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吧脑洞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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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室友冷冷看着对面的人,很久之后西蒙想,他早该发现史蒂夫和他根本不是同类,史蒂夫有一种气质,让监狱里所有的人都对他心怀警惕。如果他们在做什么糟糕的事儿,总难免第一眼从人群中锁定史蒂夫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和他们的混乱是截然相反的。他像一大片沸腾岩浆中,拒绝同流合污的冰块。

“知道吗,他现在是我养的狗,我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做,你觉得怎么样?”克里斯说。

史蒂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克里斯抓了把食物,在他跟前晃了晃,然后递给桌子下面的人,后者去舔他的手,旁边人一片哄笑声。

“我的老天,你在干嘛?”一个声音说,一个年轻的狱警站在后面,他是新来的,于是露出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

克里斯转头看他,正准备露出个笑脸,说出那堆宠物言论,对方一棍子打在他的腰上,嚷嚷道,“给我到禁闭室去,你这个恶心的同性恋。”

克里斯站起来,顺从地让他们给他带上手铐,还朝桌子底下一脸茫然看着他的迈克露出一个笑脸,“乖一点。”他说。

坐在克里斯旁边的家伙说道,“嘿,你的主人走了,现在帮我口交怎么样?”

旁边的人大笑,有人在吹口哨,迈克茫然地坐在地上,缩瑟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办。他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会笑他。

一个人伸手去扯迈克的头发,想把他拖过来,这时史蒂夫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迈克旁边,把他从桌子底下扯出来。他帮他把嘴擦干净,按在椅子上,把勺子递给他。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周围的人,没有人再笑。

西蒙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他很会打架,但他做不到史蒂夫这样,掺和进这种事无非是一次监狱斗殴,可史蒂夫做起来就显得十分有尊严,简直像带有光芒。

从那以后,迈克如果挨打,他就会跑去找史蒂夫。

就在史蒂夫离开前半年吧,一次迈克肯定是被打得厉害了,跑到史蒂夫的房间去,缩在墙角。当时史蒂夫和西蒙都不在,当他们回来时,迈克蜷在地上,而克里斯正在往死里踢他。

史蒂夫跑过去,把克里斯扯开,迈克蜷成小小的一团,漂亮的金发被血染得通红。西蒙能看到史蒂夫的脸色都变了,他迅速把他放平,探了一下他的气息,又伏下身听他的心跳。

克里斯把拉住他的西蒙推开,说道,“这小子又装死?你知道吗,他把我的货全丢到马桶里去了……”

他停下来,因为他看到史蒂夫慢慢离开迈克的胸口,脸色严峻。“我想他没有装死。”他说。

“他死了?”西蒙说。

“别他妈跟我开玩笑,这杂种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克里斯说。

“心跳停了。”史蒂夫说。西蒙看到他解开迈克的扣子,动作利落,目的明确。在监狱里发生这种事只能认命,但他看上去却能挽救回什么。

他清楚记得那一刻克里斯的脸色,他一直觉得这人就是恶魔转世,心脏肯定是块石头做成的,可是第一次,他看到那人恐惧的表情。

他盯着躺在地板上的人,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我没用太大的力气……”

史蒂夫理也不理他,开始做心脏复苏,他的动作熟练,显然受过相关的训练,——又是一个他身份上的证据。克里斯呆了一会儿,猛地冲过去,大叫道,“这不可能的,他不会死,他只是在装死,他一向很狡猾——你在干嘛?!”

西蒙一把拽住他,把他拖离史蒂夫身边,一边说道,“心脏复苏术,他在抢救他。”

“他肯定不是死了,他只是昏过去了,他有时候会昏过去,过几个小时就会醒过来,有一次他昏了两天——”

“我隔着一层楼都听到你在把他往死里打,克里斯,你打死他一点也不奇怪。”

“他把我的货全丢到马桶里了!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我只是很生气——”

“你知道吗,世界上的绝大部分谋杀案都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生气。”西蒙说。这是他从史蒂夫那里听来的言论,不过那人说起来时,比他说出来文雅和有说服力多了。

史蒂夫一下又一下按着迈克的心脏,为他做人工呼吸,他动作笃定而专业。克里斯死死盯着他,好像这辈子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他这些动作上。

过了一会儿,迈克猛地吸了口气,张开眼睛,满眼惊惧和茫然,刚刚从死神那里逃回来,他看到克里斯,猛地蜷起身体,一只手只抓着史蒂夫的袖子,恐惧地看着他。

史蒂夫舒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这家伙的心跳停了差不多一分钟,居然能在监狱的单间里,由一个囚犯抢救回来。

