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连应祥和其他三人相互望了一眼,不由得面面相觑,正自莫明其妙间,连应祥便拉了正路过的店小二问道:“祥和寺在哪里?”
“祥和寺在客栈以西四十五里左右的千层坡上!”
“那里住了什麽名医吗?”
“名医?”小二歪头想了好一下子才道:“没听过那儿住什麽名医。”
突然一个乾哑无力的声音轻轻道:“你们在找什麽名医?”
四人一同望去,不是穆凊扬是谁,便见他满脸苍白,摇摇欲坠的支着门板,四人登时一阵激动异常,个个红了眼眶,冲到他身畔,有的扶,有的抓的将他送近了房里。
连应祥当场便急道:“主子,你总算醒了!你总算醒了!”
里格泰憨厚的脸上更是激动道:“主子,你觉得怎麽了?”
穆凊扬半坐在床上,面色疑惑,语气虚弱不堪道:“我病了多久了?”
“十来天了!都是昏昏醒醒,竟像在京城般的症状,吓的我们四个…”连应祥说着,也不哪句话动了肠,竟哽咽的说不出话。
长随之一的沈长荣是四人中最沈着的,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道:“主子,应祥都来回京城一趟了,您说你病的久不久啊!”
“应祥回过京城?做什麽?”
“主子…你一直病着,四镇三个大夫都看不好你,我们才决定回京找四额驸讨药方,结果四额驸竟写了封莫明其妙的信,害我们都不知如何是好!”
“是吗?拿来我瞧瞧…”
连应祥掏出那封信,却在交给穆凊扬时,忙慌乱的伏下身,叩头道:“主子,原…原本冷先生交代这信要主子…亲自看,说…您看了自会告诉我们医治您病状的大夫在哪里,可…主子一直…昏…睡,所以…我们…”还没说完,其馀三人也跟着倒头跪拜。
穆凊扬虽然卧病,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冷峻异常,语气更是森冷道:“罢了…这次便不计你们罪,下不为例…”他接下了信,深吸了几口气才看着信。
四人一直不明白信中的意思,可是穆凊扬却在一看了信,脸就现出了潮红,更不可思议的,他还下了床,语气兴奋道:“应祥备马!到祥和寺!”
祥和寺位在千层坡半山腰,是个正宗禅寺,五人进了寺里,投下些许香油钱後,穆凊扬便要连应祥问知客僧找一位傅姓挂单的客商,知客僧引了他们进西厢道:“军爷,容小僧先和傅先生知会一声。”
“不,师父放心,那位傅先生是我府家奴,他不会避忌我。”
知客僧瞧了他们一眼,个个都身穿军服,气势威猛不说,便是脸色惨白的穆凊扬也是英气飒爽,尤其见到旁边四个粗犷的军爷对他又恭又敬,不由得点点头道:“那…军爷请!”
穆凊扬不管他面露惊恐,只淡淡笑道:“应祥,你们四个在这里等着。”
那男子背着窗户在整理东西,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直过腰际的躺在背上,他一会儿翻着东西,一会儿忽又呆站着像在想什麽。
那雅俊的脸蛋还是如此可人…只是数年不见,他一身少年身段已转成了翩翩青年,无疑的更增漆了股淡淡英气…
穆凊扬见了这瘦削的背影,心头便没来由发酸,一股激动让他几乎快推不开门。但听他用着委婉的语调轻道:“京…华?”
男子肩一缩,马上回过身,在一看到穆凊扬时,目瞪口呆了。不一时,脸色就苍白的全无半点血色,像是压抑着内心极度的激动,颤栗着身躯要跪下来。
穆凊扬这次没让他及时下跪,一个箭步便上前挽起了他,同时猛地将他拉近身前,盈盈欲泪的直瞅着,像要将他吞噬般。
傅京华看他这般动情的模样,心中惊愕,口还没开,便已红了眼圈。
穆凊扬花了极大力气才忍住不拥抱他,但那炽盛的欲望在他体内乱闯,不禁令他全身颤抖,以至说起话来竟显得不大俐落:“不用…不要…对我行这礼…”他深怕自己失常的行为吓了他,忙粗喘口气,缓缓松开了他。
“主…”傅京华还没念完,穆凊扬已又抬起手阻止他,同时满面痛苦的斥着:“你别叫我主子!”
傅京华幽幽的瞧着他,一颗心忐忑不安,对他来说,要他不许跪安也不要示称,简直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
然而这次穆凊扬多少已揣透他不告而别的顾虑,便是自己见到他时,那过份的激动,因而忙挤出笑容道:“京华…坐下,我们这麽多年未见,怎麽那天一见,你却又匆匆走了…”他本想说:害我找你找的好苦,可又忍了下来,转口道:“现在好不容易又见着了,我们该仔细聊聊…那些礼数在我们之间,不重要!”
接着他才平静了心绪,强挺着多日虚浮潺弱的精神,温言道:“京华…我希望…你能告诉我…自你去了袁府都…怎麽过?”
“袁府…”傅京华听他一开头就提起袁尔莫,脸色当场变得雪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更是糊上水气。
瞧他清秀的面目变得悲苦难堪,穆凊扬登时心如刀割,他很舍不得再问下去,但一想到他一个好端端、活泼泼的人走进去,却是躺着出来,便难以克制的胡思乱想,因此打心一横,柔声道:“一年前我一回京便听到你病死的消息,现在却在这千里之外遇见了…怎能不问清楚,我知道你一定过得不好,可你得详细说来,别让我心里老是乱猜乱想你是受了什麽折腾,竟没一年便告病报丧,替你难受…”
穆凊扬既是真心诚意,这串话便显得更热沸有情,傅京华登时窝心一暖,哽咽的说:“奴才没…受什麽折磨…请三爷放心…”
穆凊扬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一酸,红着眼圈沈声道:“你别瞒我…”
“奴才真的没受什麽折磨,只是…过不惯…那袁府服侍…服侍人的方式…才会吞毒药自尽!”
穆凊扬了解傅京华口中”袁府服侍人的方式”,指的该是要他与男人交好,然而原该出口护慰的立场,却因为想到自己也对他产生这般异样的情思便感到万分难堪,一张脸变得铁青。
傅京华看到穆凊扬面如死灰,反而安慰道:“三爷,你别难过,奴才上辈子也不知是修了什麽福,竟蒙得三爷这样垂爱…关怀…心里已是很高兴了!”
事隔数秋,傅京华已脱去了往昔粗略的谈吐变得这般文诌诌,然而听在穆凊扬耳里仍觉得熟悉,心头一暖,精神也渐次恢复。
“你既然吞药自杀…怎麽又会在这儿出现?”
傅京华眼神垂到桌面,含着泪却神态坚定的说着自己在入袁府前,冷颖奇将自己拉至一旁,如何赠予特制药包,如何吞药自杀、又如何死後莫明醒在一间百草药铺店…一五一十明明白白的说着。
穆凊扬越听越惊,却越惊越明白,一直以来,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一开始就质疑他还活着,连开了棺验了尸也抹不去这种印象,他直觉的认为冷颖奇是主导这出戏的主谋,只是不管他如何用尽心力的逼问,冷颖奇总有法子浇灭他所有的怀疑,如今事情正如自己所想,反而觉得不可思议。
话一说完,四周忽然宁静起来。
傅京华不安的偷眼一瞧,眼前这个三爷虽然神色有些苍白,但依然英气飒爽,器宇轩昂,尤其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比四年前还多了份深愁重郁,饱含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情思。
“三爷…您这些年可安好?”他终於鼓起勇气,还是忍不住小小声的问候了穆凊扬。
穆凊扬没有回答他,另辟了问题道:“京华,另外有件事…一直放在我心里,”他深吸口气,似下了极大决心才瞧着他续道:“我需要你的答案。”
傅京华用着布满红丝的眼看着他,一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神态,坚定的点点头。
穆凊扬瞧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无法像他如此冷静,便站起身,踱向一旁,背着他道:“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你要去袁府前…和我道别的事?”
“记得…”傅京华如何能忘了那差点天人永隔的一天?
“我想知道,你那时要我闭上眼…”没等穆凊扬说完,傅京华惊呼一声,整张脸变的煞白。
穆凊扬回过身,不理会傅京华的失常,慬慎而小心道:“你…是不是亲了我?”
傅京华料到他要问这事,但猜到是一回事,真的问出来又是一回事。
便看着穆凊扬那喜怒难分的神态,心里实在怕他会突然翻脸,便颤声道:“对不起,主子,对不起!”
也许是情急,穆凊扬的语气不禁严厉道:“我不要你的道歉,我想知道,是,或不是。”
傅京华只得闭着眼,缩着颈子,紧张道:“…是…”
听到这一声”是”,穆凊扬心中一定,随及又道:“告诉我,为什麽你要这麽做?”
“那是因为…因为…”看着穆凊扬布满红丝却睁的斗大的双眼,瞬也不瞬的死盯着自己,傅京华一时气弱,忙一侧身,噗通一跪,不由纷说,当场叩头如捣蒜的慌道:“奴才该死…奴才竟对主子…存有令人难以启齿的…非份之想,求主子赐死奴才吧!赐死奴才吧!”
穆凊扬没有动,只是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待续…
第廿章
前尘旧事历历在目,自己曾为他丧魂失魄、肝肠寸断、那铭心刻骨的缕缕相思,剜心戳肺的令他痛不欲生,然而一句”非份之想”却如同一副万能仙丹,尽皆的释放了他所有的苦楚,让他煎熬的破碎不堪的心,渐次整合起来。
穆凊扬忍着哽咽问着:“京华…你的非份之想…所谓为何?”
傅京华突然开始惶惑的哭起来,额头是磕的又重又痛,话都不敢答了,穆凊扬使出蛮力的抓住他,不让他又伏在地上,字字铿锵有力道:“你可知你的一句非份之想…会让我受多少苦楚?”他吐口长气,凄伤道:“我万里回京,想拿自己的军功帮你脱去奴籍,却听到你死的消息,我不相信,便傻得去开棺验尸,最後还因为承受不住失去你的事实,而身染沈疴不吃不喝几乎死去,京华,这一切的一切你可知道…有…多难熬吗?”
傅京华目瞪口呆的看着穆凊扬,他实在不敢相信穆凊扬会对自己说出这许多深情款款的话。
“你还不跟我说,你的…非份之想…所谓为何吗?”
看着平时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穆凊扬,此刻竟卑微的企求着,傅京华的心忽地揪成一团,颤声道:“奴才也不知道为什麽…就是忍不住想亲亲三爷…从很久以前就这麽想了…後来去了袁府,那袁尔莫便是这般对待奴才…奴才实在很害怕…怎麽自己和他竟是一般的想法,尤其奴才想的都是三爷便无法原谅自己,才会吞药自杀…谁知…後来…却没死成…”
穆凊扬这时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手一圈,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任那两行清泪泉涌而落。
也许是哭太久了,也或许是积郁突解,穆凊扬在放开他时,一股作恶的反潮,胸口一甜,忽地吐出一口血,沾了傅京华满背。
傅京华但觉背一凉,忙拨起身,抬头瞧向穆凊扬,只见他原本因激动而涨得血红的脸突然化作白雪,嘴角、下巴则腥红一遍。傅京华瞬时吓得五官移位,惊道:“三爷!”
穆凊扬双眼呆望着他,似乎自己也不明白怎麽会吐出这麽口血来,不多时,全身像突然被抽光了力,眼前一阵黑,不支的向旁斜倒了下来。
等穆凊扬醒转,才知道自己躺在床板上,而连应祥则满面欣慰的在眼前晃动,同时听他喃喃念着:“醒了!醒了!”随及一转脸朝旁道:“快,快,快去叫傅先生过来!”
“主子,你可醒了!”连应祥吩咐完,马上又神色激动的对着穆凊扬念着。
穆凊扬觉得心口份外轻松,以往满填在胸膛内的郁气一扫而空,可是也不知是太轻松还是怎麽了,竟无力的连手也举不起来,才想开口,喉头却也乾的发疼。
“我…病了?”
“可不是!奴才本来还以为是那姓傅的作了什麽手脚,害了主子,正想拿他的命来填,却见他守在屋里两天两夜,担心的不敢入睡才稍加放心!”
“傅…先生?”
“主子,您…是病慌了吗?连人也不认得了?”连应祥瞧着穆凊提满面狐疑,忙又转脸朝旁急道:“傅先生呢?来了没?主子好似病傻了!”连应祥话刚一念完,门呀然一响,傅京华的脸就出现在眼前了。
穆凊扬一瞧见傅京华,思虑才忽然清晰起来,随及也忆起与他重逄的种种情由,心头瞬时一热,情绪激动起来。
“京华…”他忘情的朝傅京华伸长手,傅京华却没有回应他,只一脸从未见的冷静,默然的蹭入床旁,随及伸手搭住他的手腕,严肃的把着脉。
穆凊扬原想开口示意他不要太担心,但一来看到傅京华原若潘安的五官竟憔悴不堪,二来没料到傅京华竟然会看起自己的病来,便也说不出来了。
“京…华!”穆凊扬一开口,声音也异常乾哑道:“我到底怎麽了…竟然半分力也使不上…刚刚还听应祥说…我倒了三天两夜啊!”
傅京华一张脸绷得实紧,颤着声道:“主子…您可曾受了什麽重怆?怎麽心肺伤的这般严重…”
“重怆?”穆凊扬沈思一会儿道:“没有啊…在东北时受的伤早好了…更何况那都是外伤…”随及忽又想到什麽,惨笑一声道:“若说心肺…难道是因为…”他本想说”因为与你生死离异而痛不欲生”,转念想到傅京华会陷入自责,便道:“该是有吧,但没什麽记忆了,来,先扶我起身…”
穆凊扬坐起身,吃力的转脸看四周,瞧见屋里除了自己只剩下傅京华,便马上温柔道:“京华…靠过来。”
傅京华怔了怔,随及明白他的意思,苍白的脸,上了些血色,讷讷的坐在他身畔。
“别担心…我可能是见到你,高兴过头了!倒是你,竟然也会看起诊了!”
他示意傅京华取水给自己润喉,傅京华手不停,嘴巴也同时解释着:“奴才自化人场被带走後…冷先生便安排我住在一间百草药铺,平时除了帮着大夫制药草也自看医书,逄初二、十六,冷先生便会来铺里指点我…”
听到冷颖奇这几年来与傅京华相近,穆凊扬心头又妒又酸,但想到冷颖奇一向反对自己对傅京华产生这样违反常伦的感情,却又在节骨眼出手救傅京华还百般照顾,必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便宽心道:“难怪你把脉沈思的动作像极了杉林!”
“但奴才毕竟不是冷先生…”傅京华眼圈发红,却异常冷静道:“或许真该找…冷先生来…”
“我没事,吃了你开的方子,包准没几天便会好的!”穆凊扬人逢喜事精神爽,尽管心口闷的难受却笑着转问道:“京华,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认真的回答我。”
“是,主子…”
穆凊扬忽地脸一沈道:“你别叫我主子了…这样听来好生份,好情薄,从现在起,就算有人在,我允你叫我名字…你也别再自称奴才了…”
穆凊扬不理他的满面为难,自顾又道:“你这一路是要去什麽地方啊?”
傅京华怔了怔,随及垂下眼道:“我是…想…想…”
“想什麽?”
“想什麽?别跟我说你要出家!”
傅京华脸上一青一红,紧张道:“是,奴…我原是想去定军山偷偷瞧一眼主子…便要这般做的…只是没想到在岳阳镇竟遇上了主子…後来到了祥和寺…满脑子乱七八糟,竟下不了决心…”
穆凊扬听他说满脑子乱七八糟,心里明白他想的是自己,便开心道:“幸好我来得及时,否则你还得还俗啦!”
瞧着傅京华眨着眼不知如何反应,穆凊扬心绪更加好了起来道:“你以後就跟着我去东北,有我陪着你,莫再想什麽出家的事了,那儿,冬天时是一片苍茫,一片雪白,远远望去,没有开始,没有尽头似的,虽然有争战,荒凉,却很美,以前有时都会觉得很寂寞,现在有了你,必是不一样了……”
傅京华听罢心一跳,他知道穆凊扬的意思,是两人违背常伦的爱恋关系,将可不受阻碍,因此瞬间涨红了脸,穆凊扬便又道:“到时你帮我驯马、养马,我带你去打猎…就这麽一辈子跟着我!在天地连线的地方,极尽的边界,我们永远在一起,皇帝也管不了我们!”
待续………
第廿一章
穆凊扬所规划出的未来实在美极了,傅京华听的心一热,两眼瞬时汪满泪,掩不住激动道:“主子…”
穆凊扬晶莹的双眸一瞅,当场打断道:“叫你别再叫我主子啦!你没听吗?”
傅京华心头怦怦直跳,红着脸嗫嚅着,他实在不敢叫他名字,便转口道:“三公子…”
穆凊扬失笑道:“你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傅京华脸一红,忙递给他汤药道:“喝药吧!”
穆凊扬服着傅京华捧来的汤药,也不知怎麽了,忽地觉得胸口十分难受,将喝到一半的药全吐了出来,一张脸登时阴黑的吓人,傅京华急扶着他要躺下来,穆凊扬却说什麽也不躺,只靠着床,双眼无神的望着傅京华,似乎怕他突然不见了似的。
傅京华脸色苍白如纸,却牙关咬的实紧道:“三…公子,不忙喝…”
穆凊扬这会儿却轻轻推开了他,靠在床头,睁着一双黯然无光的眸子瞧着傅京华道:“我总要你叫叫我名字,怎麽你都不愿呢?”他无限疲乏的叹口气道:“还是自始至终,你对我便只是主子的情意,倒是我一厢情愿吗?”
傅京华没有回答他,默然的垂下眼神。
穆凊扬看他避开了问题,心闪一气,胸口疼了起来,不多时竟连吸气也不顺畅了,傅京华赶紧趋向前扶着他道:“主子!怎麽样?怎麽样了?”
穆凊扬忽地用力推开他,出口无力却语意阴冷道:“滚开!既存心…和我过不去,就不要来作戏!”
傅京华被他这一凶,鼻头一酸,几乎墬下泪来,但今下却硬是忍住不掉,只扑通一声跪在床下道:“主子请别用气…求求你,你的伤受不住的…求求你…”
瞧他求的痴心,穆凊扬有些不忍,但想到他对自己总像隔了层膜般,便又任性道:“要我不气,那你不依我?或者…明白的说出你的意思…若你没那情意就走吧!我就是死了,也不差个奴才带孝!”
傅京华紧抿着嘴,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咬牙道:“奴才…已作错了一件事,实在…万万不能再错了!”
“唷?你又变回奴才了?”听他乾脆又自称奴才,穆凊扬粗喘几口气,气呆了。
傅京华又叩下头,许久才缓缓道:“冷先生在救下奴才时…曾跟奴才约法一章…”也不知怎麽,他顿了好久,等要再开口已语带哽咽道:“他要奴才立誓,此生此世不得再与三公子相交来往,若果违了誓言…则三公子不得…善终啊!”
穆凊扬听到这儿已怔呆了,正想开口问明白,傅京华已颤声道:“奴才…本来不敢立这样的誓…但冷先生啊,这麽个硬汉人儿,几乎是含泪下跪企求奴才的,他说,总有一天奴才会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不得已之下,奴才只好说了…今番此次,奴才与三公子他乡巧遇,奴才一时忘情与三公子相认,竟…让三公子应了毒誓,生此重病…奴才…”话未说完,他已伏在地上伤心的哭了起来。
其实这之间还有一件事傅京华没有说,便是在穆凊扬病入膏肓之际,傅京华几乎是宽不解带的待在他身边,这股不要命的守侯再搭上穆凊扬昏昏沈沈中,喃喃念着傅京华的名字,已让其中一个敏感的长随起了狐疑,便在一个夜里拉着连应祥,神色狡黠的说:“主子爷…该不会搭上了那个傅京华吧?”
