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恋微杜露果
1
我从梦中惊醒,较之睡前,似乎又多了几分寒意。
也难怪,这木板随意拼凑的小窝与其称作“屋”,还不如“棚”来得贴切。不过以我这两年的处境,这种程度的不满已经算是不必要的了。自嘲地扯嘴笑,不料却扯动了不久前由大奶奶扭打出的伤肿,痛得呲牙裂嘴。
看窗外,那轮清冷孤傲的月亮还稳稳当当地挂在那里,夜尚漫长,我却冻得了无睡意。不知哪处的板子松动,被风吹得吱吱响。我突然想起了同岁的寒玮,作为少爷的他此时应盖着锦被,安稳地躺在火盆边上那张大床里,一旁还侯着个丫鬟。
对比而成的自艾偶尔会在这样难熬的夜里发作。许是被张嫂叨念惯了,这种时候耳边常响起她老挂在嘴边的那句,“这就是命。”
沉迷于这类胡思乱想总不是个办法,我抓起了那件仅存的袄子穿上,心想反正总归是冷,还不若出去透透气吧。
我住在最角落的院里,平日里除了马夫和下等仆役就没什么人经过,更别提是深夜时分。
石子铺就成的小径偶尔会让我早磨破底的鞋内那双脚隐隐作痛,就像现在。
叹一口气,我找一块大石坐下,继续与明月群星对峙,风时不时划过脸侧,像极了寒琳的耳光。有时候真想问问,哪怕身为终身卖于寒家的下人,我为什么非得被那样子残暴对待不可。
可我敢问,“什么都别问,对你才是最好的。”张嫂的警告真的很受用啊......她或许是这里待我最可亲的一个了,至少,她绝不会无故欺压我,更别提害我了。
出神之际,突然听到些悉嗦的声响,本以为是老鼠,偏偏不远处尚未修剪的杂草里动静大得绝不像老鼠所为。
我胆子不算太小,于是没感到有多害怕,起身走了过去。
扒开那些几近半人高的草,那里面坐着个活生生的人。
月光下我望他,脸色苍白,布满青的紫的,大小不一的伤痕,映衬他褴褛的衣着。我注意到他嘴角渗着血,有一阵头皮发麻。
没怎么去注意他的长相,倒是看到他那双发亮的眸子,像受伤的野兽,警惕地瞅着我却掩饰不住其间参差的慌恐。
我自上就没少挨打,但相信哪一次都不及眼前这人来得重。看他瘦弱细长的身板绝不比我需长多少岁数,心下有些怜悯。
许是被欺压惯了,反倒是皮了,对人也少了几分戒心,我靠近他些蹲下身子,再朝他露齿一笑,“你是什么人?怎么伤着的?寒府守备一向严谨,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这些疑惑他不想作答也就算了,还狠狠瞪我,一口一声,“滚开!”
被喝斥也算是司空见惯,我无所谓地耸肩,突然发现,他右脚踝也淌着血没个干涸的时候,看来真伤得不轻。伸手想替他看看,被他一把推得老远,来不及感概这人力气挺大,我看他挣扎着却怎样也爬不起来,心里有些担忧。所谓久病成医,老挨打受伤的我,也知道他那腿想是受了厉伤。想起屋里有瓶前些年二老爷丢掉的治伤良药,我拣来一直没舍得用。此刻,念及有人比我更需要它,也顾不得心疼,丢下句,“等我”便往屋里跑。
回来的时候,无力行走的他也只能乖乖呆在原地眸子里的紧张丝毫没有减褪。
我再向他靠近,快他一步拿着伤药便往他伤口上倒,这也是件受罪的事,他却只哼了两声,不顾他表里泄露的几许疑惑,我找遍浑身上下,发现只有娘遗留下的那块绢帕是干净的。我还不懂得人事的时候,她老人家便去了。不相识也没多大的眷恋,她的一切于我,根本是陌生。于是那帕子对我也就没那样重要了。
我尽量小心地给他包扎,此刻我身上的伤也不少。将心比心倒好似极其了解这人的痛楚。
完后,我笑着告诉他应该会止血止痛吧。
这人脾气真的不好,不单不言谢,还冷冷哼了一声,“既然通风报信过了,还假惺惺地帮我做什么。与其再落入姓寒的手中,不若在这边血流不止疼死算数。”
我这次终于开始打量他的样子,五官端正,带着点英挺,还是蛮登样的。听到“姓寒的”我猜想他应该也一直住在府中,为什么却从未曾见过,看他挺恨我的样子,想想自己为了救他连压箱底的宝贝都用上了,挺不好受。于是辩解,“你在说什么呀,我找谁通风报信?为什么要报信?没有,绝对没有!”
这次他换上了吃惊且将信将疑的表情,“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摇头,我连自己为什么遭人厌都不敢探个究竟,还凭什么过问别人。
“那你可是真想帮我?”
我点头。他就盯着我眼睛直瞅,我猜想自己这心灵的窗户抹得还算透亮,没一会儿,他松了口气,对我虚弱的笑了。
先前一直被误会,现在看他这样,我立时间还有些受宠若惊的错觉,轻飘飘地问,“我还能帮你什么?”
“帮我什么?”听他那调,我嘴里一下子感觉涌起一阵苦楚,一定是叫他那无可奈何的可怜样子影响了。“让我自生自灭吧,逃不出去,他们早晚找着我,我就知道拼了命逃到外面也是徒劳,这寒府不过是更大的牢笼罢了。”
“你犯了什么错?”我是真的有些好奇。那次我经不住寒玮的打骂推了他好重一把,也不过挨了几棍子,在院里跪了三天,这些于他现在的状况,倒像是罚轻了。
“错?要错就错在我姓杭吧。”他说得咬牙切齿,眼里迸出的仇恨火花把我吓了一跳。
愤憾只持续了一会儿,想来是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又好似斗败公鸡,垂头丧气,“今朝落在他们手上,我也无话可说,你快走吧,要是被人发现,是会受牵连的。看你也没被善待多少,自保为重。”
风呼呼地吹着,我看他只身一人,伤痕累累,充满绝望,整颗心也跟着软化再软化。多半是同病相怜在作怪,身子好像定住了一样不想离开,“你出去的话,就没事了吗?”
“不知道,但起码有一线生机。我都拼到这份上了,却被困在这里我不甘心。”他双手紧攥一把草,愤恨之余,一使劲,连根拔起。
我看他真的比我还可怜许多,实在耐不住了。起身再弯腰扶他,“忍一忍痛,看能不能搭着我走一段路。”
“你想干嘛?”
“带你出去!”
其实我也不是很有把握能救下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书房后的花坛后面有个可以私自溜出寒府的洞,是寒玮寒琳在玩耍时谈及被我偷听到的。早些时候的事了,也不知被封住了没有。
让他在一旁坐下,我费些功夫在花花草草里翻找。没想到真叫我找到了。虽说位子在墙角方向,但让他拱身过去绝不是难事。寒玮贪玩命人挖下的出口,此时倒算是救人行善的道具了。我心想,真是便宜这位骄纵讨人厌的少爷了。
我跑去通知那位自称姓杭的少年,他激动地无以形容,跳起身的时候差点跌倒,我扶他到洞前,不放心地问,“你这种伤势,只身出去没关系吗?”
“只要是一线生机,我就要搏一搏。你呢?看你的样子受了不少苦,寒家都是些歹毒的人,你不逃吗?”
我摇头,“我是给买来的,我要是逃了,他们找我家人算帐那怎么得了。”我倒不是心疼那嗜酒的叔父和吝啬的婶子。而是我那一双五岁后便没再见过一面的弟妹。
“你......也挺难的。”他看我,八成也是大感同病相怜。
学他苦涩地笑笑,我还引用了那句张嫂的“这就是命。”
“你帮我了忙,我真是无以为报。”也许是错觉,这个上药时只哼哼两声的人,此时眼中却有些湿润。
我自认洒脱地回以一笑,催促,“不是惜别的时候了,快走吧,多多保重。”
他称是,弯身想要钻出去,突然想到什么,又回转向我,“我都忘了问你叫什么。”
“阿微。”在这里我没姓,别人都这么叫的。
“阿微?......我叫杭英奇我不会忘记你的。”
丢下这句话,他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有些佩服他的勇气和毅力,同时也诚心愿他脱逃成功。
回房已将近天亮,托助人为乐的福,我总算是睡安稳了。
但这样香沉的睡眠没有属于我多久,耳边就响起了一声声的吵杂。
我睁眼,头隐隐作痛。
人声似乎就在窗外,没想到平日里冷清不输灵堂的院子,能招来这么多人。
我起身稍微梳洗了一下,跑出去。凡举府中稍受重用的护院家丁,全在这小小院里翻找着搜寻着什么。
张嫂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摇头示意我什么都不要问。
其实我隐约也知道他们搜的是什么,心虚地低头,不敢去看她。
搜寻止于我们院里,有人在那堆草中寻到了血迹。查遍每个下人的屋子,却一无所获。于是乎包括我在内,这个院里所有的下等仆役都被集中在空地上。
总管带着他的亲信一个个盘问着。
情况比想像中还严重,我心里紧张的要死,却故作镇定。
总管走向我,眉头一如既往略带厌恶地皱着。我暗自告诉自己,只要不承认就好了。
总管向身边高大的护院,比了个手势,那护院上前一把抓住双肩。我想他一定是故意用力捏的,骨子里烧起一阵烈痛。我不敢喊,人轻轻打颤。
“阿微,我问你话,你可听好了,要是有一句假话,佻这两条膀子就别要了。”总管阴冷地说。
我点头,或许,我看起来真的很软弱,总管露出称心满意的笑容,“我问你,昨儿个夜里你都在干什么?”
“屋里睡觉。”忍着肩上的剧痛,我坚持不说出实情,我又不傻,如果因为畏惧现在一时的疼痛老实招出实情,那等待我的将会是无止尽的苦难。
“没听见什么声响或是碰到什么人?”
