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罗伊,明天和我一起去打网球吧。”
“好。”
明知道凯文受重伤住院,罗伊却看不出丝毫悲伤,灿烂的笑容依旧挂在唇角。但是这样的他却让克雷斯午饭安心,所以他没有给罗伊任何独处的机会,总是尽量把他带在身边。卡诺对於他们两个则采取一种彻底的视若无睹的态度,并且积极地拓展Oracle的海外业务,把目标放到欧洲。克雷斯以为卡诺终於懂事,知道为自己分担,所以近来心情非常好。
“克雷斯,我明天带客户直接去球场可以吗?”
“客户?谁?”
“德维尔莫家的代表,如果我们想成功地进军欧洲,跟他们合作是最明智的选择。”
说完,卡诺有意无意地瞥罗伊一眼,他正好站在落地窗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碰触玻璃,静静地望著庭院里面苍翠的绿色。好像凯文的眼睛,看著这些绿色,就觉得凯文在看著我。罗伊这麽想著,心底慢慢涌起一股暖意,他的嘴唇一翕一动,无声地念著那个在心中百转千回的名字。
克雷斯走过来,揽著他的肩膀,温柔地问道:“你在看什麽?这麽专注。”
罗伊抬头露出可爱的笑脸,开心的神情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这麽多天,克雷斯第一次看到罗伊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他忍不住捧起罗伊的脸颊,温柔地吸吮他的嘴唇。罗伊却没有闭眼睛,他悄悄在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卡诺。
卡诺抿抿嘴唇,铁青著脸转身离开房间。腥咸的味道渗进口腔,是嘴唇咬破,可是他毫无感觉,胸口的痛使得他什麽都感觉不到,克雷斯,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麽时候。
枪击事件发生的时候,卡诺是想借凯文的生命来威胁罗伊,让罗伊自杀。但是那天他刚刚离开密室,就看到克雷斯派过来的人已经在门口等著,他们直接带走罗伊,而自己的保镖皆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千算万算卡诺没有算到克雷斯的速度竟然这麽快,只要给他哪怕是一个小时的时间,罗伊就可以跟这个世界彻底说再见,到时候他大可以跟克雷斯说没有想到罗伊受刺激过大,一时想不开,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但是克雷斯非但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更是寸步不离地陪著罗伊,纵使卡诺有再多其他想法,也无计可施。
“你好,我是莱维·法罗。克雷斯·詹森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莱维穿著白色的网球服,微风拂动他耳畔的几缕头发,一飘一飘的,姿态优美。没有见到莱维本人之前,克雷斯对他就已经略有耳闻,不过今日一见,他怎麽也不敢相信面前这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就是德维尔莫家族的铁腕管家。想象著莱维·法罗在商场以这种超凡脱俗的姿态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克雷斯不由地对他肃然起敬。看到克雷斯身边的罗伊,莱维故意露出惊诧的神情,“这位是谁?怎麽没有听卡诺提起。”
“他是我的朋友,罗伊。”
罗伊出於礼貌和莱维握握手,抬起眼睛却正好对著莱维诡异的笑,他的心陡然一跳,眼前的人让他心里不由地心慌意乱,一种古怪的预感浮上心头。莱维突然想起什麽,又似笑非笑地说著:
“请容我向诸位引见我家少爷,凯文·德维尔莫。”说著,他转过身。那一刻,罗伊完全忘记呼吸,他听见全世界的花在刹那绽放,风中飞扬的淡金色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
那个渐行渐近的男子唇角牵起的一丝涟漪就宛如月光下微波荡漾的深海,令罗伊只想化为一尾鱼,在那片深海里尽情畅游。罗伊的表情克雷斯看在眼里却是镇静依然,“你家少爷和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不,应该说是一模一样,就连名字都一样。”
“是吗?真是有趣,什麽时候让我见见那位先生吧。凯文少爷身体不好,以前一直在庄园调理,现在少爷打算自己管理家族事务,所以我带他出来了解情况。”
“克雷斯,你和我一组吧……凯文!”
