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由于水库中全部都是泉水,所以透明度极高,岸上探照灯的光束差不多可以直透水底,借助微弱的光线,我们很快就找到附着在堤坝侧壁上的炸弹,那是只五十厘米见方的盒子,有四分之三陷入水泥中,计时器上的红色液晶数字正有规律地跳动,还有十八分钟三十秒,时间还算充裕。
我和落樱一起动手,但也花费了五分多钟才找到埋在水泥中的外壳接缝,小心撬开金属外壳,露出一堆导线和电子元件。落樱轻柔地碰碰我的手臂,以手语告诉我:“我是专家,让我来。”
我对拆弹确实并不精通,所以立刻游开,让出最佳位置。因水流动荡而轻微摇曳的光线中映出落樱专注而严肃的神情,来不及束起的长发在水中摆荡,我一手为她拂开遮挡住视线的几缕长发,一手将工具递过去。
仔细而迅速理顺杂乱的导线,落樱小心地将绝缘剪靠近其中最粗的一根黄色导线。虽然看不很清,但我落在导线团上的视线还是没有稍离。在剪刀刀口同导线接触后,落樱询问似的侧头看看我,我向她眨眨眼睛,用手语说:“看你的了。”
潜水镜后金褐色双眸中扬起一抹自信的笑意,但几乎就在同时,一片惊惧的阴霾也迅速从她眼底浮上来!不等我作出反应,落樱的左肘突然撞上我右腰!在水中无法借力,我一下就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出五米多,而眼角余光也在身体冲出的同时映出炸弹上的计时器——红色液晶数字正以数倍于正常速度的节奏变幻着,交睫间,方才的13:23就已经变为00:00!!!随之而来的,是橘红色闪光、并不大的爆炸声和在振动波作用下形成的水底乱流!
横向冲撞的水流卷挟着爆炸溅起的金属碎片、水泥块、从库底撕下的水草和大量泥沙劈头直罩过来,我本能抬手护住头部,手臂却在水流的冲击下不受控制地一颤,无意间拨开了潜水镜,流入眼睛的混有泥沙的水立刻就将隐形镜片冲出!在乱流中我无法维持平衡,更无处着力,竟被突然反扑回来的急流冲撞而出,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堤坝才停下来。一时间,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无法自由活动——水流带来的巨大侧压使我只能紧紧贴在水泥壁上!
樱——暗中惊叫一声,我握紧双手。尽管是在水中,我依然清楚感觉到额上渗出了冷汗,一片轰鸣的耳际此时竟意外清晰地传来我自己急促而紊乱的心跳!
橘红色闪光是塑料炸弹特有的性质,刚才的爆炸杀伤力并不十分大,落樱推开我时,反作用力同样会使她偏离爆炸中心,再加上水的隔离作用和阻力以及高韧性类似防弹衣的潜水服——
或许……她可以幸免!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用力咬牙告诫自己,绝不能再犯同三年前一样的错误了!三年前……倏忽闪过心口的刺痛使我彻底平静下来。三年前我救不了司各特和睿阳,但今天,就算赌上一切,我也要保护落樱!刑事搭档不同一般的同事关系,一旦确立就要求彼此照料配合,甚至生死相托,从承认落樱是我的搭档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与她患难与共的准备。
“风比你幸福……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该怎样去得到……”
樱,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你平安无事!
在浑浊的水中,视觉、听觉都失去了作用,我努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肢体上——在水流撞向身后的堤坝再次反扑时,我双手用力一推身后的水泥壁,借助反弹力顺水流方向急速冲出,在水流推动作用下,我成功脱离了那股压迫身体的暗流。经过半分多钟的缓冲,水下乱流已不如刚才那样不可抗拒,我勉强能维持平衡。水流是分层次横向运动的,不管落樱是否还有活动能力,都抗不过水流的力道,那么她一定是在爆炸范围内的某一平面上往复移动……我必须尽快找到她,否则逐渐平复下来的水流可以将她带到水库的任何地方去!暂时以爆炸中心为圆心,我以二百米为半径螺旋形上下游动着搜寻。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我无法看到两米以外的任何东西,只能凭听觉、触觉和感觉来寻找落樱。双脚已经碰到水底丛生的水草了,还是没有找到任何与落樱有关的线索——用力咬紧舌尖,才将几乎从唇间泄出的呻吟吞咽回去。
稍一在水中滞留,一缕丝状物已悄然缠绕上脖颈,我以为是水草,伸手去拂时才发现那居然是一束长发,那一瞬间,我眼前仿佛闪过一抹优雅的金褐色清华!落樱的头发!我几乎要惊喜地大叫起来了!
