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清晨灿烂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射在办公桌上,又缓慢移到身上,手表的时针已指向八时,酒店中一定乱作一团了,我将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不由苦笑出声。
八时二十七分,办公室对讲机中传出接线员的声音:“……国际刑警特别行动组巴黎总部的电话,找一位冷寒冰先生……”
“接过来!”负责人一边下命令,一边将听筒递给我,然后主动离开办公室。
“寒冰?”轻微的杂音过后,听筒中传来莎罗特小姐略显紧张的声音。
“我在。”斜倚着办公桌缘,我平静地询问:“查到那人是谁了吗?”
“根本不用查,她是先生派去协助你的,也是国际刑警,樱常磐,代号‘落樱’……”莎罗特小姐停顿一下,又补充:“她绝对可靠,绝对出色,会成为你的好搭档的。”
绝对可靠?我无奈地笑起来。
“你——不会也把她甩掉了吧?”莎罗特小姐的声音中流露出几丝担忧。
“………”我依然没有回答,心中却在哀叹,这次被甩掉的不是她而是我啊。
“寒冰——”莎罗特小姐突然严肃起来:“先生要我代他警告你,别想像甩掉哈代·伊斯维亚一样甩掉落樱,你若再任性,就调你回总部担任文职。”
我只好再次苦笑:“这次不会了……”与落樱初次相遇就欠下她一份人情,看来就算我想甩掉她也不太可能了。
拜托莎罗特小姐将落樱的详尽资料传真过来后,我就挂断了电话,接下来,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了。十分钟后,我就接到了落樱的资料,只有一张纸,而且大半是空白:
樱 常磐 代号 落樱/日俄混血儿/一九八九年加入国际刑警组织/擅长射击、记忆力绝佳/所属部门及上司对她的评价为优/无任何社会关系。
但是,她的具体特征、年龄、身世来历以及进入国际刑警组织前的经历则完全是空白。
一九八九年……正是我离开国际刑警组织的那一年,难怪我对她会没有一点印象。有这样一位刑警在身边,王子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我暂时稍稍松了口气。可是,王子和落樱会到什么地方去呢?王子应该知道自己不辞而别会引发什么样的骚乱,就算是对我的“报复”,这样任性而为也太过分了些,他并非不顾大局的人,整件事情中一定还有别的因素在吸引王子,到底是什么事情能使王子弃自身责任和大局于不顾,毅然离开?同王子打交道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我还是无法了解他,有时明明抓到了他的思想,但很快就发现原来是两手空空、一无所得。
上午九时,一份还散发着墨香的报纸送到我面前。王子没有出席开幕式的消息果然成了头条新闻,照片上被记者包围的外交大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据他的说词——“王子因患感冒引发了呼吸系统病变,已决定提前回国”。我盯着报纸似笑非笑,这种借口最没有新意,却屡试屡灵,但是这只能瞒过一时、瞒过欧洲的媒体,却瞒不住王子的国家和大臣,一旦王子失踪的消息传开,必然会在全球引起轩然大波,那么王子的安全就会受到威胁,我必须在没有出事前找到他。
在那位负责人的办公室中一直呆到晚上十一时,距王子失踪已将近二十四小时了,可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开始来回踱步,心情也愈发沉重起来。
在不安的粒子渐渐扩散到全身时,一位值夜班的警员突然撞进来:“冷先生,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移动的身体骤然顿住,我急问:“在什么地方?”
“香港。”
“香港?”我一愣,王子万里迢迢去香港做什么?
“是,香港海关在半小时前发现了那位女性,她是乘坐德国某位商业巨子的私人飞机在香港国际机场降落的,香港警方已经开始跟踪监视。”
“只有她一个人?”
“不,她身边还有一个男性,身材较高、偏瘦,气质高贵优雅,似乎是中东人,但因他戴着墨镜,无法看清容貌……”
有这些特征就足够了,那一定是王子,还好他们还在一起。
“谢谢你,请代我向你们上司告别。”我一边道谢,一边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那位落樱的面子可够大的,居然能借到世界首富的座机。
离开警察总署,我又找到德国国际刑警联络处,向负责人说明情况后,联络处迅速为我临时调派了一架直升机,并向香港方面打了招呼。就这样,我在最短的时间内也赶到了万里之外的香港,但距王子失踪也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在香港国际机场迎接我的是位姓陈的警官,简单的寒暄过后,我们立刻进入正题。
“他们一下飞机就去了九龙城最大的地下赌场,现在还在。”陈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尽量简洁地介绍情况。
“赌场?”微扬起眉梢,我以疑惑的语气重复一遍。
陈点头。
“一直呆到现在?”
