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真的被那可笑的忠诚蒙蔽了,以后以此来索取你倒是个不错的办法。」费尔洛斯轻笑着说。
「你的要求我已经做到,现在,该履行你的诺言了。」馨轻声回道。
令他惊讶的是,在自己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他看见费尔洛斯的眼里闪过一丝扭曲的眼神,好像愤怒到了极点,夹杂着失望、吃惊,甚至是绝望,但那眼神很快消失的不留一点痕迹,施暴的男人轻柔的拥住他的肩膀,将他拥在自己身边。
「我会实现诺言,你想知道的一切,你所服侍的君主,你所效忠的国家的真相,我全部都会告诉你。」费尔洛斯低声的说,彷佛世间精灵一般纯洁的耳语。
馨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的忽视,费尔洛斯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高高的天花板。
「或许你听了会不高兴,」他低声开口,「谢莱斯的强大其实只是假象,九焰在民众眼中的无所不能更是一个天大的骗局,今天繁荣的一切全靠许多人背后的支撑。
「比如我的父亲彼德洛夫负责了全部的工学领域,是他创造出了机械体这种全新的生命,改变了整个军队的格局;当然,也只有他才能设计出那个让你有感觉的好东西。」
他说着伸出手去抚摩馨的脸,馨冷冷躲开,那条蛔虫样的东西完全就是他噩梦的来源。
「我父亲在机械人的研究上,几乎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的理想是制造出完全人类化的机械体,也就是能拥有所有普通人类的反应。
「因此你的身体里有一套模拟生体系统,只要你经常模仿人类的行为,按照固定的时间进食、运动,那套系统就会自行模拟人类消化系统的运作,给予你的身体足够的营养,慢慢的进化。」
费尔洛斯并没有说的十分浅显,馨却突然明白了自己身体的变化,看见食物便会湿润起来的口腔,悲伤的时候会模糊的视线……原来是生体系统作用的关系?
也就是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自己或许,真的会变成人类……
想到这里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身为机械,一直是他最后的防线,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变成了人,还有什么可以抵挡费尔洛斯的压力?而他一直以来坚持的原则,身为机械体为人类而服务的原则,又将去哪里?
费尔洛斯却像看出了他的想法似的,轻松的笑起来:「我知道你的脑袋不开窍,顽固的思想是绝对改变不了的,因此只能改变你的身体。
「到那时候,你身为机械体所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恐怕就没有了吧?你不再是毫无感觉,不畏惧伤痛的冰冷机械,这样的你,还能全心全意的为人类服务吗?」
「能不能为人类服务是我自己的事,即使我真的有了感觉,也不会属于你。」馨偏过脸去,身体的某一部分一阵阵的发疼。
费尔洛斯无所谓似的笑了笑,像是完全不在意他似的,将话题扯回了原来的方向。
「你所效忠的那个统治者,那个叫做九焰的家伙,不过是一个以国家大义为借口,却占尽风光的小人而已。议会的其它议员所做出的实际成绩都要大过他,而最终出现在公众视线里的却只有他。」
「光凭你的一面之词,我什么都不会相信,何况议员之间是平等的,谢莱斯的繁荣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馨冷冷的说。
「平等?繁荣?」费尔洛斯嘲笑般的重复,「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或许你能对事实有更深刻的了解。你知道吗?九焰在私下里,利用生体计算机帮助自己进行决策。」
「生体计算机?」
「就是将电极植入生命体的头脑,以电流刺激的方式激发大脑潜能,就某些角度,经过改造的生命体,其能力甚至能超过大型计算机。」
「可是生命体的改造和研究不是早已被禁止?」
「被禁止的范围,只是普通人类,至于他选择的……则是……种植体……」
费尔洛斯的声音,骤然变的低沉。
馨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小黑和兰钦可爱微笑的脸,眼前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害怕一般,转身背对着费尔洛斯,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
「是可能还是不可能,也许你亲自去问比较好,只是现在还没有到时机,等我们的战争胜利后,逮捕了那个伪善者,自会让你有足够的机会。」
费尔洛斯说着站起来,整理好衣服,扯过一条毯子盖在馨的身上,「你的人类反应会越来越多,着凉也是会生病的,自己注意一点。」
馨没有回答,费尔洛斯轻声叹息,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谢莱斯主星.最高评议会大楼。
