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嗯。”纪辉将双手插在宽松的休闲裤中,眸色阴郁,盯着男人宽阔的背部。
“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天。”
“这么快就上床了?”男人的声音不无苦涩。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纪辉冷冷道。
男人沉默良久,才轻声说:“注意安全,做的时候要戴套子。”
心突然被一根细绳猛地扯了一下,传来猝不及防的痛,令纪辉忍不住大声道:“刚才那个女孩子叫蓝欣,很可爱很特别的名字吧。她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孩,她有一份很稳定的工作,在办公室做文员。前天我逛商场时,无意中碰到她,就这样认识的。她很漂亮,身材又好,我对她一见钟情。她和姜晓梅不同,她也喜欢我,对我一心一意,就算看到你,也不会变心,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恋爱的感觉。喜欢一个人真好啊,成天想和她在一起,即使分开了,满脑子也全是她……”
滔滔不绝,谎言像水一样自行涌流。不知道要伤害他人,还是伤害自己,或是干脆两败俱伤,纪辉就是无法停下这柄以言语铸就的利剑。
“是吗……你喜欢她?”男人低声道。
“当然!”纪辉大声道:“还是女人好,皮肤光滑,性格可爱温柔,和她们在一起很轻松,什么都不必多想。如果有一天结婚了,她们还能给你生儿育女,延续后代,组成我想要的家庭……”
“够了!”男人沉声打断他,蓦然转身,“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多说!”
两人四目相对,纪辉浑身一震。对方深若黑潭的眼眸,散发着无法错认的痛苦气息。只一眼,仿佛承受不了似的,男人立即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以颤抖的手指,将只剩半截的香烟塞入嘴里,像抽了这口就没有下一口似的,拼命吸着……
微风轻轻拂动男人层次分明的的黑发,俊帅温朗的五官,渐渐模糊于暮色四合的空中……
纪辉怔怔看着他,看他一根接一根拼命吸烟;看这个别人眼中完美的男人,被他简单几句谎言就击溃得摇摇欲坠;看他眼中满溢的深切痛苦……看得几乎难以呼吸,可明明这么痛苦,他就是无法停止伤害他!
他是这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一心一意,不计任何回报,再没有比这更纯粹的感情了。然而他不但无法回应,反而不断伤害他,拿刀往毫无防备的他身上乱捅。明知不对,可就是无法停止这种残忍的行为。
最近,纪辉在夜里反覆做同一个噩梦。在梦里,他是受困于沙漠孤堡的弃儿,他是手持神剑、前来拯救他的英勇王子。他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接近他,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反手抢过他的剑,一把深深捅入了他胸口……
他的血像泉水一样喷出来,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他觉得自己似乎融入这块黑暗的土地中,贪婪地吸收他鲜活澎湃的血液、汲取他温暖的力量,一点点强壮起来。他的血流得越多,伤得越重,他却好得越快。当他最终耗尽心血,风干化尘后,他也完全获得了重生的力量,似恶魔般轻舔唇边残余的鲜血,狞笑着立身天地间……
纪辉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梦中的场景如此真实,害他好一段时间都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人性真的太可怕了!如果连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他都想毁灭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可他就是无法停止,仿佛走火入魔,必须要凭借伤害他的力量,才能牢牢地、稳稳地站在这里。
儿时的伤害有多深,此刻的报复就有多变态,哪怕他完全是无辜的。纪辉觉得自己仿佛化身为母亲——不辨青红皂白地任意伤害身边最亲的人。果然血液会传承吗?果然他变成他最不想变成的那种人了吗?
越想越心痛难忍,纪辉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了男人的肩膀,指尖深深掐入男人厚实的肩膀……男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在晚风中已是彻骨冰寒。他身上充满了浓郁烟味,全身肌肉因他突兀的动作,而瞬间绷紧。
咫尺之距,近得让人绝望。
“送我回老家吧?”第二次,纪辉提出同样的请求。
顾流年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一眨不眨。幽深的瞳孔,倒映出自己单薄的轮廓,纪辉的心脏不禁阵阵痉挛……
即使这样……即使在这样溢满痛苦的眼眸中,他还是看到了爱情!
