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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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牵着谢清漩的手便要走,指间摸到粘湿的东西,黎子忌不由停下步子,抓了谢清漩的手指细看。

“怎么流血了?”

谢清漩缩回了手,只说:“没事。”

黎子忌眉毛一拾,望向一旁的纪凌。

谁知纪凌也正狠狠瞪着他,两人的眼光在空中碰了,几乎爆出花火。

谢清漩虽看不见,也觉出气氛紧张,反手回握黎子忌。

“走吧,师父等着呢。”

三人这才上了车,一路上黎子忌都没言语,靠着谢清漩默默坐了。

见他们挨得那么近,纪凌心里不舒服,扭过头去看窗外景致。

这宕拓岭中,风物倒是极佳的。

远山如黛,笼在浮云里,说不出的神仙风骨。

路旁水边栽的都是烟柳,暮春时节,浓浓淡淡绿意堆叠,煞是可心。

此地房屋齐整,一律白墙黑瓦,街面异样的清洁。

路上行人不多,男女老少,全穿着素色衣服,个个脸面清爽,倒真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

马车又走了一阵,停在了北山的殿宇前。

黎子忌把谢清漩扶下了车,手一挥,肩头停的鹰振翅飞进了殿中。

纪凌也下得车来,仰头打量面前的宫殿。

这座殿堂由粗大的乌木造就,殿前悬着个牌匾,上书三个篆体大字“玄武殿”。主殿高有三重,飞檐斗角,虽不是雕梁画栋、奢华富丽,却也别有一番气概。

从地面到殿门.砌有百级乌玉台阶,更衬得这殿阁高踞雄视,如在半天。

纪凌不由看愣了。

他总以为宕拓派不过是僻居乡野的一群乌合之众,便如世间的绿林草寇一般,谁知竟是想偏了,眼前这殿宇楼阁分明是诸侯气度。

纪凌出生侯门,二十年的日子直如顺水行舟,未遇星点的风浪,从不识个“怕”字.淫奢饱暖、生几分无聊心思,乍入暗华阴,惊惶过后便觉新鲜有趣,又得了妖力,更是把这一路风波当了儿戏。

贪着谢清漩的颜色,跟进了宕拓岭中,直到此时才辨出一丝厉害。

这偌大一个帮派,绝不是好相与的。

可眼下他已如瓮中之鳖,退无可退。不管前头是刀山、是火海,也只有硬着头皮走上一步算一步了。

转念间,大殿里出来两个垂髫童子,各托一把拂尘,轻启朱唇,童音朗朗:“宗主有请。”

黎子忌微微一笑,扶着谢清漩上得殿去,纪凌跟着也步上了台阶。

到了殿门口,两个童子躬身施礼,引着三人朝里面走。

殿中极暗,全靠几盏长明灯照亮,主殿里供着一尊玄武神像。

座前香烟缭绕,肃穆非常。

神像之后是一重泥金屏风,绕过屏风,眼前豁然一亮,好一个煌煌的厅堂。

三面壁上由顶及地,燃了无数的明灯。

粗粗一看,这灯盏排得颇为凌乱。

仔细看去,却是按着十二周天,紫微星象罗步的。人在其中,恰似踏入宇宙洪荒,目眩神迷.几乎失了身之所在。

正对面设了一张锦榻,上头卧着个人,那人面前下了道珠帘,看不清面目,看身形甚是单薄。

童子们分跪到珠帘两边,齐声向里头禀报:“谢公子揣魔物回来了。”

里头那人笑了一声,“哦,那东西,我倒要见见了。”

童子们叩了叩首,漫卷珠帘。

眼见帘拢收处,一个乌衣少年斜斜靠在锦垫上,手里执着卷书。

他眉目娟秀,神情散淡,看样子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黎子忌和谢清漩顿时双双拜倒。

少年抬了抬手指。

“都起来吧,清漩,两年不见,你还好吧?”

谢清漩长跪不起。

“我末从师命,惹下泼天的麻烦,愿受责罚。”

少年摇了摇头,放下书卷,走上前来,亲手搀起谢清漩。

“这话说得没意思。”

他转过脸来看了看一边凝立的纪凌,秀眉一挑。

“这,就是那魔物了吧?”