“没有,昨天累了,倒头就睡,一夜未醒。”其实我那颗未经什么大风大浪的心脏早已提到嗓子眼了。表情却故作真诚。
“真的?”总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眯眼望我,而那护院的手劲也很配合地加大砝码。
我疼得直冒汗,眼中也湿润了起来。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声音,“真的,真的,都是真的。”
“哼,谅你这芽仔也不敢说谎放了他吧。”总管说完没在多看我一眼,往别人那边走去。不过,我想即便他看见护院有心把我拎起狠狠摔在地上,也不会有太大反映吧。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揉一揉刺痛的肩膀,忍不住露出逃过一劫的虚脱微笑。
这些天,老爷和大奶奶都显得很急躁,们仍旧忙着寻,我猜想那个人是真的获救了。毕竟是我帮了他,我心情不错,更主要的是寒玮寒琳跟着老太太去别苑了,少了两上最爱欺侮我的人儿在,感觉格外轻松。
只不过这样的轻闲没能迟续多久,下午总管将我招去,说是明天要来客人了,要我把院落都打扫干净,我看着手中的扫把,心里发寒。
寒家那么大的地儿,上下左右,不下七八个院子要我怎么扫。
看小七他们都在一边偷笑,我有些孤立无援的无力感。
花了一天时间,直到天黑才抱两个馒头,回到我那小窝,我栽倒在不怎么舒适的床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心里有些牵怒明儿个要来的客人,若不是他们,我哪会平白又多遭一份罪。不过,我没来得及不平多久,太累了,许久未得周公亲眯的我,总算被招了去。
醒来的时候,骨子里都透着阴冷,谁让我忘盖那条破被了。馒头十成是硬了,反正我也没什么食欲,人晕乎乎地,感觉有些发烫。
“阿微,你这小东西怎么躺着呢。”是张嫂的声音,“快快,洗干净了,客人到了,外面忙着呢,就缺你这个端茶送水的。”
一股力道把我拉起来,我浑身软绵绵的,却也不敢偷懒,洗把脸跟着她跑了出去。
端着盘子跑进厅里,吓了一跳,倒不是那客人有三头六臂,不过是个富态加福态的老爷,带着个温婉的夫人和两个光鲜的孩子。
我惊的是原定要晚好些时候才回来的寒玮寒琳此时却坐在厅里,看见我时,寒玮还朝我阴冷地笑。
我心里发毛,人也不舒服,一时泛晕,脚下没踩稳,竟整个人倒了下去......
黑暗中有一双冰凉的手,轻抚过我的额头,柔柔的软软的,从未爱过的温柔力度。
我竭力睁开双眼,那张脸有些熟悉,和我差不多年纪,粉白细琢的脸,见我清醒,纯纯地笑了,“他醒了、他醒了!”
围过来好几个人,我总算想起来了,是今天的客人。我环顾四周,这了不是我的屋子,豪华的好似此生都与我这下人无缘。
突然视线中出现板着脸的老爷,我吓了一跳,撑起半身,却被一双厚重却温暖的手握住,“你病得很重,躺下好好休息吧。”那张微胖的脸上,是我几近未曾见过的慈祥。
“不过一个下人,劳江御医如此费心,老朽真是汗颜。”我听到寒老爷那么说道。
“病人不分贵贱,于我治病求人都是一样的。”江御医淡淡地说,面对我的时候,仍是笑吟吟的。
“让这孩子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按我家老爷的脾气是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我猜说话的一定是江夫人,要不然,寒老爷,我的主人不会如此笑着点头称是。
“那就让阿微这小子躺这吧,反正也没什么大碍了,江御医还是堂里请吧。”
“爹爹,我要在这儿。”如莺鸟般的声音让我念起这女孩手指的触感,竟是暖暖的。
“那我也不走了。”说话的是个唇红齿白,浓眉大眼的少年,我也见过,一样是在堂上,也许是江御医的儿子吧。
“这......不太好吧,六皇子刚到舍下......”寒老爷的脸色越发难看。
“我偏要搁这儿!”原来是六皇子,难怪他可以趾高气扬地瞪着我的主人,后者有些畏惧地别开眼。
“让他们去吧。怜儿,你好生看好这个小哥哥。”
“好的。”怜儿朝我眨眼笑着。
我则为她的亲切感动莫明。
很快偌大的屋里只剩下我,怜儿和六皇子而已。
“你刚才脸色发白可吓人呢,不过你莫怕,我爹是神医,什么病都能医好。”怜儿坐到我边上的床沿,未着地的两脚晃呀晃的,“小哥哥,我是江怜儿,你叫什么?”
“微,阿微。”我被暖意薰得有些晕眩了,多久了,没人像如此亲切待我。
“威武的威?我小名也叫阿威,龙永威。”六皇子同怜儿并肩坐下,有些好玩地打量着我。
“此微非彼威,我的微是微不足道的意思,我一个小老百姓同身为皇子的您,怎可相提并论。”我略带苦涩地说着,想起自己的总总境遇,看着比自己年幼没多少的这两人,要说那种幼稚的不甘没有萌发的意思绝对是骗人的。
“阿微......也很好听嘛。你长得真好看。”不识世俗丑恶的皇子毫无心计地向我展露微笑,那笑让我酸甜参半。
“微哥哥,等你好了,咱们一起玩吧。”怜儿的手闲不住一样把玩我的头发。我很想告诉她脏,却又舍不下那种和风般的快意感觉,轻柔地拂过心头,却刻画出难以言喻的深刻痕迹。
“对啊,对啊,我们一起玩。”天真烂漫不输怜儿这小女孩子的皇子附
合着,阳光射进来,照在他身上,竟明亮到刺目,一时间令人无所遁行。
我交到了朋友,活了十四个年头,大半以上是在寒府辛苦的过活,我从未奢望过会拥有如此美好的回忆。
无论是阳光下草坪上,手舞足蹈的怜儿为逗我开心拼命努力的脸孔。
还是浅滩边,阿威(六皇子执意要我如此称呼)执着我的手淌水的场面。
每一声欢笑,每一次玩闹,都让我原本灰白的生命有了鲜活的色彩。
只有那段时间,我是无忧的,碍于怜儿同阿威六皇子的身份,不用说寒府的下人,连寒玮寒琳他们都不敢来欺侮我。
我沉浸在短暂又真实的世界里,不知疲地做着桃源逸事般的美梦。
的确是短暂的......梦是会醒的,而离别也终究是来临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走得这样急,也不明白寒府的人为何突然表现得很希望他们离开......
但我却知道善良的江御医,曾提议向寒老爷买下我,却不知为何遭到了拒绝......
寒玮兴灾乐祸一样告知我的时候,我心里本以为早已泯灭了的愤恨好似篱原之火,燃个不停。无法平息地跑回房,我砸了屋里本就稀少的东西,趴在床头整整哭了一夜,天亮时,除了悟出日子还得过下去这个道理之外,再也没有别的......
“微哥哥,呜......”离别这天,怜儿泣不成声,抱着我求张嫂连夜为她做下的娃娃。
我无言以对,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会回来看你的。”我将自己最喜爱的鹅软石送给了阿威,他当即摘下脖间的玉佩给我带上,“不要忘记我哦。”
我一时间感到鼻根一阵酸楚,仍旧是天晴,这位六皇子也灿烂依旧,望着他,离别的感伤不由汹涌起来。
“时间不早了,走吧。”江夫人揽上他们的肩,朝我露出和蔼却略带怜悯的微笑。
我向她欠身,硬生生地将眼泪吞进肚里......
他们终于是走了,风尘仆仆地离开,我恋恋不舍地对着那风尘扬的方向,直到被最常欺侮我的那个护院揪进了府内。
“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我在心中呐喊。
此后,我如鼠蚁般地苦难生活依旧。
被敌视,被嘲弄,被谩骂,被欧打,被怜悯,被蔑视。
不会再费心去特别记恨谁,光是勉强地应付危机四伏的生活已经几乎花去了我全部的心力。
寒玮寒琳不再去私垫,寒老爷给他们请了很有名的先生。他们点名要我在不影响本身负责的活儿的情况下陪读。
很苛刻却没人站出来给我说话,倒是张嫂为我叹息难过了一阵子。
美其名为陪读,我依旧不过是他们闲来的玩具而已。
休息时间,他们总变着花招让我苦不堪言,先生交托的课业也逼着我替他们完成。
只有这一点我倒不算怨愤。托他们的福,我不再是个几近目不识丁的粗人,拥有十多年空白还指望有卓越的才情根本是不可能的,但意外吸收到的知识已让我心满意足了。
虽然阿威曾许下“一定会回来”的诺言,我却没有再见到他,当然怜儿也是。
日子在一种难熬却又陈乏到令人生厌的状态下一点一滴地流逝,而我对于自己是寒家下等仆役这样的现实也逐渐麻木了。
“大少爷回来啦!”
耳边传来总管谄媚般做作的欢愉声音,我只顿了一下,又继续扫我的院子。
府内今天忙碌而欢腾着。寒玮高中榜眼,晚上要摆宴庆贺。
昨儿个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我有些想笑。从来不肯念书的寒玮,让先生个个叹息摇头的寒玮,会高中榜眼,想来朝廷也是黑暗得可以了。
寒老爷和大奶奶可不是这么想,立即发帖邀请所有镇上的显贵亲友,我都有些怀疑他们兴奋究竟是因为给儿子捐了个一官半职,还是终于可以有借口大肆炫耀他的财力了。
伸了个懒腰,总算一切告一段落,我找了个石阶抱着扫把坐下,阳光打在身上,暖融融的。
“阿微。”
听到有人叫我,我转头看,不由轻轻笑了,“姚少爷。”
姚少爷是一年前寄住寒家的。比我长了二岁。是大奶奶亲妹之子,家里遭难只剩他一人。
许是因为寄人篱下的关系,他没有寒府上下特有的尖锐,待人温和而亲切。他也不会像别人那样跟着老爷和几个奶奶一样拿我当眼中钉,肉中刺,相反地,他常找我说话,表情总是那么柔和。让我多年来练就的戒备功夫完全派不上用场。
“大家都在正厅帮忙,你不去吗?”他在我身边坐下。
“我还要扫好几个院子,他们叫我帮忙我也自顾不暇了。”我悠然地回应,有点庆幸自己被忽略了。要不,寒玮那张小人得志的嘴脸包准令我反胃。
"阿微很特别。”
我不知他干嘛突然冒出这一句,向他看去,他却望着远方,若有所思,随后朝我再笑,“那么,我会打扰你工作吗?”
