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史蒂夫看上去很普通。
他不特别英俊,也不会让自己显得很强悍,他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整天的看书,蓝灰色的眼睛像抹阴冷的雨云。他说话的声音缓慢而磁性,和他谈话时会让人有一种想把一切都坦白的冲动。可他很少说话。
而西蒙很英俊,他有一种阳光般明朗的金发,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他的五官俊美挺拔,总带着没心没肺的邪气笑容,仿佛能驱散阴霾。
很多人会注意到他的帅气,因此从小到大,他身边都会有大量的女朋友,还有少量的男朋友,他们每一个都那么年轻鲜嫩,狂热地挥霍着一切,在他们身上丝毫看不到明天。那种美丽带着死亡的气息。
不只是监狱生活,西蒙的整个人生都百无聊赖中度过。他经常打人打架,那主要是因为他太无聊了,需要找点什么刺激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缘故。
自打和史蒂夫成为室友,他最常干的事就是坐在床上观察他。史蒂夫对他视而不见,拿着他的书,睫毛下蓝灰色的眼睛那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个灵魂关在了外面。
他和这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总是很安静,和牢友们的交谈只占了他时间的一小部分,他甚至总有些心不在焉,但他从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罪犯们不是这样的,西蒙想,他不知道罪犯应该是什么样,但他自己就是个罪犯,他熟悉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反正不是史蒂夫这样。
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两个总在一起,这里是监狱——总是西蒙一个人在说,史蒂夫坐在床上看书,他甚至连看一根草都能呆上半天。他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西蒙不知道史蒂夫活着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的脑子不像能了解那种东西,那看上去忧郁而深奥,很是了不得。不过西蒙觉得,只要史蒂夫一直在他跟前,让他随时看见就足够了。
他偶尔在半夜醒来,看到他的室友坐在床上,看着铁栏前方的黑暗。他的眼神孤独萧索,仿佛故乡在远方。
“别那副表情了,”西蒙说,“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告诉你,你绝对出不去了。”
史蒂夫不理他,继续看着远方发呆,视线越过高墙,停在不可捉摸的遥远地方。进监狱一年后,他学会了抽烟。这时候,他会点着一根烟,默默地看着铁栏外的黑暗,一坐就是一夜。
西蒙知道他心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从没见过在这个时间静止的地方这么久,心里仍有什么在燃烧的人。
一夜一夜,那人坐在床上,无声地看着栅栏和那之后的黑暗,散发出像香烟那样冰冷氤氲的气息,西蒙看着,觉得自己的烟瘾都犯了。他从心脏的深处痒起来,可偏偏又不能碰。
“我知道你认为外面很好,我也喜欢外面,那里有更多乐子,空气也更新鲜。”他对史蒂夫说,“但我们这种人就该呆在牢里,这是社会的规定,人渣就是人渣,甭在那儿装诗人气质了,史蒂夫,你是人渣的一员,不管你有多聪明。你抱着希望不放,只会更加痛苦。”
这是曾经那些跟他一样的罪犯传授给他的经验,他只是照样教授给史蒂夫。知道自己的位置,这是平和生活下去的决窍。
但史蒂夫不说话,西蒙知道他还是不认命,太聪明人总是这样,把生活弄得像场战斗,惨烈无比。而像所有人那样,舒舒服服地呆在这儿,混完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我们这辈子就得呆在这儿了,史蒂夫。”他放柔声音说,好像在告诉一个小男孩妈妈已死的事实。
史蒂夫盯着铁栏,一个字也不说,固执而冷漠。
监狱的夜晚漫长冰冷,西蒙不知道他怎么能就这样整整坐上一夜。