克里斯走过来,迈克抖得更厉害了,那残忍冷酷的罪犯慢慢跪下,伸手去抱住他。他把下巴抵在迈克的头顶,喃喃说道,“老天哪,你活着,你还活着……”

史蒂夫皱皱眉头,看着这一幕。

迈克小心地往后缩,克里斯死死抱着他。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迈克小声说。

“我不生气了,我不生气了。”克里斯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迈克,像世界上的任何力量也别想把他们分开。他说着,“你活着,你活着,谢天谢地,我很抱歉,我很抱歉迈克……”

然后西蒙看到迈克露出一个笑容,松开了史蒂夫的袖子,回手拥抱克里斯。他也跟着笑了,那是只有婴儿或孩子才会有的全然快乐的笑脸,仿佛他的世界充满希望,那仅仅是因为克里斯说不生他的气了。

“再也不会这样了,再也不会这样了……”克里斯说,把迈克按在他怀里,紧紧攥着他的头发。

史蒂夫站起来,冷冷说道,“你们可以出去了?”

克里斯看了他一眼,把迈克拉起来,说了声大概是谢谢的话,带着他现在变成情人的宠物离开了。

西蒙看得正感动,有点不满史蒂夫的煞风景。他说道,“我想他以后不会再那么打迈克了,迈克死了一回,他显然发现他对他很重要。你可不经常在监狱看到这样的感情戏。”

史蒂夫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以后,克里斯对迈克确实好了起来,那不是“怕下手重他死掉了”的好,而是“他就是我生命中一切”的好。

他照顾他吃饭,照顾他的安全,小心地呵护着一切。

这挺古怪,但是西蒙很理解,在整个世界,你找不到一个比迈克对克里斯更加全心全意的人了。克里斯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他们这些人从未被人真心对待过,因为他们不配,于是这样的爱像一线曙光,抓住了,就再也不舍得丢弃。

那天,因为一个警察推了迈克一把,克里斯和那家伙打了起来。然后被送到了单间里。

离开时,他对想冲过去的迈克柔声说道,“站着别动,迈克,别惹事,我很快回来,好吗?”西蒙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如此的温柔,然后他对史蒂夫说,“照顾好他。”——他就知道史蒂夫不会放着不管似的。

迈克立刻听话的不动,可怜巴巴地看着克里斯被带走,那眼神简直能让石头人心碎。

西蒙看着这场面,说道,“我真不敢相信我在监狱里,还能见证这样的爱情故事。”

“那都是虚假的。”史蒂夫说。

“反正迈克脑子坏了嘛,至少现在,他俩看着真实极了。”西蒙说。

“假的就是假的。一个骗局。而骗局总会结束。”史蒂夫说。

后来想想,他大概在说别的事,不过当时的西蒙还沉浸在他幸福世界的观点里,他说道,“我觉得不会的。”

史蒂夫没有再说话。

现在,当时间把生活里的指望一点一点卷走,西蒙想,他说的一点错也没有。

就跟约好了似的,在史蒂夫离开的第二天,一个警察走到迈克旁边,对他说了些什么,克里斯上前询问,没有得到回答,然后迈克就跟着他走了,一直没回来。

傍晚时克里斯来找他,问他史蒂夫怎么样了。

“还没有他的消息,我不知道,有传言说他以前是个警察,受冤入狱什么的,这可有点扯过头了,不是吗?”西蒙说。

“是够扯的。”克里斯说,不过看上去若有所思。接着他说道,“我打听到点消息,那些人把迈克带走了,说发明了一种新药,他老妈签了字允许他来做实验,可能能治好他,但也可能要了他的命。他们把他送去了市立医院,我得想办法把他弄回来。”

“你不可能把他弄回来的,克里斯。”西蒙说。那人会找自己说这个,是因为他一进单间就会叫迈克去找史蒂夫,他知道监狱里就这个人靠得住——老天爷,连克里斯都先一步有所直觉了——以至于他们形成了某种可以进行交谈的关系。

“这样也好,”西蒙说,“你也说了,他最近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也许会死掉的。他们可能能治好他,现在医学很发达,没有点头绪不会真拿人做实验的。”

克里斯看了他一会儿,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反正西蒙是解读不出来。他想等史蒂夫回来时问问他,他肯定有正确的见解。