我摇头,急于想辩解什么,却捕捉到他脸上玩笑的神情,不由得有些发窘。“姚少爷欺侮我。”
“没有吧,”他洒脱地笑着,“我可是看你忙活了一天,特别送些糕点给你充饥。”说完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各式的凉糕。
我嘴馋地望着糕点,意识到有些失态的时候,满脸通红。
“吃吧,都是给你准备的。”
“谢谢,姚少爷。”他给我送吃的不是头一回,一开始我还会不好意思地推拒,现在是诚然多了。
“今天寒府都很热闹呢。”他有些感叹地说着,是错觉吧,总觉得他今天有心事。
“是吧。”我淡然地回应。
“阿微不喜欢热闹吗?”他问。
“无所谓而已。”
“是不是总觉得这样的热闹独独把自己排除在外......”我微微怔住的样子等于是肯定了他的话,于是他满意地继续,“刚失去家人那会儿,我天天都会如此感伤一阵。现在,偶尔也会吧,比如说今晚......”
我诧意地抬头望他,寂寞的眼神,苦涩的笑,难怪他会心事重重,那么,对我说这些,是在向我寻求安慰吗?
一时间我不知所措,直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那个,今晚会放烟火庆贺吧?”
“......,应该地吧。”他皱眉看着我,这令我不由觉得自己愚蠢得可以。突然觉得自己渺小,被整个世界包裹在里心,这种感觉竟像极了安心,于是看着,看着,竟入了迷。”我喘了口气,勉强继续,“总觉得姚少爷也一定要看一看,也许,看了就会好受些,......也许......”
“......呵,”他难得有些忘形地笑了,“阿微,很笨拙呦。”
“咦?”
“我以为你会用一些更感性的话来安慰我。”
“-_-......”我无言以对,恨不得即刻有洞可钻。
“烟火啊......也许不错吧,我说,一起看吧。”他一改平日的儒雅,好似一个恶作剧的小孩,向我调皮地眨眼。
“啊?”
“一起看!就在你住的那个院子,那里屋子少,一定能看得清楚些。”他的语气有些兴奋令我不知如何拒绝。
“姚少爷......”
“就这么定了,我想法子从席上,溜出来。你也找空子偷个懒。不见不散。”
他自己决定之后站了起来,笑容未褪,“我真的很期待呢。”没等我回答,便哼着小调离开了。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我叹了口气。干脆躺倒,蓝天白云,催眠似地令我出神,迷蒙间总觉得今天的姚少爷很不一般。
“我知道你会来。”我笑着站在那里,燃亮天际的火光照射下,他的眼中闪烁着的含蓄而温柔的光泽不可言喻的好看。一时间我愣住了。
“还站好里干嘛。看我垫子都铺好了。坐下吧,我给你带了好些点心。”他上前拉我,不知是如何办到的,手中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掌心传来的温度深深印刻进我皮内的血液。
“有点凉,披上吧。”
那褂子轻柔地落在我身上,我有些推脱地望他,却因他眸中突来的热度炙烫了脸颊。
因为都在前厅帮忙,无人的脚落院子里,我感到今天的姚少爷很奇怪。
“又开始了。”他轻唤,的确,又一波缤纷炫丽的烟花,在天际绽放,我出神地仰视,仍旧是那样美。
“幸好认识了阿微。”
激动中听到了姚少爷的声音,“什么?”
“否则我又怎么知道从未留心的烟火会这般撼人。”
我无措起来,动了动身体,不知该用怎样的姿态回应。
“阿微平日是怎样看我的?”无视我的沉默,他径自问着。
“姚少爷......很温雅,很善良......”我在脑中搜寻些赞美的词汇,我艰涩地说着,却被他突兀地打断。
“善良,为什么觉得我善良?”他问。
我皱眉,有些疑惑,“今天的姚少爷问题好多,好奇怪......”他对我笑却仍等着我作答,叹一口气,我妥协,“姚少爷人很好呀,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欺侮我......关心我......照顾我......”
“阿微,你多大了?”又是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打断。
这次我把满腹的不解嘀咕在心里,老实地答他,“再两个月就十九了。”
“那就可以说了吧。”他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语。
“说什么?”我歪头打量着他,却突然发现他的眼深沉了起来,深沉到我看不懂。
“阿微,我不是个善良的人。”姚少爷执起我的一只手,又是那种拿捏恰当的力度带着温润的热度,“我待你好,只是想让你重视我,在乎我......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依赖着我......”
“为什么?”那手的温度突然烫了起来,我挣动了两下,挣不开,有些慌了。
“为什么......傻阿微呀......”他哼哼笑着,在我来不及反映的情况下竟是以吻细吻我弯曲在他掌中的手指,末了,还轻轻舔吮了一下。
我为这个动作猛然冷战,有些发毛,似乎还有些别些个异样的情绪在心底堆聚,“姚少爷......”我求饶一样地唤,想唤回印象中那个他。
“阿微......我是真的喜欢你。”天际的火花迸射出另一轮高潮,辉映着姚少爷有些迷离的眼。
我想起身逃开些,肩头却被抓牢,当姚少爷一使力,我便直直倒到了垫上。
我惊讶,倒吸了口气,再吸进的竟是姚少爷的舌。
我被他咨意的吻着,湿热的口腔,滚烫的笑,偏偏啃吮着我的唇却是凉的。
这是什么状况,我几近缺氧的大脑,根本分辩不出。
一吻稍歇,我大口喘着气,感觉到姚少爷全部的重量,这次我是真的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了。
“阿微,我喜欢你,我会一直待你好的。”混沌中听到姚少爷这样说着。
衣服在扭扯中被褪了下来,有些凉,我瑟缩了一下。赤条条的肉身碰触着他所着的衣料,那种违和的感觉叫我很不舒服。
于是,我再次想反起抵抗,平日里温雅如普通书生的姚少爷此时却大力得骇人。更糟糕的是,他那过份灵巧的手抚过下腹,握住了我羞耻的部分。有些干涩的痛,却也有迷离的快意。可以说是心痒难当,我扭动一下身子,喉间发出的奇怪呻吟让我身己都吓了一跳。
热漫散开来,最多的是集中在脑后,让我整个人因为眩晕而混沌起来。
混沌到无知,混沌到无觉,这样的混沌一直持续到身后最隐私的穴,遭受手指的侵袭,异物感让我浑身发冷,我重新挣扎了起来.......
而我的挣扎,却让他更加激动,当巨痛来临时,我才发现手指离开后,属于他的部份没入了我的身体。
“啊!”我尖叫,用手推打着他。
他的吻却用力堵住了我的嘴,当我难以呼吸,忘记了呼痛,他的声音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的拂过,“我喜欢你,我会待你好的......”
痛渐渐麻木,而抗拒的力气也一点一滴抽离肉体,我渐渐地淹没在他的怀里......
5
“阿微,你很特别,我就是无法忽视,不知觉中,你已在我心上。”
我虚浮的思绪听到姚少爷这么说着......我想要回应,可是却有些困难......我想就着倦怠着身子,理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故,却是徒然。
“烟火停了,怕是快散了,来,我带你回房。”我被扶了起来,身上只披着单衣......走路时感觉有些怪怪的,不会很痛,却忽视不得。
他将我放在那张硬而别指望舒适的床铺上,又小声安慰了几句,是什么,我已是没有那么些精力去注意......当有人声响起,他执我的手先是一阵僵硬......然后慢慢松开,我尚未想明白其中意义,只是隐隐的心头有些失落。
那一夜,他柔声要我好好休息便走了。
我睡不着,精神却很疲,来不及想些什么......到是身理上不舒服伴了我一宿。
隔天,我手中的活还是要干,那些被宾客糟蹋了的院子,等着我扫。
我拖着酸疲的身体,行动得缓慢。张嫂看出了不对劲,疑惑的盯了我一会儿......突然有些恼怒的瞪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我心里发毛,总觉得她知道了什么,却终是不敢问出口。
中午的时候,我回到房稍作休息,桌上竟全是吃的,还有珍贵药材炖出的汤。我就是知道那是姚少爷所为。
想想自己的难受都拜他所赐,他又失踪了一个上午,现下总算感受到他的关怀,不由鼻子有些泛了酸......
昨夜的一切是真实的,个中变故的存在,我也心里清楚的很......我想我是喜欢姚少爷的吧,因为最终都不是太责怪他......静下来时,耳里还老回响着那一声声的喜欢我。
思及此,我破涕为笑。
日子还是照样的过,我却有了个暗中往来甚密的少爷情人。
“啊......”我轻轻唤着,身体被大力摇晃,而没入我体内的凶器,渐渐炙热了起来,我听到姚少爷一声小小的叫,随后清晰感受到了他的爆发。
夜里,姚少爷常常偷偷来到这显少有人的院子,来到我这冷清破旧的屋子,做的不过是要了我这比他来得稍嫌瘦弱的男子的身子......