唉,他总有一天会放下的,他想,到时候,他会知道一切坚持只是场年轻时不切实际的梦幻。
这一点他想错了,五年来,史蒂夫没有一天放下。对他来说,生活就是一场战斗,伟大而万众瞩目,像部史诗,而他如此执着地赢得了这场战争。
而自己,他一直当自己是把生活看得更清楚的那个人,可他不是的,他只是主角旁边的傻瓜,自以为是的阻挠者,故事结事后,便被毫不留情地扫到一边。
“看,是史蒂夫——”一个声音喊道,西蒙转过头,一班伙计正围着电视,上面出现的是一个新闻的节选。那是史蒂夫从监狱出来的那一天。
他看着电视里的史蒂夫,那时外面正在下雨,他穿着件灰色的外套,旁边一个男人帮他打伞,那是他的律师。
他就这么从这个监狱里走了出去。西蒙看到他,他走进车里,有镁光灯在闪,他是所有人关注的中心。这才是他的生活,和自己截然不同。
播音员说,“史蒂夫先生在监狱时,从没有一刻放弃,他动用手头所有的资源,寻找真相,调查陷害他入狱的凶手——”
他们拍了长长的调查录相,采取一种模糊又催泪的风格——因为很多细节是政府机密,不允许透露——据说是为了给民众真相。
当史蒂夫真的需要真相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所有人众口一词声称他是个罪有应得的杀人犯。等他把自己弄出来了,他们窜出来“主持正义”得比谁都快。
这就是社会,西蒙用自己人生学到愤世嫉俗的腔调想道。不过他其实也一样,只是他更愿意相信史蒂夫和自己是同一族类罢了,而同样对事实如何不感兴趣。
他得知的关于史蒂夫真实的一切,也同样都是从那糟糕的记录片上得到的。
电视里说,史蒂夫探员从属于中央情报局,做的具体是什么需要保密,但肯定非常了不得,是保卫国家的中坚力量。照电视里那个一脸花痴女主持人的话来说,他简直是个特工版的超人。
史蒂夫特工被坏人陷害入狱,得到了三个无期徒刑,因为他被诬陷了三重谋杀罪,——杀了他的搭档,他搭档十五岁的女儿,还有一个在照片上看上去年轻妩媚的女人,引来牢伴们的好一阵吹口哨。
她是个年轻的女继承人,从小在法国长大,有时候你会看到那种女人,天生就是尤物,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她一头棕色长发拢在胸前,并不算最漂亮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肆无忌惮的风情,从每根发丝、每个动作透出来,让人移不开眼睛。
节目里暗示她和史蒂夫有一段罗曼史,但她却在这宗惊天阴谋里不幸死去,真是件摧人泪下的史诗般的爱情。不过西蒙觉得并不是这样,史蒂夫整个人……呃,照片子里给他划分的类型,他简直无聊到了极点,是电视里毫无缺点的偶象,但西蒙知道他能多有情趣。
西蒙曾听他提起过那个女人,他称她为“我的线人”,以及“就是那个该死的小偷”。
电视里的偶像闪闪发亮,现实则实在让人罗曼蒂克不起来。可西蒙一点也没有了嘲笑和唯我独醒的乐趣,只觉得酸涩无比。
这和他有什么区别呢,他从来没看出那人孤僻之下的真相,他的愤怒和沮丧,或他的偏执与坚决。他只想拖着他和自己呆在一间房子里,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发展他们超友谊的关系罢了。
于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得到,连想像中最糟的情况,——他们中某一个会先死掉的缅怀都没有得到。那些命运紧系、出身类似的状态完全是假象,黑暗与光明永远无法交溶。
他想他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史蒂夫了。
但实际上,第二天,他就再一次见到了他的室友。
当时正好是放风时间,罪犯们被围在一片光秃秃的广场上,假装这是他们的自由活动时间。
这时,他看到了史蒂夫。得到了自由的史蒂夫。
他穿着一身西装,蓝色的领带,和他眼睛的颜色很配,正从铁栏外经过,呼吸那里自由的空气。西蒙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幻视了。
他看到史蒂夫低头点烟,他的动作依然缓慢而优雅,仿佛有整个世界的时间。西蒙忍不住笑起来,他看上去真漂亮。
即使实际上,史蒂夫的长相并不算是特别出色,却有种难以形容的……冰冷和洁净,像阵从阴雨天吹过来的风。
在监狱时,史蒂夫完美地把自己藏了起来,现在穿上这么身西装,西蒙惊讶于他看上去如此优秀,原来那样的阴郁可以呈现这样截然相反气质。