克里斯脚步沉重地走了,第二天的时候,迈克回来了,克里斯把他搂在怀里,半天不肯松开,晚上肯定还好好“关爱”了他一番。迈克仍在治疗期,每天都要到医务室吃药,有那么几次,克里斯看上去想不顾一切地阻止他,但最终他还是放开了手,朝他露出一个实在不怎么好看的笑脸。

他看着他,眼神越发复杂。

史蒂夫一直没回来,而他出狱的传闻愈演愈烈,西蒙希望他能回来,告诉他这最新的情况,然后听听他的看法。

他能清楚看到这些天迈克的变化,以前他总是紧紧跟着克里斯,用一副崇拜的眼神看他,可是现在,他开始变得冷漠。

他不再总渴望跟着克里斯出去,永远跟在他脚边,他抱着双膝坐在床上,双眼直直盯着墙壁,那眼神这些年一直是天真无辜的,可是此时,西蒙能从里面看到意志和冰冷的痕迹。

“医生说他好了很多。”克里斯对西蒙说。“你知道好了很多的意思吗?”

西蒙那会儿因为史蒂夫的离开而无精打采,但看到克里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只好回应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会好起来,变回以前的样子。以前的迈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他会离开,他会恨我,他会杀了我,他会变成那个婊子养的只想杀我的混蛋!”

西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史蒂夫不在了,自己的表情倒开始向他靠拢。另一个人吸了口气,阴森森地说道,“我绝不会让那件事发生的。”

“给他停药?”

“不可能的,药在医生那里,每天都有监测,但是……你知道吗,西蒙,我绝对不会让那件事发生的,他不会恨我,他到死都会爱着我。他到死都会是我的宝贝儿迈克,而不是那个精神病的杂种。”

他现在才精神病吧,西蒙想,他说道,“你要杀了他?”

“哦,我可没那么说。”克里斯说,一脸阴鸷地走掉了。西蒙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监狱里,杀人这事儿他根本犯不着管,但如果是史蒂夫,他肯定会管的。

他看着克里斯的牢房,里面很安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克里斯用床单遮住了。

然后是血。

血染红了床单,然后从铁栏里溢出来,西蒙不知所措地跑过去,其他人还没有发现。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虽然有人在起哄和大叫,但西蒙的记忆里,那件事一直很安静,好像一场风格特殊的葬礼。

他跑到克里斯的牢房门口,冲进去,然后就看到了迈克,以前他曾经看过的那个迈克,愤怒而危险,一个冷酷又不知感恩的反社会人格疯子。他的金发上染满了血,却不是他自己的,他脸上也溅着血和脑浆,看着得像个噩梦。他眯着眼睛看西蒙,像杀到兴头,并未满足的野兽。

其实他一直是这样子,只是前阵子——很短时间——那个眼神单纯,像小狗一样无害的迈克让人印象太深,几乎忘记了后面煞神的存在。

但现在,小狗般的迈克已经完全消失,克里斯倒在地上,样子……让西蒙想吐。

他见过很多可怕的死亡场面,可是只有这一个,一想到那是迈克干的,想到这两人真的曾经把彼此当做自己生存的意义,他就想吐。

他听到后面的吵闹声,警察已经来了,他退了两步,看他们把满手是血的迈克铐起来,有警察说了声“耶稣基督啊”。

西蒙悄悄退到角落,弯着腰干呕起来。

史蒂夫总是正确。

监狱里的事,还有以后 6及尾声 完

爱和亲密是幻象,最终你总归会落回灰暗的现实,落回监狱冰冷的水泥地面。

克里斯和迈克那段情感,虚假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那么之后,以另一种惨不忍睹作为结局,也没有什么奇怪。但克里斯就是不肯承认,他希望迈克永远是个傻子,他能永远骗他,而他也能永远的去欺骗自己。

西蒙怎么也看不明白,但是史蒂夫早就看到了。

了不起的史蒂夫。

自己满心不甘、跌跌撞撞地摸索,最后终于仍然到达了他早已在的那个地点。

假的总归是假的,这是一个多么有寓意的故事,告诉他拒不承认现实,只会死得很难看。

他会放下,退开,不是他的东西,拿了五年已经不错了。

他已经想开了。

一天放风的时候,西蒙在院子里无所事事地溜达。监狱里的同伴们在打球、聊天或是准备火并,互相交换小小的违禁品,因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生活继续在无数无聊的细节里静止着。

一个狱警走过来,说道,“有人要见你。”