结束后,他会搂着我,说一些哄我的情话。那也是一开始,近几日,他却不说了,每每是完事稍稍给我清理一下,就拥着我一言不发。
一如现在这个样子,烛光下的他,显得若有所思。
咬咬唇,我还是决定问一下。“姚少爷,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他看我,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笑了。
“不能跟我说吗?”我又问,总觉得不太舒服。
“......,暂时,不能同你讲。”他叹息一声,有些迟疑的答我。
“和我有关吗?”我皱眉,直觉得有感到这样。
“小傻瓜,别乱想了。”他轻点我眉心,落下一吻。
“你马上就要走吗?”我瑟缩了一下身子,很不安,说不上那种感觉,也许是太久没有听他说喜欢......
“你不希望我走吗?可是不行,会被发现的。”他笑,然后松开我起身穿衣。
我看着他的背影移向门口,突然唤道,“姚少爷!”
他回头看我,可能是因为烛火不够亮的关系,他的影像看来有些模糊,“我喜欢你。”我对他说,只是想说出来......带着点企求的味道,企求什么......怕是我也不知道了。
“......”他没有回应,直到许久以后,我似乎是听到了一声早点睡......再然后便是木门带上的声音。
本来还是温暖的身子渐渐凉了,也不知今夜是怎么了,我注视着那门,久久不能回神。
我扫着院子,远远听到些笑声,这是主院,只有老爷太太和贵宾会经过,出于好奇,我看了一眼。
是寒琳和另一个女子,好美的女子,柔的似水,娇的似花......没有动心的感觉,可是却只得承认,她真的很美。
巧的是,她也在看我......寒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我猜不是好话。看她们笑得不太纯良的样子......我突然对那种美产生了些厌恶。
又有声音,是男声,另一头站的是寒玮和姚少爷,我看着姑娘们小跑向他们......看着那很美的女子含羞般对着姚少爷讲话......
有什么浮上心头,理不清,却挥不去。
“阿微,你看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身后站着张嫂,她的态度最近对我很冷淡,招呼她也是不搭理,今日会主动找我说话倒是让人有些受宠若惊了......“没什么。”
“阿微,你以前受的苦虽多,却是单纯的可以。为什么现在偏偏......姚少爷什么都给不了你。别像那些傻丫鬟一样,吃了亏终无所得。”
直白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又措手不及......我看着她,什么话也驳不了......却又感到委曲,委曲于自己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做,看别说有什么特殊的目的,于是红了眼眶。
看着我,她叹息,“苦命的孩子呀,你可知道那女子是谁?”
我摇头,却本能地不想知道。
“姚少爷的未婚妻,早两年就定了的,近日就要完婚。”张嫂的声音刺入我的心。
我痛,我才更肯定,我到底是喜欢姚少爷的。“他说......喜欢我的......”对张嫂说,还是对自己说,我已经分不清了。
“......是有怎么样。大奶奶作的主,你说他会选那女子,还是选你。”
我听完张嫂的话,对着那四人消失的方向立明奔了过去,听不见张嫂的唤,不知哪来的勇气,她的这个问题,我想让姚少爷亲自回答。
“姚少爷!”听到我唤,姚少爷停下了脚步,偏偏先回头看我的却是她的未婚妻。
“阿微,你找死呀,鬼叫什么?”寒琳满脸厌恶地骂我。
我的眼却死盯着姚少爷僵直的背,“我有话问你。”
“阿微!下去。”说话的是寒玮,他瞪我,却又有点提示的味道。我对他自小没好感,所以不在意,仍是坚持望着姚少爷。
“阿微,你下去。”
“张嫂说这位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可是真的?”我问,忍受着寒琳和另一女子不屑和厌恶的目光。
“......很多事我......”
“你会成亲吗?”我不想知道解释,只想要答案。
“阿微,好大的胆子,主子的事,可是你能过问的?你不走是吧,我找护院来让你走。”寒琳指着我骂。
不知哪来的胆子,或许是伤心伤得太透辙,连胆也伤没了,我没有动。
“小琳,你别多事。阿微你下去,别扫了我们的兴。”寒玮又说。
我有些奇怪,这次清楚觉得他在帮我。为什么?我不明白,也没有别的心思去想明白,不过隐隐地发现,他可能知道我与姚少爷之间的事情。
“姚少爷。”我又唤。
“......七天后我就成亲。就是这样......”
无情的回答,还有那无情的始终未面向我的身子......我听到了寒琳的笑声,突然意识到我和姚少爷的事,可能连她也看了出来......
我转身逃了,落慌而逃,狼狈不堪......回到我的小院,回到我的小屋,想到那笑声,我带着哭腔叫了出来......
到了夜里,本来还抱着希望,姚少爷会来对我说些哄诱的话儿,哪怕是不甘,哪怕是气,我至少还能相信,他到底是在乎我的......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明明身体累的要死,心里也是疲得要命,我却睡在那木板床上,睁大着眼,怎生也无法入眠。
想了很多,却说不明白,倒像极了什么都没想......
这种情形以前也有,却是哪次也不及这一次来得失落,还带着些扎人的心痛。
起身,披了外衣,我决定还是出外走走。
秋日的风没有冬天来得冻人,却也带着点阴寒。我瑟缩了一阵......竟有些想念起旁边有人相偎时的暖意......也许想念的也是姚少爷......甩头,我暗骂自己没用,决心不能再对那个男人动情了......忘情也许是难......但我至少可以叫自己不再深情......
我踢了下脚边的石子,然后坐到了径旁的大石上,看着那月,感觉这种景象有点熟悉,若是再加上不寻常的声响的话......
我听到了咻咻的风声,不寻常的风声,抬头望,什么也没有,再低头,不远处竟是站了个人,我一阵惊慌,从大石上跌坐下来。
“哈哈,好些年前,你可比现在胆大。”我听到了浑厚的男声,“阿微。”
意识到他认识我,我皱眉。看着他走近,那端整的长相,有几分相熟,即又不是全部......是岁月吧,只有岁月才会让一个人给你那种似曾相识,却无法肯定的感觉。“你.......”
“杭英奇,我变化有那么大吗?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记得吗?多年前的那个夜里,你在这里救下了我。”他走近我,只两步远。
我站起身,打量了他一会儿,健硕的身体,英气逼人......于是笑了,因为他曾是我真心想救下的人,“看来,你过得不错。”
“......托你的福,我在外流浪了很久,才找到了一直在找我的人......现在,报复的时刻到了。”
我皱眉,他那张瞬间闪过仇恨的脸,让我战粟了一下......这种近似杀戳的感觉,不是我所喜欢的......
“阿微,到时候你就不必在意你和寒家的一纸卖身契了。”恢复笑脸,杭英奇显得自信满满。
我笑......能得到自由故然是高兴,只是,有了今日的痛,我一下子高兴不起来。
打量着我,这次轮到他皱眉了,“阿微,你变了。”
我有些好笑,“是啊,变大了,变高了。”
他笑了,“这样看又觉得没变。开朗多了。刚才......是不高兴吗?”
我被说重了心事,垂下了眼,手不自觉得放在心口的部位,那里一直痛着......
“谁欺侮你了,谁让你伤心了?”
我讶于杭英奇的敏锐,望着他,也等于肯定了他的猜测。
“你想让我帮你报仇吗?”他问我,很认真。
正因为知道他是认真的,我才同样严肃地摇头,“仇啊,恨的,我不适合。我这人平淡惯了。只一间屋子,一片园子......这样的生活,就足够了。痛过了,伤过了......由着它慢慢愈合......不去执着。”
“......有些事是忘不了的,也不能由着它去的。”杭英奇这么说着,眼中又闪过愤怒,当然不是冲着我的。
“个人所想不同吧。”我淡淡地说着,不想把我的思想强加于他。
“......一间屋子,一片园子吗......”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这么重复我长期以来的梦想。
“对啊?是不是有些傻气。”我不好意思的问。
“等我处理了寒家,你可有处可去?”杭天奇又问我。
我摇头,“前两年捎人打听,弟妹和叔婶都不知去向了......天下之大,倒是真无我所去之所。”
“......那到时就跟我走吧......我给你屋子和园子......相信我,凭现在的我,你要的东西我给的了。”他对我说,靠近了几步。
这样使他看起来真心诚意......
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是报恩吗?是同情吗?我笑......寒家实力之大,不是别人能轻易动摇的,所以......我不知道他所谓的报仇能否成功,不管怎样,却还是说了声,“谢谢。”
他看起来却是高兴,很直露的高兴,很爽朗的笑,好像不介意自己的闯入被发现。事实上,在这样的院落里,在这样的角落中,他,是不会被发现的。
“那就说定了,到时,你要跟我走。我今天只是特地来同你照个面......那,我先走了。”
我点头,由着他面朝我,向后退了好些路,才转身,使轻功离开......
“阿微,我从没忘记过你。”明明人不见了,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但又不似以耳听到的,更像是用心体察到的......那种震撼,让我来不及去想,这话里的意思......
我没想到进主院,就看到了姚少爷。
他看着我显得欲言又止,到是我别开了眼......
“表哥!”我听到了寒琳的声音,再抬头时,只能看到姚少爷的背,和寒琳瞪我的冰冷目光。
看着他们离去,我叹了口气。
“聪明的话就忘了他吧。姓姚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身后传来这样的话,我转身,吃惊于寒玮会对我这么说。
“看什么看!我只是讨厌姓姚的而已......你怎会信他,小春红的事,也是他的帐。”说完,他径自同我擦身,仍旧是平日里的张狂表现。
我这才明白,昨日里他为何会帮我说话.......寒玮喜欢小春红,我倒是知道,只是小春红后来突然无故有孕,自杀了......不知为何,突然觉独霸王似的寒玮一下子有了些人性。
姚少爷吗......
“我是真的喜欢你,阿微......”脑中突然回想起他不断在我耳边呢喃过的话,此时却如针,刺耳又扎心。
苦笑,比哭还难看的笑......为逝去不再回的情意......