纪凌刚要发作,帘幕后却转出个人来,冲着纪凌淡淡一笑,“山高路远,王爷一路颠簸了,”回头吩咐童子:“碧桃,带王爷到后头休息,好生伺候着。”

这人来得蹊跷,便似平地冒出的一般,

纪凌心下疑惑,拿冷眼去横他,他却只是微笑。

纪凌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不由暗叹,

宕拓派的门人倒端的部长了一副好相貌。

眼前这人身量颀长,举止洒落,虽蓄着三柳墨髯,却肤如凝脂,凤眼含春,丝毫瞧不出年纪。

乌衣少年听了此人的话,微微颔首。

“如此也好,碧桃,带他去吧。”说着又坐回了锦榻上,一名童子赶紧上前,下了珠帘。

那个唤作碧桃的童子,走到纪凌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王爷,请随我来。”

碧桃引纪凌出了正殿,沿着长廊朝东边的偏殿走去。

这玄武殿内极是幽静,院中的花木也分外素雅。

微风过处,鼻底一股清芬,纪凌平日里也玩些花草,可眼前这些花儿却是见所未见,不由问了声:“这些是什么花?”

童十展颜一笑,指与他看。

“这是川芎,这是杜仲,那边的是连翘、半夏,此地种的都是草药,难怪王爷不识。”

纪凌自入了暗华门,便没见过什么好脸色,纵然是谢清漩待他也是不冷不热的,进了这玄武殿,就等着一场恶风波,不曾想倒遇了个和气的童子。

心下宽慰,他话便多了。

“你家宗主年纪真小。”

童子想了想,“噗”地笑了。

“王爷弄错了。那有须的才是宗主。”

“不是说‘宗主有请’么?那乌衣少年又是何人?”

童子拱了拱手。

“王爷刚才去的是玄武殿,拜见的自然是玄武王了!我家宗主日日随侍玄武王身侧,大到祭祀拜神,小到宾客迎送,事无巨细,均是他一手操持。”

说话间,两人到得一间偏房前头。

童子推门进去,拿拂尘在桌子上轻轻一扫,空空的几案上霎时变出了点心茶水,精致素雅,叫人观之忘饥。

童子摆开椅子,请纪凌坐了,筛上一杯碧幽幽的清茶,递到纪凌跟前。

“王爷慢用。”

纪凌呷了口茶,示意童子坐下,碧桃脸上笑着,却一味摇头。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纪凌再没从他口里套出半句话来。

这孩子委实乖巧,虽则有问必答,口风却是甚紧。

眼见着斜阳渐西,碧桃向窗外张了张,只听“哗啦啦”一阵响,一只白羽红爪的鸽子落在了窗棂上。

碧桃走过去,将它抱在怀里,那鸽子“咕咕”叫了两声。

碧桃彷佛听得懂鸟语,微微一笑,转过头来。

“宗主请王爷过去用饭。”

纪凌跟着碧桃出得门去,又朝东走了一阵,迈过个月洞门,进到一个庭院。

院子不大,却被一池春水占去了半面,临波筑着一座二层的水榭,也是乌木所造。

廊柱纤细,甚是秀丽。

才到了水榭跟前,二楼露台上有个人把着扶栏,朗声笑道:“不曾远迎,子春谢罪。”

纪凌抬头一望,那迎风而立的,正是宕拓派的宗主黎子春。

及至上了露台,两人分宾主坐了。

碧桃斟上美酒,另有两个妙童端出果肴,林林种种,排了一桌。

黎子春把盏浅笑。

“荒山野岭的,只有些粗果,愧对佳客,水酒一杯,为王爷洗尘。”

纪凌按着杯子冷笑了一声。

“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我是你徒弟拿凝华符拘来的,不必灌这样的迷汤,这会待如上宾,下一刻又要打作阶下囚了吧。”

“王爷快人快语,当浮一大白。”

黎于春哈哈大笑,一气干了杯中的酒,对着纪凌照了照杯底。

“我已问过清漩这一路的原委,不过是场误会。至于这凝华符,只是我门中的雕虫小技,我这就帮你解去。”

黎子春手掌一翻,轻轻按上纪凌的额头,嘴里念个“起”字,再撤回手来,掌心已托了簇小小的银星。

“看,这就出来了。”

