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因为前天久违的大雨而涨起来的路边沟渠隐约散发出阵阵腐臭味。一海拖着疲惫的脚步,慢腾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相比于仿佛笼罩着厚厚一层阴霾的自己,中午放学回来的小鬼们倒是精神奕奕地在狭窄的小道上嬉耍追逐着。
叹了一口气后,一海再次把牛仔裤裤袋里那张薄薄的纸拿了出来,像要在纸上烧出一个洞来似的,死盯着上面冰冷冷的印刷字看。
要是真应了那句“生活比小说更离奇”的俗话,那他从今以后就去信教,去做善事,去奉献社会!好感谢上苍不计前嫌,对他这个明明平时都没怎么积阴德的家伙的大恩大德。
“那样的话,我真愿意把一切的运气都用上啊……”
一海一边低声嘀咕着,一边把手中的医院单据仔细叠好,小心地放回裤袋里。然而当他打开大门之后,自己一直在惦念着的当事人就正在玄关处穿鞋子。
心脏扑通扑通地兴奋跳起来了。直到刚刚为止还缠绕全身的阴郁愁云在对上那个人的视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越来越觉得自己前段时间竟然能够逃避这个人实在是一件荒唐至极的事情,因为他是如此渴望着和这个人多呆哪怕一秒钟啊。
“老哥,你今天休息吗?”
德本轻轻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只见对方身上穿着他那天大出血购买的灰色军装风羊绒大衣,衬托着那张端正的脸孔,看起来很是帅气。
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同时涌上心头的还有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仿佛眼前这个穿着自己购置衣物的男人是自己的所有物一样。然而对方的一下句话马上让他有种被当面泼了一桶冷水的感觉。
“我是请假的,要去和妻子谈一谈。”
顿了顿后,对方略带苦恼地补充道:“妻子坚持说只有现在才有空。不过大概是她的朋友叫她那么说的吧。”
“这、这样啊。”
明明深知这个男人对那个有着异性身体的嫂子没有一丁点儿的兴趣,然而一想到对方在法律上确实属于一个女人,他就感到胸腔像被什么堵塞着一样,郁闷难解。
一海强扯出一抹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男人跟前,尽量和开朗的声音说道:“那么决定要离婚了吧。”
“……不一定。”
“不一定!?”
为什么?在这之前不是铁了心要逃离那段貌合神离的不幸婚姻吗?不是无视他这个弟弟好说歹说,说得嘴巴都干了,还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一个劲地说不用管我什么的吗?
对上自己惊讶地睁得大大的双眼,对方有点尴尬地别过视线去。低沉声音显得更加干巴巴的了。
“她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而且爸妈和岳父母都希望我们能够继续……”
“你管那些老家伙干嘛!难道别人的眼光就那么重要吗!”
他蓦地提高了声量。这显然让毫无准备的对方吓了一跳,但他现在还管得上这些吗?夹杂着无比焦虑的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着,几乎叫他全身颤抖起来了。
“你这样做可是在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啊。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旁人,你就可以任意糟蹋别人吗!老哥你是警察吧。正义感不是应该比一般人强得多才对吗!”
其实那个他连相貌都记得不大清楚女人怎样也好。他真正在意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可以再把这个已经占据了他全副心思的男人拱手让给别人呢?那样的话,还不如杀了他吧。
听到他义正言辞的厉声责骂后,对方抿着嘴唇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后才闷闷地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突然好想抱住这个比自己印象中要懦弱得多的男人。
他用力地握了握拳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换了是我……要是真喜欢一个人,我是绝对不会那个人的身份和性别。就算要承受比山还重的压力,我也会无怨无悔地和他在一起。”
“……说得真好听。你如果真遇上了,就不会这么轻易说出这种话来了。”
我不就是遇上了吗!而且还是被你在无意间中拖进了那条罪恶的歪路呢!