老爷和大奶奶最近火气很大,老拿下人出气,似乎是有很多不如意的事情,不知为何我想到了杭英奇,也许真是他的报复行动所引起的后果......我有些担心,有些后悔,怕他的报复牵挂太大,那时应该提醒杭英奇莫牵连到旁人的......
只是现在想这些,不过徒然罢了。
于寒家而言,唯一的喜事,怕是姚少爷大婚了......恰巧是同寒玮上赴任同一天,送走了寒玮,全家人又忙着办理姚少爷的婚事。
原来姚少爷娶的是知府千金的独生女,作为招赘,怕我此生同他再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
在院里碰上,他看着我,我说了声恭喜,照例是寒琳突然出现把他叫了去。
大门外,看着他骑在马上,胸前扎着红花,一派喜气模样。我是笑了,因为我的祝福是真心的。
看着他越得越远,我却笑不出来了,心中有点痛,有点失落,为我破碎的初恋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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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杭英奇真的有这种力量,能够扳倒在我看来,强大到不可动摇的寒家。
看着老爷和大奶奶时尔心浮气躁,时而忧愁烦恼的样子,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杭英奇,想到了初见时他凄惨的模样,想到了他眼中每每燃起的仇恨,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
而那一天,确确实实是来到了。
夜里外屋那些院落里响起了些吵杂声音,我从梦中醒来,跑出去观看,竟是火光。
红色的魔鬼,在不远处吞噬着一切......我听到了惨叫声,深深刻在记忆之中的惨叫声。
我退后了两步,身边有人惊慌失措地喊着,错愕之际,我被谁拉了一把。
“孩子,快逃吧。能逃不能逃,不过是命呀,命呀......”张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火光下,她哭了,是慌张,是不安,是恐惧,却也是太多太多的不甘。
杭英奇吗......我又想到了他.......
仇恨吗?为了仇恨可以牵连那么多无罪的人吗......
我在人流中往火势不大的地方冲,不知是谁推了我一把,直直跌倒,张嫂想扶我,却也一样被踢倒,然后我们躺着......先是一个人的脚,然后是许多人的脚踏在我们身上......痛......我看着张嫂的嘴角渗出血丝,想想自己也差不多了吧......
我会死吧,这样想着,我闭上了眼睛......仇恨啊......不知杭英奇知道我为他的仇恨而死时,会是怎样一种表情......
“阿微,我从没有忘记过你......”在最后一丝意识里回荡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阿微啊,我给你的衣服补了补,快过来穿。”张嫂对我这样说着,虽然没有笑容,却还算是柔合的。
我笑着步了过去,却因为她染了血的衣服而怯步,然后,就在我的眼前,她被鲜红淹没.......
睁开眼睛,我没有叫,没有哭,但那种深层的恐慌和哀伤,却已深深印在我的心上......我有一种预感,我的醒来虽证明着我还活着,张嫂却也许已经......
“你醒了?”深沉的声音,来自我面前阴沉的老者。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很痛,但确实能动。“这里是哪里?寒府的其他人呢?”
“死了。大火烧得很大,本来你也会死的,不过英奇少爷却冲进火里把你救了出来。”老者淡漠甚至是含着厌恶的话语,让我觉得,他或许更希望我死掉。
“英奇少爷有事要办,所以我负责照顾你,然后把你送至我们的地方。”老者对我平淡的说着。
突然想到杭英奇承诺予我的一片园子,一舍小屋......那一直是我小小的心愿,现在突然有一种遥远的感觉。我沉默片刻,突然忆起了夜里的一切,火光,厮叫,还有拼命想逃,却仍旧是死了的那些于我相处十多年的人们......“寒家是你们所毁吧。”我问。
“不错。”老者的回答里没有一丝温度。
烧了整个寒府,那么多条人命,就这样枉死。
我想起了杭英奇那双含仇的眸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客栈,你先休息几日,等身子不痛了,我们就起程,英奇少爷还等着我们呢。我先去张罗点吃的。”老者说完,径自走了,对我的态度实在称不上友善。
感觉屋子里只剩我一人,我望着屋顶,轻轻叹了口气。
“......那到时就跟我走吧......我给你屋子和园子......相信我,凭现在的我,你要的东西我给的了。”
耳里响起杭英奇说过的话,当时确实有过感动,后来细想,更是动容,于是这话这声音这说话的人,就这样深深印在了心上,鲜明的一如昨夜火光下众生百态的痛苦......我闭眼,相信表情里有些痛苦,然后艰难地起身。
床头有身干净的衣服,相信是老者备的,他虽不喜欢我,可是对于杭英奇却相当忠诚。
我拿起衣服,费尽穿上。
我要离开......大火中惨死的人们,如果继续跟在杭英奇身边,相信我一闭眼就会看到他们......我无法无视,所以,我只有远离。
打开门,客栈的廊上无人。我有些蹒跚地走着,直到走出这个地方。
街上的人也少,我才发现是阴天,刚下过雨的阴天。
我呼一口气,“阿微......”
好像是杭英奇的声音,我转身望着客栈门前,空无一人......“我从没有忘记过你。”
原来,杭英奇是在我的记忆深处说着话。苦笑,虽说我和他的相识相处太过短暂,但,我也确实不会忘了他吧。
是什么样的感情......谁知道呢......寒家那场大火以后,至少我认为,我和他,也只能思念罢了,不必再有任何交集。
怀抱着淡淡的失落,我漫无目地的在街上行走。
我可能受了挺大的伤,出了这城镇,就有些吃力了。
而上天就像故意同我开玩笑一般,竟降下了又一轮暴雨。
显少有人居住的近郊里,我跑了几步,被什么绊倒。手心很痛,定是磨破了。雨势很大,雨声亦然。
我好像置身在只有自己的孤域里,这种感觉很不好,不好到让我想哭。
“小伙子,你没事吧?”女声,浑厚中带着直爽的气质,感觉好像张嫂。我抬头去看,视线却十分的模糊,正因为看不见,在意识涣散前,我还真的以为俯视着我的,就是张嫂......以为一切都未曾发生,没有杭英奇,没有姚少爷,我不过是寒家的小杂役。日子很苦,却忙碌到无暇去体会太多太多的心痛悲伤.......不会有其他的感情侵入我的内心......
“你醒了。”
又听到了这句话,不过这次说话的声音里有担忧有关心,我感到周身很暖,原来是被子正落在身上。我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手拿针线的中年妇人,正对着我微笑。
温暖嘛......其实像我这样身世的人,要感受到这种温暖的感觉实在是很轻易。只要一个笑容,一句关慰,就足够了,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也不地是奢望罢了。
“小伙子,你伤得可不经,幸亏我们村的老医师医术高明的很,总算是把你救下了。你得好好休息,放心住着吧。我和我家相公会照顾你的。”
正因为说这话时,她的笑很自然,很亲切,很真诚。所以我感动......为她这样善良的行为。
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有了一种想要依赖这样善良的冲动,有了一种想要溶入这种善良的冲动。很过份,但我确实是开口了。“我......能不能留在这里......我无处可去,我会帮你们干活......所以......”
“留下吧。”她笑,放下手中的活儿,坐到我身边,“留下吧,这里本来就有许多外来住着。”
我感受到她的手抚上额头的温度,闭上眼,不知不觉笑了。
“还是想睡吧,睡会儿,睡会儿就好了。”
我从喉间发出类似嗯的声音,沉睡中,对于未来,我隐隐有了些寄希,平淡却温暖的日子......我一直在渴求着的东西,这次是不是真的能出现呢......
救下我的这对夫妇,都是淳良的好人。吴大和安嫂对我都很亲切。常常,那样的亲切,让我有一阵激动到想哭泣的冲动。
在那种温润的关怀下,我的身体渐渐痊愈了,有时候我会想,我真的能拥有真样平静的美好吗?
能下床后,安嫂不会带着我在村里走走。
这是所隐密却宁静的村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纯良的笑容。这里的阳光不是很刺目,却是那样温暖.......连这里的空气,偶尔也会让我出神,好像置身逸境之中。
“椅子,搁这儿了。你坐会儿,呆会我来看你。”安嫂把我安置在菜园边上,对我说道。
“我没事,我都可以帮你干活了。”我有些心急。
“不成。得医师回来说你没事才成。”对于安嫂的坚持,我很是感动,却也知道依她说一是一的个性,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我就坐这儿四下看看吧。”
“成。”她笑了,然后忙着回屋整理。
我抬头望天,在寒府的日子总是忙碌的,有着苛刻根本就完成不了的活儿等着。在这儿的日子却是清闲的,闲到我自己都过意不去。
安嫂真的很好,一次夜里,她告诉我她有个弟弟早年失散,她就拿我当亲弟弟般对待。
亲人啊......我想到将我卖于寒府的叔婶,想到了那一双已记不起长相的弟妹。亲人于我总是遥远的,但安嫂却确实给了我那种感觉......
“医师回来了,医师回来了。”
突然有人这么叫道,小村好像沸腾了起来一般。本就不多人,地方也小,当然是很容易沸腾的。
我也有些兴奋,只要医师一句话,相信安嫂他们就肯让我帮着一起干活了。
我抬头张望,不远处是有什么人朝这边走来。
我站了起来,而安嫂也出了屋子,前去迎接......
“阿微啊,这是江医师,多亏了他你才......”
安嫂说什么我没听出,因为思绪不自觉地开始飘荡,飘荡于年少时最美好的那段日子,慈祥的夫妇,可爱温柔的少女,天真无邪的少年......
“江......”
“我们走吧。”比我高大的青年没待我叫出声音,突然冷淡的出声。
我吃惊不小,因为那眉宇,是熟悉的......六皇子,笑着命令我叫他阿威的少年,承诺过会回来看我的少年,就有着这样的眉宇。
阳光尤在,只是我不懂,为什么那脸上没有了透明般的纯净。
老者点头,不再多看我一眼,直直行过安嫂的屋子,行过这片菜园,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中。只有那美丽女子回首望了我一眼......