当刻,忠心的连应祥是厉声喝斥了他,但夜深人静,这一串不堪入耳的指责,傅京华在窗内是听的清清楚楚。尔後,除了连应祥,其他三个长随每每看到傅京华时,都碍着穆凊扬的身份及脸面不敢声张,但却都藏不住那抹似笑非笑、似歧非歧的眼神。
别说这件事根本是事实,就算是误会,傅京华自认身份卑微,这样难堪的处境,忍一口气就过了,可一旦牵扯到穆凊扬,傅京华登时心如刀割无法自己,因为他了解,这麽个天之骄子若因自己而缠上这偏爱男童的秽名,实在是比头落地还屈辱的事,因此傅京华更加觉得不能承认这份感情。
但穆凊扬却不明白他这许多番心思,只长长吐口气,心头又酸又痛,也不知该气冷颖奇,还是该谢冷颖奇。
他知道冷颖奇会让傅京华许下自己不得善终的誓言,正是算准傅京华在乎自己,所以才能做的到约定,若反之,要求傅京华自己不得好死,搞不好他早就不管三七廿一便来见自己了,只是谁又料得到他们会在京畿外的千里遥地相逢,真应个人算不如天算!
望着伤心欲绝的傅京华,心里百味杂陈,想到有人对自己下这般毒誓,心里难免不安,但要他就因为这样一个誓言而与傅京华分离,却是说什麽也不愿。
“京华起来…我的病…不关你的事…快起来…”傅京华伏地摇了摇头,仍是哭着。任穆凊扬怎麽叫也不理。
“应祥!应祥!”穆凊扬忽然撇开傅京华,向着门外叫了几声。
傅京华心一吓,忙揭揭泪,站起身走向一旁,穆凊扬不由得淡笑一下,续又提声道:“应祥!”不多时,连应祥便进了来。
他撇了眼一旁面色凝重却双眼红肿的傅京华,心里很狐疑,正想开口问,穆凊扬已有气无力道:“应祥,帮我备两匹马,我想和傅先生到院外走走!”
连应祥呆了呆,急道:“我的好主子,您生这大病万不能出去吹风啊!”说着,忙朝向傅京华使眼色,希望他开口帮忙阻止。
傅京华当然不用他暗示,已不顾自己满面泪痕的急道:“三公子!使不得!您现在动都无法动的!”
穆凊扬淡然的瞧了傅京华一眼,语意寂寥道:“我不是你的主子吗?我的话便是口谕,遵照就是了!”
两人齐声道:“三公子!”
穆凊扬已缓缓闭上眼,叹口气,冷淡道:“好吧,应祥去帮我弄个暖轿,京华,你来服侍我更衣!”
穆凊扬还记得,以前,他们曾并辔而行,那时,自己的眼光就已离不开他,现在,是傅京华的眼光离不开自己了。
他心头又苦又涩,很希望傅京华是因为关爱自己才这麽专注,而不是单纯的担心病情。
行到山头,穆凊扬落了轿,由着傅京华搀着自己走向山顶,便见夕阳西照,漫山遍野的景致都拢在金黄的光茫下。
走到崖处跓足而立,崇山峻岭、天宽地扩、蔼蔼黄云,寒凉的风吹着树稍、青草的声音,令人为之舒爽。
傅京华手轻扶他,感到原本体健如山的青年军门,如今竟如枯木般羸弱,走起路来轻飘飘,英俊的脸旦也变得苍白瘦削,五官更罩着半分阴黑的死气,只唯一不变的,是他灼灼如火的瞳仁,正满不情愿的瞪视前方。
“三公子…”
穆凊扬抬手止住他的说话,缓缓闭上眼,想到数年前,在黑龙江与罗刹国骑兵血战尚且未曾送命,现在却要无声无息的死在这样平治的寺院,更遑论还得面对这份逆於常伦却又求之不得的难堪情怀,不由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悄悄滑落。
“我…不会死在这里…你放心…”
两人间的空气变的静悄悄,不多时,穆凊扬苍白如纸的脸竟上了红潮,傅京华一怔,正想说话,穆凊扬却忽地伸手将他拉往自己靠近,两人几乎要贴住时,傅京华心头一阵惊狂,想到数年前,为了在心里留下一份依恋,自己像作贼似的轻触穆凊扬脸颊,现在,穆凊扬却主动的亲近自已,这如何不让傅京华激动?!
一时间傅京华像高兴过了头,整个人木了半边,只由得心脏突突乱跳,狂潮翻涌,任地让整个人沸腾起来。
第廿二章
穆凊扬感到他周身轻颤却没有反抗,心一喜,脸一凑便亲了过去。
只那麽轻轻一碰,傅京华立时感到一阵透骨的冰凉,那是因穆凊扬的身体受不住秋风而冻冷的唇,随及,穆凊扬轻移双唇,缓缓轻触他的颈项,刹时,那阵透骨的冰凉竟像灵蛇盘踞,转入脊髓,傅京华没有打起冷颤反而酥了骨头,整个人像醉酒般忽然软摊倒地,穆凊扬一吓,正想用力抱住他,却因经日的体弱无力竟抓不牢他,一下子两人都被拖倒在地。
穆凊扬手忙脚乱的自他身上爬坐起来,失笑道:“你…你这是什麽毛病!”
傅京华脸色潮红双眼迷蒙,像傻了似的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紧张道:“三公子…我使不上力了…”
穆凊扬狡黠的笑道:“也不知怎麽,现在听你叫这三公子啦、主子啦,竟觉得万分销魂,一颗心被你搅得火花四射,几乎收不回笼了!”
事实上,以穆凊扬现在虚弱的体格,要把他推开实在万分容易,然而傅京华却不知怎麽,竟半分也使不出力,穆凊扬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忍俊不住,又想到他平时和自己离得远远的,心一横便又亲了起来。
这份销魂的温存来势汹汹,原来只想捉弄他,却因触动了自己身体欲望的界限,一时间,穆凊扬自己竟也克制不了,亲亲嘴和滑手爱抚已抵不住满腔滚烫的热火,一股股爱欲情潮催眠般的让穆凊扬几要失去理智。
这里不盖天不盖地,傅京华原怕被人瞧见,该是什麽滋味也生不出来,但穆凊扬血性汉子的性格,动作是又大胆又火热,傅京华早被他挑逗的头昏眼花,全身发软,便听他急喘着气,什麽说也说不出来。
穆凊扬看他眼中渐次迷芒,脸上亦兴奋的泛潮红,手一滑就钻进了他衣里,傅京华一身轻颤,但觉得他那冷冷的手,如此温柔,却又如此的不规矩,摸着摸着就往下体摸了去…
“三…爷…”傅京华想伸手推开,可那抑不住的热潮狂浪似的在胸口激荡着,教他又爱又怕…只得喘着气,紧紧的抓住他双臂,任他作戏。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穆凊扬心一吓,挺起身,挑眼望去,似是连应祥策马扬鞭,他明明吩咐了不叫人,任何人不得靠近,今儿个连应祥竟放胆而来怕是有要事了,忙拉了拉傅京华道:“京华!京华!回了力没?”
傅京华正欲火满盈之际,不由得一脸呆滞的被他拉坐起来,似乎还搞不清状况,穆凊扬朝连应祥努努嘴笑道:“你不是怕被人瞧见,喏,人来啦!”
一听到人来了,傅京华三魂登时跑了二魂,所有的热潮全在煞那间去了乾乾净净,只睁起大眼,远望着连应祥,脸色一青一白的跪在地上呆住了。
看他紧张的样子,穆凊扬心里也被感染了不安,忙深吸几口气,压压惊道:“京华别怕!有我!快扶我起来就是了!”
傅京华脑袋煞白,颤着手扶起穆凊扬,两个才一站定,连应祥连人带马已到身前,他潇洒的旋身落马,二话不说便跪下来,手抄入怀里,捧出个木匣子,恭身过顶道:“主子,京城来了密折!”
穆凊扬按奈着急遽的心跳,故作冷静的取下匣子,挑眼瞅了傅京华一眼,却见他面色苍白的咬着下唇,直勾勾的盯着低着头的连应祥。
穆凊扬明知他是怕刚刚的事被连应祥瞧见会害到自己的名声,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又告诉自己,这份感情是如此见不得人,因此他不由得一阵烦躁,冷冷道:“起轿!起轿!”
穆凊扬无意的瞅一眼一旁恭身默立的连应祥,便又盯回密折上,也许是经过先前一阵激情宣泄,穆凊扬觉得整个人忽有了精力,脑袋思路也明晰起来。
密折上皆是军机要务,穆凊扬匆匆扫了一遍,早有了主意,心里面在意的却仍是连应祥不知有没有瞧见刚刚自己和傅京华温存的事,因此脑里锋回路转,曲曲折折的想了好大圈,才决心当作不知情道:“应祥,叫玉风他们三个,连同你自己及傅先生赶紧收拾好行当,我们明日寅时起程赶路…”
“主子,你的身子怕还不能急啊!”
穆凊扬敛住笑容,神情忧悒道:“我们早一日到边界,百姓们早一日安生,想到罗刹国骑兵的凶残…我实在睡不下了!”不等连应祥再说,他已摆摆手道:“就这样决定了,乏了,快去准备吧!”
连应祥自窗口瞧到傅京华正坐在桌前,用着苍白细长的右手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傅京华因为照料穆凊扬的关系,几日下来清秀明亮的五官已显得暗沈劳粹,加上两个眼窝黑黝黝活似骷髅头,连应祥看在心里相当不忍心。
原本不想打扰他,但想到明日一早就要走,总让他有空挡好收拾,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意提声叫了他。
便见傅京华一双晶晶亮亮、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今是布满了红丝,憔悴不堪,连应祥不由得瞧得心惊肉跳,担忧道:“傅先生,你还好吗?”
傅京华吐出一口气,硬撑着满脸疲惫的神色,急道:“我很好…嗯…三爷的身体有状况吗?”说着便站起身想走近他,忽地觉得一阵天眩地转,身子晃了两晃,连应祥惊的忙冲上前扶住他道:“傅先生别急!主子没事!你坐,坐!”
傅京华脸色灰黄如土,反手抓着连应祥缓坐下来,心悸一会儿才粗喘气道:“谢谢…”
“这些日子您都硬熬着,吃少睡少,看来是累坏了!”他侧头一想道:“要不…我去叫主子晚几天再走吧!”
“三爷要走?”
“是啊,边关来了急报,罗刹国骑兵多次扰境,主子放不下心,想兼程赶去处理,所以明天一早便要动身了…”连应祥关切的瞧了他一阵道:“傅先生,我还是去和主子说说吧,不然连您也病倒了可不得了了!”
傅京华怔愣一会儿,回神道:“不,不用,不用了,我好好休息一夜就好了…”
连应祥又再三劝说,傅京华仍是摇头致意,连应祥没法只得放弃,便在他要踏出门时,傅京华忽叫住了他:“上次帮你开的方子有用吗?”
由於连应祥一直有心悸的毛病,却因为状况不是很严重而没有求治,这次藉着照顾穆凊扬之便,向傅京华请教了药方子,傅京华但因重心没放在他身上便也忘了追踪,现在既然想起来忙提了出来。
连应祥窝心一暖,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道:“有,有,已好些天不再犯了!一直都担心着主子,倒忘了向傅先生道谢了!”
“我可不是要你的道谢!”傅京华笑道:“既然你药吃了有改善,我再帮你诊诊脉,看是否要换方子!”
傅京华引着他坐在身边,闭目认真的把起他的脉。
也不知怎麽,当傅京华用那苍白冰凉的手一碰到自己的手腕,连应祥心头竟格登一跳,一股难以理解又暧昧不明的欲望突然烧了起来。
他压抑着惊吓的心灵,悄悄偷瞅着傅京华,眼前这个面白如玉星如点漆的青年,一根油光水滑的辫子轻搭肩头,虽然神情劳顿却清华依旧。
脑袋一转,忆起晨时,远望着他和穆凊扬似搂非搂,似抱非抱的样子,一颗心忽然莫明其妙的灼热起来,投注傅京华的眼神也变得贪婪。
待续……
第廿三章
便在他几要失神时,傅京华忽然睁开了眼,似笑非笑的瞧着他。
连应祥这一吓非同小可,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心扑扑急跳,尴尬的几乎要晕过去,半晌才喃喃道:“傅先生…我这心悸…怎麽着?”
傅京华平静的收回手,暧昧的笑咪咪道:“我看,你这心悸的毛病大约不碍了,只是像你这样血气方刚的年纪,竟得在关外孤身苦熬实在辛苦!”
傅京华看着连应祥脸红发怔,爽朗的笑道:“不知应祥刚刚想起了哪位佳人?怎麽血气翻涌的这般厉害,我还道是你突然发了急症,真吓了我一跳!”
听到这话,连应祥的脑袋像平地起了炸雷,便是向天借胆,他也不敢说自己刚刚一时的欲火缠绵竟是想到眼前的他啊!因此只得任由脸上泛着红潮,猛咽口水,默不作声的接受揶揄。
傅京华当然半分也不明白他面红耳赤的原因,只是经这轻松一笑,自己的精神似也好了许多,眼波回复了古灵精怪的溜滑,俏皮的眨眨眼道:“应祥,瞧你难堪的,人非圣贤嘛,更何况你还是个血性汉子,哪个男人不思欲?倒不知你可曾娶了妻?”
连应祥摇摇头,硬张着乾哑的喉头道:“还没,我十八岁出了家乡,便跟了主子去边境…三年来整日忙着剿敌,本以为回京述职会留在京城,谁知又回到这里…家里人都相继弃世只留个老母亲,我这事也就无人主持…”
瞧他说的结结巴巴支支唔唔漫天撒网的解释,傅京华还道他是不好意思,便淡笑道:“你别忙着和我说原因,不就是未曾娶妻吗?男大当婚,若你有了什麽中意的姑娘,告诉三公子,我想他一定会帮你主持的吧!”
说完了话,傅京华忽又觉得有些疲软,连应祥看在眼里,忙站起身道:“傅先生,劳烦您了,瞧您累的,我先出去,您休息半个晌午,晚些我和弟兄再来帮忙整理东西!”
傅京华深吸一口气,确实觉得十分无力,便点点头,任由连应祥自行走了出去。
罗刹国边境的驻军将军叫伯克·达兰夫,是个身经百战的军人,他明知清廷正兴兵云南,因此拨不出力来回护边境,近年来越加放纵旗下骑兵烧杀掳掠抢夺民财,前日皇上密折意谓要穆凊扬赶回边境备战,因此他一颗心兴奋的睡也睡不着,几番辗转反侧,撑到天光翻白,犹自精神抖擞,与前几日的病厌神态相差十万八千里。
最後实在睡不下才坐起身,挺着虚弱却颇有精神的身子漱洗着,不一时,门外一阵言语吵杂,像谁在低声言语,穆凊扬便提声道:“谁在外面?”
话一落,便见刘玉风开门进了来,他个儿不高,只到穆凊扬肩头,却全身黑黝结实,一张脸长的憨直,其实肠子是七转八弯,十分活灵的一个人。
当他瞧见穆凊扬虽脸色苍白却神情朗朗的样子,不由得一阵惊喜道:“主子!您今天看起来挺好!”
穆凊扬没瞧他,只淡然一笑,往水盆里洗了洗手道:“半夜三更,你们在外头说什麽?叽叽喳喳,不怕吵了其他商旅?”
“是傅先生和里格泰在说话!”刘玉风将身体一让,好让穆凊扬可以自门外望出去。
穆凊扬皱了皱眉,抬眼一瞧,灰亮的天空下果然见傅京华和四个长随之一的里格泰神情认真的说着话。
“他们在说什麽?比手划脚的?”
“主子的食膳用药都是里格泰亲自熬的,傅先生怕他会掉了哪个步骤,所以叮咛的细些!”
穆凊扬失笑一声道:“京华也太小心了,他一路跟着,难不成还会出什麽错?”说罢摇摇头,拿起布块正揭揭手,刘玉风却忽地一脸狐疑接道:“主子…傅先生并不跟我们一道走啊!”
这一惊非同小可,穆凊扬本来略有血色的脸忽又转青,愕然道:“你说什麽!”
“傅先生并不跟着我们一道走…”
穆凊扬登时翻脸,厉声道:“是谁说的?”
刘玉风是死人堆里爬出的硬汉,就是黄河在眼前倒灌,他的眉毛恐怕也不会挑高半寸,可面对这个胆大心细,权谋果断的青年军门,也不知怎麽总会缩了半分神气,尤其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麽竟引的穆凊扬面色乍变的情况下,不由得放小了声音道:“是…傅先生…自己说的…”
穆凊扬缓缓闭上了眼,一股克制不下的怒气正灼灼而烧,没等刘玉风探问,他已睁开了眼,满面狠意的咬了咬牙,一字字道:“你,你…去叫傅先生进来…”
傅京华一进门便已感受到发自穆凊扬身上旺盛的怒气,他心里雪亮明白,穆凊扬必是因为自己不肯一道走而发火,只是天地良心,要不是为了怕穆凊扬沾了秽乱男子的名声,自己又何尝想离开他呢?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酸委屈的红了眼,只一张嘴却倔强的不作声。
穆凊扬坐在床缘,面无表情的瞪视着他。
其实穆凊扬是了解傅京华的顾忌的,然而正因为了解,所以他才忿恨难抑。
因为他只要想到自己一个天潢贵胄、万金之躯,为了他曾经这麽欲生欲死,受尽折磨,最後仍愿抛尊弃贵,不顾人言,不管毒誓的想和他在一起,而他却这麽简简单单、莫明其妙的便决定离开自己,他的心真是比黄连入口还要苦涩。
“听应祥说…昨天你累的几乎要昏倒…”他冷笑一声又道:“想到你这麽一心为我,本贝勒爷真是三世烧清香才有你这种忠心耿耿的奴才,你说,我该赏你什麽啊?”
穆凊扬是读过书的,因此在怒气冲天时,所说的话及表情更是让人觉得剜心刺骨,傅京华最怕瞧到他这样子,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在耳里仍然觉得全身麻木双腿发软。
瞧他畏缩的样子,穆凊扬心一晒,扬扬眉,冷笑道:“本贝勒爷在跟你说话,你怎麽却装聋作哑了呢?”
傅京华心一愀,眼眶汪满委屈的泪水,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穆凊扬最气他动不动就下跪,一下子将彼此的距离拉的天高皇帝远,因此没等他开口,已忿恨的站起身,“啪啦”就是清脆的一巴掌,随及厉声怒道:“贱奴才!”
傅京华被他打的眼冒金星,耳朵空鸣,人一斜几乎要跌趴在地,好不容易挺直身,眼泪却再也淌不住的落了下来。
“主…”
他话还没完,穆凊扬反手又是一巴掌,同时森着脸狞笑道:“你真是好样儿!我这般苦心孤诣的希望你跟着我,倒像是糟蹋了你,你是什麽东西?一个破落户的贱民竟这麽不识时务,难道我一个堂堂贝勒爷却配不上你?”
穆凊扬每句话像刀子一样,划的傅京华心口血流如注,傅京华抬眼瞧着他,几乎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伶牙利齿,五官错移的军门是昔日对自己温言软语,深情刻骨的穆凊扬。
穆凊扬看着他双颊浮出红肿的巴掌印,嘴角亦渗出了血,却仍是恨意难消,完全不理他惊惶的神情,阴冷道:“还是,你在心里压根把我当成像袁尔莫一样的下流胚子?”
傅京华的心再慌再痛仍赶紧否认着:“不是…不是…”
“那麽…你是因为同情我,才勉为和我相好几日罗?”
傅京华不管自己头晕脑胀的痛楚,连跪带爬的直抓住穆凊扬大腿,声泪俱下的尖喊着:“不是!不是!不是!”
“不是?”穆凊扬冷哼一声,根本没有听进他的否认,只脚一抬,将他踢了开,背转了身道:“你喜欢当奴才是吗?好,就让你当个够,你现在就跪着,今生今世就别起来了!”说罢,一甩手便走了出去。
待续………
第廿四章
原来是寅时要走,现在穆凊扬拉着四个长随,认认真真的在厢房中摊平一卷军用地图解说着。
在穆凊扬尚未患病以前,没几日,穆凊扬都会给他们四个人上课,时不时的举出历史上有名的战役,指点他们军法布阵。
现下这节骨眼,穆凊扬竟然迟了出发的时辰只为了讲解军法,四个人无不面面相觑,话虽如此,倒也没人敢表达意见。
直等说了一个多时辰,穆凊扬叫休息一会儿的当口,连应祥才趁着其他三人步出房外时,躬身道:“主子,您体力乍还,别太费心了,多休息几日再走吧!”