说着他对掌中吹了口气,那银星化作点点银雾,随风散去。

黎子春虽说得坦诚,纪凌心下却并不安泰。

他很清楚自己跟谢清漩的纠葛,可绝不是一场误会那么简单。

纪凌想知道谢清漩到底是怎么说的,又不好直问,不免蹙紧了眉尖。

黎子春彷佛看破了他的心事,挥了挥手,让碧桃他们退下,露台上单剩了他和纪凌两个。

黎子春自己斟了杯酒,轻抚杯沿。

“宕拓派中的弟子上上下下也有百人,论人品论资质,清漩都是最出挑的,只是这孩子生来运蹇。

“两年前我为他起过一卦,算知他命中当逢魔星,必有一劫,为避祸乱,我才让他下山,去了京中,想借世间阳气化解,却不曾想这人力果然拗不过天命,他还是遇了你。”

黎子春叹息一声。

“我替清漩看过,你们已是命脉相牵,便如同根的两枝藤萝,同枯共荣。我心疼清漩,自然也不会与你为难。

“你虽属妖道,所幸未入邪门,若是留在我宕拓岭中,好好修为,也可保一世的太平,但不知你又作何想?”

纪凌端着酒杯,一味沉吟,这事情未免也人过顺溜了一些,倒更叫人疑惑。

纪凌这辈子什么荒唐事情都想过,却从未料到自己也有修道的一天。

修道便修道,不过是颂颂经,打打坐,可修这东西干嘛呢?莫非还能羽化登仙不成?

他抬了抬眼眉。

“我从不信鬼神,只怕不是这个材料。”

“哈哈,鬼神俱是心生,信自己便可。”

见纪凌杯子空了,黎子春亲自为他倒上了酒。

“修道须心清身正,开始时不免枯燥,可以你的天资,耐上些寂寞,慢慢历练,必成正果。”

纪凌才不理那“正果”,光听了“心清身正”就觉得烦闷。

黎子春见他神色有异,淡淡笑了。

“明日起,你便随门人修行,我已跟清漩说过,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只管问他,他会照应你的,”

纪凌被他那双洞悉世事的凤眼一扫,耳根发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拿酒盖住了脸。

次日,天刚蒙蒙亮,碧桃伺候着纪凌洗漱了,又帮他换上领青色的袍子,拿一根玉簪绾住了头发。

他退后一步,笑微微地看着纪凌。

“王爷好仪容,有些仙家风范。”

纪凌冲铜镜里瞥了一眼,“啪”地把镜子倒扣在桌上。

“寒酸死了!”

碧桃憋不住,掩了口笑。

“王爷快去吧,早课就要开始了。”说着正了正脸色,递过本经书。

“修道不分贵贱,总要从底下熬起,宗主虽派我服侍您,日间的修行,王爷还得自己去。”

纪凌接过书来。

“正殿对吧?我去就是。”

到得正殿门前,扑面一股檀香味道,几个青衣人垂首敛眉地正往里走,纪凌跟着那些人进了大殿。

殿内暗沉沉的,玄武神像笼在香火中,虚虚浮浮,颇有些诡异。

四下里一排排摆满了蒲团,眼瞅着那些青友人挨个在蒲团上盘腿坐下,纪凌不免依葫芦画瓢也坐了下去。

屁股才沾上蒲团,便听上首“当当”两声。

纪凌抬眼看去,是个童子在敲铜磬,众人听到磬声齐刷刷地垂下了头去,单留纪凌一个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

童子见他不安分,瞪圆了杏眼,纪凌不甘示弱,恶狠狠地回瞪过去。

两下里正僵持不下,匆地那童子头一低,朝着殿门深施一礼。

纪凌扭头看去,门口走进三个人来。

当先一人身穿锦衣,领襟袖口都缀了轻裘,容颜如玉,正是宕拓派宗主的宝贝弟弟黎子忌。

他身后的童子扶着个人,那人青衣薄履,气度出尘,双目空蒙。

纪凌见了心头一动,想到黎子春那番话,一时兴起,喊了声:“谢清漩。”