是怜儿吗?明明那样熟悉,我却是不敢认了。
“江医师和他的儿女们就是这个样子,你不必太在意的。他们可是老人。”安嫂不会明白我所受的打击,旁人谁也无法明白。
那段像梦一样驻留在我心中,神圣到不可侵的时光,如今此刻却有些扭曲了。
“回屋睡会儿吧。”我听到安嫂这么说道,于是我照做了。
梦里是那个分别的早晨,阿威抱住我,“我会回来的。”他说。怜儿在一边抽泣,紧搂着我送她的娃娃,一声声叫着“微哥哥”......
是什么触碰我的面,柔柔的暖暖的,带着点熟悉的味道。
我有些感伤的离别梦中醒来,看见的,是美丽却如水般娇柔的女子。
“微哥哥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看着她......然后是他身后的青年和老者。刚刚不久前,他们明明是那样一种态度,此刻为何却又用那种久别重逢地期盼神情对着我。
“阿微.....可是你吗?永威在我们看诊时就认了出来,我还不大相信,可是刚才看你认出我的样子......就知道是你了。你是阿微对不对?”
江御医坐到床边轻轻执起我的手,“你伤的可不轻,一定是受了更多的苦吧.......”
那种亲切又关切的话语,温润了我的眼,我点头想表示我是阿微又摇头想告诉他们不算太苦,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一种怎样的感情,只是问,“真是你们吗?”
“真的是微哥哥。”怜儿愉悦的声音之后,我感到一阵冲击,然后是暖,人体的温暖......
“阿......威......”我艰涩地唤,还有些在意他给我的强大陌生感。
“阿微!我好想你。”那种语调,那种情绪......我笑了,有些安心......记忆中的美好没有变,他们还是他们,我最最珍惜的人们。
“阿微个中缘由不方便给你解释,总之我们有难隐居于此,你千万不可让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可知。”门外有些声音响起,好像是安嫂,江御医急忙这样说道。
安嫂开门进来了,我也迅速被放开。快到我不懂......我瞄了龙永威一样,吓了一跳,又是那种表情冷漠到无情的表情......阿威应该是纯净,不问事世,阳光般的少年......我皱眉,有些痛恨变故,他改变了我最最喜欢最最羡慕的少年.......
“基本上已经全好了。让他多活动活动吧。”江御医......我想以后还是称他为江医师来的妥当,这么对安嫂说着。
然后他们走了,没有再见,仍旧是怜儿回首望了我一眼......真的一切如故吗?我对着龙永威的背影,心里笼上些莫名的失落。
9
“阿微休息一下吧。”
我接过安嫂递来的水,对着远处还在种田的吴大挥手。
“来,吃些点心。”把蓝子摆在地上,下面铺一块布,我们三个席地而坐。
种地不似仆役的活儿,却也是累,但累的舒服。
我抹一把汗,往地上一坐,脸上不知不觉有了笑容。看着面前收留我的夫妇,由衷地想要开口说话,哪怕只是一声,“谢谢。”
“嘿,谢什么。”安嫂笑了,而面薄的吴大则羞涩地笑笑。
我已然将他们当作了家人,那种在一起极度安心的感觉,我遗失了太久,渴求却又不敢过于奢望了太久......于是乎变得特别容易感动,特别想要珍惜。
“江医师,好早呀,又是谁家有病人了?”
安嫂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本来见到江医师他们应是高兴的,偏偏不知为何有些害怕地不敢去看他们......说不清楚,只是每每想起龙永威那冷漠而不再纯透的背影,心情就有些凝重。
当然我知道,他们也会克意忽视掉我的存在。
我自知不能了解他们遭遇到的变故,但相信那一定是沉重的.......甚至是危险重重的......让他们不得不隐匿在这小村中,不敢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份。
我耳里听见江医师同安嫂寒喧的声响,听见他们重新起步的声响,听着他们走远......那种有些失落的感觉重回心头。
累了一天,安嫂他们那间原本做仓库的后屋整理给我住了。离他们盖的屋子不远,但中间隔了条石子不平的小径。很像寒府那条的浓缩版,不是美好的记忆,所以,夜里,我不会想要走在那上面望着天上的月,那会让我想起寒府那些对我虽不和善却也是活生生的人们......然后我会想起杭英奇......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好像有什么堵在胸口,我本能地发现自己不过是太在意对方那一句,“我从没有忘记过你了。”
因为它在心上刻下的印记太深,所以才不得不去在意......
一天的忙碌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容易入睡,我没有想太多,没有堵太久,便沉沉进入梦里。
本以为,那会是一觉到天亮。
但意外的有什么敲击着窗框的声响将我闹醒。揉一揉眼睛,却看见有什么从窗外跃入。
“谁?!”我惊叫,下一秒却被一只手阻隔了叫声。
“轻些,别吵醒安嫂他们。是我。”
声音里再了没有少年的影子,是真正的属于男人的浑厚嗓音。我不再出声,看着烛火被点燃。
记忆中龙永威比自己尚年少一岁......为何如今看他,却比同龄人来得成熟太多太多。
“阿微。”烛火下他背对着我,轻轻唤了一声。然后转过来,那眼中闪烁着的眷恋和喜悦,让我有一种错身回到过去的感觉。
这眼,在这个时候,在我的面前,在只有我的地方,仍是多年前的眼。这个青年在这样的境地下也又重拾了往日的光辉。
“真想你。”我又接受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从没有忘记过你。虽然不能去找你,可是,我真的有一直想你。”
从没有忘记过你......
他是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人,却激起了同样的感动于我心头。
我的年少时光很痛苦,我常常遭人厌弃并人忽视。现在却有两个人一直记着我......也许这于别人没有什么,于我,却有着重大的意义存在。
他像个孩子执着于己物般紧拥着我。而我自觉,他又成了那个年少不经世事的少年,不由得像过去一样,习惯性地轻抚他的背,轻轻地笑着说,“我也很想你。”
“老天又把你送回我身边了,真好。”他松开我,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心里很是安心......不愿去多想他在有旁人时那种陌生淡漠的样子。我知道,那些才不过是假像。我那些珍贵记忆之中的阿威没变。一如既往地发着他的光亮。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忍不住还是问了。
下一秒我便后悔了。他的眼变了,深沉而复杂。有恐慌,有愤憾,更有着仇恨......那种仇恨的光芒让我想到了杭英奇.......
是什么让他也变得如此,我心惊却不敢多问。龙永威的身份是皇子,而他的变故注定与宫廷之类会有所牵挂吧......我也有些不安,但同样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这种小老百姓可以过问的。
果然,他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松了口气,同时却又有些难受,说不上来的难受,一样是有什么堵在心上一般。
也许,我还是希望他对我诉说些什么......与他一起分担,了解到他的痛他的伤,给他劝慰与宽解......更亲密嘛,也许我有些渴望这样,哪怕那也意味着我将承担相应的连带责任,将被卷入他所经历的变故。
但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也许他不希望我有危险,也许他认为我没有那个能力帮助他什么,所以什么也不必说。
想到后者的可能,我皱起了眉头,心上有了些酸楚。
“阿微。我能像过去一样,牵你的手吗?”他伸出手......
我看着他有些期待,甚至有些紧张的脸,放声笑了递上我的手,两个像我俩这种年纪的男子如此牵手,或许奇怪,但对象是他,我则没有一点点的排斥。
“阿微......”他唤着我,却久久没有下文,他的手有些凉,我的却是暖的。
我喜欢那种感觉自己的体温分享给他的过程。
“听江医师说你一眼就认出了我,为什么?”我漫不经心地问着。
“因为你的样子没变啊。还是一样的好看。”他说着,自己笑了,我看他有些脸红,心里抹上些暧昧的影子,却不怎么敢去细想,“还有,你颈上的。”
我这才想起一直挂在颈上,仿佛已是身体一部分的玉,了然地点头。想起离别时我给他的石头,不知,他有没有收起,有没有像我一样地在乎。
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他空下的一手,捧起腰间的锦袋,“看,这里面是你留给的宝贝。我坚信他是一种护身符,保有你我早日重逢的符咒。”
他的样子很天真,很耀眼。这才是我所认识的龙永威,莫明地我有些感动,于是眼眶有些湿了。
“阿微......”他紧张地唤我。
我摇一摇头,干脆把脸埋入他的胸襟。感觉他有些轻颤,然后,我的后背,很用力,很用力地覆上了他另一只手的力道。
而与我交握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直到天近亮时,直到鸡将啼时......我目送他离开,他回道望了我一眼,我也迎视着他.......那种感觉我想我会一直一直记得......
在村中的生活很是安逸。
偶尔与江医师和龙永威他们相遇,我们会尽量漠视彼此。只有怜儿还是忍不住在每次擦身时望了我一眼。
但夜里就不同。
明明很累,我却常常不想睡,直到窗框被扣响,直到有人跃入。
和第一夜不同,后来的夜里我们更多的是相靠在不算大的床铺上,很静,说不清是谁先睡着了,先醒的却总是龙永威,有时他舍不得把我惊醒径自离开,有时我自己醒来,望着他离开......很奇怪的交流,不像年少时那种追跑打闹的友情,却营生了一种别样的亲密感。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却也觉得它早已变得不单是友情这般透明,很复杂,就一如龙永威望我时虽仍旧闪光,却越发复杂的眼......时常光是想来,就让我的脑我的心都一样的热,散不去的热。
日子就在这样的白天如此的夜晚,不断地交替下过去,一算近半年了,而今夜我就迎来了自己第二十个生诞。
安嫂他们不知道,但龙永威却知道,多年前,我有告诉过他。我不知道他是否记得,却有些期待,于是我一如既往地等着他的到来,静静地等着,和平时一样。
等待中我稍稍打了个瞌睡,醒来却发现房中有人。
我一惊,再看到龙永威的脸时,安下心来。“来了,为什麽不叫醒我?”