听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语带轻蔑的话语,一海觉得自己都快被气得吐血了。他再次深呼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下心中熊熊燃烧着的复杂情感。
“总言而之,继续勉强生活在一起只会给你和嫂子带来痛苦。如果你们以后有了小孩,那样就会连累到下一代。”
说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心好像被深深割了一刀似的,舌尖甚至能尝到一丝苦涩。
在一旁孤独地享受着天伦之乐的三人,自己从此以后被彻底排斥在这个男人的生命之外……吗?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允许那种绝对会叫他后悔终生的事情发生!
“老哥你可不能那么自私,就为了自己能有体面的社会地位而不管他人的感受。你这样做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看到对方仍然低着头一声不哼,他感到心中焦虑之火越烧越旺了,甚至激动得浑身发热。
“嫂子可是完全不知情的无辜受害者!现在搞到要离婚已经叫她受苦的了!你能保证之后能够和她好好过日子吗!难道还要她过上和寡妇无异的……”
“够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突然怒吼了一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以为这是我想的吗!本来我打算离婚的,但你们都在逼我!都在我耳边念叨个不停!我完全是被你们逼的!”
一海仿佛石化了一样呆呆看着这个露出他从未看过的盛怒表情的男人,几乎没有听进多少个字,满脑子只是想着“我惹怒他了”。和刚刚截然不同,然而更为钻心的焦虑蓦地涌上心口。在对方板着脸打算越过他离开的瞬间,他连忙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不、不要生气。”
本来要冷冷甩开自己的手的动作蓦地停下来了,但男人眉间的皱纹越来越紧了。
“……我没有生气。”
嘴上虽这么说,但饱含着火药味的语气还是出卖了声音的主人。他不由得加大了手的力度,生怕对方离开自己。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实在太莽撞了,根本没有顾虑到老哥的心情。请原谅我。不要生气了,好吗?”
“好啦,好啦,我真的没有生气。”
这下子对方的语气总算确确实实变得和缓了,虽然显得甚是无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德本再次低下头去。脸上不悦的表情被夹杂着困惑的苦恼之色取代了。
“真是的,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还不是你害的。
一想到这个自己喜欢得心痛的男人真的可能会离开自己,他就感到心在滴答滴答地滴起血来。
无法抑制这种苦涩的情感,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一把抱住了对方,然后在被似乎大吃一惊的对方推开之前,假装打气地拍了拍那宽厚的后背。
“我会一直站在老哥这边的。加油吧。”
“……嗯。”
出于兄弟情谊的鼓励该到此为止了,但怎么也不想放开这个男人。就算这样一直抱着,甚至直至地老天荒也没关系。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陷得这么深的呢?
那淡淡的体味飘进鼻腔里,像媚药一样叫他的心不由自主地骚动起来了。□在外的脖子就紧紧贴着自己的脸庞。
好想舔一下。又啃又吻地在这明明一点也不诱人的粗壮脖子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那个,一海。”
熟悉的低沉声音让他恍若大梦初醒似的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松开了自己的双手,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硬扯出了一抹笑容。
“一路走好啦。”
皱着眉头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后,德本点了点头,就开门走进了北风呼啸的户外,留下他呆呆地看着那扇再次关起来的黑桃木大门。
要不要跟踪老哥呢?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周星驰语气夸张的声音响起了。他连忙拿起裤袋里的手机,但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人名时,马上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看来他得先把自己的烂帐算清楚才行。
么
“活该。”