“嗯…”穆凊扬闭目养神,不置可否的应了声。
看他没反应,连应祥只好再深吸几口气,用着小心奕奕的语气又念着:“主子…有件事…”
穆凊扬眼睛张也不张,百无聊赖的摆了摆手意谓着要休息。
连应祥只得将满腔的话吞回去,这时刘玉风忽然捧杯茶走了进来。憨直的脸上露着骗死人不赔命的殷实笑容道:“主子,喝杯参茶,这可是圣上跟着折子特别送来给您养身的!”
穆凊扬这才开眼挺起身,拿起杯子呷着,刘玉风等他喝了好几口才赔笑道:“主子,您还在生气吗?”一阵甘甜入口,穆凊扬忽地觉得全身舒爽许多,便淡笑道:“生气?生什麽气?”
“傅先生啊!”
穆凊扬笑容僵了僵,想到刚刚自己和傅京华在房里的争执难不成全入了刘玉风的耳里了?那麽,他听出他们的关系了吗?
穆凊扬冷眼瞅着他,等着他继续说,刘玉风也不知是作戏亦是装傻,只一脸惶恐的跪下身,忧心道:“主子恕罪,实在是玉风想帮傅先生讨情啊!”他这句话倒让连应祥下了心,事实上,连应祥也是因为一早辰听到刘玉风说出傅京华和穆凊扬竟在房里争执,最後还被罚跪在房里,便想趁着间隙撞木钟,倒不料刘玉风竟开口了。
穆凊扬放下杯子,淡然道:“看来,京华也医好了你什麽疑难杂症啦?”尽管穆凊扬半抹眼神也不曾落在连应祥身上,可这句话刘玉风是听的莫明其妙,钻入连应祥耳里却令他十足的难堪,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让傅先生看过病啊…”刘玉风怔了一会儿又诚摮道:“只是想到傅先生这几日来,从没安生吃过一顿饱饭,睡过一夜好觉…就算他犯了天大的罪,也请主子看在他这份真心照料的份儿上,饶他起身吧!”
穆凊扬冷冷看着他,心思纷乱却不动声色,他不想再去猜刘玉风表情的真诚度如何,只淡淡的又呷了口茶道:“应祥,你刚刚该不是也想替京华讨情吧?”
连应祥忙趋身一跪,诚实道:“是,爷。”
他实在搞不懂穆凊扬凉冰冰的口气到底是蕴含什麽意思,索性也不再去揣测,心一横便豁出去,安跪道:“傅先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日子他衣不解带的服侍着主子,实在令人感佩,况且昨日他已因体力不济而昏倒,奴才实在很担心他在这秋凉寒爽之时跪了一个多时辰…会生出病来!”
听到连应祥朗朗的求着情,明知他是好心,穆凊扬心里却没来由冲出一股醋意,让他不可克制的将手中的杯子摔个老远,同时恶狠狠道:“放肆!”
连应祥和刘玉风被他这把无名火烧得手足无措,赶紧伏下身,只道:“奴才放肆,主子恕罪!”
瞧着他们胆颤心惊的模样,穆凊扬是又生气又无奈,粗喘了几口气才压下怒意道:“罢了!”他用力的将背一靠,语不带感情道:“玉风先出去让他们准备准备,等一下我们就动身了!”
刘玉风磕了个头,忙爬起身走出去。
几日来刘玉风看着穆凊扬怜疼着傅京华,一心还以为他们有什麽苟且,便就猴儿顺杆的巴结求情,谁知却撞到了这麽个硬钉子,这下子,他窝心的认为恐怕自己这会儿是想多了!
而穆凊扬喝斥刘玉风却正是要解了他的狐疑,因此当他一出去,他便一转刚刚的厉声,语意温和道:“应祥,你起来!有件事…我要交代你…”
连应祥一开门便见傅京华上身东摇西摆的跪在地上,忙趋身到面前扶住他。
傅京华一张雅俗清秀的脸惨青苍白泪渍斑斑,盯着连应祥的则是一双找不到焦点的唤散眼神,连应祥被他这样子吓的魂飞魄散,从没有的急切道:“傅先生…你还好吗?主子让你去休息了!”
“三公子…我不是同情你…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傅京华黑幽幽的瞳仁似乎已穿透过连应祥,整个人失神的念个不停。
“傅先生,你起来!我扶你!”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太关切,连应祥只顾着支撑着他起身。
傅京华经他一动,忽地失去了力气,全身柔弱无骨的任他拖起来,待想使力,却觉得双膝又疲又麻仍是支不住身,心一弃,索性便依在连应祥身上不再施为。
连应祥倒不觉得重,乾脆道:“傅先生,我背你吧!”说着便缓缓转动身子,将傅京华负在背上…连应祥的背又硬又结实,再加上他不时的轻声抚慰道:“傅先生,我背你到房里歇着,你别动,安生休息,我会陪你…”
傅京华心头又暖又酸,只不及细思分辨这味道,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待续…
第廿五章
张玉祥体格状硕,满脸胡须,说起话来轰隆隆,活脱是个说书先生嘴里的豪爽汉子,近六十岁的年纪,看起来仍然相当干练利索。
在东北相处了三年,穆凊扬是他十分疼爱的属下,两人甚至可以说情同父子,这当然不止因为他是皇亲国戚才另眼相待,更因为他的果断勇猛,不畏强悍,因此穆凊扬回京述职被留在京城,他的心里十分舍不得,好不容易他竟然自愿回到边陲危地,张玉祥当然开心的笑不拢嘴。穆凊扬大病一场,看起来清减不少,但衣着十分精致且熨贴合身,看起来相当精神。
张玉祥虽是他的长官,可穆凊扬却是身挂贝勒爷,照说张玉祥也要向他执礼,只是两人感情本就热络,再加上张玉祥是个粗犷的性格,穆凊扬曾要他不用再拘礼,他便真的就”不拘礼”了。因此他一走出门便热情的拉着穆凊扬走进官邸,边笑边道:“三爷啊,你真是好大的派头,人未到,旨已先到啦!”
穆凊扬让长随各自到底下休息,随张玉祥走着,同时狐疑道:“朝廷派了钦差吗?”
“聪明!呵…圣上派了天使来啦,一道圣旨是敦促我们也奖励我们,另外一道是口喻,只给你,瞧着钦差天使笑逐颜开的样子,似乎是好事啦!”他笑了笑道:“只求别又把你调回京就万幸罗!”
“钦差现在在府上?”
“可不是,他等了好几日了!现在在厅前与我纸上谈兵呢!”
穆凊扬身份尊贵,本就衣食无虑,加上自立不少功勋,这一趟回京,皇上已恩赏许多,现在又有好消息,他是想破头也猜不透会有什麽好处。
两人一入花厅,桌上正摆了副棋盘,一个侧脸俊雅的二品大员正盯着棋盘苦思着,直到听见了声响才抬起头,从容的站起身来。穆凊扬顿觉眼前一亮,只见这钦差天使看起来约莫卅来岁,笑容温煦,气质儒雅,穆凊扬一辈子看了这麽多钦差大臣,倒是第一次看到长的这样挺拔出众的,让人忍不住想和他交好。
“上谕,穆凊扬、张玉祥跪下接旨。”钦差宣旨,穆凊扬忙恭谨的跪下叩安,只见钦差缓展圣旨,洋洋洒洒念了一堆皇帝称许的言词并赐了许多物件,两人跪伏谢圣後正要起身,钦差便笑道:贝勒爷您且慢起来,圣上有口谕给您,张玉祥忙起了身退到一边,就听钦差朗朗道:“康亲王府三贝勒凊扬在边境,夙夜匪懈,日夜劳旰,致身染沈疴,却仍以国为念,以民为念,尽忠职守,特赏人参十株,安养生息照顾自己,替朕好好守住边境,朕很满意你的表现,尔後会有恩旨给你,保重。”
“谢圣上恩典!”
“贝勒爷,圣上的话传完了!”钦差天使赶紧扶起穆凊扬,随及自己叩下道:“御前一等侍卫,钦命传旨钦差袁尔莫,叩见三贝勒金安!”
穆凊扬本是笑脸回迎的,可一听到袁尔莫三个字,整个人像电击一样,脸色苍白的怔在原地,张玉祥见他木然不动的样子,忙轻声道:“三爷…”
袁尔莫伏首叩头是动也不动,一副气定神闲的等他回神。
穆凊扬好不容易才磞出话道:“免…礼!”
“谢三贝勒!”袁尔莫从容的站起身,微笑着。
穆凊扬起身招呼他们入座,自己也深吸几口气,淡笑道:“袁大人除了来宣旨之外,另有其它公务吗?”
“回三爷,没有,可也算有!”他笑了笑道:“圣上的意思是,要奴才在张将军眼下待个一年半载,说来惭愧,奴才单枪匹马守护皇上行,可带兵布阵却是半点经验也没有,皇上有感於京城内的将军人材青黄不接,便要奴才来和张将军学习学习!”言下之意是监察来着,但他却说的这般入情入理又诚挚谦虚,让人要反感也发作不出来。
袁尔莫续道:“三爷,奴才奉旨到军前参阅布阵方式,而黄沙波是您管地带,因为您一直未回,奴才不敢冒然前往,如今您既回来了,明日就烦您带奴才参观参观!虽是形式上的事,总也要看看,回去好交差!”
穆凊扬点点头,正想答应,忽然喉头一阵麻痒难忍,猛地没命的咳起来,这一咳,是又重又急,吓得张玉祥和袁尔莫登时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拿了热汤止住了,穆凊扬的脸色却已白的毫无血色。
张玉祥忧心道:“三爷,您这病还未好啊?竟咳得这麽严重!我看您先回去休息吧!唉…您官邸也没个贴心的小厮…要不,我让几个军校先去照看你…”
穆凊扬咳的全身发软,趴在桌上,只缓缓摇头,有气无力道:“有…玉风他们在…”
“三爷,您身子可比我们都矜贵,那几个粗汉子,哪能照顾得了您!”
穆凊扬不想和张玉祥再抬杠下去,便摇摇手,勉力坐直身,淡然道:“我不妨事…”
“三爷!”袁尔莫面色关切,躬身道:“奴才有个不情之请,望三爷鉴纳!”
穆凊扬抬眼瞧他,其实自知道他是袁尔莫之後,心中实在百般不想理他,却又碍於情面,只好道:“请说!”
“镜儿!进来!”袁尔莫突然提声叫了叫,一个约廿出头岁眉清目秀的男孩,神情紧张的走了进来,张玉祥不明白袁尔莫叫这小厮进来的目的,但穆凊扬却已有八成预感,果然,袁尔莫道:“这奴才叫镜儿,是我府里家生奴才,跟在我身边许多年了,做事十分细心、体贴,现下三爷身体微恙,且身边竟未有任何贴身奴才侍候,我想,便将他派给三爷,如何?”
袁尔莫说这话是看也不看穆凊扬,只瞧着张玉祥说,因此没等穆凊扬说话,张玉祥已满脸笑意道:“好极!好极!既然您肯割爱,我想三爷没有不受之理啊!”随及便转向穆凊扬道:“是吧!”
穆凊扬淡淡瞧了镜儿一眼,心里倒抽口凉气,一直以来,自己身边都不让跟个小厮,便是不希望想起傅京华,可如今,这男孩的外表神情竟有三分傅京华的神韵,这要他如何接受,更遑论他还是袁尔莫送的!
正想拒绝,张玉祥便由不得他说,直道:“不管如何,三爷还是得让这小奴才贴身照料一阵!不然就是不给袁大人面子!”
就这样东拉西扯了好一阵,穆凊扬实在拗不过他们,再加上自己的喉头突然又奇痒无比,咳的面红耳赤,只好悻悻然的答应了。
待续…
第廿六章
穆凊扬回到自己的官邸,整个人都无法平静,最重要的,当然是因为这袁尔莫的外表及性格,与他一直以来所认知的感觉实在差太多。
如今才明白,何以袁尔莫偏好男宠的事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可是传到皇上耳里,却能被他三言两语,说成自己只是偏好美婢男童做奴仆,而并非与男子有什麽苟且,看来,实在与他这风度翩翩的长相与气度有绝对的关系。
一早,袁尔莫便来了,穆凊扬压抑着翻覆不安的情绪,故作自若的和他问候。
虽是冬季,却因飘着细雪而不觉得寒冷刺骨,穆凊扬和他并辔而行,顺势的解说着边境的军事情况,穆凊扬一谈起军务是精神抖擞、伶牙利齿,就这样花了近两个时辰,几要要把整个黄沙坡驻防绕完时,穆凊扬忽地发现袁尔莫竟呆呆的望着前方一个军帐,穆凊扬随着他的眼光望去,突地全身打起了寒颤。
原来军帐前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连应祥,一个正是傅京华。他们两个正面对面专心的说着话,半分也没查觉穆凊扬和袁尔莫的眼光。
以袁尔莫瞧傅京华的神情来看,几乎是认出他了,所谓关心则乱,穆凊扬根本无法细分出这许许多多的枝节,只想到傅京华是诈死离开袁府的,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袁尔莫认出来,便试探道:“袁大人,遇到熟人了吗?”
“啊?嗯…”袁尔莫回了神,神色却十分恍惚道:“嗯…见了一个很像…我府里的一个奴才…”
穆凊扬刻意睁大眼道:“别说这儿是京畿千里外的东北,便是袁大人府里的奴仆该是百口之多,怎麽竟会记得住一个奴才的长相?这…实在令人詑异!”
袁尔莫这时才惊觉自己失言,忙道:“不,不,臣失口了,臣是以为见着亲戚了!”
精明的袁尔莫竟会撒这种破洞百出的谎,更加证明他是想起了傅京华,只是穆凊扬万料不到傅京华只在袁府待一年不到,袁尔莫对他的”印象”竟如此之深,着实让人不得不相信他们的关系”匪浅”。
穆凊扬止不住的妒意狂生,却只能硬压抑道:“袁大人一生在京畿,没想到有熟人远在东北啊!”他意有所指的爽朗一笑道:“会不会差太远了点儿?”
袁尔莫忙转回脸道:“是啊,我也这样想,该是我看错了!”他一提缰绳便掉转马头与穆凊扬并立道:“是臣下失态了!”
穆凊扬只想赶快带他离开现场,笑了笑,策马前行起来,袁尔莫匆匆看了傅京华一眼,忙跟了上去。
穆凊扬在军帐内踱来踱去,身上那白茸茸的大氅也随之飘扬,让他看起来更加英挺,只是他的神情很急燥,从没有的急燥,直等到连应祥进来了,一颗心才定下。
穆凊扬想压住询问傅京华的冲动,却在一开口又露了底道:“你们回来的倒很快…”
“我们…”连应祥想了想,随及爽朗的笑道:“主子,您知道奴才和傅先生一起来啊?”
穆凊扬心一跳,忙故作平静道:“嗯,刚刚在巡帐时,瞧到你们在入口处说话了…”他轻咳一声,又道:“京华不是有事不来东北吗…怎麽改了主意?”一问完,穆凊扬心里不由得叹口气,没想到自己还是三句不离傅京华!
“是,本来是的,後来傅先生实在放心不下主子的病情…便决意跟来了…”
“是…吗?”穆凊扬掩不住心中的喜悦,神情明显一亮,随及又担忧道:“他那时也生了病…好些了吗?”
“好是好了…”连应祥想了一下,才道:“不过,傅先生整整病了四天呢!”
“四天?!那…你们怎麽脚程这麽快?我马不停蹄却是昨儿才到啊!”
这个问题似乎搔到连应祥痒处,一张方正的脸露出不可置信又钦佩的表情,开始滔滔不绝道:“说到这儿,奴才真服了傅先生,实在没想到他看起来这般斯文儒雅,怎知他竟对马术如此了不得,策马跑了百里,身手依然灵巧不说,有时在林子里,竟还能足不落地的圈杀动物,而那马倒简直像是他双足一样,若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他比手划脚,开始形容傅京华如何只凭双腿夹住马腹控制方向速度,又如何用手上的短匕首飞刀射中发足狂奔的猛兽,然後足不落地的弯身拾起猎物。说着说着,连应祥便用着无限钦慕的神采望着穆凊扬道:“主子,傅先生还说,这飞刀狩猎的功夫还是您一手教他的呢!”
穆凊扬的心情被他这句诚挚的赞叹搅得心花怒放,一抹得意之情溢於言表道:“飞刀算什麽,这京华啊,什麽不会,马术最行!听说他小时跟了戏团好些年,专司驯养马匹,所以说到骑马,本贝勒还得跟他学学呢!”
连应祥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得松弛,马上转口道:“主子,傅先生在外头等您召见呢!”
穆凊扬瞧他说的小心奕奕,不由得怔了怔,随及意会,连应祥似乎还在担心自己和傅京华在寺院所发生的冲突,因此他坐了下来,认真的整理着头绪,半晌,才慢不经心道:“应祥,你先找个地方让他休息吧,目前我的身子倒还清爽,而且我刚回来,许多事要处理,过几日再见他…”
连应祥没想到穆凊扬真的不见,忙思索着再进言,穆凊扬却已挥挥手道:“你们赶了几天的路也乏透了,就这样吧…嗯,还有,军事重地,别让他四处走,好生留在帐里休息!”
傅京华因穆凊扬的拒绝见面而显得有些恍惚失魂,连应祥实在不敢再看他一眼,深怕自己会担心的睡不着。因此只得延路顾左右而言他的”介绍”塞外风光。
穆凊扬避不见面直达半个多月,这期间他都没有闲过,每日皆忙着巡境,并与张玉祥及寄住在他官邸的袁尔莫商量与罗刹骑兵次次冲突的事宜。
因穆凊扬有话在先,不准傅京华在军营四处走动,连应祥只好让他像呆子一样待在帐中,几日下来,为怕他无聊,便私下带几个伤病士兵让他整治,由於一般军医懂外伤筋骨,内科则多不深究,傅京华刚好补足了这部份缺憾,再加上他又不收受回馈,因此这妙手回春大夫的存在,在士兵间不禁传言开来,致使得私下求助连应祥转介的病人也越来越多,总算填了傅京华悠悠落寞的时刻。
但绕是忙的晕头转向,夜深人静时,傅京华仍然止不住那火烧似的思念与无奈,他深悔自己在客栈这般决绝的态度,竟惹得穆凊扬那麽不谅解,可内心深处却又忍不住埋怨他对自己的无情。
连应祥和他同帐而眠,日日见他辗转反侧的不安身影,也不知怎麽,虽然心里对他与穆凊扬之间那抹言不出、道不尽、说不清的恋栈情谊有着疑惑,可一见到傅京华那绝俗清秀的面孔,忧悒黯然,心头也升起万般爱怜与同情。
他思虑再三,终於下决心,明日必要祈求穆凊扬务必见他一面,然而才刚升起念头,营帐外却已传报来人。
不等连应祥起身,帐帘已被掀起,一个身披白色长茸大氅俊秀绝俗的青年,随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已翩然入内,正是穆凊扬和镜儿。
待续…
第廿七章
“主…子!”连应祥惊疑的跳下床,慌乱的要跪地请安,穆凊扬却已面带微笑的虚扶道:“起来,不用拘礼。”随及下巴微扬,让镜儿帮自己褪去大氅,露出笔挺无华的合身军装。
连应祥这时兴奋的想叫起傅京华,可一转头却见他面泛微红,早已呆呆的坐在另一个炕上了。
穆凊扬匆匆撇了傅京华一眼,随及转身对镜儿道:“镜儿,今夜我要与应祥长谈,你先回去,明日辰牌时分,牵马来接我。”
镜儿不经意的瞄了傅京华一眼,随及躬身道:“是,主子…”他犹豫的口气让穆凊扬疑惑,正想开口询问,镜儿已满脸诚挚道:“主子…您的身子不爽,别太劳累了…让镜儿在外边等侯您吧!”