他没有说话,我这才发现他的不太劲。他的眼里有愁,叫我不安难受的愁。“发生什麽事了吗?”我问,没有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他轻轻叹息一声,许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却是伴著笑。我看他从袋中摸了许久,然後拿出个瓶子放到我手中。
一般的瓶子,可是瓶子里却满是美丽缤纷的石头。“我收集了很久,我们分离有多久,就收集了多久。你喜欢这个的,不是吗?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把它交给你了。”
那是我年少时的爱好,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玩。可是,看著那瓶子,我却是莫明的激动,激动到有一瞬忘了去不安。
偏偏仅是一瞬。我用最动容的笑对他言谢,然後,不由得认真看他,让他无从回避地看他。
“.......阿微,我们可能要分别些时候。”
我吃惊於他的话,然後一阵僵硬。不想分开,不愿分开,这样的感觉比起多年前强烈很多,甚至强烈到根本不是我能掌控的。
但我又能做什麽呢.......留住他还是同他走,我......对他的过去,对他的遭遇毫不知情的我,有这个资格吗?
“阿微,你别难过,其实......其实......总之,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他拉住我的双手,可能是我的样子太过软弱,软弱到让他心急。
他的样子,是真的在意著我。我应该满足,只是,为什麽他还是只留下了这句话呢......我低头,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不明事理的孩子,无理取闹般地开口,“又是这一句。多年前你也说过......可是,不是我流落至此,我们就不会相见。”
我的声音很轻。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用这般抱怨式的话语同他说话......我不敢去看他的反应,不想去看他的反应,却又同时期待著他能有所反映。
沈默......我只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却无法去感知他的情绪,他的思想......那他的心呢?我知道多少,我又敢知道多少?
就在我帮思乱想之际,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我的思绪飘飘浮浮,却在捕获那声音的时候,伴著他重重反弹回了心上,既而溶入血液骨肉之中......
“那......你同我们一起走吧。”
我看向他,他的眼中有迟疑,却又混合著坚定......像是仍不敢肯定会不会後悔,却又已然下定决心。很复杂,但我知道,他的复杂他的挣扎,他的矛盾却全然是为我。
这让我高兴,甚至可以称得上欣喜若狂。我反握他的手.......不自禁地问,“我真的可以吗?可以跟著你们走,可以走进你的世界,你的生活,我有这个资格了吗?”
“你在胡说什麽!你怎麽会没有资格,你......我对你......你根本就是我生活的一部份,甚至是我生命的一部份。”他在情急下的表白,是那麽样的真。
我的心情本应是很激动的,现下里却是冷静。好像那本就是摆在那儿的事实,就等著被揭出的一天。
情嘛......也许那种东西早就悄悄地注入彼此的心间,双方都一分不少。我伸手去抚他的面,想抚平他因为我现在自己想来都有些可笑的不安而发焦的心绪......
“你怎麽会那麽想的。”他抓过我好心想抚慰他的手,放在心上的位置,似乎想要单依靠如此的动作向我表达些什麽,他做到了,掌间感受到的鼓动是确确实实地存在著的,并且让我激动。
我笑了,有点自嘲的笑,“因为,你从不对我说自己的事情。我以为,你认为我没必要知道。”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他摆手,显得无措却带著点委曲。“我是害怕你知道的越多对你越危险。老实说,我是不想同你分开的,但,你看,你现在的生活很安定很快乐......我在想,自己有没有这个权利让你跟著我一起涉险。”
听了他的话,我才发现,原来,我们两个一直在自顾自为对方烦恼著,就这样,差一点擦身而过......
现在的生活嘛......静逸而让人安心,有欢笑,有温暖,真的很值得留恋。这本是我所一心响往的......但,我所忽视的是自身的感情,是别些个的牵挂......现在,那牵挂就在眼前,我看了眼我们更像是相连在一起的手,说,“我跟你走。”
“阿微!”拥抱,是龙永威对我表达情绪最直接的方式,那种感觉一如他喜欢牵我的手一般,无需言语,对我和他而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我闭眼,感受著他的体温,有些晕眩於这样的亲密举动。然後,我察觉到了,那双不安份地在我背上游走的手。
“永威......”因为叫阿威多少有些好像在叫自己一样,於是我改叫他的双名。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用一种好笑又带著点宠溺孩子般的无奈口吻叫著他的双名。
他没有说话,呼吸却急促了许多。
我感觉到衣摆突来的冰凉温度,是那手......自己的温暖被汲取过去的感觉让我一时有些神迷,但很快惊觉,扭动身体想去阻止那手,却是徒然。
“阿微......我......我......”他接下来的话,被他自己沈封在施予我的激吻之中。
他显得激动而急躁的举动,让我在思绪漫游期间,偶尔会想,这近半年的夜里,我和他依偎之时,他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进一步发展的念头,却为我拼命忍耐。
为我......我被推倒在床,看著龙永威通红的脸,发亮的眼......有种好想温柔对他微笑的冲动,只是他扯开我的衣物落在我身上的吻,让我有些吃痛地皱了眉。
我由著他的手在身上游移,由著他的吻一遍又一遍扫在自己身上,有些应该留下了很深的痕迹......直到感觉他的炙昂在我的後穴游荡,然後是用力地挺入......
“唔......”我闷哼,咬住手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我看著他渗汗的额头,看著他执著的神情,好像对待孩子一般,有一种想要去宠溺的心情......我任他抽插著,摇曳著,直到感觉他的热情与激情满溢在自己的身体里......我嘴角含笑,有些倦了,眯眼望著他的笑,任其打在心上,我想,迎接我的将是个美梦。
“其实会匆匆离开寒府,确实是出了点事。当时只听说是我母后的在宫里出了点事,可是一踏足京城,才知道我母后犯的是杀头之罪......身为皇后的她分明是被人所谄害,但谁又在乎,很多奸臣立即倒戈向现在的皇后也是谄害我母后的蓉妃......不但我母后将被处以极刑,连我,也被贬为庶民.......然而他们仍不放过我这个差一点就是太子的存在......是江御医带着我躲了起来。
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京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就躲在那个伤心的地方......在那里,我母后被当街处死,在我面前被砍去了脑袋......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天,我挣脱江御医的手,冲进人群,然后我母后苍白着脸色,直到血洒在地上,那颗毫无生气的人头,就落在那里。我想尖叫,却被江御医捂住了嘴,于是那份惊粟与绝痛,就这样印在心上......刻在脑中.......”说到这里,我感觉到龙永威的身体在轻轻打颤,我以为那是因为痛苦,于是安抚地揉着他的肩,抬头去看他的脸,心头一惊。
那是恨,仇恨就在他的眉宇间,就在他的心头上......我战粟了一下,这样的仇恨不由得又让我想到了杭英奇,让我想到了那种强大的报复的念头......“你,想要复仇?”
“不错......我要杀了那奸妃,还有我那个是非的父亲。”
正因为龙永威说这话时的表情是认真的,所以我才感到害怕。此刻的龙永威绝不是在我面前会澄亮微笑的青年,而是一个不惜轼父的复仇之鬼......
“阿微,我本不想同你说,因为害怕牵连你。但如今,你我已无法分开,所以,你必需要知道现在的情况。如今的朝廷黑暗腐化,许多老臣和新锐都想要颠覆它......,而我便是他们可以打响反皇名号的棋子,而他们则是我得以复仇的工具.......为此,我可以负上压政的恶名。阿微......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有你在身边,我就感到安心......”
我没有料到话头会一下子转到自己身上.......看着我的眼有情有期待,一瞬间的变化,他又是那个我所喜爱响往的阿威了.......可是复仇,想到夺政,就会想到流血,无数旁人的血......
我有些犹疑,隐隐为自己先前的决定感到不安......我无法原谅杭英奇害死寒府那么多人,就可以坦然任着龙永威进行他的复仇吗?
我低垂下眼,身体还被紧搂着。搂着我的,是我爱着也爱着我的男人......一个不惜与我走上不归路的男人,一个我不惜放弃眼前的安逸与他走上险途的男人.......
“阿微......”他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有些不安的唤着,显得脆弱而无助。
我心疼,为他对我的执着与依赖,为我于他的不舍与爱恋.......
也许很久以前的那段少年时光,就像植入心中的种子,时间没有将其冲淡,而是助其壮大,就如此这般地指引着我俩的重逢,指引着我走入他的生活中,他走入我的生命中,就这样,我们密不可分。
意识到这点,我不得不承认,无论我对他将要做的事有多不安,却离不开他.....
我点头,在那种深情,不安,充斥着期盼的视线里,我不可能去拒绝。
这个夜的前半段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永威说要离开,我的悲伤难过,然后是彼此间的一番表白,结合......浅眠过后,他向我诉说着他的变故,我挣扎着却终还是无法走生他的生活甚至是生命,然后呢......我记不清了。
是激动,是激情,我们激烈地欢爱着,连时间都好似停止了一般。
其实我或许是希望时间就此停歇下来的,因为对于无法预知的未来,我仍是不得不去害怕。杀戳也好,复仇也罢,全都不是我所能适应的,却还是要去适应,为了与我深深相连密不可分的男人。胡思乱想之际我开始疑惑,在龙永威之前我真的爱过其他人吗?
我无法原谅姚少爷的背叛,不能接受杭英奇的手段,却选择与永威共赴血腥仇杀的征途......
“我爱你,阿微,我好爱你。”意识二度涣散的时候紧紧守着耳边留连不去的这一句,为了这一句,我整个生命都产生的变化。
一屋子一片园子,我所想往的,突而离我好远,好远......知道不应该却想起了承诺给我这一切的杭英奇,我对他是苛刻的,于是才会想起他吗?