伴随着冷冷的一声责骂的是脸上火辣辣的触感。记忆魔法师的时间似乎没能带走令人不快的回忆。明明和女友分手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然而他还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对方那饱含着轻蔑和谴责的冰冷眼神。
而那似乎就是体内理性的自己斜眼看着自己时露出的不屑眼神,看着在脱缰野马般的情感驱动下一步步走向歧途的自己。
那时候的阵阵波涛声和咸涩的海风仍然阴云不散地烙印在记忆之中。浪漫的沙滩约会以女友毫不留情的一巴掌作为终曲,不过也带上了一种别样的凄美。
不过在被羞辱地扇了一巴掌,呆呆地被留在银沙上的同时,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男人到底谈得怎样了的自己或许真的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刚刚还在一脸苦瓜脸地说什么他在意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打算不离婚,继续过明明一点也不乐意的夫妻生活呢……
听到这里,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的女友低头冷冷地吐出了一句“喜欢上的竟然还是有夫之妇吗?”。那一瞬间,他几乎能够看到女友身后升起来的熊熊怒火。于是在下一秒,他就被对方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扇了一巴掌。
没错,他还真是活该。
仿佛背负着全世界不幸似的重重叹了一口气后,一海“啪哧”一声又打开了一瓶纯生啤酒,咕噜噜地把那带着苦味的碳酸液体灌进自己早已经在隐隐抗议的胃里。可惜的是,脑子仍然该死的清醒得要命。此时此刻,他真想诅咒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好酒量。
“喂喂,不要把啤酒罐丢到我这边来。”
坐在隔壁的万年中学生学弟一脸不悦地把绿色的铝罐扫回自己面前,然后继续优哉游哉地吃起桌上的橙子来了。在喧闹得翻天的卡拉ok包厢里,就他们两个显得格格不入,仿佛置身于异次元一样。
为了庆祝他们法学系篮球队终于把长久以来压在其头上的管理系篮球队打倒了,队长半强迫地拉他们这些队员到卡拉ok来大肆庆祝,尽情狂欢,虽然理所当然地采取坑爹的AA制。但他实在无法融入几乎玩疯了的大伙儿之中,因为……今天拿到了医院的检验报告。
“白白浪费了元。医院简直就是吸血鬼啊,只会剥夺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
“好了,好了,同样的话你到底要说多少遍啊?”
可怜兮兮的诉苦只招来身边那个奶油小生的白眼。只见对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后,伸手把盛着苹果的碟子拿了过来。
“简直就像个啰里啰嗦的老太婆。问你到底都在什么事情上花了那冤枉的1500,你又始终不肯说。烦死了。别吵着我吃东西。”
“可是真的很坑爹啊。一口就把我辛辛苦苦打工赚来的钱吞得连骨头也不剩。”
“。”
“啊?”
“物价局的举报电话。”
对方慢悠悠地说着把苹果上的竹签放回碟子上,然后转过头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不过牛不喝水的话,怎么能把它的头按下去呢?明知道价钱昂贵,还要一头栽进去。这叫自作自受。”
被对方厉声地这么一斥骂,一海顿时无言以对。确实,是他自己自愿的,自愿在一场必输无疑的赌局上投下金钱和情感的筹码,最后输得一塌糊涂。
在把自己和老哥的毛发拿去进行DNA检验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清楚明白到自己只是在垂死挣扎而已,但内心深处始终传来一道悠远而响亮声音,迫使他踩进深不见底的泥潭之中。
好不甘心。为什么他和那个人是亲兄弟呢?为什么他不能喜欢那个人呢?为什么……他会自讨苦吃地喜欢上那个人呢?
自己根本就不是那个会在看着乳臭未干的小鬼时双眼发亮的老哥喜欢的类型。像他这种会被调侃只靠身高和体魄都能打好篮球的大块头,有恋童癖的老哥才不会看他一眼呢。明明他比谁都喜欢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却只会对别人展露温柔的笑容。
一想到这里,他就感到心像被硬生生挖了一大快去似的,剧痛难当,几乎喘不过去来。怎样也无法平息如波浪般袭来的钻心巨痛,一海再次把手伸向眼前的啤酒堆。而正在此时,身边传来单调而短促的蜂鸣声。
“啧,还真是烦人。”
在看到手机屏幕的瞬间,原本慵懒地靠坐在皮革沙发上的学弟马上换上了一脸不悦的神色。实在很少看到有谁能让这个独行侠露出这种表情。
“谁发来的短信?”
“啊啊,我弟弟的。”
学弟说着不耐心地动了动手指,回复了几个字之后就把似乎有点旧的手机塞回裤袋里了。
“一直在催我快点回去。他也不过是个高中生,凭什么管我这个大学生的哥哥啊?”