西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可现在不是探监时间。”他说,一边习惯性地让他给自己带上手铐。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探监时间,也不会有人来看他,他曾有些家人,但那遥远得只是个传说,他们从未真实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也有些朋友,不过朋友的交换往来只有在出狱后才有用,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儿,没空来看一个坐牢的人。

“少废话。”对方说,推了他一把,带他朝铁栏外走去。西蒙忖思着要见他的可能是警察,或是其他政法系统人员。

确实是警察,至少是前联邦探员。

还是那个单间。

史蒂夫独自坐在那里,没有穿西装,穿着件轻便的衬衫,像只是来见个朋友。

他依然很安静,看到西蒙,也仍然是面无表情。

西蒙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他不需要在面对他时有压力,这只是个和他完全不同的陌路人。

“有烟吗?”他说。

“我准备戒掉。”史蒂夫说。

“为什么?”西蒙说,“当然,为了健康。”

“我从来不喜欢抽烟。”史蒂夫说。

“我真不理解,我可离不了这玩意儿。”西蒙说。

史蒂夫看了他一眼,西蒙继续说道,“我挺喜欢你抽烟的样子。”

“我不喜欢。”史蒂夫说。

“我知道。”西蒙说。

他停下来,觉得自己又说了蠢话。但有什么关系呢,史蒂夫什么都知道,没事瞒得了他,无论是上司的背叛,还是自己那一点点小心思。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他说。

史蒂夫看了一会儿桌角,他有说话慢条斯理的毛病,好像半个灵魂都在另一个世界。“我来看看以前的室友,有什么不对吗。”他说。

“当然不对。”西蒙说,“说真的,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是上次的事没了结,还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带话?”

史蒂夫看着他,张了下唇,却没有说出话来。

西蒙继续说道,“我不想给警方当探子,这可是会要命的。不过你可以说说你的意思。”他靠向椅子,抱怨道,“啧,你应该带包烟来。”

“我不是来游说你当探子的。”史蒂夫说。

“那你也该带包烟来。”西蒙说,“去看个在牢里混了差不多十年的人,连包烟都不带,外面的生活一定滋润得厉害,让你迅速恢复精英风范,一点也不记得牢里日子怎么过的了吧。”

史蒂夫没有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以前西蒙觉得他这些小动作显得有深度极了,后来他发现他只是在发呆,还有他觉得茫然、害羞、不知所措时,都会这样子。

不过他不该再对这些感兴趣了,西蒙敲敲桌子,像一直学习到的那样,在警察面前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是因为那个诬陷你的‘老朋友’出车祸,其实是你策划的吗?是的,我听见了,但我不会说出去的。”他说,“我还想留条命出狱呢。”

“我只是来看看你。”史蒂夫说。

“你现在看完了,”西蒙说,“我能走了吗?”

对方抬头看他,也不说话,暗蓝色眼瞳深不见底。西蒙对他这眼神极度没辙,不管自己多么的天不怕地不怕,这双眼睛都能让他窒息在里面。

“关于我们的事……”史蒂夫说。

“那是个错误!”西蒙说。

对方又沉默下来,盯着墙角看,每当他这样子,不管他本人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茫然,也可能只是走神,或甚至就只是警察惯有的不怀好意的沉默——西蒙都有一种冲过去道歉的冲动。这段关系的开头,就是他被史蒂夫吃得死死的,而他也愿意被吃得死死的。只要能跟他在一块儿。

但是现在,不会再那样了。

他猛地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一把拉开门,离开房间。史蒂夫仍坐在那里,没有阻止。

外头一个狱警正在抽烟,一边听音乐,看到西蒙出来,他拿下耳机,从腰间翻出手铐,说道,“完了?”

西蒙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香烟,憋了几秒,史蒂夫还是没出来。他说道,“还没,再等等。”

他真是个失败的人。

他又把门打开,走回去。史蒂夫还坐在那里,正盯着桌角发呆,看到他回来,用一副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西蒙走到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摆出谈判的表情,说道,“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我们都知道,你根本不喜欢我,史蒂夫,我只是个和你住一间房子的小混混而已,过了五年,我们呆在一起还是无活可说。我喜欢你……这事儿只是个错觉,现在我也知道了,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说完,他质问地看着他,眼神严厉。

史蒂夫盯着他的手指,说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西蒙瞪了他一会儿,心想,他到底想干嘛?有一刻他觉得这表情里有某种复杂的情感,他是个情场高手,知晓这种情绪,但他不相信那会发生在史蒂夫身上。

他说道,“你来看我干什么呢,史蒂夫?你不是要去追那个漂亮妞儿吗,还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很不错,真的。然后,你很快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和她没在一起了。”史蒂夫说。

西蒙怀疑地看着他,史蒂夫看上去并不准备解释,他从不解释任何事,西蒙想,即使他和牢里这么班人有这么长时间——当时以为也许是永远——混在一起,吃睡都在一个大建筑里,他也总是站在一切外面,不做任何的参与。

他的心不在这儿,对此当然无所谓。

西蒙突然对他的沉默感到怨恨,也许因为终于意识到他得不到他,于是不得不清醒一点,寻找一下他的缺点。

不过他甩了那个条子。所以他还是问道,“为什么?”