穆凊扬窝心一暖,淡笑道:“我不碍事,这军事情报太紧要,你留在这儿不便,回去吧!”
镜儿充满忧虑的瞧了穆凊扬一眼,点点头,却在要出去时,突然朝连应祥道:“连军门…主子爷的身子最近很不好使…您要多费心啊!”
连应祥被他冒然说的一怔,马上急点头道:“当然,当然!”镜儿这会儿才默然的走出帐外。
穆凊扬心头被镜儿那关怀备致的交代搅得暖哄哄,好不容易目送他出帐才回神道:“应祥,今儿可要烦你一夜了!”
“啊?是…”连应祥压根也不明白穆凊扬要烦自己什麽,只是顺势的呆应着。
穆凊扬瞧他一脸莫明其妙,登时笑了笑道:“我是来找你傅先生的,有些私下的体己话跟他聊…嗯…撤走你帐外的士兵,你自己守在…帐外十步吧…”
“十…步…”连应祥怔了怔,下意识的瞧了傅京华一眼,心里蓦然被一股难以分办的意念搅做一团,还不及细分,穆凊扬已将自己茸毛大氅递给他道:“外头天寒,你穿着吧!”随及沈声又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你在内,明白吗?”
连应祥接过大氅道:“是,主子!”同时躬身退了出去。
大帐内只留只烛火,显得有些昏黄,旁边的火炉徐徐送着暖气,也不知是空气不顺畅还是紧张,傅京华一颗头昏沈沈,眼前的穆凊扬又清晰却又不真实。
便见穆凊扬背着他缓缓走到炉火边,自顾蹲着身拿起火夹子翻了翻炭块,也不说话。那炉火炭子被他弄的啵啵直响。帐内的空气变得沈静而尴尬。
好半晌,傅京华急遽的心跳渐渐平稳,撑着木了半边的身子,下了炕,不趿鞋的走到他身後。
他很想向穆凊扬跪安,但又想到他不喜欢自己这样,登时觉得左右为难,穆凊扬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自在,放下火夹子转身,眼波温和的瞧着他。
穆凊扬又瘦了,更令人心惊是,他那油光水滑的鸟黑长辫虽然齐整却渗了些白丝,俊雅的面孔也因疲倦不堪而显得焦黄,纵使他眼神仍然明亮精神,却掩不住一身沈重的病情。
傅京华实在不敢相信才分别一个多月,穆凊扬的身体状况竟然是更坏不好,心头蓦地一惊,哆嗦着双唇想说些什麽却都说不出来。
然而,在穆凊扬眼中,傅京华却变得更精健,连应祥口中的重病一点也没显现在他身上,廿来日的奔波反而洗去白若脂粉的肤色,让他变得更加英气逼人。
“你不是不想来,怎麽又千里迢迢的跑来?”穆凊扬不知是自惭形秽还是别有所思,他缓缓转开了眼,神态自若的将傅京华引到炕边坐下,自己也在一旁慢慢懈着军装,同时道:“你先上炕,别冻着了!”
傅京华慢慢爬上炕,穆凊扬脱到只剩一件里衣才转向他,傅京华被他这动作弄的有些惊疑,一颗心突突乱跳的瞧着穆凊扬,意会到他今日的造临难不成要渲泄情欲?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有些欲火焚身,硬是不敢朝这思路想下去却越是忆起寺院後山的草坡上,两人忘情的初次温存,不由得有些口乾舌燥,头脑也越来越昏花,直待穆凊扬把最後一件里衣也脱去时,总算还是正视了他眼中欲火蒸腾的光芒。
“如果说不出来…就先别说了!”穆凊扬黑不见底的瞳仁贪婪的流转他全身,傅京华被他看的一阵紧张,身子顺势向後挪,可是穆凊扬却渐渐欺身靠向他,单手支着炕,单手开始轻抚着他的脸、颈最後便钻进他的衣里,抚着他的胸、腹…顺滑而下…穆凊扬的手还是这样冰冷,但傅京华仍觉得被他触及的每个地方,都莫明其妙的燃烧起来,不多时,一股股热烘烘的火已烧得他全身酥麻…帐内的温度升高了。
穆凊扬像是豁了出去般,一下子便将傅京华压在身下,冰凉的手放肆而忘情的抚着他火热的身躯,吻着、咬着…完全不管傅京华是用了多少力气压抑着粗喘与呻吟,接着将他一翻身,让自己赤裸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背,嘴巴轻挪到他耳旁,轻声乾哑道:“京华…回答我…”傅京华被他挑逗的全身软绵绵,发了烧似,只嚅动一下嘴唇,含糊的应了一声。
穆凊扬将手移到被里,抚住傅京华的腰际、臀部…意谓着将要作更缠绵悱恻的爱欲侵犯,续道:“袁尔莫…可曾…这样对待你?”
没想到话一出,傅京华的脑袋轰地一声炸雷,只觉耳旁嗡嗡作响,刚刚温存火热的前戏全被这句话浇得冰冰凉凉,“主…子…”傅京华想翻身说话,但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已经无声的哭了出来。
看他这样的反应,事实是不用再说了。
穆凊扬心头像倒了五味瓶,又涩又酸又苦。
其实,问这句话本来就是多馀,穆凊扬是深深明白的,偏偏,却看不开…任是由着无声的哭泣击痛了心。
只见傅京华将整张脸埋在枕里,硬是不出声,但全身却已磞的死紧,颤着、颤着,一双手则紧紧攥住毯子,骨节捏得都发白了。
穆凊扬双眼模糊了,却只是咬着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发白的拳头,硬挤出一个比哭还不如的微笑,轻声道:“我是满人性子…不在意那些的…只是…只是…”
穆凊扬没把话说清,可是心念电转间已跳出陈年窠臼,动作也变得自然温柔,然而当他又开始吻起他的後颈,语意多情的想安慰他时,喉头忽地麻痒难当,没得商量的咳嗽起来。
这一咳让他涨红了脸,黑白分明的瞳仁瞬时也惊人的红丝满布,傅京华几乎是马上压住自己满腔的难堪与心口的痛楚,翻身拍着穆凊扬背部,急道:“三爷!”
穆凊扬偷瞅了他一眼,还想安抚他,那知每咳一声都像要咳出个五脏六腑似的,直咳到全身发软,脸色苍白,胸口瞬时一甜,穆凊扬暗叫一声“不好!”,却已来不及咽下去,一口血已夺了门户直吐了出来。
傅京华登时觉得眼一花几要昏倒,可穆凊扬吭也没吭竟无声无息突往他胸膛一靠,比他更早晕厥过去了。
待续…
第廿八章
穆凊扬睁开眼,仍是一片昏黄,一个又黑又红如同水滴的东西在眼前旋转,空气温暖的流动着,耳旁传来啵啵直响的炭火声,而傅京华则低头瞧着自己。
原来,自己正枕在他腿上,而那水滴状的东西则是一串挂在傅京华胸前的玉佩。
“三爷…你还好吧?”傅京华紧张的问着。
穆凊扬觉得非常不舒服,全身无力不说,心口像躲了只怪物,正磨蹭着要破胸而出,他实在怕了自己的重咳,直默然的躺了一阵,呆呆注视着傅京华胸前璇转的玉佩不太敢乱动。
“三爷,你的脉象好虚弱…好奇怪,跟在客栈时有些不一样…让我帮你细细诊一下…总觉得…”
“我没事…是我自己可笑,拖着这样的身子寻欢求爱!”这句话让傅京华脸一红,讷讷不知如何支应。
穆凊扬笑了笑,小心的撑坐起来,和他赤裸对坐,那被子沾了许多穆凊扬刚刚呕出的血,穆凊扬不由得烦躁的扯开,随及把眼光又转向傅京华胸口的玉佩。
仔细看来那不算是个玉佩,该是个石片,只是石片上有着鲜红如血的线条正纠葛盘缠在上头。
“鸡血石吗?是你的家传物吗?倒没曾注意过…”穆凊扬好奇的捧起来瞧着,刚刚倒在他腿上看,越瞧越觉得那红线条像是一个飞扬豪爽的草字,待一抬头,才发觉傅京华的脸又青又白,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这鸡血石。
“怎麽了?”
“没…有…”
穆凊扬看他起伏的无法平静的胸膛,与望着鸡血石的胆怯目光,心头忽地不安起来,不等傅京华说话,已忍不住又瞧了瞧鸡血石道:“那麽,是你买的罗?”
说来,他心里压根也不认为这是傅京华买的起的东西,只是他实在不明白傅京华的脸色怎麽会突然这样不自在,然而傅京华没解说明白,他却忽然了然於心了。
他茫然的望着傅京华,手却紧紧抓住鸡血石,语气呆板道:“我明白了,这是袁尔莫送你的。”
傅京华双眼直盯着他,脸色青的难看,却是半句也没辩解。
“他倒大方…”他眼光无力的四处流转着:“这天然鸡血竟镶嵌着”袁”字…真是不得了的宝石…他竟然舍得送你…”他翻开被子,随手撩起一件里衣开始穿了起来。
“三…爷你听我说…”傅京华像受到极大惊吓般跪在床上,紧张的直瞅着他。
也不知怎麽了,穆凊扬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也搞不清是什麽样的一种感觉,竟袭得他手足无力…
傅京华宁愿见到穆凊扬怒目相向,也不想看他用这麽茫然又疲累的表情穿着衣服,那是一种随时要弃人而去的冷漠,让傅京华觉得全身发麻。
因此傅京华突然有点抑不住自己情绪,失控的扑到穆凊扬身後紧紧抱住他,激动的道:“三爷…你在想什麽,求求你告诉我!”
穆凊扬被他抱的停住手,那凄惶的哀求声却仍无法令他欣慰。
事实上,他的心已有点胆怯,他既不想说也不敢问,不管傅京华和袁尔莫之间到底还存了什麽自己难以想像的牵系,他都不想知道!
只是思虑转到这儿,他却几乎要哭出来了,因为他实在不敢相信天璜贵胄、傲视群伦的自己,竟会有如此窝囊委屈的一刻!
穆凊扬轻轻挣开傅京华的拥抱,好不容易鼓起力气道:“我没事…帮我更衣吧…”
傅京华颤着手帮穆凊扬穿衣服,便听他淡然道:“明天…不,过几日…我让应祥带你回京城吧!”
傅京华停住手,睁大眼直盯着他,穆凊扬随及笑道:“你别急,我不是不要你,是因为我的身子越来越差了…”
穆凊扬垂下眼,拨拨他的手,要他继续帮自己穿衣又道:“近日来,不知怎麽了,我夜里忽寒忽热,咳都咳不停,也容易疲倦…所以我前两天已上折子给圣上,希望能调回京里休养将息…如果顺利,过不了多久便可在京城和你见面了…”
傅京华不由得小心奕奕道:“那就等三爷被允回京时…再一起走吧!”
穆凊扬咬着牙瞧了他一眼,心一横,索性试探道:“其实还有件你非走不可的事…”他避开傅京华的眼神道:“那个当初让你诈死逃离的袁尔莫,如今领着传旨钦差及监察的身份到东北来了…现下就住在张将军府里,我怕你遇上了,会有麻烦!”
到现在为止,穆凊扬仍猜不透当傅京华听到袁尔莫也在东北时,那抹怔楞表情的意思。
但可想见的,他并不害怕,不意外,甚至也不愤怒。然而,没有以上的反应,穆凊扬的心突然碎了。
“应祥,有件事…我要让你办!”穆凊扬支开镜儿,将连应祥招到房里交代着。
“主子吩咐…”连应祥忧心的躬身在侧。
穆凊扬自那天见了傅京华後,健康状况是每况愈下,餐餐竟半碗米也进不完,而罗刹骑兵扰境的事又骤增频繁,他日日带队巡境竟是日日与其正面交锋,没有一天是不带伤不带痛的合眼安睡。
“我要你帮我把傅先生安然护送回京城找四额驸。”
“现…在吗?”
“嗯…这几天吧!待我写好了信便起程。”
“可是主子…您的身子…累不得啊!罗刹骑兵最近实在太嚣张,里格泰他们守的地方都遭到游击侵犯,根本走不开,我在这儿多少可以帮您…”
连应祥以前和里格泰他们三人一样,都各自有留守的军营,只因现在穆凊扬身体突然变坏,才会调来和自己守黄沙坡大营,可是身为下属的连应祥若说的太明白,实在有看轻主上的意味,因此他不敢明讲,但他的忧心已溢於言表了。
穆凊扬身子向後靠了靠,无力的闭上眼道:“我明白自己的状况,也知道你的顾虑,更何况…这件事算私事,我实在不能以私犯公,可是你傅先生实在是於我康亲王府有大恩,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身处危地…”
“主子,别说傅先生来军营里可以就近照料您,就是他安生待在这儿也没什麽危险可言啊!罗刹骑兵扰境虽然频繁,但真要和我朝举战仍是自不量力,再说,前一阵子朝廷不是已派了钦差去罗刹国谈条约了吗?如今是他们守境将军柏克·达兰夫自己不安份,我想,恐怕我们还没收拾他,他的朝廷就会撤换了他,所以这里绝对安全的!”
穆凊扬淡然一笑道:“既是安全的,你便帮了我的忙吧!”
“啊!不是啊…主子…我的意思是…”连应祥是个敏捷的将才,可是每每遇到穆凊扬,总是被他三言两语塞的哑口无言,不由得急的脑筋乱转。
“应祥…”穆凊扬沈下脸,认真的盯着他道:“实话跟你说了吧,那位钦差袁大人是你傅先生在京城的对头,若不是他们有些生死恩怨,你傅先生也不会在京城报丧,问题是袁大人三天两头都要到黄沙坡来视察,我实在不能冒这样的险把他留在身边啊!”
连应祥听罢整个人几乎呆住了。
待续……
第廿九章
穆凊扬看着他复杂不安的神情,知道他开始担心傅京华了,不由得舒一口气,正想再说服他时,却听连应祥苍白着脸,楞楞道:“主子,奴才…犯下大错了!”
穆凊扬一股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不由得急问道:“什麽事?发生了什麽事?”
也不知是吓得腿软还是内疚,连应祥一下子仆倒在地,整张脸像吓坏的孩子一样扭作一团,慌乱道:“主子,奴才罪…罪该万死…”
穆凊扬直觉与傅京华有关,忙翻身下了床,森然的神情完全有别於刚刚的和煦与病态,猛地拉起他道:“到底出了什麽事!快说!”
“刚刚奴才来见主子时,那袁大人说是要看病便进帐里找…傅先生了!”
“看病?”穆凊扬越处危地脑袋越精明,他马上反应到袁尔莫不可能莫明其妙的知道傅京华会看病,然而他根本没有时间再担误,只突然推开了连应祥,朝外吼道:“镜儿,备马!”
当他们赶到连应祥的营帐外时却正逄袁尔莫走出来。
袁尔莫今日没有着官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褂,腰系着精致的蓝缎,披着灰色大氅,皎洁的月光照耀着他昂然的身躯,更显得他风流倜傥。
若论过去,穆凊扬与生俱来的风采与自信,绝对足以压倒袁尔莫,然而长期的疲病纠缠让他锋芒骤变神情萧索,要不是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傅京华,面对袁尔莫都要自惭形秽起来。
袁尔莫在见到穆凊扬时,神色闪过一丝难以分办的惊愕,但随及便恢复自然,扬扬眉,露出一抹挑衅似的笑意,拱拱手道:“喔,是三爷啊!臣下失礼了!”
穆凊扬根本笑不出来,只阴冷道:“袁大人,您夤夜来访所为何事?”
袁尔莫故意忽略穆凊扬严肃的指责,笑道:“三爷恕罪,实在是臣下身子有些不好使,承蒙连军门好意介绍来找那傅先生诊治,若臣下这行为有冒犯了三爷军令,那…”他无辜的瞧向连应祥道:“还请连军门多加解释…”
老实说,连应祥到现在仍然看不出袁尔莫和傅京华有任何生死对头的迹象,因此他只得缩缩脖子,望向穆凊扬,便见穆凊扬忽地一怔,随及望向连应祥道:“应祥,这是真的吗?”
连应祥呆了呆,但他毕竟光棍玲珑心,马上明白穆凊扬不想和他起正面冲突,忙跪下道:“主子恕罪,袁大人确实是因为身子不爽,所以奴才才放肆的请他夜里进军营找傅先生!”这句倒是实话,因此他说得很流畅。
袁尔莫急道:“唉呀,袁某实在不知连军门竟没和三爷提起!”他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臣下这一说实在坏了连军门一片好意,一切皆因臣下而起,请三爷千怪万怪也莫要发作连军门啊!”
穆凊扬三步并两步走向前赶紧轻扶起他,脸上露出极度温馨灿烂的笑容道:“袁大人千万别多心,要不是近来军营里传有罗刹国细作潜入,凊扬才会这麽不放心,刚刚实在是情急之下的盘问…还请千万别介意!”
袁尔莫这时才起身,两人相互寒暄问侯了几句,才上马走了。
望着袁尔莫背影渐远,穆凊扬满脸的笑意忽又冷了下来,他匆匆朝连应祥抬一下手道:“应祥,撤走帐外士兵…由你守在十步之外!任何人都不准进来,包括你和镜儿!”说罢便抛下满脸惊愕的连应祥及镜儿,自顾走进帐内。
虽然是深夜,却因天朗无云,几近圆满的皎洁月光铺天盖地的淹没大地,白雪,让天地间连成一线,显得眼下又荒凉又凄美,偌大的兵营传来兵士的徐徐鼾声,什麽异样也没有。
连应祥离着营帐约十步,漫无目的的踱着小方步,却又掩不住拉长耳朵,直磨了好半晌,竟是半点声气也没有,只好转移了注意目标,镜儿。
他知道镜儿是穆凊扬回来黄沙坡的第一天,袁尔莫送给他的。之前从没认真瞧过他,但今天既知道袁尔莫和傅京华有仇隙,连应祥不免对他另有心思。
只见他身形削瘦,细眉凤目十分清秀,正蹲坐在趿水的木架上发楞,连应祥这时不禁有些惊讶镜儿的神韵竟与傅京华有些近似,只是不知为什麽,打从心里便不喜欢他,总觉得他散发出一种神秘阴邢的感觉,所以也不打算和他交谈,自顾的发起呆来。
突然,帐内传来一阵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安静一会儿便是几句怒吼,连应祥和镜儿不由自主双肩一缩对望一眼,紧张的瞅着营帐,两人一门心思都想靠近营帐却又不敢冒然而入,待移近了好几步时,终於听到一个十分乾哑却吃力的声音:“应…祥!应祥!”
这声音十分轻微虚弱,却因为夜深人静,而连应祥和镜儿又十分细心才听得见,因此他们两个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同时朝营帐发足狂奔,却在跑了几步後,连应祥迅及返身,一把拉住了镜儿,镜儿停不住脚当场便撞进连应祥怀里,连应祥登时将他扯开,厉声道:“镜儿,没有主子的命令,你不能进去。”
镜儿被他森然的语气吓白了脸,胆怯的缩缩脖子,後退几步。连应祥冷哼一声才又跑了起来。
可连应祥一进营帐就被眼前的景像吓呆了。
帐内十分昏暗,但连应祥仍看到地上满是杂物,似乎除了一旁的灯柱没倒以外,所有立着的东西全被扫的七零八落。
转眼一望,傅京华是面孔苍白的毫无血色,长辫凌乱,全身沾满尘土,简直像在地上滚了几十遍,双眼则像受了极度惊吓的盯着背着他,半跪在地上,抱着营柱的穆凊扬。
“应祥…”那乾哑的声音果然出自穆凊扬,连应祥顾不了傅京华的失态,忙奔到穆凊扬身畔,急急板转他的身子道:“主子!主…”
然而穆凊扬才一转身,连应祥脑袋一炸,几乎昏绝。
原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穆凊扬英俊的脸庞竟爬满一条条丑恶狰狞的血痕,那痛楚的神情和着腥红的线条,交织出一慕令人怵目惊心的画面。
穆凊扬双眼紧闭,一感到连应祥在身畔,忙支手乱挥,气弱游丝的道:“应祥…背…我!”