一直以来弛恩总不太相信小黑所说的事,在他眼里小黑永远是个天真的孩子,讲述的事情里不免会带上自己的主观意识。
然而这一次,小黑所描述的那个神秘房间和其中那两个少年,他却感觉到不对劲,为了弄清自己的疑惑,他利用了许多空闲时间,带着小黑前往评议会大楼的各处,寻找他们的踪迹。
一连几天都一无所获,今天也是一样,弛恩带着小黑在大楼里绕了好几圈,连可疑的对象都找不到。
「弛恩……我腿酸……」
小黑抱着他的腰,软软的往地上拖,弛恩连忙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
「那我们回去吧。」
「不要,再过一会儿吧。」
「为什么?」明明已经累了却不想回去,小黑的反应令大叔觉得很奇怪。
小东西噘起嘴,小脑袋不停往他的怀里钻,「要是回去的话,你又要出去了,也不会陪着我。」
听到小黑的撒娇,弛恩的心里涌上一阵歉意,因为关心着妹妹的事,他真的很久没有和小黑在一起了。
「那我今天不出门去,陪着你玩好不好?」他捏了捏小黑的小脸,小东西立刻高兴起来。
「弛恩真好!」他亲热的抱住大叔的脖子。
弛恩脸上笑着,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在目前战争的敏感期,连审判日期都不清楚的伊莎贝拉没有一个人关心,一直被关在那间小屋里。
为了让她早日得到结果,弛恩不停的在政府官员之间奔走,却收效甚微,在和平时期,管理科教文化的伊莎贝拉现在没有任何用处,谁都无暇关心。
至于议会的九焰和肖维尔,则只有需要英雄王上台发表言论的时候才会来找他。
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于目前的形势来说毫无意义,却没有办法停止。
来回的奔波不止为了妹妹,还有生死未卜的馨。
被逮捕之后馨就完全失去了消息,叛军既不发表任何声明,也不提出任何要求,就好像那次的遭遇战根本没有发生。
而弛恩却知道,那座神秘的地下基地里有着费尔洛斯,那个一直深爱着馨却得不到响应的人,因为长久的失望,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他不敢想象。
正在他思绪纷乱的时候,小黑突然不安的动了起来,他低下头去,小东西正伸长了脖子,往某个方向望着。
「怎么了?」他奇怪的问。
「那里……有声音……」
小黑伸出手指,指着黑暗的拐角处,在黑暗的尽头,弛恩看见有微微的白光,正从那里散发出来。
那个神秘的房间好似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包围着,只有当它应该被人发现的时候,才会出现,直到很久以后,弛恩都只能用这样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天发生的事。
内置的光线将房间照耀的如同白昼,华丽,宽敞,高高的穹顶,好似宫殿大厅一般的美丽,房间的正中放置着一张超乎想象的巨大软椅,就像一座高不可及的祭坛。
两边的扶手将软椅与外界隔离,从侧面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呢喃,带着暧昧的快感与痛苦的声音。
感觉到有人来了,一张小小的脸从扶手边出现,带着微微的红晕,呼吸略带急促,蒙着雾气的双眼带着疑惑和警惕的神色,看着私自闯入的陌生人。
「……你……是谢莱斯的信仰。」他犹豫着,寻找最合适弛恩的描述。
另一张完全一样的脸也跟着探出,小黑说的果然是真的。
「你们是青和红?」弛恩开口问,望着从他们的头顶上延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电线,后背冒出一阵颤栗。
「九焰大人确实是这样称呼我们的。」
两人中的一人顺从的回答,从他们的身上,弛恩只能看见顺从,没有一丝的感情,像是两尊机械的娃娃。
但是他们的脸,却很奇怪的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费力的回想,终于想起了久远的某件事情。
「你们……是不是在种受比赛上被种出来的……那对双胞胎?」他再次询问,两人默默的对看了一眼。
「我们没有过去,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这里,填补着我们的前任死去的位置,一生伴随着九焰大人的家族,担负着议员的职务,为他们提供决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前任?」
「是的,自从九焰大人的家族成为议会成员之后,一直存在着生体计算机,帮助他们的工作。」
「这太残忍了……」
「这是我们的命运。」两人平静的说,或许因为顾及到弛恩的身分,他们没有说出驱赶的话。
「世界上没有命运,我会想办法带你们走。」弛恩皱了皱眉,得知了大致的真相,他感到十分震惊,却很快冷静下来,整理出一个完整的思绪。
最高评议会的九焰议员违法进行人体改造,虽然改造种植体这种行为在种植体保护法中并没有明确的裁定方式,但如果向舆论公开的话,也会引起不小的震动。
因为小黑的误打误撞,自己居然掌握了这么大的秘密。
是否可以好好利用?