陈又点点头。
我紧咬着下唇摇摇头,他们一下飞机就直奔赌场,看来早有目标,王子果然不是纯粹为了报复我才离开的。
“那里还有一个危险人物。”专心开车的陈突然冒出一句。
我转过头,看向他。
“金木。”平淡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一个举世闻名的名字。
“哦——”我明白了,香港警方之所以能这么快就发现落樱和王子,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处在戒备状态,原因就是有一个绝对需要注意的人在香港。金木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但却是各国政府提起就头痛的人物,他在国际刑警黑色档案中永远排在前五名,他的“事迹”几乎各国犯罪档案中都有记录,但至今还没有一项证据能送他进监狱——金木专门偷盗珠宝,每次作案都非常利落,绝不会留下任何破案线索和证据,他在香港出现,一定是又有了中意的对象。
“他们在一起?”陈这时候提到金木的用意,无非是想告诉我落樱、王子同金木有什么关系。
“是……也不是。”陈的回答模棱两可。
我也无意追问。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赌场附近的地下停车场。我和陈步行来到赌场入口处,立刻就有一名便衣警员走上前来报告:““……他们都在……”
陈点点头,率先进入赌场,我随后跟进去。穿过数道玻璃门,才算正式进入赌场。这里人并不十分多,而且看上去似乎家世都还不错,这里没有一般赌场的喧闹嘈杂,非常安静,我们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扫视一圈后,我不得不将目光定在摆放在中央的赌台上。吸引我的注意力的不是落樱,不是王子,也不是金木,而是一边心不在焉地切牌,一边同邻座的女士低声谈笑的达斯狄埃尔!
“你要找的人和金木刚刚离去,负责跟踪的人被打昏在后门边……”听取了守在赌场内的部下的报告,陈苦涩地向我叹了口气。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在这里找不到王子了。王子并不知道达斯狄埃尔要杀自己,落樱也未必知道,他们对达斯狄埃尔都缺乏足够的警戒心,这是最危险的了。
“他们——你要找的人、金木——和他……”陈指向达斯狄埃尔:“赌过一局,只是,他们一直用一种奇怪的语言交谈,我的部下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最后似乎是这位先生输了,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然后你要找的人和我要监视的人一起离开,再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达斯狄埃尔会输?我不可置信地眨眨眼睛,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达斯狄埃尔一定知道落樱和王子的行踪,如果通过警方重新开始搜粟,至少要花去数小时,在这一段时间内,他们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沉吟片刻,我作出了决定。
慢慢擦过邻近的一张赌台走到达斯狄埃尔对面,他虽然没有看过来,但我知道,他随时都在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将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向转过视线的达斯狄埃尔微微一笑:“愿不愿意和我赌一局,达斯狄埃尔?”
“以王子的下落为赌注?”达斯狄埃尔把手中的牌优雅地推开,将双手交握在鄂下,在柔和的灯光中闪动着幽黑的琉璃光泽的双眸含满了了然的笑意。
“对。”这正是我的目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有没有兴趣?”
“你有把握赢我吗?”达斯狄埃尔笑了。
“尽力而为。”达斯狄埃尔是不是对此精通,我并不知道,但感觉告诉我他应该不会输才对,如果他真的故意输给落樱和王子,那么其用心就不可估量了。尽管这样,我还是打算碰碰运气。
“好。你打算怎么赌?”达斯狄埃尔接受了我的挑战。
四下扫了一圈,我将目光又移回来:“我没有耐心在这里耗时间………我们就来点简单的吧。”
“我无所谓。”达斯狄埃尔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我。
低头看看赌台上唯一的一副牌,我轻轻摇摇头,转身走向刚才紧擦而过的那张赌台,从桌角上放置的备用四副牌中随手取出一副。
“要不要检查一下?”我将手中的牌向达斯狄埃尔一扬。
达斯狄埃尔的唇角边浮出一缕高深莫测的浅笑:“不必。”
简单地洗过几次后,我将持牌的右手贴着桌面划出半个圆弧,扑克牌在掌下展成整齐的扇形。
完成准备工作,我抬起头看向达斯狄埃尔,开始介绍游戏规则:“我们以一张牌来定输赢——你可以从中任选一张,如果我猜出牌面是什么,我赢;如果猜错了,你赢,怎么样?”