谁知那人竟像聋了一般,步子都不曾停得一停,径直向前。

倒是黎子忌眉尖一蹙,冷冷看了过来,眼中尽是轻蔑。

纪凌憋了口恶气,有心要走,却见黎子忌和童子都退到了殿角。

谢清漩独自坐到神像前的蒲团上面,磬声一响,朗声颂念经文,底下的门人嘴唇微翕,一个个都跟着念了起来。

谢清漩念的东西,纪凌自然不懂,他贪的只是那个声音。

他早觉着谢清漩的嗓音温而不腻,舒心顺耳,但谢清漩平日里言语不多,更未似这般放声吟咏,显不出那声音的好处。

此处殿宇高阔,又有众人的颂念声托着,倒有些余音绕粱的味道了。

颂经再是好听,听得久了,糊里糊涂,到底也是闷人。

纪凌抓过经书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小字,翻来覆去,不过说些修养身心,天理人伦,好不乏味。

纪凌把书丢到一边,正闷得难受,殿门边溜进个青衣人来,见纪凌旁边的蒲团空若,轻手轻脚坐了下去。

纪凌往那人脸上一张,这人也看向他,嘿嘿一笑,露出-口白牙。

又挨了一会儿,纪凌实在撑不住了,昏昏睡去,头点得跟鸡啄碎米似的。忽觉有人扯自己的袖子,睁眼一看,正是身旁的青衣人。

那人压低了声音问:“新来的?闷不闷?”

见纪凌连连点头,那人又乐了。

正在此时,神座前磬声一响,颂经声歇。

众人纷纷起身,早间的功课告了个段落。

青衣人指了指殿外。

“出去说话。”

两人出得大殿,青衣人引着纪凌一路穿廊过院,到了一道乌木门边,拔下头上的银簪,对着镇眼转了两转,轻轻一推,门“吱呀”而开。

“走啊!愣着干嘛?”青衣人说着,一把将纪凌推出了门去。

纪凌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虎着个脸。

一拾眼,眉头舒开了。

面前横着一座大山,坡上浓荫满目,林间鸟语不绝,山顶浮云漫卷,好一番天然景象。

“呵呵,宕拓岭的后山还不错吧?”青友人说着,袖子一甩,瞬间变出一只鹰来。

他托着鹰,对纪凌挤了挤眼。

“能溜出玄武殿撒鹰走狗的,这宕拓派里可只有找陆寒江一人!”

眼见兔子烤得滋滋流油了,陆寒江将烤兔取下,扎着手撕开,丢一半过来。

纪凌手一拾轻轻接住,陆寒江笑了。

“你身手不错,鹰撒得也好,不似那班人,活死人一样。”说着朝山下的玄武殿努了努嘴。

纪凌听了“活死人”三个字,刚要笑,想到谢清漩邪张淡定无波的脸,嘴角一勾,却僵在了那里。

陆寒江啃了两口兔肉,吮着指上的油水问:“你叫什么?几时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纪凌,昨天才来的……”

正说着话,陆寒江偏过头来,戳了戳纪凌的那半片兔子。

“你怎么不吃?”

纪凌摇了摇头,围猎他是喜欢的,但这烟熏火燎、少油没盐的野味,他还真看不上眼。

“你吃斋?”

陆寒江往纪凌脸上瞄了瞄,不等他回话,劈手拿过那块免肉,左右逢源吃了个不亦乐乎,赶得急了,前襟滴上了油腻,他也浑然不觉。

纪凌坐在他对面,细细打量,却见陆寒江那领青袍袖口、领子俱是油汪汪的,早黑成了一片。

纪凌往日结交的全是一班纨绔子弟,面上风流倜傥,骨子里穷极无聊,虚伪做作,似这样洒落不羁的人还是头一次遇着,新鲜之余便生几分好感。

“你头一日来,就随我出逃,不怕师兄责罚?”

陆寒江将右手那半兔子啃了个干净,大手在衣摆上一擦,抬头看着纪凌。

纪凌眉毛一挑。

“怕?留在里头才闷死人!”

“好样的!”

眼见陆寒江油汪汪一只手就要拍下,纪凌往旁边一闪。

陆寒江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哈哈笑了。

“对了,你是‘明’字辈的吧?带你的师兄是哪个?”

纪凌虽不甚明白,想到昨日黎子春说过的“照应”,也猜得到那个带自己的师兄指的应该就是谢清漩。

想到这里,纪凌心里一阵烦闷,修道已经够磨人的,居然还要跟谢清漩装成清清白白的师兄弟,岂不荒唐?