他在心里苦笑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变成了这样,感到无奈又悲伤。
「九焰大人很快就会来,看见陌生人在这里的话他会很不高兴,即使您的身分特殊,也是一样的。」看见弛恩发呆的站在原地,双胞胎露出担心的眼神,好心的劝阻着他。
看见他们脸上纯洁而无助的表情,弛恩感到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痛,他原本就不喜欢九焰这个人,现在更加增添了恨意,他默默的发誓,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那我先走了,你们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受伤,我会想办法让你们恢复自由的。」他认真的说。
「能见到传说中的英雄王大人已经令我们十分荣幸,我们没有任何其它的要求,祝殿下一切顺利。」双胞胎微笑着说。
弛恩挤出一个笑容,向他们挥了挥手,双胞胎点点头,重又拥抱在一起,温柔的拥吻着,弛恩转过身去,却看见小黑露出恐惧的眼神,望着房间的入口。
九焰正一脸铁青的站在那里,带着阴冷的目光。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寒冷起来,看见自己的主人,软椅中的两个少年露出害怕的眼神,蜷缩的拥抱在一起,九焰缓慢的走向房间正中,站在高高的椅子之下,抬头望着两具瑟瑟发抖的纤细身体。
「你们发情的时间是不是又到了?」他平静的说,彷佛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双胞胎微微点了点头,几乎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柔软的白布里。
「等一会儿我会来替你们收拾,好好玩吧。」他露出一丝微笑,却又立刻收起,转过身快步离开房间。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小黑站在墙角,露出迷茫的眼神,弛恩的后背却已是一片冷汗,只是一个眼神,就令他陷入极端的恐惧,似乎自己才是有罪的人。
他定了定神,牵起小黑,把他带回自己的卧室之后,去洗手间泼了点凉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要冷静,九焰只是气势过人,心里一定十分惊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自信的、施加压力的对他说,把伊莎贝拉放了,并且派兵营救被囚禁在第五行星的馨,否则就把这两个种植体的事情公布于众。
在心里反反复覆念了几遍,弛恩终于强迫自己定下心来,亲了亲小黑,离开卧室。
弛恩没有走出议会大楼,他知道九焰这个时候肯定不会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在某个地方等待着自己。
他乘上电梯,来到最高层,这里是他第一次旁听议会时来的地方,整个谢莱斯进行全部决策的最高议会厅,此时本该一片漆黑的地方果然灯火通明,远远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沉默的站在窗边。
「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这么等下去。」看见弛恩走来,九焰居然主动说话,再次占据了优势。
「……」弛恩居然想不到可以回复的话,呆呆的站在不远的地方。
「你想用什么来和我交换呢?」见对方不说话,九焰微笑起来,平静,从容,好像自己的秘密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而只是在进行一个小小的谈判。
「……你……你应该能猜到的。」弛恩费力的咽了一下口水,困难的寻找措辞。
「我猜不到,还是请你自己说出来的好。」九焰笑的更加温和。
刚才才退下去的冷汗立刻又冒了出来,弛恩觉得脚下发软。
九焰真的不是他可以应付的对手……
「我……要你放了伊莎贝拉,并且派人去救出馨……」他颤抖着把在心里念过无数次的条件说出来,彷佛自己是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罪犯。
好像现在,占据优势的完全不是自己,而是这个雪白的身影。
九焰轻笑出声,悠闲的走到柜子边,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手指捻着杯颈轻晃,然后小抿一口,整套动作优雅流畅。
尽管弛恩知道这一定是他扰乱自己的战术,身体却还是不可抑制的颤抖。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见,九焰身后那对象征力量的黑色翅膀,沉沉的舒展开,把自己完全笼罩。