轻微颤抖的手指小心解开脖子上的发丝,轻轻拉了几下——由发丝的另一端传来沉沉的感觉,我随后游过去,前伸的右手最先碰到凉凉的橡胶潜水服,我终于看到落樱了!
在我的右臂环住她的腰时,落樱也抓住了我的手臂,接着,虚弱但明晰的敲击印在手臂上——“太好了,你没事!”我则稍稍收紧手臂,以示对她的关心。
落樱的情况不太乐观,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已经是万幸了。仓促间无法看清她到底受了什么伤,我只知道她背上的氧气筒不见了,将呼吸器塞进她口中,我立刻带她向上浮去,可是游出没多远,就再也动弹不得了——落樱的双腿和头发已经与水底的藤状水草纠缠在一起。
不得已,我只能先放开落樱,转身清理掉缠住她身体的水草,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的头发和水草分开!携带的工具都在方才的意外中遗失了,任我摸遍全身也找不到一片锋利的东西,落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我回岸上取工具了,而头发和水草又不是靠手就能扯断的!
已濒临崩溃的肺部突然抽搐一下,我不禁咳嗽起来,立时便呛进一口水,忙用左手掩住口鼻,我仍不放弃地撕扯着水草。仅余的一筒氧气因为刚才撞上水泥壁导致导管破裂而大部分流失,绝对无法供两人呼吸,我用掉一点就等于消减落樱的生命……
缺氧的肺叶仿佛被抽空了一样,神智渐渐在窒息中陷入迷雾……如果这是大海该多好,可以离我所爱的人近一些……这样死掉,真不甘心啊,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呢,不过——我为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尽了力,就算葬身水底,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失去力量和平衡的身体随水漂摆着,意识也不断起伏……
恍惚中,一只手突然扶住我的颈部,然后抓住脑后的头发用力向下一扯,我不由自主仰起头,双唇立刻被一片如丝绸般温润的气息包围,微张的唇间流过救命的氧气,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咽喉顿时沁入一缕清凉,涣散的意识也得以迅速集中、恢复。疑惑地张大眼睛,最先映入眼底的是两泓虽近在咫尺,但远比夜空深邃遥远的深潭,映着水光的幽黑仿佛汇集了全宇宙的星辰。
达斯狄埃尔!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我愣愣注视着那张永远荡漾着如水温柔,却让我无比厌恶的面孔,几秒钟后才恍然记起我们是敌人!忙待推开他,但挣扎几下却未成功——这虽算不上是吻,但如此亲密、暧昧的接触还是让我尴尬万分。也许感觉到我的抗拒,达斯狄埃尔立刻离开我的唇,并顺势将我向上推开。在身体不由退开的同时,昏暗模糊的视野中亮起几道泛着虹彩的流光,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像滞留了片刻,当我恢复视觉,达斯狄埃尔已经游到身边了——他的臂弯中抱着昏迷的落樱。