他发誓,这是他此生见过最深刻、最恐怖,也是最温柔到几近残忍的爱情!热泪几乎夺眶而出,纪辉死死咬住牙关,用力到五官都微微扭曲,才压下这些多余的水分。
“你饿了吧?”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我给你带了外卖,铁板牛柳和鳗鱼饭,就放在桌子上,还有你最喜欢吃的黑巧克力。”
这个男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纪辉在他眼底搜寻,只有深深的,深深的,深不见底的海洋。
“顾流年,同样的话,我不会再求你第三次。”纪辉咬牙道。
“明天庭辩,我有很多文件要准备。你自己先吃吧。阳台冷,不要站太久,小心感冒。”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男人后退一步,离开他,走入书房。
纪辉盯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是夜,男人一直呆在书房,工作至凌晨。晚上照例被噩梦惊醒后,纪辉辗转反侧,干脆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他下意识抬头看时间,时钟清晰指向凌晨三点。在书房门口呆立半晌,他还是没有勇气去敲那扇门。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凝视着书房门口漏出的灯光,猜测男人到底在做什么,不知不觉睡着了。等醒后,已是一室明亮,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公寓空无一人,男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上班去了。
渐渐爱上这种“虐待”男人的方式,纪辉愈发肆无忌惮,经常带蓝欣回公寓胡天胡地,还专挑顾流年下班的时间。他故意弄出很大的激情声浪,让他不管在哪个房间都听得到;他还当着他的面,与她卿卿我我如胶似漆;他甚至大声谈论做爱的方式,谈论自己是如何着迷于她……男人对这类话题一律缄默不语,任他说得眉飞色舞,只是一天比一天晚下班,明显在躲避他。然而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仍有好几次当面撞上,他就躲到阳台上抽烟,等他结束。
每当纪辉送蓝欣下楼,一回头,总能看到六楼阳台上,男人静默的影子,仿佛一座亘古雕像。相隔如此遥远,不可能看清对方表情,可为什么,这两束温柔目光,仿佛能穿透生死边界,一寸寸,轻轻拥抱他冰冷的身躯?这个时候,纪辉总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让自己转身,勉强斩断千丝万缕的羁绊。
白天无所事事,纪辉就陪蓝欣逛街游玩,用男人给他的信用卡,刷大包小包她看中的东西。日渐积聚的账单,直接寄到男人那里,可不管金额如何夸张,男人都没有一句诘问,每月按时偿付他的巨额花费。只要他需要,不管有多狮子大开口,他都不吝给予,即使明知这些全都借他之手,转给他的恋人。
没有底线,探寻不到男人的底线。哪怕出再狠的拳,都像打入一团软棉花之中,纪辉已经厌倦了这种既折磨对方,同时也折磨自己的方式。
“我要结婚了。”
乍听这句宣告,顾流年有些愕然,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让他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否真实。
“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我要结婚了。”纪辉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抱着蓝欣。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后者则一脸喜气洋洋,摊开纤细的右手,向顾流年炫耀般晃着手上光芒夺目的钻戒,灼亮的光点刺痛他的眼镜。
“看,是纪辉买给我的,漂不漂亮?”蓝欣娇笑道。
“很漂亮……”顾流年看着他俩,半天,才勉强挤出声音,“恭喜了。”只觉得嘴里苦得发涩,吐出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水分。可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都露不出笑脸。
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何以为继?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有没有想好要举办怎样的婚礼,中式还是西式?打算请多少人?要不要通知大舅妈和纪明?大舅舅如果还在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顾流年喃喃道,更像在自言自语,眼中焦距有些游离,“费用你不必担心,我会帮忙……我同事有位朋友,专门提供婚礼筹备服务,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
“不用了。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蓝欣的老家在A市,到时候我会带她回老家,我们在当地注册结婚。”纪辉抱着蓝欣,发出刺耳的笑声,“既然定下来了,我们就想快一点,早点结婚,也可以早点生小孩……”
“哎呀,孩子生多了身材会走样,我才不要呢。”蓝欣嘟着嘴向纪辉撒娇。
“你要离开这里?”顾流年哑声道。
“是啊,因为要和蓝欣一起生活了嘛,我总不能一辈子靠你养吧。”
“我不介意……”
“可是我会介意。”纪辉很快打断他,“蓝欣也会介意,对不对?”
“对啊,流年,你已经很照顾我们了,不过,我们一旦结婚后,就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老像现在这样当寄生虫啊。”蓝欣用力点头,转过去对纪辉笑了一下。默契亲密的动作,看得顾流年内心阵阵抽痛。
“是吗?我明白了。”顾流年闭上嘴。
“对了,阿辉,我想只要生两个就好了,一男一女,多好啊。一个有点寂寞,三个又太多,我怕我们会养不起。”
“两个也好,不过能生还是多生几个,我喜欢小孩子。养家的事就不用你担心了,我会找事做的。”
“你当我是猪啊,两个就够了。”
“你难道不是猪吗?每天都吃那么多,抱起来好沉啊。”
“嫌我胖?你死定了!”