连应祥心里的惶惑与惊恐一窜窜的教他几要手软,只赖着仅存的护主心切,让他得以手忙脚乱的将穆凊扬负在肩上,然而才一背定却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主子…您这是…这是怎麽回事!”
穆凊扬全身软如绵絮,冷汗淋漓,只乾哑苦楚道:“背…我…回去…”
连应祥无法多想,一起身便要奔出帐外,这时才撇见傅京华的眼波正惊恐的随自己而动。
“傅先生…您…”
“应祥…快背我…回去…”穆凊扬再次开口,那充满信赖却无比孱弱的声音让连应祥几乎心碎,因此他不再理会傅京华,跋腿狂奔而出。
待跑了几步,镜儿已满面惊愕的迎了上来道:“主子!”
连应祥一下子错过了镜儿,脚不停步的跑着,张目寻着马匹,同时哭叫道:“镜儿!快去找张将军来!”
镜儿却在望到穆凊扬血流满面时就张大嘴软倒在雪地上了。
连应祥见状,虽是泪流满面却仍厉声道:“我叫你去找张将军!”
便见镜儿苍白吃力的爬起身,几乎是边颤边抖的跑向另一匹马,连应祥没见镜儿到底是怎麽走的,只忙扯下腰带将穆凊扬绑在背上…
“主子…您要撑住…要撑住…”即将要策马时,穆凊扬忽然虚弱的说了句话。
连应祥听不清,忙勒住缰绳道:“主子你说什麽?”
“杀…了…他…”穆凊扬颤着抖,吃力的朝着营帐指了指。
连应祥坐在马上随指而望,便见傅京华歪靠在帐口营柱,正远远的望向这边,心下暗自惦惙:难不成要我杀了傅京华!
猛地醒悟,连应祥头“嗡”地一声胀的老大,一股无比的寒凉冲心而起。
“主子!”
“杀…了他!”
穆凊扬的命令对他来说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可不知为什麽,连应祥这次不由自主的乍着胆子道:“主子…救命要紧…”随及策马狂奔起来。
待续…
第卅章
队里的军医对於穆凊扬的状况皆束手无策,却都众口铄金的表示,他这徵状像是中了毒,但因为穆凊扬一直处於昏迷状态,无法详细说明情况,所以他们仅能将通用的解毒剂硬灌入他口中,只是他仍没有任何好转迹象。
四虎将无日无夜的轮守着,为免撼动军心,张玉祥便下令不准这件事外露,只说他旧病复发在官邸休养,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要知道,堂堂一个贝勒爷若莫明其妙被毒死在军中,那值勤的所有官员几乎都脱不了干系,尤其是他直属上司张玉祥,因此张玉祥不断的逼问着连应祥,想明白穆凊扬到底是怎麽中的毒,可连应祥却一直说不出个所以然,总是含糊的说穆凊扬到他的营帐中没多久便突然七孔流血倒地不起。
张玉祥及其它三虎将倒不曾怀疑过连应祥会编派什麽谎言,因为他们都十分了解连应祥对穆凊扬的忠贞是不由纷说的,只是他们总是想尽办法在了解所有的细节,深怕漏了什麽步骤而丧失了抓到凶手的机会。
然而,早在穆凊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要连应祥杀了傅京华那刻开始,连应祥的精神便一直处在紧绷状态,尤其在军医们个个指证历历穆凊扬是中了毒後,他更是心神不宁。
难道傅京华竟是下毒的凶手吗!?
这个答案是那麽简简单单呼之欲出,可是连应祥却一直不敢顺这条路深想…
“我看…去叫那傅京华来给主子看看吧!虽然张将军不让消息外传,可是我们只要叫那个傅京华别声张,嗯…或者乾脆把他软禁在这里,也许…”
听到沈长荣的话,刘玉风忧虑疲惫的脸忽地明亮一闪,双掌奋力互击,激动道:“对啊!我怎麽没想到!”便转道:“应祥,主子让你把傅京华安置在哪?”
四虎将这两天没有一个人的情绪是正常的,个个眼睛又红又肿,神情是又累又倦,好不容易出现一丝希望,三人便同时露出期待的表情望着连应祥。
连应祥原就困顿的神采登时变得更焦黄,他粗喘着气,心思翻飞,实在不知要怎麽开口,性急的刘玉风不由得怒道:“应祥,傅京华到底在哪啊?人命关天,你还挺什麽尸!”
这三人与自己几乎像是异姓兄弟,他们不问则已,要连应祥刻意骗他们却是做不到,因此只得虚弱道:“在我帐里…”
话一出,三人登时瞪大眼,沈长荣一副不可置信道:“傅京华在你帐里,你怎麽不早说!”
“我一时…没想到…”
刘玉风当场站起身道:“我去把他带来!”随及便转向里格泰道:“里格泰,你去把官邸所有的无能庸医全给我关进柴房!碍眼!”
里格泰应了一声,似乎也为能找到傅京华来看诊而显得十分开心。
然而不杀傅京华是一回事,再找来这个嫌疑深重的凶手毒害穆凊扬又是一回事,连应祥不由得急道:“不,你…不要去!”
三人同声一气道:“为什麽?”
连应祥望着三人急迫灼热的眼光,心一虚,不由得颓然一坐,用着乾哑无力的呆板语调将穆凊扬夤夜探访傅京华,後来却七窍流血跪倒一地,随及又命令他杀傅京华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傅京华坐在炕上,右手紧紧握着那珍贵异常的鸡血玉石,他衣衫十分单簿,营内的炉火也越发越小,帐里的温度渐渐低迷,他却似乎半分也没感觉,只楞楞的回想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袁尔莫才刚踏出帐外,穆凊扬便进了帐,傅京华一时之间还以为看错了人,直到穆凊扬一脸忧心慌急的冲到身前叫他,才回过神。
“三爷!”傅京华惊喜交加,让原本苍白的脸上了些红晕。
穆凊扬却是半点笑容也没有,不等他跪安便直抓住他手臂,激动的颤道:“他…他有没有对你怎麽样?”
傅京华眨眨双眼,似乎不懂他意有所指。
“袁尔莫!袁尔莫啊!他刚刚不是才来!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麽话?他有没有威胁你?”
傅京华瞬然憬悟,眼睛不由自主的避开了穆凊扬,虚弱道:“没…没有…”
“你不用骗我!”穆凊扬放开傅京华,恶狠狠的盯着帐门口,似乎穿透了层层雪地及营幕看到了袁尔莫道:“别说在这军营里找个名目赐死他还不容易!再不济我还是个贝勒爷,就是先斩後奏也由得我!”
哪料到才一转脸,穆凊扬竟瞧见那明知自己极端厌恶他动不动下跪的傅京华,毫不迟疑、满脸惊骇的跪倒在地,急道:“别!别!主子!使不得,袁大人是好人啊!”
穆凊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心头一热一拱,浑身热血沸腾几乎灼伤肺腑,好不容易稳了稳神,低声道:“你说什麽?再说一次!”
傅京华没有花任何时间来体会穆凊扬的惊愕,早七手八脚的磕起头来,哀求道:“袁…袁大人他是好人…他是京华的大恩人…求主子千万…千万别杀害他啊!”
这句话不止十分清楚,而且意思竟好像杀了袁尔莫是件十恶不赦的大事一样。
然而,在穆凊扬内心深处,袁尔莫的存在,总无时不刻提醒着他,当初自己是如何毫无担当的将傅京华拱手让他,即便这条计策是出自冷杉林,即便这实在是保全康亲王府的最後一条路,但却让他永远记住这龙困潜滩遭虾戏的羞辱,如今还因傅京华在他心里的份量渐形转化而更变本加厉了。因此傅京华的话教他情何以堪。
但觉心中腾地一阵妒火烧起,右手用力一挥,将身畔的兵器架整个翻倒出气,冷冷道:“他是好人,是恩人,那我呢?我便是推你入火坑,来自保生路的下三烂吧?”穆凊扬尖刻的话一出来,傅京华就知道,现在他是什麽话也听不进了。
“很好,很好,哈~~原来你这一路千里迢迢想到定军山来找的人便是他啊!”穆凊扬乾哑的笑了笑,随及呆板的抹抹脸,一股从未有的疲倦让他几乎腿软,退了两步便坐倒在炕上。
空气沈静的流动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纷荡在营帐里,让傅京华跪如针毡,直过了好半晌,穆凊扬才忽然抬起头,用着阴狠却又凄凉的目光瞧着傅京华,可一会儿,两行清泪竟毫无掩饰的掉了下来。
“三爷!”傅京华一惊,连忙跪爬到他身前,心慌意乱的抱住他双腿,然而穆凊扬的眼光却不再愤恨,反而转成一抹胆怯,轻推开他,颤着声问道:“你…真的爱我吗?”
你真的爱我吗?你真的爱我吗?
就这麽几个字,听在傅京华耳里却如万箭钻心,不由得脸色骤变,幽幽的瞅着穆凊扬一眼,随及像变了个人,恨恨吼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回京述职,所以才千里迢迢到定军山想偷偷见你一面後就去出家,你明明就知道,明明就知道的!为什要要这样说?为什麽!若不是为了再见你一面,我早就去死了,也不会在京城里苦熬三年!你以为那日子很好过吗?”
他双眼红丝满布的冲到炕上,匆匆一翻,手上便多了把明晃晃的匕首,腕一转,刀刃横陈颈边又道:“因为我是汉人,我是奴才,我是男人,所以我不想让你为我蒙受羞辱…所以我不愿跟你来,可…我偏偏这般不争气,总是好想再见你…才会把持不住自己…如今落得…”他舒口气语带哽咽,“我不能再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他手一划便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穆凊扬登时吓的五官错位,急急扑到他身上抢住他双腕,只这情急一扑,力道不得控制,一下子两个人便撞倒了木桌木椅,摔到地上了。
傅京华没有因为倒地而停手,竟是死力的攥着刀子要抹脖子,穆凊扬惊恐难当,趴在他身上,双手奋力要夺他的匕首,一阵混乱的挣扎纠缠,才听穆凊扬怒吼道:“你再发疯,我便没收了刀子!”
傅京华脑海发胀,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但穆凊扬毕竟是武将,一手用力捏住他手腕,傅京华吃痛的松了指,穆凊扬另一手就刃抓刀,撤了他匕首,随手扔得老远。
穆凊扬跪倒在他身旁,双眼激动的盯着他,傅京华则倒在地上,闭着眼,攥着被穆凊扬捏痛的手腕,苦楚的喘着气。
穆凊扬语气像是责备却又更多不舍的怒叱道:“你…若再拿我送的匕首自杀…我死也不原谅你!”
傅京华当然听出他的真意,心里又酸又痛,一时不能自己,便可怜兮兮的念着:“三爷…我是真的很爱你啊…我是真的…”
经过刚刚一阵荒唐的发飙,穆凊扬也不知要再说什麽,只感动的看着他,便想帮他揉揉手时,忽觉手上一股刺痛钻心而起,举手一望,不禁一惊,原来刚刚就刃抓刀的地方已被划了老长一痕,它正汩汩的流出黑黝黝的血水。
还没憬悟,穆凊扬已觉得浑身骨骼燔灼火燎般疼痛,血脉里像有无数针窜,砭得他冷汗淋漓,他心一慌,踉跄站起,蓦地一阵头昏眼花,眼前的傅京华竟也成了三头六臂,他感到傅京华站在身前正激动说着话,可自己如何听不明,他摸摸耳朵,只觉双颊黏稠稠,想要抹来瞧瞧,眼前忽地一黑,什麽也瞧不见,接着胸口翻腾一甜,竟毫无预警的呕出血,在闻到一阵血腥後,已不支跪地。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此用尽力气在吼叫,然而喉头灼如火烧,每一声都痛的要他命,他感到有人支住自己,却因心神俱裂而推了开…
待续…
第卅一章
“傅京华!”一个充满愤怒的声音截断了他的思绪。
傅京华惊愕的从穆凊扬突发的七窍暴血状况醒过神,心跳兀自急遽的望着那满脸疲倦焦黄的连应祥。
“应祥…”他冲到连应祥身前,急道:“他…三爷…怎样了?”
连应祥红似火的双眼瞧着他,冷冷道:“托你的福,一时半刻死不了!但军医们个个束手无策,怕是拖也拖不久了!”
傅京华没见过连应祥这般凶狠的态度,但他一心担忧着穆凊扬便刻意忽略他的无礼道:“应祥,你让我去看看三爷吧!他该是中了毒了!”
“看是不用看了,你只稍把解药给我就好了!”
“解药?”傅京华脑袋一转,温言道:“我没诊过三爷的脉,也没见过其他症候,不能开方子啊!”
“你还要再装什麽腔!主子待你也不薄,现在七窍都窜出血水,人也昏迷不醒,你还在说这风凉话!?”
“我…我只是想亲眼去瞧瞧三爷啊!…应祥…毒发不比生病,若延迟了时间,便是救活了,身子骨也会废了,求求你,让我看看三爷吧!”
连应祥似乎被他一脸真挚忧急的表情弄的有些恍惚,不由得收了收阴冷的口气道:“傅京华,瞧着我曾照顾你病痛的情份上,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跟我说了吧!”他顿了顿,像下了偌大的决心道:“主子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傅京华听罢脸一白,几乎气绝的颤道:“三…三爷对我情…恩重如山…我如何会作出这…这种事!”傅京华一向不愿穆凊扬扯进难堪的情感风暴里,但连应祥的怀疑却令他差点失控的说出”情深意重”,若不是太在乎穆凊扬了,他根本已没有理智去更正了!
连应祥是相信他的,一直是相信的,事实上,他从也不曾怀疑过这件事的真确性,只是当他把那夜的事告诉刘玉风他们时,他们众口铄金、指证历历的口气让他动摇罢了。因此听到傅京华一说,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马上又被一股内疚侵袭了心灵。他一转身便走到傅京华睡的炕上,急匆匆的帮他收拾起东西。
连应祥将他的东西弄成一个包袱拎在手上,另一手拉着他道:“好,傅京华,我信你不曾毒伤主子,那麽现在我送你出军营,你快走吧!”傅京华将手一甩,离他两步道:“我不走,既然你相信我便让我去看看三爷吧!”
“你不能去!”
“为什麽?”
“主子…不会见你的!”
“三爷不是昏迷不醒吗?”
“傅京华…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主子他…”
傅京华被连应祥的话说的心一沈道:“他怎麽样?难道他在昏迷前跟你说过不见我?”连应祥瞧着他一脸激动,一句”他要我杀了你”竟是如何也说不出来。
“你说啊!三爷到底说了什麽?他又不见我了吗?是不是?”傅京华被穆凊扬每次都一厢情愿的作法搅的心浮气躁,也不理会连应祥的阻碍,返身夺下他手中的包袱翻了翻,抓起那把金光闪耀的龙蟠宝刀,跋腿便奔了出去,只是连应祥反应极快,伸手一捞,一把便将他揽进怀里。
傅京华气极败坏的吼着:“你放手!我便要去见他,就算他要杀了我,也由他!”
连应祥没想到一向文质儒雅的傅京华,一拗起来竟是这麽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两人拉拉扯扯,挣挣扎札了好一阵,连应祥几乎快压制不住了,才猛地吼道:“主子要我杀了你啊!”
傅京华的动作、挣扎、思路都在那瞬间停止了…
世上还有什麽话比这句更令他心碎呢?!
因为你要死了,所以要我殉情吗?不,不是,傅京华直觉的认为,穆凊扬绝不是这种要人陪葬的人,然而,他若真要连应祥杀了自己,唯一的原因便是,他怀疑自己是下毒杀他的凶手!
想到这里,傅京华整个人像落入冰窖般寒冷,冷到那肌肤、骨骼、脊髓都阵阵发麻。
傅京华用一种茫然却冷淡的口气道:“应祥,三爷他真的这麽说吗?”
连应祥原本从背後抱着傅京华,现在他不挣扎了,抱着他也很奇怪,便放开了手,沈重道:“是…”
傅京华走离他两步,转过身面向他,忽地露出一抹狞笑,歪着头道:“那麽,你为什麽不下手呢?”
连应祥涨红脸,不由自主避开他眼光道:“你毕竟曾救治了我的病,更何况你并没有毒杀主子,我下不了手…”
“喔?真的?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傅京华冷冷的瞧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下去,只轻轻拔出龙蟠刀,那明晃晃的刀锋让连应祥吓的一阵紧张,倒不是怕傅京华突然发难,即便是两相交锋,傅京华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连应祥只是被傅京华那复杂绝望的表情惹的有些不知所措,才退後一步道:“傅京华…你作什麽?”
“应祥,我记得你曾问过我这匕首的由来…我现在告诉你吧,这宝刀正是三爷送我的…”他忽然向着连应祥倒转龙蟠刀,将刀柄递给他,咬牙切齿道:“现在你用它来杀我,我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沈长荣与刘玉风两人在穆凊扬官邸外急速的来回踱步,正等着连应祥提傅京华的头回来。
自从知道连应祥竟安生的把”杀人凶手”丢在营里不闻不问,又违抗穆凊扬的命令放过了傅京华後,两人就气的几乎要昏倒,若不是连应祥後来坚持要自己亲手料理傅京华来将功折罪,刘玉风他们早就飞身而至的将傅京华大卸八块了。
沈长荣叱道:“这家伙是鬼迷了心窍吗?主子对咱们恩重如山,他竟是这麽糊里糊涂!”他忽地一声哽咽道:“若主子这次真过不去,天涯海角我也要追杀了他!”
“算了,大概是因为那小子曾治好了他心悸的毛病才会心慈手软起来…现在他既然去料理了…”
“料理个屁!已过了这麽三天两夜了,那小子还会在营帐里等人抓?”
“是不大可能…不过,我实在搞不懂…主子对那小子一向很好…怎麽…”刘玉风想不出该用什麽话来形容穆凊扬对傅京华异常宠幸的情谊,便转口道:“实在说,那小子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麽看也不像是会下毒杀人的人,更何况他还学医,或许应祥是觉得事情真有点什麽蹊跷,所以一时间便下不了手…”
“放屁!”
“主子醒转啦!”里格泰从穆凊扬房里又喜又惊的叫出声,登时截断了他们的思绪,两人互望一眼,不由纷说便冲进穆凊扬房里。
三个大男人看着穆凊扬竟是一遭一遭的又病又伤,把一个潇潇洒洒的身段折腾的不成人形,不由得心一酸,眼泪流了出来。
穆凊扬孱弱的将眼睛转呀转,挪动了一下身躯,三个人七手八脚的把他扶靠起来。
贴骨的削瘦面颊,焕散的眼神,乾裂的嘴唇,再再让他显得病骨飘摇,穆凊扬不知怎麽,竟想到两年前,自己在京城的那场大病,他万万没料到有傅京华与没有傅京华的日子,自己竟都要受这样的苦楚,没有他,心碎,有他,人憔悴。
“我恐怕不行了!”穆凊扬一句话便让三个人心惊肉跳,慌得不知如何以对,穆凊扬却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无限疲惫道:“里格泰,你去请张将军来,我有话交代…”
“主子!不要…”里格泰哀戚的哭一声,满脸不舍的盯着穆凊扬,一动也不动,似乎生怕自己一脚步出去便再也见不着。
“快去…”他略为颌首,眼神匆匆扫了他们一眼又道:“应祥呢?”
“他去…”沈长荣正想说话,便传来叩门的声音,“大概应祥回来了!”他忙跑去开了门,却是镜儿端了碗汤药进来。原来又到了灌药的时间了。
镜儿一走进房,看到穆凊扬坐起了身,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怎麽,手一抖,那端盘竟然便要歪倒落地,好在沈长荣眼明手快,忙接了起来,怒道:“你干什麽吃的!见了鬼吗?滚!”
