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差事实在不好当,既损阴德又伤福报,因为他们正在这倾盆大雨、雷电交加的夜晚,偷掘坟墓。
四个壮如牛马的大汉个个拿着木锹掘着,他们神色异常惊恐,动作也不敢太大,总怕自己会被雷公劈了。
但瞅眼望着在一旁站立,脸色阴沈的比雷神恐怖的三爷,他正按着剑,一副随时要人命的狠劲,他们便不得不继续挖着。
那风,吹得他一条油光乌黑的长辫半空飞舞,活像一条动作灵活的毒蛇,那雨,淋得他一身精致华丽的衣着黯然失色,那雷,印得他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更加冰冷,可是他却半步也没有动过,只默然的盯着土坟渐渐摊平。
“爷…看到棺木了…”一个大汉用着不同於他的形体的蚊蝇小声说着。
穆凊扬提步走近,朝着前面一个大洞张望着,一个看不出什麽颜色的棺材呈现在眼前,周围足以立脚的缝隙正被雨水汹涌的填着。
穆凊扬二话不说便跳进洞里,直站在棺材边发呆,四个大汉个个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个平时性情随和的三爷,今天怎麽突然生了怪病,竟抓他们来挖坟,他们只能猜,或许是这个躺在棺材里的人犯了他什麽大忌,才落得今日连阖眼时也不得安宁。
就见穆凊扬连剑带鞘用力的橇着棺木,然而每用一次力,他的心就痛一次,彷佛那把剑撬的不是棺木而是他的心脏,但他仍咬着牙,死命的撬着…
如果你已死了,那麽,也就罢了,如果你还没有死,我…要做什麽呢?他真的不明白自己何以一直不肯相信这个真相,更加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这麽执着的要见他的尸体才肯作罢。
他问着自己,却得不到答案,他只晓得,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啪啦!”棺盖终於被他撬裂一条缝。他全身也为之僵硬。
不多时,他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在木城争战的最後一年,他不时闻过这样的味道,因为当时粮草断绝,士兵不得不杀马充饥,最後,马都杀光了,却仍未得救援,同袍一个一个死去,那整遍乾枯的荒漠散着数也数不尽的尸体,味道比这更有甚者的恶臭。
对,那是腐败的尸体臭味。
那时的穆凊扬,心像钢铁般硬实,从也不曾为了这样的处境松动过心,因为他知道,与其同情他们,不如为自己的明天留一口气。
而现在,远比当时还浅薄的味道却让他想嚎啕大哭,那哽在喉头的激动几乎要拧断他的理智。
“天啊!我在做什麽?我到底在做什麽啊!”他抛开随身的剑,望着破裂的棺盖,任泪水滚滚而落,而心中那阵阵凄凉的呼喊声却半分也不敢叫出来。
“我到底在做什麽啊!京华,你告诉我,我到底在做什麽啊!我在做什麽啊!”
如果里面埋的是你,我又如何有看到你破碎尸骸的勇气?如果冷颖奇真的将你调了包,又怎会不找个人填进去啊!我这麽撬开棺材,最後找到一具真假难分的尸体,所为为何啊!所为为何!到头来,不也是去问他,你真的死了吗?
问题是,这个答案他早就告诉我了啊!想着想着,他愤恨的捶着棺盖,凄冷的狂笑起来。
这一笑,笑的四个大汉全身发麻…
直到现在,他总算知道,自己到头来仍是不愿相信傅京华已经死去。因此总任由汹涌起伏的情绪围着一个脆弱的想望,让他永远轻信他还活着。
而自己的不愿相信,无非是因为自己爱着他。
不是朋友,不是恩人,更不是奴才,而是把他当成生命的一部份,深深爱着。
就那麽一句话,自己一直不敢承认,便这样自欺欺人、大费周章的开棺验尸,扰他安眠!
然而,人都死了,想那麽多有什麽用啊?!就算对他的感情真有什麽苟且难猜的成分,已没什麽意义了!
冷颖奇在睡梦中被吵醒,他匆匆的披了衣服走出外厅,便看到几个下人正围着一个全身湿淋淋的白发老先生争吵着。
“爷,这先生一直说是奉你的命令来通知您一件急事!我们说您在休息了,他却死不肯走…”管家像在告状似,气急败坏的说着。
老先生身材单薄力气不小,他东磨西蹭的推开众人直扑向冷颖奇身前道:“爷,拿人钱财忠人之事,您当初说只要有人掘了墓,不管你家死了人还是上了喜,都务必要来回报您咧!更何况您现在只是在睡觉!”
冷颖奇看了老先生一眼,觉得有点眼生,然而老先生一口山西腔却提醒了他。
管家瞧他说话这般粗野,正想开口骂人,冷颖奇已按住他,向着老先生急道:“你的意思是说,真有人去动那坟?”
冷颖奇脑筋一转,一颗心凉了半截,直在客厅里转了好一圈才道:“来啊!赏十两银子!”
这会儿,管家可莫明其妙了,然而瞧着冷颖奇那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敢打叉,只好睨着老头子,心不甘情不愿的拿银子赏他,老先生拿了赏银却不肯走,直直说了一堆推崇的话才被管家及下人半推半拉的带出去。
正如穆凊扬所猜,当初冷颖奇确实已查觉穆凊扬对傅京华的感情不单纯,也正因为如此,让冷颖奇一直处在两难的状况,一方面,他实在不想穆凊扬背上痴恋男宠的名声,一方面又明白傅京华的存在对穆凊扬的意义很大,因此在感念穆凊扬当年的知遇之恩的前提下,傅京华是害也害不得,却又杀也杀不得,最後只能趁机将他收纳门下,藉着分开他们而淡化这份奇异的感情,然而谁也料不到,穆凊扬竟因为傅京华为报恩而入袁尔莫府时,让这份感情闯出理智。
更要不得的是,在他远赴东北参战回来,他对傅京华的感情不旦没有稍减,反而有加深的地步,尤其在知道傅京华病逝的消息时,他的精神竟陷入混乱颠狂。
想来,他或许终於想透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了。
“一个拥有可以攀登高枝历史留名的将才竟要这样毁了吗?”冷颖奇淡淡的叹了一口气。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