“好好,我说错了……啊……不要拧我大腿,真的好痛……快放手……”
在两人亲密的打情骂俏声中,顾流年悄无声息地避入书房。一旦男人的背影消失,伪装的欢快瞬间从纪辉脸上退却,他紧紧抿上嘴,冷淡的脸颊阴森骇人。
“你可以下来了。”他一把推开仍赖在自己膝盖上的蓝欣。
“什么嘛,真没趣,过河拆桥。”蓝欣嘟着嘴,不甘不愿地起身,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压低声音道:“喂,他该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纪辉瞪她一眼,抓着她的手臂,拉到门口……
“不要拉,我自己会走啦。”
“再见。”
“你刚才不还说要娶我吗,怎么翻脸就对我这么无情?”蓝欣调侃道,看着一脸阴郁的纪辉,笑容缓缓收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怜惜,“我说,虽然不想多嘴,但是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像你这么幸运,碰上如此温柔的对象。你啊,多少也对他诚实一点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
“滚!”纪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几秒,重重甩上门。
无声倚在门后好一阵子,直到房间完全被暮色笼罩,纪辉才如梦初醒,走到没有丝毫动静的书房门口……
都到这个地步,自己应该被彻底放弃了吧!今后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依旧做他的底层小市民,游手好闲地混日子;他则继续当他的高级律师,娶一位聪颖美丽、配得上他的妻子,夫唱妇随,甜蜜美满地过日子。人生本来就该如此简单,他已经腻了、累了,不想继续呆在男人身边,自我扭曲、自我厌恶下去,可为何一想到刚才男人的表情,胸口就掠过撕裂般的疼痛?
原想拂袖离去,终于还是无法洒脱,纪辉抬起沉重的手腕,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烟味,扑面而来。虽然在男人公寓住了不短时间,纪辉却从未踏足入书房。房内没有开灯,很暗,两面墙壁摆满了书,大多是厚如砖头的司法专业书籍,显得古朴厚重。依稀可见,男人站在满满的西侧书柜前,右手夹着烟,左手拿着一个小小相框,正低头凝视,唇角微微上牵,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感伤。
“在看什么?”纪辉忍不住走过去。
听到他的声音,男人转过头,不着痕迹地将手上的相框放回书柜,“没什么,蓝欣回去了?”
纪辉绕过他,一把拿过相框,“给我看看?”
“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顾流年阻挡不及,只能随他去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纪辉很惊奇地盯着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完全没印象?那时我们几岁?五岁,六岁?哇,看上去好傻,两个小胖子。尤其是你,一点都不像今天这么帅气。”
“以前回老家时,翻老相册,无意看到的,就拿回来了。”
“还是小孩子好啊,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懂,却做什么都很开心。”纪辉怀念地摸着业已泛黄的相片。
“是啊,现在想来,童年那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
“童年却是我的噩梦。”纪辉淡淡地说。他知道命运注定不公,也不曾怨恨别人,只是关于童年的记忆,如果可以的话,他好想将它永久擦除。
“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纪辉耸了耸肩。
“我是指刚才……”
“怎么了?”纪辉不解地抬头看他。
“刚才你告诉我结婚的事,因为太突然,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现在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顾流年深深吐出一口烟,拿过书桌上塞得满满的烟灰缸,将之掐灭。纪辉胸口一窒,不知他一个人,关在书房默默抽了多少烟。
“我欠你一声祝福。无论如何,阿辉,我替你高兴。你终于定下来了,如果大舅舅还在世,他也一定会替你开心的。”
顾流年神色平静,那是经历彻骨痛悟后的释怀。
“这几天,不知怎么搞的,我老是回想到过去……”顾流年静静看着纪辉,“那时我们年纪很小,亲眼看到你被毒打,哭得那么伤心,我就告诉自己,长大后,我一定要让你快乐。给你买好吃的巧克力、漂亮的房子、拉风的车子,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样子,单纯极了、可爱极了,我想要看到这样的你,把这当成唯一的人生目标。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耽溺于只有自己才能当屠龙勇士、拯救你脱离苦海的梦想中,看不清现实……”
大概自己也觉得夸张吧,顾流年从胸口发出自嘲的闷笑。
“我对自己发誓说,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不会舍弃你,一定会陪你到老,爱你到海枯石烂。我知道这是禁忌背德的,可我不在乎。对我来说,所谓的不幸只是爱上了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又恰好是我的表哥而已。然而,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妄想,吓到你、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
说到这里,顾流年蓦然醒悟,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大学时那些荒唐行为,你一定很后悔吧,就把这当成酒醉后的疯言疯语好了,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之所以坚持要你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满足我自己,更不是为了存心束缚你,而是放心不下。我怕你一个人会在外面吃苦,所以宁愿让你怨恨,也不肯放手……”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你已经有了蓝欣,不再需要我。看得出,你很爱她,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把你交给她,我可以放心。我想,你们一定会幸福的!”说着,顾流年露出淡淡的笑容。
发自内心的祝福,没有半点勉强。放手这一刻,并非自己想的那般撕心裂肺。其实爱他的心一直很单纯,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被人好好照顾着、好好爱着,别再一个人乱七八糟地生活,这样他就安心了。
早在很久前,他就明了,自己没办法让他幸福,但别人可以。所以,若别人能让他过上正常快乐的生活,他会非常欣慰。虽然会不舍、会心痛,但他能够忍耐,他必须要忍耐。
怪只怪相爱太早,又爱得太痴太深了!