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走到他旁边,她很漂亮,一身黑色套装,性感而干练,西蒙看到她腰间别着警徽。她说了些什么,史蒂夫低着头听,和以前一样温柔和彬彬有礼。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呆呆看着这一幕的西蒙。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朝西蒙笑一下,只是继续抽烟。西蒙也不敢过去,好像被无形的力场束缚着一样。
然后史蒂夫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手机,转身说话。他没有再回头看西蒙一眼,就这么和那个女人离开,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在那里一样。
西蒙站在铁栏里,阳光灿烂地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浑身冰凉。其实他每次看到史蒂夫,都有这种感觉,只不过后来他们在一起得太久,所以他麻痹、以为他们已经是好朋友了而已。
史蒂夫从他的视线里消失,阳光仍没心没肺地照着空荡荡的地面,好像整件事情从来都不曾上演过。
西蒙慢慢走回去,犯人们吵吵闹闹,这是他习惯生活的环境。这里才是他该呆的地方。
记录片里说,五年到年前,探员史蒂夫好端端地在政府部门上班,一天他去档案室找资料,发现了一个不对劲儿的细节。
一宗谋杀案里,照片里一枚断掉钥匙柄的图案,似乎在另一宗旧案中见过,他翻了一下,虽然照在了照片里,但档案盒里并没有那枚钥匙柄。
电视节目上,那标志被模糊化了,但西蒙突然想,其实他知道这标志是什么。那应该是两把交叉的剑,和一条围绕的藤蔓,很有些哥特风格。
他曾经在一个夜里,看到史蒂夫在他的本子上描摹这个图案,他的眼睛在壁灯下微微发着光,无比专注。当沉浸在属于他过去的事情时,他总是这么专注。当时他还想,史蒂夫连随手画的东西都这么有艺术感。
他安静地看着他,——虽然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很吵闹,但当和史蒂夫呆在一起时,他能一连好几个小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看史蒂夫专注地画着那副图,表情严峻。
电视节目上说,那幅他不小心看到的图大有来头,和另一宗悬案中的关键证物相合,那也是一枚钥匙,曾被怀疑和恐怖份子有关,但政府始终没能找到凶手,也没能搞清钥匙到底打开的是什么。
当他去证物室寻找钥匙,发现它不见了。
没人登记取走,于是他查看了监视录像,发现有几天的录相消失了。
大概所有会被招去做特工的人,都有点儿不惹出点儿麻烦誓不罢休的好奇心。西蒙觉得那家伙已经把他的秘密藏得尽量安稳了,可是一个偶尔看到卷宗不对劲儿的探员,却非要查下去,硬是要顺着那条线把整个地下巨大的交易给翻出来。
探员史蒂夫按照录相丢失的时间,查了附近所有摄像机的录机、打卡记录、工作日志、如此等等,终于被他揪出一个可疑的人了。
那个可疑的人是局长的助理,但接下来,线越扯越长,牵进去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个想把事儿扯出来的人闭嘴。那么,事情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了。
西蒙还挺理解那位Boss的心情,这世上不该有人非要和强大的力量作对,也不该有一个人会想要让一大堆权势者不好过,因为弱肉强食本就是世界的规则。这种人只该存在于电影中,看着取乐就好,而不该存在于现实生活,搅乱你的计划,于是你只想让他早早消失。
但他若成功,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凤凰涅槃,因为匪夷所思引得一堆人争相崇拜,电视里头的人还在诉说史蒂夫的英勇事迹,而他的确和那个不切实际的人住过一个房间。他还记得有一次史蒂夫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写过的纸撕碎了冲下马桶,而是折了起来寄了出去。
信寄去的地方是法国,西蒙凑到信封跟前,说道,“嘿,法国,真不赖,你听说那里的女人都喜欢群P,你去过吗?”