达斯狄埃尔似笑非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我不动声色地迎视着他颇富玩味的目光,相信他在我眼中找不到任何带有感情的因子,我提议的这种赌法显然出乎达斯狄埃尔的意料,我们都知道,这种赌博不是仅凭技术就能赢的。
“好,没问题。”达斯狄埃尔最终还是同意了,其实他也别无选择,中途退出就等于认输。
淡然一笑,我伸手向他做出“请”的手势。
达斯狄埃尔没有立刻取牌,他静静凝视了我大约半分钟,突然若有所思地笑起来:“这副牌你做了手脚?”这种推断非常合理,若不是事先有准备,要想在几十张牌中认出任意一张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而我,在提出这个建议之前并不在他身边,擦过邻近赌台时也确实有机会在备用牌上做手脚。
对于他不是问题的问题,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扬起唇角:“在你面前,我能做什么手脚?”
“你当然可以。”达斯狄埃尔向前欠过身体,在扇形的牌中随意抽出一张,但并不马上翻开,而是按压在手指下:“想将一副牌换成同一牌面,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我依然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做了手脚又怎样?难道你现在还能后悔吗?刚才是你自己说不必检查的。”
达斯狄埃尔的目光闪动一下,然后缓缓移到桌面上,修长优美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指下的纸牌,他低垂着眼睑,睫毛挡住了双眸,我无法看到他的眼睛,更无法猜测他现在在想什么,但他的动作告诉我,我的平静和自信使他有了些微的犹豫,因为他知道,我换牌的结果只有一个——自己一赌必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君子,同你一样,为了达到目的我也会不择手段的。”我平淡地向他表明我的立场和处世态度。
达斯狄埃尔的唇边又出现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我看着他从桌上拈起纸牌,缓慢而优雅地送到面前,他的动作在纸牌将要翻过来的一瞬间突然停住了,我的心不由随着一颤。
“…………”达斯狄埃尔突然无声地笑了,随后挥手将指间的牌甩回桌面,素色纸牌立刻混入其他牌中,这表示,他认输了。
暗中松了口气,我缓缓低下头,将不知不觉间滑落到额上的头发拢上去。
“马楚·比楚。”始终将目光定在我身上的达斯狄埃尔在我抬起头时说出了两个奇怪的音节。
我一时想不起那是什么意思,只能困惑的看着达斯狄埃尔。
达斯狄埃尔也不再解释,将目光移到桌面的纸牌上。
陌生的音节在思维中停留了大约半分钟,我才恍然记起“马楚·比楚”是南美洲印加帝国的遗址!难道王子他们去了秘鲁?他们去秘鲁又是为了什么?在这件事情中,达斯狄埃尔应该是旁观者,但他却出现了,他在这中间又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疑团太多了,容不得我细细思考,现在找到王子才是最重要的。既然得到了我所要的信息,就没有必要再呆下去。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退出两步,但立刻又折回来。右手以逆时针方向从桌面上的纸牌上拂过,所有的纸牌在我的手掌所到之处依次翻转过来——这副牌中并没有出现任何相同的两张牌。
“我并没有在牌上做手脚。”我缓慢而平静地解释。这副纸牌确实是我随手拿过来的,要做手脚并不难,但是我从未想过要做手脚,万一达斯狄埃尔要检查纸牌,我岂不是自取其辱?就连走过来时有意无意擦到邻近赌台都是为了使达斯狄埃尔相信我换过纸牌而刻意做出来的假动作,我的本意原本就不是在猜牌面上获胜,而是要在游戏开始前就想办法结束它,事实也正如我所计划的一样,这场我导演的“游戏”还没有开始就落幕了,而我,是赢家。
达斯狄埃尔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明显的愣怔,但在转瞬间就恢复了平静,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我最熟悉不过的温柔的笑容:“原来你不止遗传学成绩优秀,连心理学也这么出色。”细心敏感的人往往会多心,我利用的正是达斯狄埃尔谨慎细心这一点。
“谢谢夸奖!”明知道这并非单纯的赞扬,我还是微笑着致谢。
“水银——”达斯狄埃尔双手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用印第安语郑重地对我说:“不要打扰神灵的安眠,否则会受到惩罚的,如果找到王子,请转告他这句话。”
尽管不十分明白,我还是从中读出了阴冷地气息,达斯狄埃尔的这句话与刻在埃及金字塔石壁上的诅咒如出一辙,他似乎在警告王子什么,但是我却无法在短时间内明白。
“我会带到。”看了他最后一眼,我转身离开了赌场。陈和他的部下随后也退出来。
“不用担心,金木至少在半个月内不会在香港出现。”我安慰着有些沮丧的陈:“现在请送我去机场好吗?”