沈长荣因穆凊扬的毒伤已十分情绪化,现在便趁头怒斥一声发泄发泄,随及将药碗端给里格泰道:“你来。”
穆凊扬却淡笑道:“让…镜儿喂我…”一脚才刚踏出门口的镜儿,一下子就被沈长荣抓了回来,硬是塞在穆凊扬与三人之间。
镜儿原就白晰的肤色也不知是不是被沈长荣吓的,竟显得十分惨青,他半蹲着身接过药碗,颤着手舀了一汤匙送到穆凊扬嘴边,抖着声道:“主子…请用…”
穆凊扬没有马上喝,只温柔的瞧着他,淡笑道:“镜儿,你知不知道,像我这样的王公大臣,饮食、用药,奴才们必须在跟前先试用一次?”
镜儿嚅动着苍白的嘴唇,惊骇的看着穆凊扬,那舀药的手突然抖的异常巨烈。
一向拙於口舌的里格泰终於憨厚的道:“对啊!镜儿,你还没试,快试吧!”
“喔…”镜儿神情犹豫一阵,便将那一汤匙朝自己口中灌了下去,又道:“主子,您放心用吧…”
穆凊扬却闭上了眼,向後靠了靠道:“也怪我平日太信任你,才让你有可趁之机…”
待续…
第卅二章
镜儿听罢手一慌,一碗汤药丝毫不剩的倒在穆凊扬身上,三虎将这时才听出蹊跷,待镜儿想站起身时,已被里格泰一手压住肩头,一手抓住脖子,虎目熊熊的瞧着穆凊扬,惊恐道:“主子!难道他平日竟都没有试药吗?”
然而刘玉风与沈长荣的反应却比里格泰更快,他们已经知道穆凊扬的意思根本是说:让镜儿有下毒害自己的机会!!
猛想到这点,他们两人心口一股说不出的惊愕,正抓不到头绪间,穆凊扬已道:“镜儿,你为什麽要这麽做?是奉袁尔莫的令吗?还是因为他将你送给了我?所以你心生怨恨?”
镜儿自被里格泰抓住,登时吓得全身发软,像被拎住脖子的小猫,黑白分明的眸子散发出受尽惊吓又可怜兮兮的光芒,哭道:“我不明白主子为什麽这麽说…您待我恩重如山…我怎麽会想毒害您呢!”
刘玉风阴狠的瞧着镜儿道:“主子又没说你毒害他,你这心虚的家伙倒自己泄了底!”
“我与你相处仅十天半月,也没有那麽多像山般的恩泽,不是吗?”穆凊扬凄伤一笑道:“可惜了我还真想过要好好待你的…”他深深叹了口气,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镜儿听道:“如果他有你一半狠心,我倒省了这许多相思、妒恨之苦了,不过真变成你这心性,我却又喜欢不了他了…”
镜儿此刻的脸色已白的透明,眼神更是恍惚呆滞,刘玉风现在是气到最高点,不等穆凊扬下令,手一抓镜儿便道:“日你娘的,原来主子是你平日下的毒,竟害我们误会了傅…”
话还没说完,沈长荣一手推刘玉风,一手甩了镜儿一个清脆的耳光,好试图压抑刘玉风的话,同时机灵异常的截断道:“让我剥了这家伙的皮!”
被他一推老远的刘玉风怒目转头而望,正想骂沈长荣,却见他背着穆凊扬正挤眉弄眼,嘴唇无声的道:“傅京华!”
也是他们这兄弟间默契十足,刘玉风登时反应到他们逼连应祥去”提”傅京华的头呢!
猛想到这点,两人一门心思都祈祷着连应祥能一时“心慈手软”,否则等会儿他真的提头来见,穆凊扬这好不容易回转的半条命恐怕都去了。
穆凊扬虚弱的情绪似乎一点儿也没查觉他们的另一片心思道:“慢着…”他伸手招了招镜儿,里格泰马上把镜儿拉到他身前,穆凊扬便靠向他脸颊,轻声耳语道:“我既能生还,实在不想杀了你,但你一心要你的袁主子,我实在怕你向京华下手,所以我饶不了你,你明白吗?”说罢,他闭上眼,淡淡道:“杀了他。”
镜儿登时觉得一阵虚脱,任由里格泰抓离床铺,双手抱住他的头,正要扭断他脖子时,镜儿忽然双手乱挥尖声哭叫道:“慢!慢着!奴才只求贝勒主子一件事…”
里格泰停了手,瞧了瞧穆凊扬,穆凊扬仍然闭着眼,语气平静道:“我不能答应你,一旦他知道你已经死了,我怕他放不过京华…”
镜儿要求的事还没说,穆凊扬竟已知道,而穆凊扬不着边际的话,镜儿却也似乎明白,因此他凄凉的哭道:“不会的,不会的,袁主子一直最疼傅--”
话还没说,穆凊扬忽道:“里格泰捏住他的嘴!”里格泰二话不说,紧紧捏住他双颊。
这会儿不止里格泰不明白,连刘玉风及沈长荣都莫明其妙,只隐隐觉得钦差袁尔莫与镜儿、傅京华、穆凊扬之间竟似有着难以明言的纠葛。
穆凊扬突然又开始重咳不止,刘玉风和沈长荣急的围在他四周团团转,又是抚背又是递巾,好不容易止了咳,穆凊扬的脸又白的让人不忍逼视。
“长荣…你亲手帮我熬个鸡汤来…”他转脸又道:“玉风…去把应祥找回来…”
刘玉风与沈长荣互望一眼,应了一声,但心里都有种感觉,穆凊扬似乎是要把他们调开来。但一方面他们没资格追究,另一方面也想赶去阻止连应祥杀傅京华,因此都急急的退出去。
穆凊扬靠在床上,刚好一些的精神随着重咳又一扫而空,里格泰十分担心,却因为手里抓了个镜儿而动弹不得。
“里格泰,放开他的嘴。”他闭着眼,舒口气,毫不避忌道:“镜儿,你说你们袁主子很疼惜京华,有什麽证据呢?”
镜儿的嘴被捏的发疼,却也不敢停口道:“袁主子疼爱傅京华是袁家合府皆知的事,那时夫人对於傅京华十分妒忌,还趁着袁主子不在时逼他跳入府後的莲花池,待袁主子赶到,竟急的亲自跳到池里救人…後来,袁主子为了怕傅京华再次遭害便都将他带在身边了!是真的,是真的!”
穆凊扬先前就曾听冷杉林说过,袁尔莫夫人是理郡王多罗六格格纳拉·兰雅,个性娇贵善妒通人皆知,这门亲事由当今圣上亲手搓成也算奉指成婚,原是圣上一片疼爱袁尔莫的好意,想藉此抬高袁尔莫身价,那知竟因为这六格格的身份及个性让袁府主子易了位,再者也老传出这位六格格连丈夫怜奴爱婢的小枝小节都能打翻醋坛子,所以圣上对於传闻袁尔莫偏爱男宠的事都不以为然,只认为袁尔莫是因这六格格的醋劲才专找男仆侍侯,而另一方面多少也因为自己弄了个麻烦进袁府,对他有些歉意。
穆凊扬并不怀疑镜儿所说,只是没想到袁尔莫对傅京华竟是真心相待,不由得又是安心却又是嫉妒,便道:“你在袁府待多久了?”
“奴才是袁府家生奴才,从小原就侍侯着袁主子…”镜儿泪眼婆娑道:“因为…因为…”他没说完穆凊扬已约略明白,镜儿八成是因傅京华入袁府受宠而遭到袁尔莫冷落,而傅京华好不容易诈死逃出袁府,使他得以重新跟在袁尔莫身边,现在却又莫明其妙送给自己才生出恶心,试图毒死自己重回袁尔莫身边。这也难怪自从回到黄沙坡来,原已渐渐清爽的病情竟越来越严重。
“够了…”他叹口气,心里就算同情镜儿一片痴情却仍平静道:“我会把你的尸体送回袁尔莫手中!”
“不,不,我只希望在我死後,主子能把我的长辫剪断,送给袁主子,同时告诉他,镜儿这辈子跟他一刀两断了,下辈子,不,永生永世再也不会纠缠他,教他尽管安心了吧!”
穆凊扬没想到镜儿竟是留下这饱满恨意的遗言给袁尔莫,看来镜儿和袁尔莫之间的暧昧纠葛恐怕不单纯,但他没再追问,只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谢…贝勒爷…”镜儿虚弱的应了声,脸上的害怕与紧张也消去了,他缓缓闭上眼让里格泰扶住自己颈子,里格泰咬牙一转,镜儿的头一下子便软绵绵的垂了下来…
待续…
第卅三章
刘玉风一走到门口就看到连应祥已迎面骑马而来。
泰山崩於眼前也不会紧张的刘玉风第一次全身发着抖迎接连应祥,生怕他会突然拎颗头回来。好在,当他下马时,虽然脸色异常难看,却两手空空,刘玉风登时放了一百颗心,勉强挤出笑容道:“应祥,主子醒了!”
连应祥惊喜的睁大眼道:“真的!”便要跑进府邸,却被刘玉风一把抓住道:“喂!等等!”
连应祥没有正视他,心虚也似道:“做什麽?”
“你怎麽处置傅先生?”
一向连名带姓叫的刘玉风,现在竟尊称”傅先生”,连应祥登时狐疑的面向他道:“不管怎麽说,他予我有恩,再怎麽样也要留他个全尸,所以我要他自行了断!”
刘玉风突地变脸的站在原地,连应祥没等他反应过来,已奔进房见穆凊扬。
四虎将里最贴心的便是连应祥了,他一开门瞧见穆凊扬一口一口喝着鸡汤的劳悴神情,忽地便动了肝肠哭了起来,穆凊扬抬眼瞧他一下便笑道:“你这什麽毛病,人还没死,哭什麽!”
“主子您醒了…奴才很高兴…”他揭揭泪,勉强挤着笑容要再说话,却撇见房内镜儿的尸体摊在一旁,不由得惊道:“镜儿…怎麽…”
穆凊扬仍喝着汤,一旁的里格泰已沈声道:“他一直在主子药里下毒,所以主子的病都好不了,主子去找傅先生那天,因为太匆忙的灌下药,所以发作的特凶才七窍出血…”里格泰语带哽咽道:“还真是感谢这突发的状况…不然…主子怎麽了,咱们都还蒙在鼓里呢!”
“主子…您是什麽时侯发现被镜儿下毒的?”
穆凊扬喝完汤,皱起眉头道:“毒一发便知道了…”
连应祥当场听的手脚发软,颤声道:“那…那…主子为什麽要杀傅先生呢!”
穆凊扬心一凉,面容却显得异常平静,淡淡道:“我为什麽要杀傅京华?”
穆凊扬本就有逻辑精确的脑袋,也正因如此,连应祥的话已足够让他明白了,只是,它隐藏的真相实在太恐怖,他根本不敢想下去。
连应祥这会儿忙跪下来,惊恐道:“可是那天在营帐外,主子不是亲口命令我杀…他吗?”
穆凊扬抬眼瞧着他,那恐怖的感觉已缓缓爬上他的皮肤、肩头,教他有些眼花了乱。
在旁铁青着脸,不曾开口的沈长荣终於也跪了下来,乾哑着喉头问道:“应祥,那天镜儿…是不是也在场?”
他这句话让连应祥头“嗡”一声脤得老大,他急速的回想着,穆凊扬那时双目流血,颤着手,指着营帐…不,不是营帐,天啊!是踉跄飞奔去骑马的镜儿啊!
连应祥已木了身子,混不觉麻痒的望着沈长荣,穆凊扬语气却平静的像闲聊道:“告诉我,你刚刚去了哪里?”
他们跟在穆凊扬身边多年,太明白他口气越平淡,心里的愤怒便越难捉摸,正不知作何处置,刘玉风突然像狂狮般冲了进来,双腿一跪,嘶声道:“主子,主子,是奴才们逼应祥的!该死的是奴才!”
沈长荣这会儿忙也伏在地上颤道:“主子,应祥本就不愿去杀那傅先生,他是奴才逼去的!”
里格泰那时倒没有逼连应祥,但碍於口拙没有反对,便也有默认之嫌,因此也万分惶惑的伏在地上。
连应祥其实该很感动这几个兄弟的开脱,然而他却无法原谅自己的大意,便只摇摇头的低泣道:“奴才该死…”
穆凊扬的沈默远比咆哮还令人恐惧,四虎将个个哽咽不敢发出声,那硬是挤在喉头与胸腔的哭声让他们面孔扭曲起来。
约莫半盏茶功夫,穆凊扬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淡淡道:“我不相信应祥下的了手…”
连应祥被他这体谅的一句话感动的心慌意乱,掩不住的激动道:“主子,我确实下不了手,可是…他自知道主子派我去杀他…不,他以为主子派我去杀他後,似乎深受打击,一直有自裁的动作,应祥不忍见…便回来了,就怕他现在已…”
刘玉风忽地大声道:“我这就去看看!”随及爬起身便要冲出去。
“我和你一起去吧!”连应祥毫不迟疑的爬起身,歉疚的看了穆凊扬一眼。
穆凊扬竟又温言道:“我不怪你们,你们是以为他毒杀我才这麽做的,不是吗?”
这句话果然搅动了他们的肝肠,四人八目瞬间红的似火,泪眼汪汪,穆凊扬赞许似的点点头,向後靠了靠,松泛了身子才淡淡道:“去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水,毫无阻碍的淹没口鼻,傅京华很想潇洒的摊开双手,永远沈淀在这美丽的莲花池下,然而无法呼吸的痛楚是那麽令人惊恐,自己竟控制不了肌肉,任由它们激动无助的扭曲起来。
就在绝望快击毁心灵之际,一股顽强的力量穿脥而过,带着自己往上飘、往上飘,从那深黑的水碱里向远方的一小点光亮攀升,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散布成一大片…
在被逼迫跳下莲花池的那一夜,傅京华服下了毒药。
原以为这是像鹤顶红般的毒性,痛苦个大半时刻便会双脚长蹬永离尘世,谁知全身燔灼火燎般痛入骨髓倒罢了,竟是拖了一整夜仍没有断气,隔天,全身还长满恶脓,坐卧难安。
袁府派来的大夫完全无法诊出结果,府里的小厮奴婢怕他是恶疾也没有人敢接近照料,傅京华就这麽孤零零的被丢在书斋床铺上,辗转反侧痛楚的呻吟着。
直至第二日深夜,全身烧的头晕目眩之际,朦胧中,袁尔莫温和俊秀的脸旦忽地出现眼前,傅京华忙用着乾哑喉头,低泣道:“主子…求你…杀了我吧…”
袁尔莫面露苦楚的摇摇头道:“再忍些时辰便好了…”
说着便自腰间取下个鸡血玉石,就着绳子帮他挂在颈上,随及翻转玉石,一字字道:“你细细听好,这玉石上头是天然鸡血刻的“袁”字,十分珍贵,你好好戴在身上,当有一天你遇到什麽疑难,便拿它来袁府,只要我袁尔莫不落败的一日,便定保你周全!明白吗?”
傅京华突地觉得双肩发麻,一股从没有的感动让他心绪沸腾着,因为他明白这个玉石包含了袁尔莫如谷深重的爱意,但却又不明白,自己既然已服了毒药,又怎麽会有用到这玉石的一日呢?
“…我用不到了…”
“不,你会用到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袁尔莫意味深长的说了句,突然眼圈一红,竟还不嫌恶他全身恶脓,将他深拥入怀。
有些事,是摆在眼前却看在心里的。
尽管不明白这是谁一手策划,但他相信,那该是个深沈的人。
只不知,那个人是否也把自己会对傅京华痴狂的迷恋算了进去?若真如此,那麽,那个人也太可怕了!
但,没时间再想了傅京华在袁府太险、太险了…无法再待了!
袁尔莫紧紧抱住他,份外难舍。
待续…
第卅四章
京华…你真的死了吗?
那冰雪连天的景色,还没带你瞧过呢…我答应过你,咱们要在这天地一线的茫茫边界,永远在一起的啊!
你可知那边界就只是一个小小的石头?很可笑吧,我在这个白色荒漠,出生入死,为了就是维持那小石头的位置…可是撇开这些事…这雪景、雪片是多麽美啊!拿在手上,每片都不一样呢!
京华…不管怎麽样…你都不能让那蟠龙刀沾了自己的血的…你答应我的…即便你以为我派了人来杀你…即便你是多麽的绝望…你还是不能这麽做的…知道吗?你答应过我的…
若你真的死了…若你真的死了…穆凊扬轻轻抚着胸,这个想法像一柄大勺狠狠的将他心口挖了碗大伤,痛的他连做表情的力气也没了…
“主子!主子!”刘玉风几乎是冲进穆凊扬房里,一开门便兴奋道:“主子,傅先生没事!傅先生没事!”
这句话真是让在场所有人松了口气,里格泰更是惊喜交加的望向穆凊扬,见他原松靠的身子已不由自主向前倾听,虽然面无表情,但圆睁的双眼总算松下了警戒。
沈长荣道:“既然没事,怎麽没有顺便带他过来呢?”
“嗯…”刘玉风神色为难的想了想道:“这是奴才一点私心…因为我们赶去时,傅先生正沈睡着,我和应祥便商量,让我先回报主子,请主子放心,至於傅先生,是否可以恩准他先休息一夜,明日再来…”
“你糊涂啦!是主子的病重要,还是傅先生睡觉重要!”
刘玉风被沈长荣喝的慌了手脚,迅速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这决定很不得体,忙道:“那我这就请他过来!”
穆凊扬终究忍不住颤声道:“不,不用,让他睡,让他好生睡一夜…”并用眼神制止了沈长荣的坚持,问道:“那…应祥呢?”
刘玉风深吸口气,小心奕奕道:“是这样的,我们去的时侯…其实袁大人也在,他说找傅先生是为了复诊,後来因为看傅先生精神不好,便请他先睡一下,接着我们就到了,应祥是因为镜儿是由袁大人送的,怕袁大人会害了傅先生,所以先留在那儿了!”
袁尔莫会害了傅京华…
穆凊扬明白,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相反的,恐怕又是袁尔莫及时救了情绪颠狂求死的他啊…
想到这里,一股无力感深深的击入穆凊扬的心灵,教他几乎要哭出来。
为什麽…为什麽…总是阴错阳差的让袁尔莫在他心里变成了好人,而自己成了那要杀他,推他入火坑的绝情人呢?
京华,你会恨我吗?你会恨我吧!
他悲哀的闭上眼。屋内的烛火倏忽跳动,一股寂莫淡淡流入心田,慌落落像无边无际似的,让他疲惫。
袁尔莫似乎没料到穆凊扬会召自己来。
在向他跪安後,袁尔莫发觉,短短几日不见,穆凊扬的神情竟变得相当劳瘁,人也瘦得离谱,里格泰几乎要圈着他身子才能坐起身。
袁尔莫赶紧要帮忙搀扶他,里格泰敦厚的脸难得出现一丝警戒道:“我来就可以了!”
“里格泰,你出去。”穆凊扬坐定身,便让里格泰出去,里格泰顶着惶恐的表情,硬是不敢领命。
穆凊扬淡笑道:“你便站在门口,有什麽动静我自然会出声音的。”
灯烛下,袁尔莫越发见得俊杰飘逸,一条油光漆亮的长辫子随意的搭在肩上,正显得气度蕴宏,风流而不轻浮。
穆凊扬只匆匆的瞧了他一眼,那顾盼生辉的影像仍深驻脑海。
穆凊扬好痛苦,现在的自己跟他比起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三爷,您病的这般严重,怎麽不好好休息,有啥要紧事比得上您的身体健康呢?”
听到他语意那麽情真意切,穆凊扬更加焦躁不安,便自怀里拿出一段黑发丢向他道:“你的镜儿,让我给杀了!”
如同平地炸雷,一股难掩的激动突地涨红了袁尔莫的脸,他极力想保持平静,但仍止不住颤着手才能拿起那辫子。
瞧他惊愕失神的样子,穆凊扬心里有种报复的快感,也不想给他半分好过,冷冷的瞧着他一眼又道:“他还要我告诉你,他和你一刀两断,永生永世不再纠缠,请你放心。”
“三爷…”袁尔莫并没有因为这些话而显得狼狈,反而杏眼圆睁,面目阴森的注视着他,乾哑道:“不知…镜儿是犯了什麽军令…还是做错了什麽事,竟…要受这极刑处置?”