他当下沉了脸,回得干脆:“谁能管我?”

陆寒江蹙起眉毛,指了纪凌的衣裳。

“你是五等弟子的打扮啊!该有个四等的师兄带着才对。”

纪凌这才注意到,虽然都着了青衣,但自己和陆寒江的襟口式样有些不同。

这宕拓派中显然是分等级,论品色的。

未曾答话,纪凌忽觉手腕一紧,被陆寒江扣住了脉门。

陆寒江把住他的脉,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拧了眉道:“虽被封住了,却是好浓的妖气!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还想知道呢!”

纪凌抽回手来。

“实话告诉你,我本在人间活得逍遥,莫名其妙被人拘进了暗华门,一路上人人指着鼻子骂我妖孽。

“进了这荒山更是作怪,你们那个宗主拉我修道,什么四等五等,什么辈分尊卑,早知道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压根就不会来!”

听罢他气鼓鼓的一通话,陆寒江倒笑开了。

“哦,果然不是修行的卜者,宕拓派开宗立派数百年,除了那谢清漩,你可是第二个外道弟子。”

纪凌耳朵捉到“谢清漩”三个字,哼了一声:“他是个鬼吧!”

“哦,你知道他。”

陆寒江拿鞋尖勾来枯叶,盖住脚边的免骨。

“他当初上山时可连个鬼都算不上,五年前黎子忌带回来的是一具尸首。”

纪凌豁然抬头,陆寒江看他瞪圆了眼,刻意卖个关子,不往下说了。

纪凌看出这人有些小孩心性,顺着他问:“到底怎么回事?”

陆寒江得意地点了点头。

“你可算问对人了,再没哪个比我吏知道这中间的底细的。这话得打黎子忌身上说起,你知道他吧?”

见纪凌颔首,陆寒江又说了下去:“他跟我们宗主是亲兄弟,可脾气性子却全不一样,不喜清修,最爱吟风弄月,常去人间流连,自打八年前在外头结交了谢清漩,更是终年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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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冬天,那天我刚好在宗主屋外值夜,天还没亮,他突然套了个车回来,带了谢清漩那个妹妹,扑进来就求宗主救人,宗主气坏了。

“须知这宕拓岭是玄武王的福地,道行浅些的都进不来,更别说把个尸首弄进来了。可不知道宗主是太疼他弟弟还是怎么着,最后还是替谢清漩作了法。

“命讨不回了,却保住了元神,又过了半个月,将那两兄妹收进门来,谢清漩这人确有些悟性,兼之师父看得上眼,短短三年就从五等弟子升到了一等。”

说到此处,陆寒江叹了口气。

“我在这门中待了六十余载,也就是个二等。你既是宗主看上的,莫跟着我胡混,两三年后说不定又是个人物。”

他起身拍拍屁股,就要下山。

纪凌坐在原地,拈了根草叶,冷笑一声。

“一等又如何,还不是个行尸走肉?”

陆寒江怔了怔,眯眼笑了。

“我倒没看出,你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纪凌拂衣而起。

“我可不是修道来的,你要愿意,我们搭个伴,把这一山的兔子都逮尽了!”

陆寒江抚掌大笑,说了声:“好!”

二人一路下山,纪凌忍不住问:“你也是个痛快人,干嘛憋在这里?”

陆寒江看了他一眼。

“你可知我年岁?”

纪凌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怎么看眼前这人也不过二十来岁的样貌,可念及他那句“拔在这门中待了六十余载”,倒又疑惑了。

陆寒江伸出一根指头。

“到明天春暖,恰是我一百岁生辰。呵呵,修道自有修道的好,谁不爱长生不老。”

纪凌暗暗吃惊,脸上却故作不屑。

“此地这么无聊,便活百岁也没意思。”

陆寒江哈哈大笑。

“我贪的不是‘长生’,而是‘不老’,普通人五六十岁已是弯腰曲背,焉能如我撒鹰走狗,享世间快活。”说着,拍了拍纪凑的肩膀。

“难得投缘,我认你这个小兄弟,哪天得了空,教你些小小把戏。”

说话间,已到了玄武殿的后门。

两人悄悄掩进门内,陆寒江拿簪子将锁眼重新拨上,道了声:“明日再会。”

一猫腰,他跨过花栏,抄近道朝正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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