轻轻甩开达斯狄埃尔意欲搀扶我的手臂,我复杂地瞪了他一眼。我对他的温柔有些过分敏感——上次的黑色外套就是前车之鉴。达斯狄埃尔对我的冷然拒绝不以为忤,优雅一笑,带着落樱率先向水面浮去。
由于在水下停留时间过长,呼吸系统完全超过负荷,在身体冲出水面前,我又呛进一些水,而随即急速涌入肺部的大量空气也使我无法正常呼吸,气管仿佛打了结一样难过,剧烈的咳嗽使我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水面距离堤岸尚有两米多,一手抱着落樱的达斯狄埃尔也无法单手攀上去,而此时岸上当然不会有还能自由活动的人。略向后退出一段距离,达斯狄埃尔用力向上挥出手臂,随着“铮——”的一声轻鸣,一把短剑在水面以上一米处没入堤坝,正是我在巴格达得到又在沙漠中失去的那一把。
达斯狄埃尔侧头看看还在扶着堤坝喘息的我,隐含挑衅地温柔问道:“还有没有力量爬上去?”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戏谑,冷冷瞪了他一眼,扭转头看向灰色水泥壁,不想理他。
达斯狄埃尔也不再说什么,他修长的身体轻轻一跃就离开了水面。当我转过头,他已经攀上堤岸了,我不由呆了一下,真不知道只有一只手可用的他是怎样在中途换手的。我试了两次才抓到剑柄,用尽力量拉起身体,将右手搭上岸,左手顺势拔出短剑,明明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可我却怎样都无法撑起身体。呼吸愈加不顺,胃部也开始阵阵绞痛,就算刚才的意外耗去不少体力,也绝对不应该这样虚弱,还有落樱,以她的修为能力来说,陷入深度昏迷似乎也太不正常了。
“真是好逞强的孩子。”达斯狄埃尔无奈地摇摇头,上前将我拉上来。
“为什么……救我?”单膝跪在地上,我一边喘息,一边抬头看着站在身前,同样是水淋淋的达斯狄埃尔。
“挟恩图报罢了。”毫不避讳的回答让我的呼吸停了一下,但立刻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你休想!”不假思索的拒绝冲口而出,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以你和落樱的生命换澄炎的自由,很公平啊。”达斯狄埃尔蹙起优美的眉峰,淡然笑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做人要知恩图报。”
“我不稀罕——”我一时气结,停顿一会才绝然接下去:“我不会放过风,有他在一天,先生的安全就会随时受到威胁!我也不要欠你人情——这条命是你救的,还给你就是了!”话音未落,我抬起左手中的短剑,猛然向左胸回刺。
但是,达斯狄埃尔的速度远远快过疲倦的我,短剑剑尖刚刚划破潜水服,手腕就已经被他抓住了,而身体也在他一推之下向后仰摔过去。就势在我身边蹲下,达斯狄埃尔右膝一低,将我正待抬起的左腕压下去。
“啊——”一痛失神,短剑脱手掉落在地上。
“……”达斯狄埃尔含笑摇头:“你和澄炎有那么多不同之处,没想到使起性子来倒是一模一样。”
我毫不妥协地恨恨瞪着他,我做不到彻底的恩怨分明,每一次被迫接受他的帮助,都会在无形中消磨自己的锐气,但是这次,这次绝对不会了!
我眸中没有丝毫动摇的决绝使达斯狄埃尔愣了一下,他叹了口气,缓缓将目光转向身前映着微弱曙光的水面,然后悠然开口:“既然你不接受,我们就换个条件好了。”
冷哼了一声,我生硬回答:“我不接受任何条件!”