“放肆!你这是在指责我吗?”穆凊扬没有用很大的声音说话,但那阴冷的肃杀的口气也让袁尔莫突地警觉,眼前这病若羔羊的男子可是天璜贵胄的贝勒爷!
因此他马上躬身一跪,伏在地上道:“请三爷息怒!奴才是一时错愕,言语不敬!望三爷恕罪!”
穆凊扬冷哼一声道:“告诉你,我这副样子正是你镜儿做的好事,他每日在我药里下毒,让我的病每况日下,好在天网恢恢,总算泄了底才被我正法了!”
袁尔莫听的有些头昏眼花,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镜儿这麽大胆,硬着头皮道:“三爷…只怕这其中有误会…”
“误会?”穆凊扬挪动一下支撑辛苦的身子,狞笑道:“真是个好说法,若你是想好好追究清楚,我是不反对将案子交议部处理,像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奴才,竟有这麽大的胆子残杀王公大臣,难保没有人指使,只怕到时侯七勾八连,你袁府也逃不了干系!”
袁尔莫不由得心一吓,惊觉这件事实在无法认真起来,因为镜儿怎麽说都是出自袁府,不管他做这事是什麽道理,抄灭九族都不为过。
袁尔莫自廿岁便被皇上特例拔擢晋御前行走,官途是一帆风顺平步青云,虽是十来年宦海浮沈,倒从也不曾沾染上这麽麻烦的事件,不由得背若芒刺,思量着道:“是臣下不对了,臣下乍听此事,诚惶诚恐,私心脱罪便口不择言,还望三爷顾念臣下原一片好意,想送个小厮照料三爷起居,恕了臣下,若三爷非想苦心维护,也不用降尊纡贵的告知臣下,臣下实在愧对三爷!”
穆凊扬看他戒惧恐慌的样子,才稍为消了心,脸色由冷转温道:“镜儿的事可大可小,只是我原就不兴拿小事作文章的人,你起来吧,你镜儿一条命用我的健康来换,也不枉他了!”
袁尔莫忙急速的叩了好几个响头缓缓站了起来,偷眼望着气定神闲的穆凊扬,已没有刚进门的冷漠才稍加懈心,赶紧守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箴言,立在一旁待他开口。
“袁尔莫,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回答!”
“三爷请问,若为臣下所知,定当无所不答!”
“很好…”穆凊扬咳了两咳才道:“你可记得四年前,你的侍卫梁容保曾帮你买一个小厮奴才傅京华?”
袁尔莫万万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名字,不由得一阵心虚的涨红脸,哑着嗓子道:“臣…下记得…”
“嗯…那你也知道这位傅京华便是那日在黄沙坡军营里的傅先生了?”
“臣下…知道…”
穆凊扬再度挪动了身子,似像无比疲累的支着额道:“我不想知道是什麽原因会传出他暴死袁府的消息,只他曾在异地医疗过我,算来,也算对我有恩情,无意间知道他似乎和你袁府有些过节,便想代他向你讨个情,希望以後袁府不要再追究了,成吗?”
“臣下谨遵三爷命令!”
穆凊扬缓缓动了动似想躺着,袁尔莫忙扶着他,便听他道:“若可以…当他有所危难时,你便代…我…好好关照他吧!”
待续…
第卅五章
隔日,连应祥已迫不及迨的拉傅京华来见穆凊扬,然而却在到门口时被里格泰憨实的身子挡住了。
“主子说不用见他了!”里格泰楞楞的说着。
连应祥看到傅京华的脸沈了下来,忙道:“为什麽不见,主子昨日才说要见傅先生…”
“主子说请傅先生不用再费心,因为昨儿圣上自京城派了御大夫来了,嗯,主子还说,他现在有很多事要处理会很繁忙,会有一阵子无法见傅先生了…”里格泰语带犹豫又道:“…若傅先生有什麽事,可以去找袁尔莫大人,他应该会很乐意帮忙的!”
傅京华苍白着脸,颤道:“三爷要我去找袁大人?”
“是…”里格泰似乎不明白,为什麽他会出现这副深受打击的表情,随及又道:“嗯…主子还要我跟你拿个东西,什麽龙蟠匕首的,他说先前请你保管,现在他有用处,所以要拿回了…”
圣旨在这几天到了,当时京城还不晓得穆凊扬的状况如此糟糕,因此竟软求硬逼似的要他仍留守东北。
其实严格说来也是因为朝廷对他寄予厚望,因为皇上有意要彻底解决天朝与罗刹国多年来的争端,也就是说,近年来或许会有大肆兴兵的一日,而熟悉东北战况的大将实在不多,因此皇上希望他多加“保重”,同时只允许他将身上的职权先暂时卸下,却不得回京。
结果,整整半个月的时间,穆凊扬竟是无法充份休息,全都在交接职务。这一交接,穆凊扬病危的消息终於传了出去,官邸里无时不刻充满着来探病的官员…
穆凊扬靠坐着,一手抚着镶嵌亮闪的匕首,一手紧紧握住手肘长的黑色辫子,眼泪无助的掉了下来。
里格泰看着他悲恸的表情,很想说些安慰的话,却突然听他轻声念着…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他的声音充满哀伤,里格泰没有读过书更不懂诗文,不知道穆凊扬在念什麽,然而那句句透着绝望的音调,让一向豪爽粗气的里格泰心里凉惨惨。
正不知作如何处置时,里格泰忽地双肩一麻,惊恐的张大嘴,原来穆凊扬的汪汪泪水竟变成了鲜红色,顺着他乾瘦的脸庞,蜿蜒而下,里格泰吓的魂飞魄散,忙粗手粗脚,毫无章法的帮穆凊扬擦着血泪,胸口再也抑不住悲伤的哭道:“主子,您这是怎麽了!为什麽不让傅先生试试,却硬要骗他呢!您看您…这血…”
穆凊扬终於忍不住伏在里格泰胸前,凄伤的哭道:“我的七筋八脉全毁了,救了也癈了…若真要活的像死人…又何必!”
“难道便要这样等…死…”里格泰苍凉的哭着,像个孩子一样的抱住穆凊扬,却因为手上早沾上了穆凊扬的血,弄得四处尽是怵目惊心的鲜红。
穆凊扬哭了好一会儿,才挪动了身子,虚脱道:“里格泰…拿纸笔来,眼前好黑,我…快瞧不清了…”
这篇锺王小楷写得十分歪斜,却是穆凊扬拖着病、颤着手,字字谨慎的斟酌落笔的,目的便是要帮这四个贴身长随开脱,要王爷、福晋不可因自己死在外地而悲伤过度迁怒他们。
连应祥拿起这封充满热血又温柔的信,心一抽,不由得哭了起来。
“别哭…人生自古谁无死嘛!”穆凊扬裂嘴一笑,手虚扶一抬,吃力道:“起来,起来,咱们在木城…苦战没死…现在,你家主子竟要死的这般窝囊,又有什麽好哭?”
四个人听罢,一颗颗头摇得像波浪鼓般,想了许多安慰他的话,却因太过悲伤而说不出来,只呜咽道:“主子!别!别这样说…休息一阵便会好的…”
穆凊扬凄然一笑道:“别说这混话!现在是大寒时节,我回都回不去,看来得死在这儿了…”他深吸一口气又道:“若真不幸,我在此归天,只求你们安生把我送回家去,让我瞧瞧王爷、福晋再落地,便算成全了你们的忠心,知道吗?”
四个人此起彼落的叩起头,里格泰是个满洲粗人,率先压不住气终於嚎啕大哭起来,他这一哭连带着三个人也跟着伤肝动肠,淅沥哗啦的哭起来,看着他们这般难过,穆凊扬心里十分情伤,无奈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安慰,便闭上眼,哑着声道:“好了,你们先出去,我真乏了,应祥,你管他们尽自去做自己的事,我就不再见了!至於来问侯的官员也帮我应付了,我想静一静,…喔…应祥,晚会儿忙完,你一个人进来,我有事交代…”
直到黄昏时分,连应祥总算应付完许多探病的官员,走进穆凊扬这充满草药味的昏暗房里。穆凊扬退下身旁的内侍,让连应祥扶起自己这病骨支离的身子半坐着。
连应祥不动声色的瞧了瞧,穆凊扬的气色比早晨好了许多,原本又白又瘦的双颊总算上了些血色,只一头因病而半白的头发衬得他苍老许多。坐定,穆凊扬便用那黯淡无光的眸子,为难不安的瞧着连应祥。
“主子,你有什麽话尽管说,奴才不要命也帮你办!”
穆凊扬避开他的眼神,张惶四顾像在说服自己道:“人死如灯灭,再难堪的流言,反正也听不到了…”随及握住了连应祥的手。
连应祥眼见过去这双能拉硬弓、勇持倭刀的手,变得又冰又凉又白又细,若不是明白穆凊扬有要事交代,心一酸,差点抑不住悲伤。
这时穆凊扬的双眼变得深沈,语气也急迫道:“应祥,我要你帮我顾个人,保他一生周全!”他咽了一口口水,神色更加严肃道:“那便是你傅先生,傅京华。”
连应祥早猜出他要说的是谁,便不慌不忙的点点头道:“主子,我可以立誓,只要应祥活着的一天,便有他的一日!”
听罢这话,穆凊扬像了了一大桩心事般,神情转为柔和,眼神也黯淡下来,他向後松乏的靠了靠,放开了连应祥的手道:“应祥,你这段日子都陪在我身边,帮我和傅先生传了许多话…”穆凊扬顿了顿,苍白的脸忽地红了红,探视般瞧了他一眼道:“我想,你多少已猜出我和他…关系匪浅了吧?”
连应祥心里咯登一跳,他是早有所疑的,只是一直以来都刻意不顺这思路想,然而穆凊扬这一坦言,却使他再也绕不过去了。因此他低着头想了半日,总算想到了如何回话:“不管主子和他是什麽关系,奴才永远忠於主子!主子既交代要好生照顾他,奴才无论如何必是照办的。”
穆凊扬惨青的脸朝他凄然一笑,似乎很安慰,但他垂眼思量一会儿,便又忧心道:“应祥,我不怕你不照顾他,只怕你因我和他这份暧昧情份让你瞧不起,顾起他来心里不爽脆,到头来会伤了他,也为难了你啊!”
连应祥哑了言,只怔了半日,便溜下身,重重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严峻的望着穆凊扬道:“主子,请恕奴才放肆,奴才有话要犯颜直说!”
穆凊扬一股不安升上心,但仍毅然道:“你起来,但说无妨,在这关头,说明白总是好的!”
连应祥深吸几口气,仍旧是趴在地上轻声道:“奴才与傅先生相处日久,其实心里也曾对傅先生有所…有所…”他艰难的粗喘口气才接道:“有所绮想,只是奴才一直忍着不去钻究,现下主子既托奴才照看傅先生,奴才是高兴都来不及,奴才就是拚死也会保他一世周全!所以主子是大可放心的。”
原以为他和冷颖奇一样,要来个长篇大论的劝解自己不要心系男宠,搅坏了後世名声,可却没想到竟是一长串的表白,穆凊扬虽然生了病,但思路仍很快捷明晰,他一下子便想起在客栈时,连应祥就曾多次找自己开脱傅京华的罪,一下子说他辛苦,一下子说他有心,最後还自请留在客栈照料他到康复。
当时,自己也曾吃过他一次味,可时日久了却给忘了,现下听他侃侃而言,也不知怎麽的,心口竟紧紧一缩,一股酸溜溜的感觉蒙得自己头皮发麻,无言以对。
待续…
第卅六章
连应祥看着穆凊扬青白的脸,突然感到自己似乎表示的太快太明白了,本来原意是要让穆凊扬放心的想法,搞不好反而挑起了他的不安及妒意,伤了他的身更伤了他的心,因此忙叩下头急道:“主子,奴才的意思并非要取代主子在傅先生心中的位置,奴才的意思是,奴才会尽心尽力的照料他,请主子别…别多疑…”
最後这句“多疑”几乎快发不出声了,可穆凊扬仍没有任何表示,只一张脸木然怔忡的瞧着他,连应祥的心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一个後悔明言的念头闪出脑海,让他接不下去,只好慌乱的猛磕头道:“请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直等了好半晌,穆凊扬总算叹了口气,虚弱道:“应祥别急,我不是在怪你,只是我一下子知道你竟对京华有情意,心里不舒坦…”
果然!连应祥脑袋轰然乍响,只觉眼前白茫茫,便是咽了好几口水也清醒不过来。
穆凊扬瞧他伏在地上剧烈颤抖的身子,语意温柔道:“别这样,别这样,是我自己要你照顾他的,可却又疑心你,你表达的意思我明白,便是想让我放心,不是吗?你,你就当是你这心量狭窄的主子在吃你的醋吧!”
“主子!”连应祥惊喜交加的抬起头,心一酸,再也克制不住的掉下泪,扑到他身前哭道:“主子!主子!你别和奴才吃味!奴才对傅先生只是一厢情愿的想头,傅先生对主子是深情厚意的,他几次来都是又跪又求奴才要见你,上次你让我去收了他龙蟠刀,他更是伤心的哭昏倒地,若不是他在意主子,他也不会这麽伤肝动肠啊!”
穆凊扬听的心中凄测,默然的望向屋顶一会儿,眼泪忽然扑簌簌滚落下来道:“说来,也是我太不知足,过去,总是怨老天,既是让我和他同为男儿身,又何必让我喜欢上他,结果,老天乾脆给了我这没来由的病…让我们想见也不长…这几日,我又对京华这般无情凶狠,不知他往日还会不会想起我啊!”他终於抑不住满腔悲苦与无奈哭出了声音。
“主子…别再想了!您的身子受不住啊!”连应祥听到这性格刚如铁的主子如今竟悲泣的难以自己,直怕会伤了神,忙自己抹抹泪,拚命劝解,然而穆凊扬却哭没几声,忽地觉得晕头转向,眼前是忽明忽暗,一股作恶冲上心头,只说了句:“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便不醒人事了!
待睁开眼,便觉得四周一片凄黑,一股低声啜泣的哭声,硬是压抑般时断时续。
他想开口却觉得喉头乾涸如火燃烧,只原本几要四分五裂的身子竟不再痛楚,静等一阵,眼前也缓缓亮了起来。
他吃力的转着身,侧头一瞧,便见到一张自己日思夜想的绝色面孔,他心头轰然一热,全身血都沸腾起来,冲击的头都有些晕眩,只是精神也为之一振。只觉喉头像被什麽哽住,吃力的叫了一声:“京华…”
昏顿的眼神吃力的盯紧他,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眼前正是傅京华,他正顶着一张僵白的脸,惊惧不安的瞧着他。
“京华…你来送我啦?”穆凊扬身体动也动不了,心头却澎湃汹涌。
傅京华木然的瞧着他一会儿,忽地放开他的手,站起身,一副不可置信的咬牙道:“你…你到底为了什麽和我睹气…”
穆凊扬从没听过傅京华用这麽放肆的口气说话,正想开口,傅京华一张原就惨青的脸煞时扭曲移位,充满恨意的厉声道:“我书读的不多,许多事都想不透,穆凊扬啊穆凊扬,你为什麽就不明白的说?竟是死到临头还不肯见我?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好…狠…的心!你可知我多想你!多想你啊!”说着说着,傅京华又趴在他身边哭了起来。
连应祥守在门外,听见那哭声正回荡在这漆黑宁静的雪夜,像是失怙的幼狼,悲恸的哀号,他的心口竟忍不住的抽搐起来。
穆凊扬知道他是悲痛过了头才会变得这般混乱失态,然而孱弱不堪的身体再也流不出眼泪,只酸楚的吃力道:“京华…别这样…”
傅京华无意识的摇摇头,收回忿恨的眼神,魂不归位的凄伤道:“到底是什麽吃了你的心?竟要这样折磨我?你这般恨我吗?这般希望我生不如死吗?为什麽要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熬这许多日子?每天每天,我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傅京华顿了顿,眼泪直流的哭道:“你让应祥去收回我的刀子,是想告诉我…你再也不要我了吗?你为什麽要这麽做?我好难过…”
穆凊扬看他伤心到这份儿上,一颗心都快碎了,然而面对着这许多问号,他却半个也不想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己没有时间了,因此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撑坐起病骨支离的身子,摇摇晃晃的伸长手,轻抚他的头,温婉道:“别哭了,京华,快…别哭了,来…坐我身边来…”
傅京华泪流满面的坐到他床边,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肩上,万般不舍的啜泣起来。
穆凊扬这会赶紧环住他,然而人在怀中,却觉得心里空落落慌糟糟,一股即将离别的愁绪悲凉的让他说不出话。
直抱了好一会儿,傅京华才抬起头,像有无限的话要说般痴痴的望着他,却见刚刚面容还略有血色的穆凊扬竟变得又灰又白。
“京华…你听我说,我已没什麽时间了…”穆凊扬眼前一花,枯瘦的胳膊已无力再圈住傅京华,软软垂了下来,吓得傅京华忙惊恐的抱住他,穆凊扬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而勉力道:“我知道…我先前对你凶狠了些,但你要明白…我这般发作你,其实心里比你还难受…之前,我还不明白镜儿死前为什麽要我传那麽些狠话给袁尔莫,原来他便是不要他挂在心头难受…”
说到这儿,穆凊扬直喘了几口粗气才又道:“只是我实在想你想得紧,我真的好舍不得离开你…”他哀怨的望着傅京华,语意满是不甘的喃喃道:“原以为在这冰雪连天的边界…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谁料…竟是这样的生离死别…”
傅京华只听的肝肠寸断,痛苦道:“对不起…凊扬…对不起…”
第一次听到傅京华喊自己的名字,穆凊扬会心的凄凉一笑,突然一股血气上涌,不由得猛咳起来,这一咳几乎要了他的命,傅京华慌乱的拍着他背,才让他止了咳,但声音却已变得微软道:“你别道歉,我不要你的道歉…我只是要问你,你真的要和我恩断义绝吗?你要像镜儿一样…生生世世都不和我纠缠吗?”
傅京华无限痛楚的猛摇头道:“不要,不要,我从没想过这个事儿!”
“那你又为何要送我头发呢?你们汉人不是说…挥剑斩情丝…”
傅京华掉着眼泪,激动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我不懂什麽挥剑斩情丝,我只知道结发夫妻啊,我们今世虽然成不了夫妻,可来世却要成夫妻,所以我只是要你留着我的头发,好在看到时能想想我,别不要我…”
穆凊扬听罢,苍白的脸忽地露出一抹笑意道:“结发夫妻,好个结发夫妻!”
他颤着身道:“来,帮我把刀子拿出来!”傅京华忙跨着他身子在里床翻了翻,便拿出那把金碧辉煌的龙蟠刀。穆凊扬抚了抚躺在自己胸前的长辫道:“来,你也把它削下一段。”
傅京华猜出他的意思,心口一痛,咬着牙轻轻削断了他的长辫。
经这一削,穆凊扬的辫子登时松散开来,便听他道:“你也留着我的辫子,我们约好,来世做结发夫妻!一辈子…不,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傅京华紧紧抓着这一节头发,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泪如雨下。
“京华,你还要这把刀子吗?”