“也没什么。”史蒂夫说,“那是高中时的事了,那时我过的很快乐,但不代表那时候的快乐可以搬到现在,它是过去的事。我想抓住一点东西,以为追求她可以帮我找到年轻时那些实在的东西。只是犯傻罢了。”

“你追了她,然后又甩了,因为感觉不到你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西蒙嘲讽。

“我没有……抛弃她什么的。”史蒂夫说,“我只是和她一起办了个案子,我们是不同的人,对生活有不同的期待,我不该以为一切还能恢复。它也不应该被恢复,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觉得她很漂亮。”西蒙说。

“漂亮的,不一定就是属于你的,你的那个可能很糟糕,但它是属于你的。”史蒂夫说。

“得了吧,别说‘就像监狱生活’什么的,”西蒙说,“我们都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我才是,我照着这里的规则生,规则长,就是个见鬼的罪犯。你天生是活在外头的人。”

“我不认为我是天生属于哪里的。”史蒂夫说。

西蒙瞪着他,他想他这辈子都没法理解史蒂夫在想什么,又在说什么,而对方还在盯着桌子看,一副不准备解释的样子。

“然后呢?”西蒙说,“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说外头的生活不像在里头时想的一样好?你是个传奇人物,史蒂夫,你还是个探员,我一个字也不会相信你的话,电视里说你是个超级谍报人员,在很多国家公干,根本就是电影男主角!”

他等了几秒,没见史蒂夫回话,他叫道,“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

“我是坐办公室的。”史蒂夫说。

“我才不信,你那是坐办公室的身手?”西蒙说。

“我以前在军队呆过,后来转到中央情报局,做了三年外勤,然后调到后方部门,负责信息分类和统筹工作。”史蒂夫说,“如果你想知道,我负责一个情报分析小组,用不着出外勤。”

西蒙总体不明白他说什么,但他知道了重点,他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说道,“所以继为你而死的红颜知己后,他们又给你弄了个超级间谍的职业。”

史蒂夫翘了下嘴角,显然也对新闻的疯狂颇为头疼。没法弄清事实真相,他们就开始卖力瞎编。

“这不是机密吗?”西蒙说。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史蒂夫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继续说了下去。“我得到自由,买了辆新的车子,新房子,新的生活。还有一大笔钱。”他说,“在牢里的时候,我想到了这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没有好起来。”

“你可是够费劲的,我只要来个像样的芝士汉堡,生活就绝对会圆满了。”西蒙说。

“下次我帮你带些过来,守卫应该可以通容。”史蒂夫说。

下次?西蒙想。

“你总能融入所有的地方,”史蒂夫说,“但我却没有办法。我从未真正融入过这里,我一直在忙着……挣扎,我否定这儿的一切,什么也不相信。”

他停了一会儿,说道,“我来看你,因为你是这么久以来,我唯一感到真实的。”

西蒙呆了一会儿,知道自己不应该感到兴奋的,他把那感觉压下去,因为那是不真实的。他说道,“得了吧,我的生活就是一团狗屎,史蒂夫,不及你‘真实’刺激的百分之一。”

“我不是……”史蒂夫说,他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看,西蒙简直能被他急死。过了一会儿,史蒂夫继续说道,“我只是说……我只感到……你是真实的。”

西蒙突然想到那次洗手间的口交,带着血腥和混乱的味道,他抬头看史蒂夫,那人也在看他,眼神惊异而柔软,让他感到他伸手可及,可以被抓在手中。那是真实的。

“你说过我俩的情况根本就是不健康的。”他说。

“它的确不健康。”史蒂夫说。

“什么是健康的?”西蒙说。

“现在开始,我每星期来看你一次,”史蒂夫说,“你再过一年就能假释了,别惹事,好能顺顺当当地出狱。到时你可以住在我家里,找个工作,然后我们打扫房间,学习做饭,一起工作。你会觉得我很闷,而我抱怨你太会惹事,我们互相争吵,然后合好,这样是健康的。”