但愿我赶到马楚·比楚时,王子和落樱还留在那里。
十五、巧设连环
“停下——!”我突如其来的大叫使得专注手中工作的正副机师几乎一起惊跳起来,高速飞行的直升机甚至明显颤动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副机师快速转过身体,略有慌乱地询问着。
无意识挥挥手,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在不大的空间中烦乱地踱来踱去。方才的冥想使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无奈头绪太多,杂乱无章,一时之间也理不清脉络。来回踱了几圈,我猛然停住步子,对两位机师道:“请转向,回香港!”
正副机师同时回答:“那是不可能的!燃料不够回去了。我们只能直飞……”
不等说完,我就打断他们的话:“那就降落,立刻!”
“什么!?”两位机师面面相觑:“降落?立刻?可是,这里是太平洋,我们距最近的科隆群岛还有一百三十七海里……”
愣了一下,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太平洋上三千米的高空,我自嘲地笑了笑,重新坐下来,一边用力按压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将目光转向舷窗。窗外是一片赏心悦目的浅蓝色天空,在阳光中泛起银蓝色淡雅光泽的云朵不时被高速旋转的螺旋浆划开、荡碎,化成若有若无的云线,如蛛网一样交织、扭结着,形成一幅幅变幻莫测的图画。
刚才想到哪儿了?对,就是在香港赌场,达斯狄埃尔将手中的纸牌甩回桌面时的表情,那种仿佛对对方了如指掌的浅笑,那种虽然温柔但却可以无声无息渗透对方心灵的目光,我经历过太多次了,可是其中总有几次与众不同,当时并没有十分注意,但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一切杂乱的思绪正是由此引出的,到底是什么呢?越是急于找它出来,就越是不得章法,思维也就越来越乱,就像舷窗外四处摆荡的云缕。
“冷先生,我们究竟要去哪儿?”正机师一边操纵直升机以一百米为半径盘旋,一边询问。
“让我想想……”我不经意地回答,任由他驾驶直升机继续兜圈子。
随着飞行角度的改变,一缕阳光从侧面的舷窗射进来,对面的玻璃舷窗上渐渐映出我的影子,头发、眼睛、双唇……一切都那么熟悉,我在镜子中和风身上看过太多次了,直到现在有时仍然会将镜中自己的虚像错看成风,我和他的容貌、声音都一模一样,不辨彼此,一旦静下来,只怕很少有人能正确区分我们,在表面上,我和风唯一的区别就是目光不同,风是个幸福的人,至少在初次见面时是这样,而我早已同幸福无缘。无意识拂过映在玻璃上的眼睛的手指突然轻微颤了一下。
“目光……眼睛……”轻喃着收回手,下一秒我就忍不住笑起来,“眼睛果然是不会说谎的”,这是达斯狄埃尔说过的话,他虽然沉静内敛到可以轻易控制表情和情绪,但却无法控制眼睛!原来感情极度内敛、深不可测的达斯狄埃尔也有破绽可寻,虽然不易觉察,但还是被我抓到了。这个小小的破绽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吧,当他布下陷阱、意欲请君入瓮时,眼睛的颜色就会变淡,上次在沙漠绿洲他提醒我身后有强敌时,在梅菲特公爵的新婚舞会上有意无意暗示我同风的关系时,在他告诉我司各特和睿阳还活着的时候,原本幽黑深邃的双眸就转为仿佛能透过光线的深琥珀色,而那些时候,正是他布局将我逼回游戏轨道的时候。在赌场,他将已经快要翻开的纸牌丢回赌台时,眼睛的颜色又变成琥珀色,而那时浮现在唇边的微笑使我至今想起就不舒服,现在想想,那种微笑就像猫儿抓到老鼠又将它放掉一样,充满了得意和戏谑的粒子。看来,多次交手较量,我并非完全无法捉摸他的心,至少我知道今后该怎样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知道该如何去揣摩他变幻不定的思维。
我真的赢了吗?真的骗过达斯狄埃尔了吗?现在我却不敢那么肯定了,难道这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如果他故意输给王子的目的是为了引王子去南美,那么接着借助再输给我的机会,告诉我王子的去向,目的自然就是引我也去南美,因为他知道,作为保镖的我一定会追到马楚·比楚去。这所有一切行为的目的,当然不会是杀掉王子——他有太多机会下手,但都放弃了,又岂会万里迢迢选南美大陆作暗杀的地点?