卡诺挥舞著球拍跑过来,看到凯文,他禁不住失口喊出来。凯文不动声色地看看卡诺,又转头看向莱维,装著听不懂英语,需要莱维用法语解释。克雷斯则故意戏谑地对莱维说道,“你对你家少爷的照顾真是无微不至。”
“哪里,其实是因为少爷认为法语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他无须再学习他国的语言。”说完,他扶著凯文走到太阳伞下,低声交代几句,然後又转头冲克雷斯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少爷的身体不适宜做剧烈活动。既然卡诺说要和您一组,那麽我和罗伊,可以吗?”
克雷斯无法拒绝,只得点点头,和卡诺走向另一半球场。
“怎麽回事?他明明就是那个警察,怎麽摇身一变就成了德维尔莫家的少爷。”
“我怎麽知道。”
“没关系,待会儿我试试他,如果他真的是凯文。”
莱维指指前场,示意罗伊,罗伊不情愿地挪动脚步,目光却一刻不离凯文。他此时也被弄得稀里糊涂,那个人明明就是凯文可是为什麽从他的表情上却完全看不出来,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好像根本就把自己当成陌生人。难道这真的只是一个意外的巧合吗?如果只是巧合,请你不要用和凯文一样的脸如此冷漠地看著我。罗伊惆怅的叹息著,心底有冷刃狠狠地划过。凯文看著那个孤寂默然的背影,拳头紧紧地攥起,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罗伊,对不起,请原谅我,我必须这样做。
打球的时候,卡诺故意总是将球打向罗伊的身体,心不在焉的罗伊不能幸免地几次被卡诺又狠又准的球击中,可是坐在太阳伞下面的凯文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悠然地喝起饮料,仿佛球场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莱维看在眼里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些天对凯文的特训还是颇有成效,刚才还担心他会沈不住气露出破绽。卡诺抹一把汗,他对自己的猜测也丧失信心,真的不是凯文吗?如果是,不可能目睹罗伊三番五次被自己如此痛击而毫无反应。
“克雷斯,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很难说,你现在就派人去查查那个警察现在干什麽。还有,看看德维尔莫家是不是真的有这麽一个少爷。”
“我已经吩咐下面去调查了。”
休息的时候卡诺借口上厕所离开球场,凯文则用法语和莱维轻声聊天,完全没有看罗伊一眼,两个人甚至还时不时发出一阵嘲讽的笑。克雷斯听不懂,就问莱维,莱维用眼角的余光不屑地瞥罗伊一眼,得意地说道:“少爷说你的朋友球技太差。”
克雷斯顿时怔住了,罗伊实在无法忍受,站起来跑进厕所,捧起一把冷水浇在脸上,不是,他不是凯文,凯文绝对不会这样的!他不是凯文!水滴中混杂著泪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流进嘴角,苦涩的味道一如他现在的心情。凯文,凯文!罗伊扶著墙壁几乎不能站立,为什麽?为什麽会这样?这是神的惩罚吗?派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来惩罚我吗?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卡诺接到一个电话之後铁青著脸走到克雷斯身边,和他低语几句。莱维清楚地看到克雷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因为卡诺告诉他,有部下看到警察凯文此刻正在警察局附近和戴维一起吃饭!!
“凯文,我怎麽觉得你有点怪怪的,是不是我多心,你被打中的不是头啊。”
“我看是你被晒昏头了,我很正常。”
“凯文”不满地瞥戴维一眼,叫来侍应生,又要一份龙虾。戴维越发觉得不可思议,凯文出院之後突然好像变一个人似的。前几天突然高调辞职,他把所有同事都叫到一家高级法国餐厅,一番告别辞说得每个人心里都酸楚不已。更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他竟然把小罗伊托给自己抚养,而小罗伊对他也总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道凯文死里逃生後决定改头换面吗?戴维对凯文的种种离奇表现只能找出这个理由来解释。
“呃……那个,你找到工作没有?不能总是这样晃来晃去的吧。”
“你在说什麽啊,我现在才发现我以前的人生实在太失败了,竟然为一个毛头小子几乎把命都丢了。”
戴维一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水杯打翻,他有种被人作弄的感觉,站起来猛地一拍桌子,气愤地冲“凯文”喊:“你打算就这样放弃罗伊吗?那麽我以前费了那麽大劲帮你都是为了什麽啊!”