「在你到来之前,我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你能提出一些让我意外的要求,」带着美酒醇香一般的声音缓缓飘来,「可是结果却还是非常失望。」
听到这种熟悉的嘲讽,弛恩反倒不那么紧张了,他一直被人看做毫无理想的典型,听惯了类似的话,居然找到原本从容的感觉。
「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人,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他叹息着说,感觉自己的心跳也没有这么剧烈了。
九焰眯起眼,随手将高脚杯放在桌上,抱着手臂靠在窗前。
「是我疏忽了,低估了那个小东西的能力。」他无奈的说。
「你是指小黑?」
「如果没有他,任你把整个议会大楼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青和红的踪迹。」
「为什么?」
「他们属于同一种族,只有同类之间才会互相吸引,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九焰说着摊开手。
「这是我的疏忽所犯下的错,必须自己来补偿,就依照你的要求,我会把伊莎贝拉放了,也会派人去救馨,只是现在这样混乱的时候,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做到。」
「只要你同意就好。」弛恩高兴的说,话说出口却觉得好像求饶的是自己,而九焰反而成了施舍的一方。
莫名其妙陷入劣势令他难堪不已,沉默了一会儿,他决定说些什么来缓解自己的处境。
「你到底背着国家在做些什么事?青和红是不是那次种植比赛上,唯一的一对双胞胎?」他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咄咄逼人。
「如你所想。」九焰巧妙的回避了。
「我要你正面回答。」弛恩站上前一步,九焰反复的不合作态度,终于让他的忍耐到达极点。
九焰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按住额头笑起来,他在椅子上坐下,深深的陷进去。
「头脑再精密的计算,也胜不过命运的捉弄,当议会通过那场比赛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今天的地步。」
「他们果然是……」
「因为我的工作日益繁忙,没有办法亲自选择生体计算机的继任者,所以将这项任务全权委托给肖维尔,他从来都反对我的作为,将原本严肃的任务搞成了一场实验性的闹剧,如果不是我及时干涉,可能就找不到这对双胞胎继任者了。
「所幸双胞胎的身体和思维会互相影响,其效果是单体的两倍,为我带来很大的帮助。」
「你还觉得自己做的很对?」弛恩愤恨的咬紧牙关。
「政治中只有需要,没有正确,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我问心无愧,如果你要责问我的话,你是否也应该责问为了人类的医学事业而牺牲的实验动物?」九焰说着冷笑起来,弛恩语塞。
论诡辩的能力,他永远都及不上这个男人。
「事情的由来大致就是如此,从你一开始参加那次比赛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注定,你注定会被卷入这些事情,和你的宝贝小黑一起。
「其实黑色的种子拥有无限的潜力,并且在种植体的种族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一开始,内定的生体计算机,其实是他。」
「你说什么?!」弛恩的背后突然一阵颤栗,脑海中浮现出被电线缠满、目光呆滞的躺在椅子上的小黑。
「所以运气是多么的重要,如果还能和青、红见面的话,你可千万不要对他们说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恨小黑的。」
「你……」弛恩气愤又恐惧,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九焰微笑着把酒一饮而尽,「并且你还得感谢游霖,如果不是他伤害了小黑,今天在白色房间为我服务的人可就不是青、红,而是你的小黑了。」
「不要再说了!」弛恩大喊,「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恶心的事!刚才提的条件你必须满足,否则我连你说的比赛真相也一并捅给舆论!」
他说完,狠狠的转过身,大步冲出房间,这愤怒的样子的确有些夸张,是他无法承受九焰的行为而做出的过激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