“这次可由不得你。”达斯狄埃尔转回目光,定定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伸手捏住我的颚骨,趁我抗拒不得张开嘴巴时,快速将什么东西弹进口腔,米粒大小的颗粒入口即化,根本容不得我吐出来。
达斯狄埃尔随后优雅地站起来,我也一跃而起,方才身体上的不适竟完全消失了。
“你给我吃了什么?”按住咽喉,我疑惑地询问。
“放心,不是毒药。”达斯狄埃尔收起短剑,悠闲解释着:“在游戏未结束之前,我不会让你死,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那——只不过是一粒解药罢了。”
“解药……什么解……!!!”话说到一半就因全身掠过的寒意而骤然顿住。我瞪大眼睛,僵硬地转头看看身边平静的水面,又看看一脸闲适表情的达斯狄埃尔,许久才猛然闭上眼睛,以手掩住脸,苦涩地轻喃:“天啊……”
难怪刚才水下的爆炸威力不大,难怪上岸后我会异常虚弱,难怪丝毫不逊于司各特和睿阳的落樱会一直昏迷不醒,难怪风会那么肯定地说会有一场“灾难”——他的目的原本就不是要让水库决口,而是要在水中下毒,那场爆炸不过是让金属盒中的药物随乱流迅速扩散的手段罢了。而我和落樱竟真的认为那是含铀炸弹而去拆除它,只怕那枚“炸弹”根本就是一碰就会引爆的。
“水中的药物不会致命,但会侵蚀所有生命体的基因链,使新陈代谢紊乱,从而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直到所有生命失去原有的样子。”达斯狄埃尔以柔和如流水的口吻说出的却是如此可怕的预言:“我提醒过你,水银,不要小看澄炎,他有些地方确实不如你,但是若论心计,你还是稍逊他一筹。”
如果这些水运送到市区,后果将不堪设想,如果停止供应用水,将引起民众对政府的不满……这比直接毁掉水库还要可怕得多!我完全呆住了,口张了张,却说不出什么。
“怎么样?”达斯狄埃尔饶有兴趣地审视着我完全虚空的双眸:“想好没有,落樱加上解药,够不够换取澄炎的自由和安然离开?”说完急撤一步,退到平躺在地上的落樱身边,并俯身抱起她。
听他提到“落樱”,我不由一怔,待反应过来扑上前去,已经晚了,“你——放开她!”我握拳低喝。
“无所谓,我可以留下她,但不会给你解药。”悠然一笑,他补充:“在无水的情况下,王子最多支撑四天,所以,我给你四天时间考虑要不要接受我的条件,当然,你们若在这段时间内找到解决的办法,就另当别论了。”说完,达斯狄埃尔抱着落樱转身离去。我跟上几步就颓然停下来,就算追上又能怎样,打又打不过。
“另当别论……”目送达斯狄埃尔的身影融入晨曦,我唯有暗自苦笑:“就算找到解药,又能怎么样?你带走落樱,根本就没打算给我留任何退路!”
十九、捕风·正面交锋
缓缓拉开落地窗帘,泛着荧光的乳白色天鹅绒在指间轻柔起伏着,窗帘外面,月华如水……将额头紧紧贴在窗玻璃上,月光那仿若丝绸般顺滑的轻拂夹杂在微凉的触感中无声无息地沁入肌肤。
“全城九十四万七千七百零九条生命都在你手中了……”半小时前,亲自赶到医院来的王子异常平静而严肃地这样说,我第一次从他的双眸中读出了庄严和掩藏得很深但还是不自觉就流露出来的惧怕。我没有将遇到达斯狄埃尔的事情告诉先生和王子,但聪明的王子一定猜到发生了什么,也料到我可以化解这场灾难。王子没有将话说完就离开了,而我自始至终都不曾开过口。
这四天来外面的情况如何,我并不清楚,但想必政府已是步步唯艰、如履薄冰了,正如达斯狄埃尔所说,在无水的情况下,王子和他的政府确实只能撑持四天,我从一开始就对研制疫苗不抱任何希望——事实也确实如此——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达斯狄埃尔手中拿解药,尽管我不甘心就这样向他认输,但也只有等待他的出现。
我双手一推金属窗框,将身体从窗边撑开,就势转身向后靠在窗台上。如水的月光立即洒满双肩,扭曲变形的影子则投落在病床上。
我忍不住轻微颤了一下。
苍白的床单映着风更为苍白的面容,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紧合的睫毛在眼帘下投下一片灰色的暗影,往日吸引着所有人目光的神采已随大量鲜血流失殆尽,现在的他就像黯淡了光芒的水晶人偶,脆弱得仿佛碰一碰都会碎掉。我因此也终于明白达斯狄埃尔为什么不直接到医院救人了——风虽保住了性命,但身体极度虚弱,四天来一直陷于深度昏迷,这样的他自然不能随意移动,更不能跟着达斯狄埃尔躲避政府的追缉。
轻轻吐了口气,我低头摘下眼镜,揉着被镜框磨得隐隐作痛的鼻梁。风为什么要刺伤自己?这是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的,如果换作我,如此行动会更合理,但风并不是走极端的人,以他的性格来说,就算逃不掉,也不会自杀,可是他却真的做了,而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为什么这样做……风……?”不知不觉间问题脱口而出,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竟异常清晰。
“因为我呀。”满含慵懒笑意的回答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一如流水般轻柔。
声音来自背后!
