?”
我一时无言,只是静静看着仿佛随时都会溶到光雾中去的他,然后突然垂眸低笑着承认:“果然瞒不过你,对,我是另有安排。”
“所以,我只要跟着你,就能尽快找到拉瑟,从而找到新纳粹组织手中的三分之一试验记录和有关的资料,而要想跟定你并不容易,稍不留意就会被甩掉……这就是我‘劫持’你的原因了。”事实虽然就是“劫持”,然而一旦转化成语言却还是显得异常怪异。
“你的计划……理论上行得通,但是——”轻轻咬住下唇,我皱眉向他摇头:“理论与实际总是有差距的。”
“哦?差在哪里?”达斯狄埃尔显出好奇的神情。
“就差在——”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在车内四处游移片刻后我才快速接下去:“——这辆车上!”话音未落,我已探出右手向座椅右下方不起眼的角落用力按下去。随着几不可闻的细响,我与达斯狄埃尔中间突然出现一道透明玻璃墙壁,瞬息间就将驾驶席分成两个完全封闭的独立空间,同时对面金属车门内部的暗锁也自动锁上,这样,除非打碎高强度避弹玻璃和金属,否则他就只能待在那个空间中。
“你的计划近乎完美,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我揉着因方才收缩骨节强行褪下手铐而划伤流血的右腕,含笑望向玻璃墙壁另一边,达斯狄埃尔唇角边依然漾着温柔似水的微笑,竟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没有,他眸中那种不为任何事所动的从容、优雅反倒使我莫名其妙不安起来。刻意避开仿佛能洞悉内心深处的犀利目光,我随手按下仪表盘上的黑色按钮,在确定自动定位设备正常工作后,我才推开车门将左腿跨出,超强信号将指引警方尽快赶来,能否及时脱身就要看他的能力了。
“水银——”在我半个身子探出车门时,透过隐藏式传音器,耳边突然响起达斯狄埃尔温柔无波的声音:“给你一个忠告: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多谢。”回头看看他,我认真回应,而后撑起身体,右腿随即也跨出车门,但就在右脚将要踏上石板地面的瞬间,尖锐如针的高频噪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刺入耳膜,猛然窜上太阳穴的剧痛和眩晕使我不由自主侧了侧身体,双膝一软竟慢慢跌跪在地上,幸好及时扶住车门下框才止住继续下滑的势子。一边咬牙以手按压住右耳,一边抬左手探向胸前,因惊愕而轻微颤抖的手指按上前胸时骤然一僵,随即用力收紧,掌心除了柔软的亚麻衣料外什么都没有!
那个……呢?困惑顷刻间就被恍然所代替,我猛地抬头,带着三分寒意的目光恨恨锁定达斯狄埃尔,而他也在同时向我扬起右手:“你在找这个么?”轻柔的声音中充斥着戏谑的微粒子。他修长优美的手指上缠绕着一条已断开的细银链,链上圆柱形银色挂饰正静静躺在掌心。
“原来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将近乎冷酷的视线定在那个原本应该挂在我颈上而现在却被他握在手中的银链,我一字一顿吐出冷硬如冰但极度无奈的话语。乍看之下不过是普通饰物的圆柱体其实是兼有窃听功能的追踪仪,而微型窃听耳塞就在我的右耳中,刚才的高频噪音就是由于音量调节开关骤然全部打开造成的。因为在诱引拉塞出现这个计划中,我将达斯狄埃尔也列入预想,为避免到时出现意外,在落樱以信号发生器替换下蓝水晶之外,我还在配枪的最后一枚子弹中放了另外一枚信号发生器,事实也如预想的一样,配枪在我冒险放弃抵抗后被拉瑟搜走,尔后又在冲突中被带走——就算拉瑟一时逃脱,但只要还在耶路撒冷,我就有把握及时搜索到他的行踪,这也正是那时我放弃狙击拉瑟而选择达斯狄埃尔的主要原因。
用力咬紧下唇,我动也不动地瞪视着达斯狄埃尔。由车前挡风玻璃射入的阳光在追踪仪上折射起点点锋芒,慢慢合上眼睛再快速张开,我用力将覆在额前的短发向上拢起,随动作仰起的视野中悠悠飘过被朝阳渲染成淡金色的云丝……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垂下头,抑制不住的无奈渐渐从唇边散开,最终演变成苦笑:“笑到最后才是赢家……果然是真理。”我所选择的是专门提供给间谍和特工使用的追踪仪,虽然有效范围大,精确度高,但为了方便随时销毁,每一套都是“独一无二”的,信号发生器发出的讯号只有与之配套的接收器才能接收得到,一旦其中一方有所损毁,这部追踪仪就彻底报废了!现在接收器在达斯狄埃尔手中,若把他留下,我就无法搜索拉瑟的行踪,若等警方赶来——以他的性子,只怕不必等到那个时候就会毁掉追踪仪了,退一步说,就算到时能拿回追踪仪,天知道拉瑟是不是还在接收器的工作范围内?