史蒂夫把信一丢,转身就走。
若干年后,西蒙想,我怎么就那么蠢呢。
电视里说完了他怎么追查杀死搭档的凶手,又开始长篇大论地说他那位美丽红颜知己的死亡,她试图救他——西蒙怀疑是电视台的人意淫出来的——却自己命丧黄泉。
史蒂芬探员以为自己将查出幕后黑手,为朋友和情人报仇,却发现进了敌人的圈套,他们把他丢进了监狱,没人再相信他的话。
最后更漫长的,就是史蒂夫探员如何在监狱里动用各种资源,继续调查这件案子,不能让他的朋友们枉死了。
那肯定很不容易,当他被丢进监狱,落到底层,却并没有放弃。——大部分人落到这地步会干的事就是自暴自弃,咒骂世上的一切。可史蒂夫始终他死死抓着他的敌人不放,直到以无于伦比的耐心和狡猾,把这一切阴谋摊呈在阳光之下。
西蒙没有发现史蒂夫背后藏着的那够放好几年的超级罪案剧,他是他的室友,可他从来没有发现。
“警察这东西就是烦人,”一个一起看电视的罪犯说道,“就连他们内部狗咬狗陷害个同事,都要把祸害弄到监狱里来,折磨我们这些无辜的囚犯!”
“他不是你的室友吗?你就没发现他是个条子?”又一个声音在后面说,“嘿,你不会早知道了吧,西蒙,你帮着个条子瞒着我们,现在你可落单了吧——”
他的话没说完,西蒙猛地回过头,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然后照例是一场群架,这在监狱里是常见的一种运动,不见血不算收场。
半小时后,西蒙躺在医务室,旁边躺着一堆被他打伤的家伙。
旁边刚才和他打架的家伙一脸同情,“嘿,我知道你有点难过。要是我也会难过的,我记得你和那小子关系不错。但他和咱们不是一类人。”他说,打过了架,他们仍然是同命相怜的倒霉鬼。
西蒙闭上眼睛,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不要跳起来把他掐死。不要跳起来把他掐死。
“那家伙身手不错,我要栽在这样的警察手上也算值了。”旁边的噪音继续说,“史蒂夫好像看谁都不顺眼,我一直奇怪呢,他替政府干活的话就能理解了。他对你倒一直不错——”
“如果你不闭嘴,我就杀了你。”西蒙冷森森地说。
另一个人耸耸肩,闭上了嘴巴。
西蒙喜欢聊天,可是现在,他一个字也不想说。
现在他理解了那种冷漠的厌倦,好像他变成了史蒂夫,悲伤的阴云冷冷绕在他的周围。
监狱里的事,还有以后 3
他第一次真正和史蒂夫说话,就是在医务室。那会儿他因为和人打架住了进来,当时史蒂夫已经在这儿呆了两星期,他伤得很重,医务室是个惨烈的地方。
可是当他进去后,却发现史蒂夫在那里折星星。
他抱着个透明的塑料瓶子,里面已经折了半瓶,阳光照在他身上,看上去挺自得其乐。
西蒙歪头看他,他是个特别自来熟的人,这会儿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搭话。史蒂夫像根本没看见他。
“嘿,能给我一颗吗?”他问。
史蒂夫慢吞吞地把一颗星星折好,丢给他。
西蒙打量这颗星星,把它拆开,发现是根纸条。他又把它折回去,却没有以前折得好看了。看上去没角没棱,显得很笨拙。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根铅笔——那是他做凶器用的——在星星上划了个笑脸,然后又丢还给史蒂夫。
后者接过来,看着那张笑脸,笑了笑。
“再给我一颗。”西蒙说。
史蒂夫把西蒙的星星放进去,然后把塑料瓶放在桌上两人都能拿到的地方,继续折他自己的。西蒙开始给星星画出不同的表情,高兴啦,生气啦,沮丧啦,想到哪画到哪。
有时候监狱听上去是个很酷的地方,但其实这里很无聊。大家做的事情也无聊,和同伴打架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思想因素,只是打发时间。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干这么无聊的事?”西蒙问,把一个哭着的星星丢进瓶子。
“因为我把图书馆里的书都看完了,又不想重看一遍。”史蒂夫说,把折好的星星丢进去。
“这看上一点也不酷。”西蒙说。
“我也觉得。”史蒂夫回答。
“你跟谁学会这个的?”
“一个小姑娘。”
“哦,漂亮吗?”