我修习过拆弹、爆破专业,知道有一种叫作“子母雷”的旧式地雷,子雷是假象,母雷才是真正的杀招,当工兵拆卸下表面的子雷时,已在无意间触动了深埋在子雷下的母雷,由此引发爆炸。有一定的因,才会产生相应的果,达斯狄埃尔这次插入他本不该出现的事件中,不能不让我怀疑从王子第一次被狙击,到王子失踪再到他与达斯狄埃尔在赌场定下的什么“协定”,根本就是早已计划好的,不然哪会有那么巧,王子前脚离开柏林,达斯狄埃尔后脚就跟到香港?或许达斯狄埃尔就是以王子的安全为子雷,设计引开我,再由此触动母雷。一个月前,王子房间里同塑料炸弹共存的若有若无的玫瑰清香,柏林虚惊一场后王子无故失踪,达斯狄埃尔在香港奇怪地出现,还有他所告诉我的“马楚·比楚”,细细想来,其中确实存在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且无法解释的因素,关键的一点是,他早就料到,就算我真的知道他另有阴谋,也绝对免不了这趟南美之行。
但是这一切只是我的推测,绝对有必要从头查起。
“我们去秘鲁的马楚·比楚。”思考良久,我还是决定去南美大陆。向机师指明目的地后,我利用机上的通讯设备同柏林警局取得了联系,请求他们提供几天前那家夜总会枪击案的一切资料。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么那场枪击案就是一出不折不扣的闹剧,因为如果王子真的在那时被杀掉的话,以后就没戏可唱了。直到现在,我只知道那是达斯狄埃尔策划的暗杀行动,只知道他布下的杀手开了三枪,打到三名完全无辜的人,然后王子就同落樱一起失踪了。保镖的任务就是尽一切努力保护好自己的当事人,若不是对一切产生了怀疑,我想我是绝不会回头再查的那场枪击案的,这就在意识上形成一个茫点,从而忽略了一些极有价值的信息,果然——
“……受枪伤的有三人,一个伤在膝盖以下大约五公分处……第二个伤在大腿……还有一个在左腹……”负责答复的警官相当尽职,从枪支的型号到伤者的姓名、受伤情况、身体状况,每个细节都说到了,但我只需要其中很少一部分。由三名伤者受伤的部位,他们的身高同王子身高的比例以及王子后心的高度来看,如果杀手瞄准的真是王子的后心……再怎么模拟,子弹也不可能打到腿或腹部,达斯狄埃尔果然不想杀王子!要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想杀王子固然容易,但要想避开王子同样很容易。看来,达斯狄埃尔主动交出的第三枚拼块也不过是使我相信他要杀王子的手段罢了,而我还是被绕到里边了。
幸好重新调查,我一边轻轻拍击额头,一边暗中庆幸,否则真的要被达斯狄埃尔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确定了这一点,就不得不考虑达斯狄埃尔的用意了。王子无疑去了马楚·比楚,这一点我坚信不疑——达斯狄埃尔不是不会说谎,而是他不屑于说谎——他借由引开王子来引开我,当然是因为我的存在不利于他的行动,可是我的存在对达斯狄埃尔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他从来不曾怕过我,更不会怕与我交手,那么这次,他费尽心思要引开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可能性太多,我一时也判断不出哪一个更有可能。但是,不管达斯狄埃尔目的是什么,我都不打算就这样钻进他的圈套、老老实实被牵制在南美。
如果失踪的只是王子一人,我只有去马楚·比楚并找到王子一条路可走,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达斯狄埃尔可能预料到了一切,但当时他的表情表明,他并没有料到落樱也会卷进来,虽然我并不了解落樱,但却相信莎罗特小姐的推荐——“她绝对可信,绝对出色,会成为你的好搭档的”,那么,我就相信她能够保护王子好了,就像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司各特和睿阳无条件信任我一样,这样我就可以腾出时间和精力与达斯狄埃尔周旋到底。
首先要做的,就是为落樱的保镖工作扫掉最大的障碍——想办法绊住达斯狄埃尔,只要达斯狄埃尔不参与,落樱和王子的安全就有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保证,当然,我是不能同他一起耗下去,因为还有一个同样棘手的人物需要注意,就是风,我已经领教过他的厉害,这次绝不能再大意了。
达斯狄埃尔既然要引我去马楚·比楚,一旦我中途改变主意,他的计划就要落空,所以他一定会给我找点事做,好让我乖乖留在南美,而我和他是对手,他不会假手他人牵制我的行动,所以他一会在马楚·比楚出现,可是怎样才能牵制住达斯狄埃尔呢?我一个人是办不到的,不经过国际刑警总部的批准,我无权签发红色通缉令,而没有确凿证据,秘鲁警方也无权扣留他,得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