“阿辉,无论你在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我都希望你过得好好的,所以……”顾流年看着对方,诚挚地说:“请一定要好好的,别再让我担心。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在哪个城市,我都会赶来帮你。不过,如无必要,我不会主动联络你,因为我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
“那你呢?”纪辉颤抖着嘴唇问。男人用的是即将诀别的口吻。一想到从此将两两相忘,他就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虽然这正是自己一心想要的结果。
“我?不知道,也许会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也许会碰上什么人,和那人在一起……谁知道呢,随缘吧。不过我也会好好的,努力工作、认真生活,你别为我操心。”低头看着对方,顾流年的眼眸温柔似水,只在瞳孔深处透着淡淡哀伤。
有时爱得深了,也就放不开了。想着如果不能在一起怎么办?想着不是这个人该怎么办?自己还能爱上别人吗?无法想像他会和纪辉以外的人共度一生,更加无法想象没有纪辉的人生!可再无法想象,现在的他,不正眼睁睁看着纪辉离开自己,和别人前往遥不可及的彼方?
事实已经那么清晰明白,昔日那种不管天塌下来,也要和他在一起的强烈欲望,也就一点点屈服,,一点点无可奈何,一点点……被迫回收了。
人力怎能胜天?虽然很痛苦,可他能够忍耐,他必须忍耐。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好,希望他快乐。仅此而已。
“以前我的人生,一直以你为中心,成天想的都是你。现在你有了自己的生活,那么我也该学习为自己而活。虽然有点空虚,不过我应该会适应的,说不定还会过得很好……呵呵……”
顾流年的低语和轻笑,让纪辉的眼前一片模糊……
那么优秀出色的男人,却从小就爱上了如同丑小鸭一般的他,即使被他伤透了心,仍无怨无悔地留在他身边。他说他最大的不幸只是恰好哀伤一个男人;他说曾经以为能和他海枯石烂;他说他的人生以他为中心,他明知他就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仍然强颜欢笑来,宽慰自己……他竟把他逼到了这种地步!无法原谅如此灰暗扭曲,却依旧被这个男人深爱的自己!
“你怎么哭了?”泪眼朦胧中,男人的表情显得有点困惑。
几秒后,有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脸……粗糙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一遍遍,温柔摩挲着他湿湿的眼角,纪辉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摇头……
“你别哭啊,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男人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我没哭,只是眼睛进沙子了!”纪辉粗声粗气地回答。
“是吗……”很明显的谎言,可男人没有戳穿他。
指尖轻轻一颤,擦觉男人有撤手离开的意思,纪辉忍不住嘶声道:“你他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男人看着他,沉默半晌,才叹道:“你一直是我内心最深的牵挂。”
轻轻一句话,却将他整个人彻底击溃!心在瞬间四分五裂,亮晶晶碎了一地……
“跟我来!”纪辉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拉过顾流年的手,急急往前走……
“阿辉,你怎么了,你想干什么?”顾流年吓了一跳。
纪辉充耳不闻,飞快把他拉到自己卧室,然后一把将他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自己随之压上……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没等顾流年反应过来,纪辉就已经骑到他腰上,红着眼睛,狠狠扯开了他白衬衫的扣子……
“喂,你干什么,你疯了?”顾流年连忙抓住对方的手,哭笑不得。
“我没疯。”纪辉咬牙冷冷道,双手胡乱解开他的皮带,一把抽出,然后继续去拉他的裤链……
“阿辉,你冷静一点!”顾流年大声喝止他。
“我很冷静。”纪辉盯着身下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最讨厌欠别人,所以现在一次性还清!”说罢,他就弯起双臂,将自己的蓝色T恤自下而上脱掉,狠狠甩到床脚,露出隐约可见肋骨的消瘦胸膛。
“你想用身体还债?”顾流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我只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