现在回头无疑是将破绽亮给对方,只怕我还没有看到他的脸,就被制住了,所以,我尽量压抑住强敌在身后出现带来的厌恶感,依旧靠着窗台不动。
淡淡的玫瑰清香在身边弥漫开来,四周的月光仿佛都被清香扰乱,一时间竟让我产生了月光在流动的错觉。皱起眉头,我侧了侧身子,却躲不开那种我最讨厌却无处不在的清香。
没有一丝预兆,没有一点风声,达斯狄埃尔已经悄然立在身边了。他突然就在身后出现究竟有多少次了?我算不清,但每次都毫无觉察——我可以在黑暗中感觉到世界第一杀手的气息,却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不能不使我有一种挫败感。
若无其事戴回眼镜,我侧头看向身旁,达斯狄埃尔也在看我,修长优美的身形在月光中勾勒出一抹淡淡的虚影,仿佛随时都会消融在月光中,只有那双深邃而灵动的黑眸才使他有了真实的感觉。
我垂下眼睑,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仿佛能将人卷入眼底旋涡的目光,许久才突然扬起唇角,似笑非笑道:“走窗子是你的嗜好?”口吻中的讽刺意味相当明显,上次在巴格达,他也是穿窗而入的,只不过那次我看不到他。
“要避开警卫,这是最简单的办法。”轻柔甚至有些懒懒的语气完全不似出自一个掌握近百万人生杀大权的“主宰者”之口。(风是重要的人犯,王子在病房四周部署了大量的警力)
“樱在哪儿?”我的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在这种危急关头,竟可以如此冷静……我不由浅浅一笑,四天前初遇达斯狄埃尔的时候自己还那么焦躁、愤怒呢。
达斯狄埃尔没有回答,只是悠然反问一句:“你的决定呢?”
我也没有立刻回答,双手一撑窗台站直身体,然后转向他。“我不同意交换!”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挤出答案。
“不同意交换?”达斯狄埃尔左手负在背后,右手却缓缓探向我的额头,他的动作很慢但流畅,就像伸手抚摸自己的宠物一样自然。
若在以前,我一定会扭头避开,但这一次,我没有动,任由他轻轻碰触我微蹙的眉心。纤长优美的手指在挑起额前一缕头发后停住,近乎遮住眼睛的头发一丝一丝慢慢滑落,细细的发尾滑过镜框扫到睫毛,微痒的感觉极不舒服,我不禁眨了眨眼睛。
“…………”直到指间的发丝完全落下,达斯狄埃尔才微笑着将话补充完整:“难道你要硬抢?”浅浅的笑意溢满双眸和唇角,似乎在讽刺我的不自量力。
“硬抢……”我喃喃重复一遍,突然侧头一笑:“有何不可?”话语出口的同时,我向前跨出半步,右手一抬,拂向达斯狄埃尔仍停在我额前的手,表面上似乎是要挡开对方,实则不然,手抬起的一瞬间,事前藏在袖中的佩抢也滑入手心,右臂抬到胸高时,突然前伸,然后蓦然顿住,在月光中泛着幽暗蓝光的枪口正指向达斯狄埃尔的左胸。
行动如此顺利反而使我愣了一下。这并非是因为我的动作多么快捷,而是达斯狄埃尔根本就没有动——不,没有动的只是他身体除去左臂的部分。在我的枪口定位并锁住目标的同时,达斯狄埃尔原本负在身后的左手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覆上几乎要触到身体的枪口,动作迅速而准确,好像我一有所行动,他就知道我要干什么一样。这样,枪口同他的心脏之间就隔了一只手,但我并不认为人类的手掌可以阻挡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