在对方说出“哥哥”二字时,他的心脏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还真不知道你有个弟弟呢。”
“那家……”
“不是吧?田一海同志,你还真没有一丁点儿的八卦天分。”
正好大吼大叫地唱完《双节棍》的另一名同学突然加入到他们这个和四周喧闹气氛格格不入的小圈子里,自来熟地把晒得黝黑的手臂搭在学弟的肩膀上,虽然马上就被对方皱着眉头拍开了。
“那家伙可粘他这位粉嫩嫩的哥哥啦,有好几次还跑来大学凑热闹呢。明明是个染着一头惹眼金发的不良少年,在面对哥哥的时候,马上换下那张小孩看到都会哭的凶巴巴脸孔,温顺得就像一只大型金毛犬哦。”
“不过是擅自以保护者自居的笨蛋而啦。有时候实在烦人得要命。”
虽然脑子仍然该死的清醒,但酒精的作用还是在体内慢慢发酵起来了。在闪烁着五颜六色亮光的一片昏暗之中,眼前这个稚嫩瘦弱的男生竟然和他那个刑警老哥的身影重叠在一块儿了。郁闷的阴霾在心中争先恐后地聚集起来。
“真是太没血性了。你弟弟可是在关心你啊。”
似乎被自己突然提高了的音量吓了一跳,学弟像吃了什么苦东西一样砸了咂嘴。
“怎么啦?用得着这么凶吗?你又不认识那家伙。”
“我这是在为道理说话!你根本就从来没有把你弟弟放在眼里吧!”
“我……我哪里没把他放在眼里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别……”
“单单从你刚才的语气都能猜到一二啦!太无情了!你们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根本就不知道对方到底多么关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随便的一句话会把对方伤害到什么程度!”
“什、什么啊?莫名其妙。别在这里发酒疯!”
“我清醒得很!我……”
“好了,好了,别吵啦。”
都到了嘴边的厉声斥骂突然被一道浑厚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随后,头发短得几乎和光头没什么两样的队长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这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察觉到本来欢腾地大吵大闹的伙伴们都安静下来,有点慌张地看着他们。
真是太丢脸了,竟然迁怒到无辜者身上。
“来,一海,快展现一下歌喉吧。整晚都在喝酒装什么伤心男人啊?”
沉甸甸的黑色麦克风硬是被塞到自己手中了。他呆呆地扫视了一眼四周。本来还面面相觑的同学们马上顺势起哄起来了。虽然根本没有心情唱什么歌,但他还是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这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歌曲是陈奕迅的《浮夸》。
“有人问我/我就会讲/但是无人来/我期待到无奈/有话要讲/得不到装载/我的心情犹像樽盖等被揭开/咀巴却在养青苔”
似乎站在这片喧闹的昏暗中木无表情地唱歌的并不是他,而只是一具被抽空了的皮囊。
“人潮内/愈文静/愈变得/不受理睬/自己要搅出意外/像突然地高歌/任何地方也像开四面台/着最闪的衫/扮十分感慨/有人来拍照/要记住插袋”
奇怪而奇妙的歌词,触动人心的旋律。心脏像跟着拍子跳动一样,既安静又吵闹。
“你当我是浮夸吧/夸张只因我很怕/似木头/似石头的话/得到注意吗/其实怕……被忘……记……”
颤抖着的声音终于无法继续把这首凄怨的情歌唱下去了。一开始还在戏谑地大叫着“流马尿啊”、“唱出真感情来咯”的同学在发现他真的在痛哭的时候,连忙闭上嘴巴,纷纷走到再次无力地坐在沙发上的他的身边。
“喝醉了吗?”
“竟然一喝醉就哭啊。”
“嗯嗯,还真想不到呢。”
……
听着四周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他突然觉得很可笑,很可悲。他清醒得很,然而精神状态却比酩酊大醉的酒鬼要糟糕得多,简直就像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为什么他们之间隔着一道血缘的高墙呢?
在被同学半推半拉地塞到计程车里,并把车门啪的一声关上之前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再次听到那短促刺耳的蜂鸣声。
问