“她才十五岁。”
“也不小了嘛,再过个三年就到法定年龄了……”
“闭嘴。”
西蒙还记得他说起那女孩儿时的笑,像一个父亲提到女儿。他知道亡命之徒的脸上有时也会出现一丝安详的阳光,即使他们是罪犯,但有些东西从未被污染。
他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聊地把那只大可乐瓶填满。西蒙以前从没干过这种事,这不像打架和争吵时那么混乱,有点傻,不过很安静,很舒适。
他看着史蒂夫傻笑,心情好得要命。
几年后的现在,那个人已经永远不在了,西蒙仍坐在床上,他想以后的很多年,他都会坐在床上,看着一旁空荡荡的铺位,想像着史蒂夫坐在那里,文雅而沉静,折着在监狱里谁也不会折的纸。
他应该离开。他不属于这里。
虽然已经知道了他曾有过什么样的过去,但西蒙还是固执地觉得,他那种人就是该那样安静地坐着,不该受伤,也不该感到疼痛,要知道骨折和流血都是很疼的,疼得让人难以忍受。
而他不该感到一点疼痛,一点暴力。
他只要坐在这里想着就好,就足够了。
他闭上眼睛,视线里一片黑暗,又让他回到那些监牢的夜里,假装自己在五年里的任何一天。
史蒂夫坐在他旁边,慢慢抽一根烟,空间呈现剔透幽暗的蓝色,西蒙并不擅长审美,但他觉得他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场面。他放轻呼吸的声音,生怕气息重一点,都会冲散那道幻影。
他以为他会心碎的很难受,不过大概是失血太多,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电视里面,播报员在说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放他一点也不想看到的画面。他希望那一切是假的。
她说着,“史蒂夫探员因为入狱而众叛亲离,可事到如今人们才发现,他们抛弃的是个真正的无辜者。”
他又看到史蒂夫,他正在打电话,烦躁而沮丧,他很少在这个感情不外露的男人身上,看到这样露骨的痛苦。
他对电话那边的人说着,“听我说,不是我干的,艾玛,我——”他停下来,像声带硬生生的掐断。
他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慢慢把听筒放回去。
他的情绪濒临失控,可被强大的自制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像强硬吞下一枚刀片,带着极度的痛苦和血腥。
大部分进牢子的人都会经历这一关,西蒙想,学会如何被外界的人抛弃,那些关系随着你的放逐,像越来越稀薄的线,你盯着它也没用,晚断不如早断。
“她是谁?”他好奇地跟在史蒂夫后面问。
对方没有理他,径自回到牢房里,翻开一本书。不过西蒙知道他没有在看,他的眼神茫然,仍从痛苦中没法回神。
你老婆?他想,但并没有真的问出来,他看过太多这样的伤痛,知道不该去揭人伤疤,即使是罪犯,也仍然会疼得发疯。
“来根大麻吗?”他说,大胆地从床铺下翻出他精心藏好的违禁品,这是他这种人表示友好的方式。
史蒂夫坐在那里,死盯着书本不说话,西蒙在他跟前坐下,把一根烟递到他面前,说道,“我保证,这会让你感觉好很多的。”
史蒂夫伸手接过来,来来回回摆弄着那根大麻,西蒙又翻出一枚火机。
“不要钱的。”西蒙说。
史蒂夫紧紧攥着那根大麻,西蒙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宝贝被他攥得开始变形。
“你不吸还给我啊,”他说,“你要把它捏碎了。”
史蒂夫慢慢把那根烟拿稳,变成一个会吸烟人的样子,西蒙打着火机,史蒂夫叼着烟,凑过去点火。从这角度看来,他睫毛细密,遮住眼瞳,和所有的情绪。他的气息拂在西蒙的手指上,让他整个手臂都火热了起来。
史蒂夫咳了一声,但很快就适应了,他就这么夹着烟,看着栏杆外发呆,好像他从来就很习惯这个小玩意儿一般。
——后来西蒙知道,那女人虽然不是他的妻子,却也已经商定了婚期。他想史蒂夫这种人如果谈起恋爱,大约是十分认真的。和他断绝关系的还有他父亲,以及各色同事和朋友。
后来他想,即使他洗刷了这桩冤案,它也已经毁了他的一切,他不再可能回到以前没有破损的状态。
这五年,和史蒂夫朝夕相处的日子里,西蒙干的事,就是劝他认命。
现实看上去会终于彻底地击倒他,可谁知道她居然是这么个不顾规则的婊子,反而过来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的室友毕业于名牌大学,有优越的生活环境、和超高的智商。他是国家的精英份子,受过严格的格斗和生存训练,所以熟谙杀人和问讯的技巧,而那一切是为了效忠国家。
他进了监狱,却不是罪犯的经历,而是英雄的。不管自己曾经对于堕落的美梦如何笃定,他都没有一刻的改变。
这一切让西蒙感到窒息。
史蒂夫和他从来都不一样。当然他从不会自做多情到以为史蒂夫喜欢他,但当两个人都被关进监狱时,无论是否喜欢彼此,他们的未来就在一起绑定了,命运可比爱情激素和婚戒都实在得多。
那样的念头太过美好,以至于蒙住了他的眼睛,让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真的没发现吗?