我无力又无奈地抬起埋进双臂的目光,呆呆看着达斯狄埃尔,视线却穿过他的身体溶入河面上闪动着的粼粼波光。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是逼达斯狄埃尔毁掉追踪仪,大家空忙一场而无所得,还是权宜一下,与他暂时合作,待找到拉瑟后再说?是放弃寻找的最好时机,还是放弃他身上的电脑芯片?……
我在这两个选择间犹豫徘徊着,讽刺的是帮助我最后下决心的却是达斯狄埃尔——“一次应付一个强敌轻松,还是同时应付两个轻松?”他这样对我说,从而使我作出了决定,走第二条路——放弃电脑芯片,暂时与他“合作”,这总比随时戒备、一心二用要好得多!其实我也很清楚,就算得到电脑芯片也没有多大用处,对于达斯狄埃尔来说,备份数据是轻而易举的事,谁能保证他不会留下副本?新纳粹组织也是一样,从上将那里接受任务时,我就已经决定了,一旦找到试验记录就坚决毁掉,而要做得彻底,就只能毁掉现在还不属于任何人的“********”!制造魔盒的人不一定就是打开魔盒的人,尽管没有任何依据,我却无条件相信最后的赢家一定是达斯狄埃尔,日后倘若无法毁掉“********”…………我就毁掉开启魔盒的人!!!
手指扣击玻璃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扯出来。
“表情这么认真……”透过避弹玻璃点在我眉心的手指轻轻弹动几下,达斯狄埃尔饶有兴味地微笑问道:“在想今后怎样杀了我么?”
“……!”我轻哼一声,对他的揶揄不置可否,双肘用力撑起一直保持蹲跪姿势的身体,反手再次按下黑色按钮和座椅角落中的擎钮,自动定位指示灯立刻熄灭,隔在我和他之间的避弹玻璃墙壁也无声无息退回原位。
面无表情地坐回驾驶席,我一边发动引擎,一边向达斯狄埃尔伸出右手:“还我!”银链和挂饰递回时,右手却也就势被他轻轻握住,我脸上立刻流露出厌恶而戒备的神情——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他的手与我只是稍一碰触就收回,根本不给我甩开他的机会!
不悦地瞪他一眼,我尽量放松身心,不再理睬身周事物,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失而复得的追踪仪上,窃听功能可以直接实现,但追踪功能则必须借助无线电接收器,我需先将追踪接受器连接到车内的无线电线路上。侧身避开方向盘,我将身体沉入下方空隙,借助车内配备的工具撬开仪表盘下的一块矩形挡板,在千头万绪的导线中理出最粗的四根,再以刀片刮掉绝缘橡胶表皮,然后旋开金属圆柱体,从中抽出六根细如发丝的金属导线,并小心翼翼将它们与无线电线路接驳在一起。紧贴肌肤的手套还是对如此精细的操作造成了影响,不得已,我只得一边以左手托住已有两根金属导线连接到位的追踪仪,一边用牙齿咬住右手中指,试图扯掉手套,然而在狭窄的空间里呼吸都感觉不畅,要脱掉手套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让我来。”一直旁观不语的达斯狄埃尔突然探过身体抓住我右腕,轻柔帮我脱掉手套并小心避开手腕上的伤口。以现在的角度,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影在长长睫毛下的黑眸以及映在深黑色瞳仁中的自己,如流水般倾泻下来的银发发尾也似有若无地扫过额头。
“达斯狄埃尔——”在目光即将融入他双眸中的瞬间,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什么?”将手套放入置物盒,他优雅转过头,询问的目光落在我眼中。
“我……”踌躇的神情一闪而逝,我随即正色提出问题:“我怎样才能赢你?”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就是敌人,我有哪些优点,又有哪些缺点,没有比达斯狄埃尔了解得更清楚的了,或许这位接连让我受挫的对手能告诉我该如何赢得这场游戏?
“这个么……”达斯狄埃尔为难地蹙紧眉心,平直且长的双眉在象牙色额头上拉出惹眼的弧线,但几乎立刻就又舒展开来:“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习惯性抿紧双唇,我静等他说下去。
“因为对手是我,而我可以读懂你的心!”
“读懂……我的心……”我无声轻喃重复着,他说得这样轻松悠闲,好像我的内心只是一本书,随时都可以翻开来阅读。能够随时知道对手在想些什么当然可以百战百胜,可是,同睿阳、落樱不同,我是感情内敛的人,有时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他——一个外人又是怎样读懂我的心的?!
“如果能赢你……”怔怔凝望了他许久,我才猛然警醒过来,一边收敛心神继续中断的工作,一边以一声冷哼带过未曾说完的话。
“如果能赢我?”难得达斯狄埃尔这样好奇,竟追问起来:“如果能赢我又怎样?”
“……”接驳好最后一根导线,我从空隙中探起身体并收拾好揉皱的风衣后,才略带挑衅地傲然回答:“我宁可不要心!”要彻底了解达斯狄埃尔实在太难了,我能做的就只有保护好自己,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达斯狄埃尔并未来得及对我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因为按下追踪仪上开关按钮的同时,金属外壳上部指甲大的视窗内就立刻泛起淡淡的绿色,细如毛发的金属指针也开始转动,往复摆动了几次,最终定在正西方。
同时转头看向约旦河西岸,又同时对视一眼——“走吧。”达斯狄埃尔淡淡地语气中没有丝毫兴奋。
垂下睫毛长长吸了口气,我随手启动窃听装置,带过半掩的车门,将跑车驶离河岸。
河这边是以色列,对岸则是巴勒斯坦,拉瑟就在对岸的某个地方,那么,********——那只装着灾难的“潘多拉魔盒”又在什么地方?我、拉瑟、达斯狄埃尔谁会成为拼装魔盒的“赫菲斯托斯”,谁又会成为开启魔盒的“潘多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