他那双漂亮的手交叉在一起,样子有点紧张。“就是这样。”他说。

西蒙呆呆看着他,然后说道,“我不明白。”

他摇摇头,好像史蒂夫在说一个谎话,而他承受不起更多的谎话了。“……你从不解释任何事,史蒂夫,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猜是因为你恨这里的一切,我,我们,所有人。当然,谁不是呢。你从来不属于这里。”

“解释?”史蒂夫说,“我没办法解释,我的工作是执行,不是解释,一直以来——”

他突兀地停下来,伸手想去掏烟,却意识到身上已经没再带烟了。他交握双手,指尖有些发抖。那样子让西蒙的心都揪起来了,他看上去迷茫而且无措,是被背叛时极度的痛苦,一直以来史蒂夫都尽力把它藏起来,笼罩在香烟和黑暗之中。

“你想听解释?那我解释给你听。”史蒂夫说,“我为那个该死的机构工作了十年,除了工作我生活里没有其他的东西,永远都是任务,任务,任务。然后——我的搭档和他一个该死的只有十五岁的孩子被杀死了,我被投入了监狱,他们说是我干的,证据确凿。证据是我以前工作时留下的指纹和录像。

“我对这个国家忠心耿耿,没有丝毫背叛,可是我的上司、我的同事、还有我的朋友众口一词把我丢进了监狱。我的家人相信我是个罪犯,他们说早知道我是个惹祸胚子,我的女人立刻把我甩了。

“我从没向他们解释过我的工作,因为那需要保密,这是规定。而在我倒了霉时,我发现我之前的整个人生……什么也没有。我的亲人都认为我就是个冷酷无情的反社会份子,而和我关系亲密些、我认为真正知道我是个什么人的,要么在法庭上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亲眼看到我杀人,要么说我是个叛徒,是所有罪行的策划者。我工作的机构毫不留情甩了我。

“不,我没法子去解释我被关进监狱里时,在他妈的想什么,我想干的只是否定一切,否定我跟前的所有东西!我不停的看书和健身,还有打架,不然我还能干什么?坐在牢房里,看着周围的一切,听自己的大脑怎么尖叫?

“我不能承认这该死的事情是真的,我对自己说它只是一个过程,扭转错误只是时间上的事,我事无俱细地策划着怎么出去,把一切还原。因为如果我承认,我承认我已坠入怎样的现实之中,我会疯的,西蒙,我只要一想,就觉得我他妈要发疯!”

他瞪着他,没想到自己一连串说出这么多的话来,西蒙第一次看到他情绪如此激动,一段话迸出这么多个脏字。

史蒂夫从没和他说过这些,当他们日复一日地呆在同一个牢房,他的室友只是安静看着窗外,策划和想像,忍受他遭遇的一切。

史蒂夫从不解释。也许解释超过了他的承受限度。当他离开,只呈现一种不可仰视的强大,——他身在狱中,居然策划扳倒了大权在握的中情局官员。

可他不是,不管看上去怎样坚不可摧,他只是个为一个部门工作十年、然后突然被陷害,琅当入狱的男人,失去了他的家人和朋友,——以死亡和背叛两种方式。

西蒙看着他,他只想着那人飘忽阴冷无法捉摸,但史蒂夫只是个和他一样陷在沮丧中的普通人,只不过这家伙读过书迷茫的方式显得很帅罢了。

现在,这个普通人正在试图找回自己的生活。

“好的,我喜欢你的解释。”西蒙说。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一定……不,你以后一定要来看我,我出狱后去找你。”

史蒂夫看着他,西蒙仍不大能看出他的喜怒,不过有人天生面瘫,他公平地想,那可能是基于他以前的特工训练。

史蒂夫站起来,说道,“好的,下次我会记得带烟过来。”

“汉堡。呃,还有巧克力。”西蒙说,他一直喜欢这类玩意儿,不过不太敢让街道上或监狱里的其他人知道。他会被嘲笑死的,那班人没事干,就是喜欢嘲笑人家一切不那么致命的习惯。

他的情人点点头,走过来,然后俯身吻了他的唇。

他第一次主动吻他,他的唇干躁而安静,没有情欲的气息,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子,西蒙想,那些糟糕透顶的不能代表它,那些好过头的也一样,它就是一个抗拒挣扎的持续状态。

而当坦然接受那些阻力,一切就变得非常简单。

它既不神秘也不遥远,倒是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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