他真的和这个人同住了五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西蒙记得有一天晚上,他醒过来,发现史蒂夫照例坐在那里。他的室友整夜的失眠。
他正低着头,在一张纸上快速写着什么,他的动作利落,目的明确,但有一种疯狂般的压抑感。
“嘿,你怎么弄到那个铅笔头的?”西蒙说。
史蒂夫突然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猛地丢到墙边,捂着脸,他看上去如此的绝望,仿佛正掉进黑暗的深井,铅笔落在他脚边,孤零零的,西蒙第一次见到他这样脆弱。
“你看,这玩意儿用得着。”他走过去,想安慰他,他捡起那支笔,问道,“如果你不要,能给我吗?这是件不错的凶器,捅到正确的地方,搁倒克里斯没有问题。”
“滚开!”史蒂夫说,声音听上去沙哑干涩。
西蒙试探地在他旁边坐下,抚摸他的头发。史蒂夫并没有把他推开,他被他内心那种谁也不知道的激情斗争,弄得筋疲力尽。
西蒙感到兴奋起来,他凑过去吻他的发丝,上面有洗发水的味道,十分的柔软。他身上总显得很干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认识的所有人,就算刚洗过澡,也没有这种干净。
他伸手,抚摸他的脚。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想抚摸它,现在终于得到了机会。
他的脚很凉,西蒙抚摸他的足弓和脚踝,感觉它在手里留下的触感,觉得那色情极了。
他抬起头,史蒂夫看着他,他的眼瞳是忧郁的暗蓝色,像看不清的阴云,并没有欲望,却让西蒙兴奋了起来。
他是个情场高手,至少是床上高手,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虽然这一次,和他熟悉的每一次都不大相同。他试探着凑过去,亲吻史蒂夫的嘴唇,一只手摸到他的腿间。
史蒂夫没说话,只是退后一点,看上去并不太确定。
“如果你睡不着,我们可以做些别的事。”西蒙说。
他把他压在床上,史蒂夫一手拽着西蒙的领子,那更像一种本能动作。好像你糟糕透顶时,得抓住什么东西,才能不沉下去。
西蒙的手伸进他的长裤,抓住里面的性器,开始套弄。另一个人抓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呼吸变得变得急促起来。那样微小的失控让西蒙兴奋极了,他抬头看史蒂夫,那人眯着眼睛看他,他依然是史蒂夫,有着那样的忧郁和阴沉,并没有因为情欲而有所不同。
一直以来,西蒙对于性爱的偏见根深蒂固,固然,它是世界上最有乐子的事之一,可是当你做起来嘛,总归有点儿不那么优雅,你想找这种乐子,就得回归到人类的兽性本能里去。那时候,大家都是一群野兽,谈不上任何的意志和智商,互样撕咬着,做着可笑的动作寻求快感。
但他不知道史蒂夫是怎么做到的,也许因为他从来没和他这种类型的人做过——他和有钱人做过,但他们在床上也和所有的人没什么不同——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没有任何沦为他那一滩污泥的趋势,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仍在固执地抗争。
以前的性爱中,总是别人在讨好他,可是这一次,他用尽全身的解数,想让这个人快乐和沉沦。
史蒂夫仰着头,一只手求助般抓着西蒙的衣服。他的喉结抖动着,线条性感地伸展,却又在奋力压抑,于是让人越发想去撕碎。
西蒙有技巧地套弄着他,他死死盯着史蒂夫,像是要把这一切都一点不剩地吞下去似的。这是他唯一一次不同的性爱,他希望弄清那为什么不同。
史蒂夫的身体越绷越紧,西蒙的动作也越发的快,掌控着史蒂夫所有的感官,和他如此亲密,这种感觉妙不言。那人总是显得阴冷的眼神中,弥漫进了情欲的色彩,可那如此之淡,全然没有什么狂野放纵的东西。
在高潮的瞬间,他闭上眼睛,发出长长的叹息,拽着西蒙的手指松开了。
另一个人凑过去,把他的下巴扳过来,吻上他的唇,另一个人懒洋洋地任他亲吻,没有回应,也没有反对。
他的嘴唇十分柔软,西蒙像吞食某种从未尝过的美味一般品尝他的唇瓣,他把舌头探进他口腔,史蒂夫伸手把他推开。
“怎么了?”西蒙问,实际上有点知道为什么。
另一个人扒了扒头发,在这别人做出来显得有些粗鲁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有浑然天成的优雅。
“没什么。”他用一种格外冷厉的语气说,好像一个教授发现自己的学生写了篇特别糟糕的论文。
然后他一把拽住西蒙的前襟,把他按在床上,一只手探进他的长裤中,那动作不像在取悦,倒像在杀人。另一个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叫道,“什么?”