“要,要,我要,我要一直带在身上…一直带在身上…”
“那麽…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傅京华毫无章法的挥着泪,点头道:“你说…你说…”
“你千万不能让这刀子钻入你的心口,也不能…让这刀子带了你半滴血…知道吗?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言下之意便是不要傅京华拿它来自杀,傅京华当然听的懂,因此他的心登时愀作一团,直点着头,却说不出半句话。
穆凊扬瞧他答应,眼神忽地透出离情依依的光茫道:“我己让应祥好好照顾你,京华你要安生活着,保重自己…明白吗…明白…”傅京华一股不详的预感爬升上来,正惊惶的要开口,穆凊扬已吐出人生最後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头一歪,不再起来了。
这个年纪轻轻、气宇轩昂,同时拥有辉煌战地功勋的天璜贵胄,竟因闯不过情关而身染沈疴,病逝在这平凡宁静的官宅。
看着穆凊扬溘然长逝的身躯,傅京华忽地一阵茫然,胸口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随及他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溜便摔到地下昏倒了。
待续…
第卅七章
东北,穆凊扬的丧礼虽然匆忙却很严谨,因为他最後遗言是要回京下葬,所以袁尔莫便上折自动请愿护棺回京,皇上也依允了。
时日已入春,为怕天气转热,他们马不停蹄的赶路。
对於连应祥要求让傅京华随行,袁尔莫当然是一百个愿意,只是表面上装作平淡,然而一路上,袁尔莫却不住的藉机观望傅京华,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就穆凊扬所说的,傅京华和他只有病人与大夫的情谊,可是眼前,傅京华表现出来的情绪却相当低落,尤其是溶在眼神里的悲伤与绝望是如此明显,不由得让他十分起疑,然而却又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有什麽特殊而暧昧的关系,只得暂时放弃了胡思乱想。
在赶了几天路後,他们包下了一间客栈住了下来,忍了好些时日的袁尔莫,终於决定私下见见他,一来解自己的相思之苦,二来是因为他还有一个未解的心结。
袁尔莫递给他一个红丝缠绕,绣得锦致的荷包,傅京华茫然的摇摇头道:“这不是我的。”
袁尔莫淡然一笑,随及解开荷包,手一倒,自荷包中突然掉下几块被烧焦般,又黑又脏的石片,只是待傅京华定睛一看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麽石片,而是自己扔进火堆里,袁尔莫亲自送他的鸡血玉石。
傅京华心一惊,正想起身跪地伏罪,但穆凊扬的身影忽然闪出眼前,於是他定了定神,咬着牙,避开了袁尔莫的眼光,竟默不作声了。
袁尔莫看他无动於衷的神态,青筋不由得在额上一跳,一股从未有的怒意袭上心头,正想申斥他时,突又觉得於心不忍,便硬忍下气,淡淡道:“怎麽,你倒不认得了?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个玉佩的重要性,难道你竟忘了?”
傅京华想到当初袁尔莫赠玉佩原是一片维护自己的心意,现在自己不止将它随意投入火坑,还半句歉意也没有,这事恐怕是任谁也是吞不下的,因此便轻声道:“袁将军,对不起…我…”
袁尔莫听他一句道歉,也不知怎麽,那一团火气竟忽然消弥怠尽,语气登时变得温柔可人道:“不打紧的,我也不想深究这玉佩如何会投入了火坑,只当它不小心掉了进去罢了!”
他顺手收拾起桌上七零八落的玉石碎片,小心的装入荷包袋里,同时推到傅京华面前道:“这玉佩,普天下只有一个,是我袁家嫡长子孙才有的,因此我就算想送你个新的也不成,所以你还是留在身边,若果有一天,你有需要我袁某帮忙,你仍拿它来见我,虽是碎玉,我也会认的!明白吗?”
傅京华怔怔瞧着他,心里一股暖流急急的窜着,他不明白袁尔莫为什麽总对自己这般容让、爱护,就凭一念之喜吗?可想到这点,他又忍不住想起穆凊扬。
穆凊扬贵为贝勒爷,也是在见了自己第一面後就百般呵护,虽然在许多时侯,因为他公子哥儿的脾性,发作了自己许多次,可他却永远无法忘记天横贵胄的他竟为自己心力交瘁,身染沈疴,病逝在千里之遥的东北。
袁尔莫瞧着傅京华木然的脸竟忽然流下了眼泪,不由得惊道:“不过就一片玉佩罢了,何必这般难过?快,快别哭了!”
他充满怜爱的伸长手轻轻帮他擦拭眼泪,但傅京华却在他碰到自己面颊时忽然警醒过来,忙站起身,退离好几步,惊惧的看着他。
袁尔莫被他疏离的动作吓一跳,心里随及闪过一丝不快,然而那也只表现在一瞬间,脸色马上又变的温柔道:“你怎麽了?干什麽这麽怕我?”
傅京华咬着唇摇摇头没说话,因为他的心突然压根的讨厌起眼前这位英俊倜傥的青年将军,若不是他的存在,四年前,穆凊扬和自己不会分开,穆凊扬更不会因而相思害病,直至死到临头才肯见自己一面。
只是这股讨厌也维持不长,毕竟,袁尔莫对自己这样一个奴才,实在太宠溺、太宽大了,虽然他曾用权力控制过自己的身体,但最後仍然放开了手。
因此傅京华只怔怔想了一会儿,神情便又显得平和,袁尔莫当然猜不出他周周折折想了多大一圈,但他几乎是马上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便朝他挥挥手道:“过来坐!”
傅京华垂下眼神,默默的又坐回他身边,恍恍惚惚间似乎听到袁尔莫又对自己说了许多话,诸如:和他回京城,帮他改名换姓,同时还要帮他安置一处密宅,由得他衣食无缺,自由自在的过日子!以及会找机会帮他脱去奴籍等等…
把他後半辈子的人生开创得又漂亮又动人,可傅京华却半句也没装入脑子里,跳出眼前的尽是穆凊扬与自己四、五年前在康亲王府的相处片段,虽然当时仍是主仆相称,可是,却是那麽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啊!
“你觉得如何?”
傅京华忽地注意到袁尔莫正用着充满期待的眼神,热切的望着自己,不由得一阵心虚道:“什麽如何?”
袁尔莫被他泼了桶大冷水,一张脸由热情转为冷漠道:“你的意思是,我刚刚说的话…你是半句也没听进去罗?”
“对…对不起…我…走神了…”
“走神?”袁尔莫心头升起一股从未有的妒恨,冷冷道:“你想到了什麽人吗?”
“没…没有!”傅京华没见过脸色这麽阴森的袁尔莫,也不知为什麽,心里突然跑出一阵不安的预感,总觉得要出什麽事般,不由得又缓缓站起了身。
只见袁尔莫坐在椅上,缓缓抬起头,冷冷的瞧着他,心口的火一窜一窜的,两人僵持半晌,袁尔莫忽然失去了谦谦君子的样子,凶暴的扑向傅京华,傅京华下意识的直奔到床边想找出那龙蟠刀护身,可袁尔莫却比他快一步,一下子便将他压倒在床上,那英俊的脸旦变得如修罗般可怖,同时紧紧咬着细牙,恶狠狠道:“你既千里迢迢的来找我,又何必要如此作戏的玩弄我?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心意踩在地上,你…到底要怎麽折磨我才肯甘心?”
其实说到最後一句时,袁尔莫的神情已又渐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限自怜的情绪。
但傅京华实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得头晕脑胀,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只一味忙着在想什麽话来解脱目前因境,便激动道:“我没有…没有找你!从没有要去找你的…”
“什麽?你…说什麽?”袁尔莫脸色忽地变得异常苍白,语调呆板道:“你…再说一次…”
傅京华瞧着他越发凶狠的眼神,心中的害怕却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藏不住的可笑之感,袁尔莫眼见他的表情由惊骇到平静,由平静到露出冷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得又脑羞成怒的怒吼道:“你在笑什麽?”
由这玉面观音般的清秀五官所制造出的冷笑,远比任何一个人的冷笑还叫人受不了,袁尔莫没等他开口解释,已颤着身又厉声道:“我问你,你在笑什麽?”
傅京华冷哼一声,将脸撇向一旁仍不开口,其实,傅京华根本不是在笑他,而是在笑自己与穆凊扬,竟然为了眼前这个人,葬送了彼此的深情。
然而,袁尔莫或许是真的太在意他才变得如此暴怒,可在面对穆凊扬热丧不久,傅京华根本没有什麽理性的思惟空间,他无法体会出袁尔莫对自己的浓情厚意,也半分忆不起袁尔莫当初君子放手的恩泽,更不能接受袁尔莫这因莫名妒火所展现的失控行为,因此,他只是冷笑着,冷笑着,无惧的冷笑着,完全忘了在袁尔莫身前,身为奴仆身份的自己,也忘了这个青年将军不是穆凊扬,只是无礼、狂妄、放肆的冷笑着…直到眼泪轻轻掉了下来…
“三爷…我好想你啊…”傅京华终於轻轻说了句…
第卅八章
“应祥…应祥…”连应祥忽地被人轻轻摇醒,双眼一睁,不是傅京华是谁?
连应祥揉揉眼,迅速的翻身坐起,惊喜交加的瞧着他,自穆凊扬死後,傅京华的脸色一直很不好,但现在,透过房里蜡烛的微光,他的双颊竟带着精神朗朗的潮红,简直像刚刚跑了几十里路般。
“傅先生,你怎麽来了?你气色变得不错啊!有急事要我做吗?”
傅京华微笑的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来告诉你,我要走了!”
“走?走到哪?你不送主子回京了吗?”
“不了!”傅京华垂头想了想道:“我想透了,人死如灯灭,便是跟他到了京城…我也出不了台盘,只能在远处瞧着,这样…更难受!”
“那…你要去哪里?我…”连应祥没来由脸一红道:“我马上辞差跟你一起走!”
瞧着傅京华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连应祥一阵尴尬道:“傅先生…你别误会,我只是答应过主子,有我应祥的一天,就得照顾你一日周全…”
“我明白你的心意,我明白!”傅京华淡淡一笑道:“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你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在家乡等你养命,粮饷收入对你来说太重要!而且你一身功夫的跟着我…实在太浪费了!”
听到这儿,连应祥忽地有些奇怪的感觉,只是一下子也摸不清奇怪在哪,索性也不再深究,只急道:“傅先生,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家乡吧,正如你说,我这壮实的身子还怕会没了差事?更何况我家里还有好几亩没人垦的荒田,我弃武从农,一方面可以好好照顾我娘,一方面又可以照顾你…若你觉得无事,还可执壶开业啊!”
傅京华深深瞧了他一眼,正要说什麽话,忽然脸色一变,没来由的咳嗽起来,连应祥忙冲上去抓住他的手顺势帮他拍背,却觉得手中竟似握着一团冰一样,不由得惊悸道:“傅先生,你的手好冰…是不是…”
傅京华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轻抚着自己喉头,惨然一笑道:“别担心,只是喉咙忽然疼得紧,一下子就好,一下子就好…”随及转脸望向窗外道:“要天亮了,我得走了…”
他眼神忽地变得离情依依道:“这世上除了三爷…阿福…就属你与我最知己,这一别,本想把龙蟠刀送你,只是那刀子如今变得太凶煞,给了你反而会害了你,所以我便去了一趟你家乡,医好了你老母亲的伤寒,我想,她要再活个十来年必是没问题了!”
前面一长串,连应祥听的是内心阵阵热沸,可最後这事情实在听的莫明其妙,因为母亲远在福建,怎麽傅京华会说已去了一趟?而且还医了母亲的伤寒?
正自讷闷着要问清楚,突然一阵急迫的敲门声,惊得连应祥心一跳,想要去开门,却被傅京华拉了回来,便听他淡笑道:“应祥,你的个性太淳厚,若遇上了什麽不顺心的事…千万记住不要强出头,有些事是注定的,若真是消不下气,便想想你母亲,明白吗?这样子,我和三爷才能放心!”
“什麽?”连应祥越听越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窜上来,待要扼止,眼前忽地一花,一片光茫照得他张不开眼,等看清了,才发觉窗外天光刚亮,而自己仍躺在床板上,屋里却哪有傅京华的身影?
“原来是作梦啊!”
连应祥猛地坐起,但回想起刚刚的梦境,依然幕幕清晰,尤其是傅京华最後的话,仍旧让他没来由的感到不安,因此他晃晃头,下床趿鞋,想要去瞧瞧傅京华,但梦里的敲门声忽地发生了,连应祥怔了怔,还不及细想便忙跑去开了门。
就见刘玉风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一副刚被人从热窝里拖起似的,连应祥不由得松了心,笑怒道:“你睡昏啦,七早八早,门敲的跟丧钟似的,吓死人!”
刘玉风却半点笑容也没有,只僵着一张惨青的脸,语调呆板道:“应祥…傅先生自杀了…”
傅京华右手紧紧握着龙蟠刀,平躺在鲜血四溢的床上,那床板、床顶、床壁、床幔甚至於床缘的地上,无一不沾着黑红的乾涸血渍。而这些血,都来自傅京华喉头处,那长长的一个刀口子喷出来的。
连应祥张大嘴,杏眼圆睁的盯着傅京华的尸骸,用着几乎紧缩的喉头,乾哑失神的念着:“傅先生…你为什麽要这样做!为什麽?”
他抹抹脸,再望着四周的人群,个个神色惨青,甚至还有人带着嫌恶与害怕。连应祥情绪终於失了控,狂乱的扑向傅京华,悲凉的嚎哭起来。
“应祥…别难过了…”刘玉风三个人面色凄楚,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连应祥,他们知道,在穆凊扬临死时,似乎曾交代连应祥好好代为照料傅京华,因此连应祥的悲伤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对他们三人来说,和傅京华的感情是没有连应祥来得热切。
傅京华喉管上那长长的刀子口正丑恶的张着,完全粉碎了他过去形如美玉的身躯。
连应祥痴痴的瞧着,万般不舍的伸出手,轻抚着傅京华冰冷的脸,他心里明白,若不是傅京华已死去,这辈子,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有机会能摸他的脸,然而那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更加惨青乾涸的双颊,与梦中傅京华红润的脸庞实在对比的太强烈,让连应祥紧绷硬挺的理智几乎快崩溃。
直哭了好一阵子,连应祥终於被三个人劝住,缓缓离开了傅京华尸身,任由着当地仵怍检视,忤怍的结论也是”自裁”,虽然没有遗书,但这个理由已说服了在场所有人的理智。
袁尔莫用着眼神示意身边的一个小厮取了几十两给仵怍,一百两给客栈老板,算是冲喜用,随及才交代几个属下要”好生的”、”用心的”帮忙收拾残局。
连应祥感激的看了袁尔莫一眼,心里觉得这御前带刀侍卫统领,竟肯优厚的帮忙处理一个奴仆的後世,实在令人心服。
“主子,他手上的刀子取不下来啊!”一个小厮朝袁尔莫报告着。
袁尔莫的表情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随及走到傅京华身边,怔怔的瞧着他紧握刀子的细青手指,眼神忽然露出一抹悲凉,虽只一瞬间,却收进了连应祥眼里,便听他有些颤声道:“找出刀鞘合上,就让这刀子和他一起下葬吧!”话一说完,马上回身走出了房间。
袁尔莫不该有这样的眼神的,这个眼神包含的感情太深太重,连应祥只在穆凊扬临终时看到过,因此心里忽然闪出一瞬疑惑,而对袁尔莫的感激也顿然消失无纵。
同时,他想起昨夜晚膳过後,袁尔莫曾声称自己染了些风寒,头有些痛,便禀退左右自行去找傅京华看诊,这样说来,袁尔莫似乎是最後一个看到傅京华的人了…
也不知怎麽,连应祥心底突生一股恐怖,因为他直觉认为傅京华的死似乎和这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御前侍卫有关!想着想着,却实在想不出什麽关联,可全身却不自禁发起抖来,像是下意识的压抑着惊愕,然而更像是压抑着仇恨。
“应祥,你还好吧,你先去休息,傅先生的事我们会照料的!”敦厚的里格泰很少发表意见,这时看见连应祥精神恍惚全身颤栗的模样,不由得担心起来。
连应祥没有答腔,只面无表情的走到傅京华尸身旁,望着下人们默默的处理着那怵目惊心、血溅四周的床板、布幔,不一会儿,傅京华也双手伏胸,静静的躺在床上,等着棺木来入敛。
等待间,连应祥已经可以肯定傅京华不是自尽了。
因为他想起穆凊扬在临终时,苦口婆心的要傅京华千万不能让龙蟠刀沾血,傅京华那麽爱穆凊扬,别说已亲口答应了,就算真要死,也一定不会用这把刀子来自尽,更不用说还选择这麽残忍恐怖的方式了结自己,要知道,穆凊扬死未满月仍尸骨未寒,若在天有灵,不是存心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可是话虽如此,连应祥已无法深究了。
尽管连应祥压根不相信什麽佛释妖道,也不相信傅京华是死了托梦,但梦中的傅京华说中了他一个隐忧,便是自己有个年迈的母亲。
所以,他不止没什麽本钱去强出头,也没什麽能力去查明白,因此,他的心瞬时碎成片片,只希望真有个鬼域轮回,让傅京华的灵魂得以与穆凊扬在天上重逄!
“我这样子会不会姑息了凶手呢?傅先生…你真是这样希望吗?我是不是好没用!我实在好自责!”连应祥他伸出手轻轻握紧了傅京华握刀的手,心中绝望的哭喊着,然而,这个问题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傅京华就这样孤独而草率的被处理了後事,躺在那遥远的京郊、寂寞荒草间…
这个全身雪白的年轻尸体正安祥的躺着,他双手横伏在胸,却有一手紧紧握着自己的长辫,没有人扳得动它,只能任他握着。
令人奇怪的是,他一头乾枯略白的长辫自钻入他手中又出来,尾巴却是乌黑油亮。
冷颖奇红肿着双眼,提着一对灌了铅似的脚,沈重的走到他身畔,那眼泪瞬时又不可抑制的落下来,他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年轻人的手,随及便轻易而不着痕迹的拉下一根只半肘长的头发,那根头发缠在他苍白细长的手上显得更加乌黑油亮,他细细瞧了瞧,才举步又走出了灵堂。
吊丧的宾客在挂满白幔白幛的宅第来来往往,与傅京华那潦草、随便的丧礼相差十万八千里,北风劲卷着半空中的雪片,这一片白,也好似上天也跟着挂孝。
冷颖奇失神的望着手上这根黑发,脑中一闪,忽然,他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饶有安慰的喃喃念着:“好个结发之约啊…好个结发之约啊!”说着说着,忽然便又难过的掉下眼泪。
正自调息着悲苦情绪时,一个小厮抱着个包袱匆匆走了来道:“四额驸,刚刚有个年青人送来这包东西…说是要转交给阿福,可阿福不是调到您府上当差了吗?可不可以…”
“这是什麽东西?”
“摸起来像是个小盆栽!”
“解开来看看!”
小厮小心的解开包袱,果然是个巴掌大的小盆栽,只是栽种的小榕树已几乎快枯死萎缩了。
冷颖奇一瞧到这巴掌小榕树,直觉竟想起了傅京华,因此一股不祥的预感上了心头。
而小厮却是气急败坏道:“这家伙在开玩笑吗?竟拿根死树来消遗我!”说着忙歉然躬身道:“四额驸,奴才不知是这样的脏东西,原还想请您转给阿福呢!请额驸恕罪!”
“不…打紧的…”冷颖奇硬是压抑住起伏不安的心灵,脑筋转了转道:“嗯…你叫什麽名字?”
小厮怔然道:“我叫顺儿!”
“顺儿,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额驸尽管吩咐!奴才一定用心!”
“好,嗯,我要你找株跟这小树差不多大小的小榕树换换,然後帮我养个十天半个月,大概差不多在三爷出殡那天,我再来拿,挖掉的小树不要丢,我要把它植在三爷坟旁,至於小盆栽,我再拿给阿福!”
顺儿呆楞的听这个奇怪的指令,冷颖奇随及淡淡笑了笑,自怀里掏出十两银子边给顺儿道:“来,这赏你,这件事是你知、我知,千万别让第三人知道了,尤其是阿福,明白吗?”顺儿接过银子,忙点点头走了开。
“三爷,我到现在仍不知道…决定让你与京华在一起对不对…你能告诉我吗?”
冷颖奇远远望着灵堂白幔飘荡,空中的残云缱绻,似乎变成那英姿飒爽的穆凊扬正站在天边朝他含笑致意,他眨眨眼,却又云淡风轻什麽也见不着,什麽也不像,他缓步走出康亲王府,这个没有答案的疑虑深深禁锢了他的心,也禁锢了落入歧情世界男女的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