真的是单纯的歉意吗?我不知道.......无暇去想,也不断告诫自己不应该去想......
不管如何,漫长的一夜已然过去。
天刚这,龙永威便将我唤醒,我被领去江医师那处......
“我要带着阿微一起走。”龙永威说这话时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坚决而不容置疑。天生的王者气度吗?
我不知道,只是仍不习惯这样的他。
我偷偷打量江医师,他的脸色不好看,明明是慈爱的老人,此刻眼里却有着不认同和深深的忧虑。
我当然知道他的忧虑是什么......我的存在,他一定早已看出我的存在于龙永威的意义。
一个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媚惑他未来君主的男人,要参予他们的大业,很难不深忧不质疑吧......
我不敢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与江医师对视,与是深深垂下了头。
但仍旧听见了一声深深的叹息,“你长大了,相信你会有分寸的。”
拐弯抹角,却也是很重的一句话,我没有听到龙永威回答,相信他的表情不会亚于我的僵硬。
“太好了,微哥哥,可以同我们一起了。”江怜儿却很是兴奋,执着我的手,显得兴高采烈。
儿时那种温柔的感触又拂上心头,我冲着她笑,时间没有给予她任何改变,这是我所庆幸的。
半个时辰后就要起程。我不知道去哪?不敢问,也不想问。从昨夜起我的去处只是龙永威身边罢了。
向安嫂和吴大告别,是感伤的,我很软弱,所以无法面别。
幸而他们都出地了,他们从不会主动叫醒我,但只要我一起床便会去地里找他们.......曾认为这是他们唯一待我生份的地方,如今却又为了这微不足道的生份松了口气。
吴大不识字,可安嫂懂。我留了封简单的书信,信里有感激有歉意有不舍,我将自己对纯朴生活的响往在这些字墨间挥发,好让自己一心一意地跟着龙永威离开,追寻另一种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放下信,又回了趟这些日子我住着的小屋,不是想带走什么,而是想要留下些东西,留下我心底对这样的日子最深的眷恋。一切是我的选择,我将无路可后退。
我明白,却还是决定离开,为了走出屋子我前面静静待着我的男人。
我冲他笑,然后小跑过去。他像年少时一样用力执住了我的手,我跟着他的步子走,这才想起其实我一直都期待着这样跟着他走,走入他的世界他的生命。
没有向任何人告别,我意识到他们这次离开仍旧是逃亡,坐上马车,抄小路行出村子,车里的气氛紧张,我却偎着龙永威睡意渐浓,也许正因为知道这样的安逸已然变得稀少,所以才抓紧着去珍惜,去回味。
“阿微,你后悔吗?”蒙胧时好像听到龙永威这么问我,声音是那样的惹人怜,于是,我似乎是摇了摇头。后悔什么?爱上他还是被他爱上,我无悔,至少这一点,我心里答得不带丁点的犹豫,而光凭这一点,我所放弃的一切已然值得。不管时间经历多久,我想这都不会改变。
我已过十九,而这十九年中的大部份时间我都在寒府渡过。外面的世界,除却安嫂和阿大住着的不知名的村子,对我而言,皆是无知。
而立在繁闹的京城街道上,我更是张大口显得不知所措。
一切皆是陌生,而隐藏在这陌生之中的危机四伏从江医师的紧张中我便能体察得到。
对我而言,唯一熟悉的,唯一安全的,不过是手里牵着不舍得放开的,那种温度,那种力道,那种情意相通的了然于心。我呼了口气,告诉自己为了所爱,应该坚强起来了。
若果过去的十九年的平碌对我而言是命,那么我相信等待着我的不平凡同样是命中注定,一如我和龙永威的相遇重逢相爱相守,我会害怕会犹豫,却不能去反抗。反抗不了命,也反抗不了自己的心,自己的情。
“不宜久留在街上,快去安置好的藏身之处吧。”江医师这么说着。
我任龙永威拉着跟在江医师的后头,我知道有人想要追杀他们,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不断地逃亡,不断地躲藏。想到这样的日子,我不由得会为龙永威心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方便行动的地方。
龙永威他们回到了原点,是不是正预示着腥风血雨的开始,我不想往下想,只是一声又一声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坚定,要坚强.......
七拐八弯,京城不知名的街,隐匿的角落,有些冷落箫条的院子。我们的安身之所。
看着江医师上前敲响门板,三响一顿,再重敲一下。
门开了,一位老者神色紧张地探出头来,包括我在内的四人齐齐挤入门内,在院中站定,身后又是很重的关门声。
一系列的行动过后,我更有了那种危机四伏的自觉。
仔细想想颠覆朝政怕是世间最重的罪行了。
“老臣扣见皇子。”应门的老者突然对着龙永威跪下。
我有些不适应,去看龙永威,他却是一副从容样子,甚至可以说是格外威严。“起来吧。郝大人,辛苦你了。你出来可有人跟踪?”
“有,不过,那人已经被杀死,换了个我的心腹冒充。如今京臣里的情的势大体都若我这样,反倒安全的很。”说这话是这位郝大人神色间有些得意。“各位大臣都准备好了,相信等正恩将军回朝有了军力,我们就可行动。不过在此之前,我们会刺杀些有危胁的人物,皇子只能委曲在这里躺藏一阵子了。”
“没关系,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急一时,有劳各位大人们相助了。”龙永威同郝大人打着官腔,显得出乎我意料的成稳。王者之风吗?我又在他的身上体验到了一回。
“出来太久怕也是不安全,老臣先告退了,安丞相会找时间亲自来一趟。再把具体事情告知皇子。”郝大人施礼。
“那好吧。细节我不管,只要记着,那奸后和昏君必需留给我!”我被龙永威的声音惊住,也被他仇杀的眼吓到。
复仇之火燃遍他的全身。我不是不理解,却忍不住不想见到他这种置身仇恨浑然忘我的样子。害怕吗?想到这样的仇恨里可能有的牺牲,我于心不忍。
郝大人离开,我发现龙永威正有些忧心地望着我。
“你的脸色很不好。累了吧,也是吓到了吧。你......我还是不应该把你卷进来的,是不是?”
他面对我时,总是那么澄亮的。澄亮到掩不住,话里的心疼,话里的不安,话里的企求。我摇头,给了他想要的安心回应。“单是累了罢了。我会陪在你身边的。”我反力加重了我俩交缠着的手上的力道。
我看他呼了口气。那个王气十足的龙永威不见了,我面前的是个更天真更讨人喜欢的阿威。
“找个房间去休息吧。我陪着你。”龙永威说着就想带我离开,却被江医师叫住了。
“我自己去吧。我就在那间。”我指着围绕小院众多屋子里的一间,径自走了过去。
我知道江医师凝重的神色里隐藏着什么,事实上,走进屋子,在关门前我也确确实实听到了一声,“你们这样不行。”匆忙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我知道,我跟着龙永威会为他带来太多太多的麻烦,我们的关系不可能容于世人,更不可能容于那些臣子。
似乎有急吵声,我庆幸自己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吵些什么.......要坚强,要坚定,我告诉自己。情是我自己付出的,爱是我自己接受的,路也也我自己选择的。不能后悔,因为我被那个青年坚定不移,无怨无悔的爱着,得到了他的依赖,他的偏护,所以,我无路可退......
真的是有些累了吧,我迈开步子走向床边,猛然躺下,倦意突袭而来,耳边仍是不愉快的臣子和皇子间的对话,再也想不了太多,沉沉睡去。
什么在脸上抚过,细柔的触感带着适中的温度。我皱眉终于忍不住睁眼去看。
怜儿从可爱蜕变成可人的脸庞就在眼前,看我醒来,她调皮却不失温和地笑了,好像孩子一般。除了样子,时光没有在她的身上植入任何力量。
我感叹的同时,也向他温柔微笑。
“饭做好了。真是的,我从厨房出来,就听见爹爹和永威在吵架。爹爹那么大人了,还赌气不吃饭。永威在前面那小厅里等着咱们呢。”
说着,她拖我起来。我听着她的抱怨,心里真不是滋味。她那种天真的模样,让我觉得自己渐秽了起来。想想又摇头苦笑,我只是选择了真爱,选择了守在爱人身边,选择了为爱人所拥有,有什么污移的......或许会让我感到污秽的,是那段我至今不敢向永威提及让我不再不懂人事的往事......又或许真正污秽的是我这副男儿身躯,永远只能以男宠自居留在未来君王的身边,只会连带着让龙永威也背离了伦常.......
我和清透的江怜儿不同,我们之间有着很大的落差。而这样的落差竟让我有些心痛。
“微哥哥,你的脸色又难看了许多。病了吗?我去叫爹爹同你看看。”
我笑着回绝怜儿的关切。“我饿了,我们快去吧。”
怜儿点头称是,拉着我就往外跑。
天色已暗,看来我是睡了很久。厅里永威坐在那处,脸色说不上好看。
趁着江怜儿去端菜地当口,他执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虽然很轻微,但我确确实实是听到了他的一声叹息。
我皱眉,他细小的不愉快也能让我心疼,很奇妙,但是心的确在不知觉中与他维系在了一起,体察到时,已然成了一体,不可分开。
“我让你为难了,是不是?”我轻声问。
看来他的情也是长在我的心上了,他空下的一手抚过我的脸庞,却抚皱了他自己的眉间......“委曲你了。”
我摇头,想哭。不是委曲而是感动。
我也许是个容易动情的人,可是茫茫人生里却遇到了一心向着我同时为我动着情的他,足矣。
也许是相惜,也许是情动,来不及考虑场合时宜,我们的脸就这样相对着靠近,眼看即将贴合。
“砰。”
轻脆的响亮。我惊慌地回头,江怜儿的脸色在深沉的天色映衬下显得苍白。
我张口却来不及出声,她就这样开始孩子般无助地哭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