“礼尚往来。”史蒂夫说,他握住了西蒙的性器,手上的动作有点不确定。看上去是第一次做这个,西蒙想,和他想的一样,这个人对这些事情并不熟悉,他对所有监狱里这些人的事情都不熟悉。当时他还觉得这很奇怪,因为这个人实际上相当熟悉弱肉强食的规则,整个监狱都没什么人敢惹他,可自己却觉得他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
史蒂夫的技巧糟糕,但他的手,西蒙经常看到他手里夹着烟,那手指纤长得有些过头,有一种怪异的优雅,他的手指十分灵活,有一次西蒙看到他和几个人打牌,史蒂夫对纸牌很熟悉,洗牌的样子灵巧迅速。他的手里拿着牌,指尖在桌上神经质地轻点,那格外纤长白皙的指尖夹着烟,凑进他的唇,显得危险而冰冷……
想到那手正在他的性器上,他几乎是立刻射了出来。
另一个人抽回手,在纸巾上擦了擦,看到西蒙还在自己的床上躺着,他推了他一把,说道,“回你自己床上去。”
西蒙难得地没有抱怨,他坐起来,在史蒂夫的头发上亲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床铺。史蒂夫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好像这对他什么也不代表。
“感觉不错吧?”西蒙在自己的床上问,希望得到些许夸奖。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都是在晚上做,”史蒂夫说,“现在我理解了,它大概可以治疗失眠。”
他一边说,一边捡起丢掉的那张纸,走到马桶旁边,把它撕碎丢进去,然后用水冲掉。
“那是什么?”西蒙问。
“没什么。”史蒂夫说。
他回到床上躺好,西蒙心潮澎湃地看着他的身体,一点儿也没想再去问一下,那张纸上到底记着什么,为什么史蒂夫看上去如此的烦躁和崩溃。他只想着情欲,和那人表现出的一点点友善,他半点也没想去深处研究。
那是第一次,他们的关系仅止于互相手淫,西蒙觉得自己只是史蒂夫打发漫长时间的一个手段。那些情欲只能让史蒂夫有短暂的温暖,他的眼神始终是阴沉冷漠的,不过当时西蒙并不介意。
因为他知道,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很久之后他猜,那是一张人物关系示意图,或是可以信任的人的名单。
可以信任的人的名单,难怪史蒂夫这么抓狂。
他看到他在做笔记,看到他在打电话,看到他和奇怪的人会面,还看到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在计划着什么。可他想的仅仅是,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这真太蠢了,史蒂夫从来没有一刻放弃过离开这里计划。
史蒂夫,那个冷酷无情的室友,面无表情把磨尖的牙刷头穿过人手掌刺进床板的家伙,有着谁也读不懂幽暗眼神的男人……
反正至少西蒙是从来没有读懂过。
他蜷缩起来,把自己蒙在医务室的被子里,他再一次被丢弃了,即使在高戒备监狱里,他怎么那么倒霉,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呢。
再一次,别人抛弃他,因为对别人来说,没有了西蒙的世界会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