“凯文”擦擦嘴,露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没错,我确实打算放弃罗伊,我仔细考虑过,他和克雷斯在一起更好。”
戴维顿时感到浑身无力,没有来由的凄凉与心悸涌上心头,“凯文,我看错你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重情重意的人。”他咬著牙齿说出这番话,“凯文”却依然不为所动,悠然说道:“如果你也经历过濒临死亡的感觉,你就会明白生命的可贵。我这些天都在研究佛学,佛陀说我们这个世间可分成三界:欲界、色界和无色界。我们在欲界里修禅定,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要离欲界而进入四禅八定,乃至进入灭尽定。”
“凯文”讲起禅理来头头是道,戴维却听得头昏脑涨,听到“凯文”说一个人若想把色身舍掉,他须把种种色想灭掉。他及时插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你要忘记罗伊?”
“是的,一个人想要进入‘空’,就必须没有色与欲,把一切都观空。”
戴维无语,心里无奈地感叹:凯文,你果然是把脑子弄坏了。但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凯文”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表演给某个在旁边偷听的人。果然,没有过多久,偷听者就匆匆离开餐厅。“凯文”挑起眉毛,嘴角一扬,莱维,我这边已经做好了,你那边可不要弄砸啊。
回到莱维住的酒店,一进门,凯文就看见一个有著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的人正躺在床上看书,见到他走进来,那个人居然抬起手和自己打招呼,“哟,你回来了。今天怎麽样?没有出什麽差错吧。”
凯文愣了片刻,确定眼睛没有看错之後,指著那个冒牌“凯文”怒气冲冲地质问身後的莱维。莱维耸耸肩膀,走过去拍拍冒牌“凯文”,“好啦,别装了,你是故意打扮成这样等我们回来的吧。”
冒牌“凯文”露出会心的微笑,“给你们一个惊喜。嗨,凯文,二十年不见,还记得我吗?”凯文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人影。柔软金发,白皙皮肤,削瘦脸颊上面那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睛仿佛可以把人心看透。
“米歇尔?”他不确定地叫出一个名字,对方立刻拿起枕头砸过来,声音透著几分古怪,“没错,就是我。但是你居然认不出我,看来我需要好好教育你。”
凯文一脸慌乱令莱维在一旁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儿时的好友分别二十年後的重逢竟然演变成这样。米歇尔扯掉可以堪称是完美的“伪装”,露出他的本来面目,然後奸笑道:“凯文,你准备好了吗?”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莱维,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凯文一边躲避米歇尔伸过来的“魔爪”,一边朝莱维大吼。
“骗得过自己人才能够骗得过别人啊。第一步已经完成了,现在克雷斯和卡诺一定认为你和警察凯文没有任何关系。” 莱维笑得无比灿烂,但是在凯文眼里却犹如恶魔的微笑。
这两个人就是他的噩梦,从小他们两个就对欺负自己乐此不疲,家族里面又没有和自己同龄的小孩,凯文只得跟著他们。不过他却清楚地记得母亲去世的第二天,他被外公无情地逐出家门的时候,莱维和米歇尔哭喊著追在汽车後面的身影。“凯文,你一定要回来啊!我们会一直等你的。”这是二十年前他听到的最暖心的一句话,可是现在,情况似乎又回到小时候。
“米歇尔!莱维,你不管他吗?” 莱维完全不理会凯文的呼救,反倒悠闲地倒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著凯文被米歇尔追得满房间跑,最後老气横秋地感叹道,“今天天气真是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